第23章
他不敢瞒着皇上, 如实的禀明。
说完,见皇上未有什么情绪,只是脸色微沉, 便知江贵嫔这又是惹了圣怒。幸而有龙裔护着, 不然依着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欺君,又可了劲儿折腾皇上正有几分兴趣,看中眼的婉芙姑娘, 怎还能这般安然地待在咸福宫里。
……
江贵嫔睡到晌午, 醒时缓了会儿,靠到引枕上, 唤听雨进来。她心里记挂着江婉芙的事, 如今她有了身孕,宁国公府哪还要旁人来生下龙裔。去吟霜斋直接抢人是不行了,不如去皇上那请一道圣旨。
她正要说话,忽然记起来一件事,“户部尚书府上的三公子不久前是不是刚死了一个妾室?”
听雨不解,主子叫她进来怎么提起这事了,户部尚书三公子的名声人尽皆知, 在后宫里也被嫔妃们当作谈资,不为别的,那三公子与寻常男子不同,是天阉之人, 起初无人知晓这件事,后来尚书府里死的妾室太多,才瞒不住了。
前朝没少因此事上奏折子, 若非户部尚书当年扶持皇上御极有功,加之确实干过实事, 忠心耿耿,只怕因这家私,早就官位不保。
“主子的意思是……”
江贵嫔微微一笑,“自然是为本宫的好妹妹做媒。”
“拿纸笔来,本宫要给家里写封书信。”
每月一封家书,她这个月还没写过呢。
后宫的私信瞒不过帝王的眼,陈德海通禀完,暗骂江贵嫔实在蠢了些,明知婉芙姑娘是皇上看中的人,还使出这般恶毒的法子,仗着腹中的龙裔为所欲为,皇上面上不说,但心底终归是厌恶。
想必宁国公府还未往宫里送信,如今宁国公府今非昔比,宁国公捅了那么大的篓子,若非宁国公府是太//祖定下的爵位,京城里哪还会有这一门姓世家。
他觑着皇上的脸色,如今是两头为难,也不知皇上会为了婉芙姑娘驳了江贵嫔的意思,还是会为了江贵嫔腹中的龙嗣,将婉芙姑娘送去尚书府。
“将这信儿给她递过去。”帝王倚靠着龙椅,指腹有一下没一下推着扳指,淡淡开口,听不出别的意思。
陈德海反应了一会儿她是谁,在皇上再次睇向他时,才明白,“她”是婉芙姑娘。他一面恭谨地应声,一面往出走。
皇上把信儿告诉婉芙姑娘是什么意思,婉芙姑娘如今还是宫婢的身份,怎敢违抗三品贵嫔的话。难不成皇上的意思是让婉芙姑娘绕个弯子来求皇上?
他悄悄觑了眼皇上的脸色。
皇上素来小气,尤其是那日被婉芙姑娘拒绝后,他大老远跟在皇上后面都能感受到圣怒,还没人敢拒绝皇上,婉芙姑娘是头一个。想必皇上是记了仇了,才这么久也不给婉芙姑娘升位份,
不过婉芙姑娘那日拒绝的确有道理。后宫女子跟花似的,宫女上位的也有不少。轻易得到手里就不新鲜了,皇上虽为君,倒底是男子,不能免俗。
那日婉芙姑娘拒了皇上,可后来一次又一次,他一个没根儿的人都能感受到皇上与婉芙姑娘之间无人可融入进去的,若近若离的暧昧。不得不说,婉芙姑娘确实好手段。
……
婉芙一早就起了身,江贵嫔如今有孕,得了这个机会,不知要用什么法子拿捏她。
然到了晌午,也不见有人到吟霜斋,婉芙狐疑时,就见外面有一阵动静,透过窗缝,她看清了那人,却是皇上身边的陈德海。
她微微讶异,不敢托大,出了厢房。
陈德海毕竟是御前的红人,陆常在听到传话,怀着身孕也出了门去迎。陈德海可不敢让这些揣着金疙瘩的主子们动身,福过礼,只说是与婉芙姑娘有话要说,陆常在看了眼站在后面的婉芙,了然一笑,让人上了茶水,回了内殿。
“皇上吩咐奴才传句话给姑娘。”
陈德海将江贵嫔的事说完,婉芙眼眸暗下,倏地划过一抹冷意,轻扯了下嘴角,这就是她的好姐姐。
她犹记得那一年,阿娘看完从外面收到的信笺后,忽然湿了眼眶,一滴一滴的泪珠砸到她的脸上。她还小,不懂阿娘为什么会哭,小手抹去阿娘的泪花,轻轻去哄,声音稚嫩,“阿娘不要哭了……”
阿娘却只是抱着,许久才哽咽地问她,想不想要一个姐姐,她说那个姐姐比她长了几岁,生得很漂亮,只要她听话,姐姐会待她很好,即便知道江铨已有妻室,阿娘却还是相信了那个男人。
她当时还不懂阿娘话中的深意,直至入了宁国公府,婉芙见到阿娘口中的嫡姐,她那时甚至都还抱有一丝期望,姐姐很好,姐姐会带她回家去找阿娘……
阿娘叫她存善,但她姓江,骨子里有着江氏一族的冷血,如一条毒蛇,滋养着她,这辈子都不能如阿娘所期待的那般。
良久,她抬起眼,轻声去问,“这……也是皇上的意思么?”
陈德海见婉芙姑娘听完好一会儿不说话,一开口又问了这句,以为是自己没说明白,差点叫人误会,忙补充道:“皇上让奴才过来是跟婉芙姑娘说一声这个信儿,至于怎么做就看姑娘自己了。”
……
江贵嫔送到宁国公府的信儿很快有了回音,母亲对她有孕的事很是欣喜,前两页都是叫她保胎的方子,直到最后一张纸才略提了户部尚书三公子的小妾。那妾室是府里的家生奴,是被活活打死的,死形甚是凄惨。
江贵嫔想到江婉芙被折磨成那个惨死的侍妾模样,一丝怜悯也无,弯唇笑了笑,让听雨将最后一页信纸拿去烧了。
美人笑得干净,说出的话却是如蛇蝎恶毒,“是该给本宫的好妹妹寻个体贴的郎君了。”
这日下了朝,陈德海在御前伺候笔墨,即便他猜不透圣心,也看出此时皇上有些心神不宁。
整整五日过去,传的那些话就像打了水漂,吟霜斋那头一点动静也没有。若非皇上让他一直盯着,他都以为婉芙姑娘不在宫里了。
帝王奏折批阅到中途,撂了笔,不耐地拧眉,“陈德海。”
眼神凉飕飕的,吓得陈德海一激灵,“奴才在。”
“你那日怎么传的话?”
婉芙姑娘这些日子没来,倒底是惹恼了这位习惯操控一切的帝王。上位者都是如此,习惯了别人顺着他的心意。
皇上这是等着婉芙姑娘服软,亲自来求呢。只是人这些日子不来,连江贵嫔那封家书都送回宫了,皇上心中巴巴地惦记,但话都说出去,帝王好面子,又拉不下脸低头。这两人互相吊着,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倒霉的还是陈德海。
他讪笑一声,“奴才按照皇上的意思,让婉芙姑娘好好想想。想必婉芙姑娘是觉得不好让皇上为难,所以……”
“她会觉得让朕为难?”李玄胤冷冷哼声。
陈德海不好接这话,其实心里门清婉芙姑娘为何迟迟不来,可这事明面上不好说出口,事实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想听到什么。皇上想见婉芙姑娘,只是差了个由头罢了,
果不其然,余光只见案上明黄的人影起了身,随便挑了个由头,“陆常在有孕,朕也多日未去看她了,去吟霜斋。”
陈德海赶忙应声,唤人去准备銮舆。
圣驾到了吟霜斋,陆常在引宫人恭迎,李玄胤淡淡扫了一眼,那女子落在最后,埋着头,一声不吭。
他收回眼,亲自扶起陆常在,“朕说过,你有孕在身不必多礼。”
陆常在温柔解意地道了句,“嫔妾谢过皇上。”
主子们入了内殿,宫人忙忙碌碌去上茶点,婉芙落在最后,她没进去,甚至一眼也未向里面看。
皇上这厢来吟霜斋自然是有打算的,陈德海却眼睁睁瞧着被打算那人老老实实地候在殿外,看起来极为规矩,心里急得要命。
现在可不是规矩的时候,他不信婉芙姑娘那么聪明会猜不出皇上此行的意图,偏偏这人还不放在心上。
皇上已经拉下脸先迈出那一步了,婉芙姑娘再不抓紧点儿,难不成要等着九五至尊的帝王亲自开口?陈德海自认为皇上对婉芙姑娘的兴趣还没到能不顾及脸面的地步。
……
皇上来了有半个时辰,陈德海见婉芙姑娘还是没有动静,实在等不住,他是御前伺候的人,自是万事以皇上的心思为重,婉芙姑娘再不动弹,只怕惹得皇上不虞,届时倒霉又是自己。陈德海暗叹这御前的活儿不好干,不仅要应付前朝的大臣,还要揣摩后宫的嫔妃。
婉芙正在外候着时,感觉有人扯了自己一下,她疑惑地回过头,见陈德海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皇上跟前少不了人,婉芙进去伺候吧。”
婉芙一怔,看出陈德海的心思,轻轻垂下眼睫,“主子身边不缺人,吩咐了奴婢在外候着。”
陈德海哪听不出这是托辞,还想再劝时,就见门推开,陆常在叫宫婢扶着慢慢走出来,两人福下身,就听陆常在道:“皇上歇了,婉芙进去伺候吧。”
闻声,陆常在下了台阶,陈德海二话不说就把婉芙推了进去,生怕这位祖宗再找出什么借口。
殿门关上,陆常在离开时就带走了里面伺候的奴才,婉芙在原地站了会儿,眸色微动,轻攥紧了手心,稍许,往寝殿里去。过一道屏风,帷幔层层垂落,隐隐约约映出帝王的身形,斜卧着,手中一卷书册。
“奴婢见过皇上。”
婉芙是奴才,见了主子要行跪礼,她垂下眉眼,跪的规矩,一眼都不往帷幔里去瞧,与前几日在帝王怀中撒娇的女子判若两人。
李玄胤瞥见她这副老实模样,冷冷一嗤,移开眼,漫不经心地翻阅图志,将人晾着,也不开口让她起来。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习惯运筹帷幄,执掌乾坤,还真忘了被人吊着耍弄的滋味。
婉芙跪得腿麻,不知过了多久,她偷偷瞄了眼榻上的帝王,轻轻蹙起细眉,紧跟着泪珠子就氤氲到了眼眶里,吧嗒一声,颗颗晶莹落到了地上,
怯怯的,又像是惧怕帝王听见,轻轻抽噎。
这一声终于被床榻上的男人察觉,修长的指骨挑开帷幔,李玄胤坐起身,目光落向地上跪着的女子身上,见到那快湿成河的地面,眉梢一挑,合上书册起身,走到跟前,屈指挑起了她的下颌,看清雪白小脸上我见犹怜的泪痕时,眸子眯了眯,“怎么,朕让你跪着委屈了?”
婉芙偏开脸,躲掉男人的锐利的目光,眼眸垂低,眼睫徐徐颤着,看起来慌乱无措又可怜,“奴婢……”
她咬住唇珠,红艳欲滴,似是下了极大决心般,那双泫然欲泣的眸子才转回来,鼻尖也是红的,只有那张小脸煞白如纸,“奴婢请皇上放奴婢出宫。”
那双眸子可怜诚挚,即便是李玄胤一时也分辨不出这女子此时是在做戏,还是真有此意。
“到了今日地步,你舍得?”李玄胤指腹摩挲着那一小片滑腻的肤,不得不承认的是,这女子生得太好,还未尝到那般滋味,眼下就放她出宫,她能舍得唾手可得的荣华,自己倒有些放不下手。
婉芙敛眼,“奴婢不愿让皇上为难。”
李玄胤睇了她半晌,倏忽放下手,唤了声,“陈德海。”
陈德海一直在外面听着动静,过了有小半个时辰,听帝王吩咐,小步进了去。
寝殿并不如他所想的那般,原本应该在榻上的婉芙姑娘,此时正白着一张小脸跪着,而皇上那脸色,比前几日还要难看。
他心中掂量,难不成自己想岔了,婉芙姑娘根本就不想在御前伺候?毕竟数月前有那般好时机,婉芙姑娘都能抛下。
他思虑着,就听皇上吩咐,“去咸福宫。”又见皇上往地上跪着的婉芙看了眼,指腹拨了下白玉扳指,淡淡道:“你跟着。”
陈德海身子一抖,露出错愕的神情,皇上带婉芙姑娘去咸福宫,岂不是把人往虎口里送!
但此事他也说不上话,一个奴才,只能主子说什么就做什么。
……
彼时江贵嫔正计量着怎么跟皇上请旨,将那小贱人要回来送出宫。她靠着引枕,一手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听雨洗干净了樱桃喂到她口中,吐了核,听雨拿着帕子去接。
江贵嫔美眸懒懒,似有忧愁,不过想到她肚子里还有一个金疙瘩,就没什么好怕的了。江婉芙再得圣心,能重过龙嗣?她呵笑,自是不能。
就在这时,小太监进来通禀,圣驾已到了咸福宫。
江贵嫔脸上一喜,正瞌睡呢就有人送枕头,她掩唇笑了笑,连老天都在帮她。
因着太医叮嘱要卧床静养,江贵嫔打发宫人去迎,待见那道明黄身影入内,才含羞带怯地做礼,“嫔妾身子不适,不能出去恭迎皇上,皇上恕……”
抬眼间,就见跟在皇上后面的女子,最后一个字被她生生咽了下去,脸上错愕,皇上这是何意?难不成是知她要人,把人亲自送来了?她低眼抚了抚小腹,愈发确信就是如此。
江贵嫔对着站在后面的婉芙挑衅地笑了笑,能勾到皇上又怎样,还不是自己手里随意玩弄的奴才。
“无妨。”帝王坐到床榻边,询问她近日身子可好。
江贵嫔歪到帝王怀中,皱着鼻子说腹中难受,吃不下东西。
李玄胤掠了眼筐里吃了一大半的樱桃,江贵嫔世家贵女出身,闺中性子便是骄纵,入了宫亦是如此。后宫里难得有和宁贵妃同一脾性的女子,单凭这一点,李玄胤倒也乐得宠着,所以此时他也没揭穿她的话,但因她最近的行径,也生不出多余的怜惜,只平淡地叮嘱,吩咐御膳房多做几样新鲜可口的饭食。
江贵嫔不是吃不下饭,反而有孕后还吃得比以往多了,可她听闻女子有孕都是吃不下的,譬如那陆常在,就因着身子不好,孕中免了去坤宁宫的礼,到了皇上面前,她当然不能说自己一切安好,不然皇上怎能心疼自己。
说了会儿话,江贵嫔仿佛才注意到站在旁边的婉芙,她挑了下眉,似是诧异,“嫔妾庶妹怎会跟皇上一块儿来了?”
她刻意咬重了庶妹二字,自是为了接下来的事做打算。
李玄胤视线淡淡掠过站着的婉芙,“你不是想要她回来伺候?”
话语轻飘飘的,听不出分毫的在乎。
江贵嫔暗喜腹中龙裔来得及时,才能收拾了这个小贱人,便也不再试探,直接道:“嫔妾庶妹今岁也及笈了,嫔妾想为她谋一桩婚事,家中已经备好,就差放庶女出宫,皇上以为如何?”
李玄胤并未开口,指腹推着扳指,那女子一如方才,一动不动站着,仿若真如她所说的那样,怕他为难。只是那双揪着衣角的柔荑泄露了她真正的情绪。他移开眼,不紧不慢道:“既是家事,爱妃做主即可。”
江贵嫔喜上眉梢,只想现在就将江婉芙送去尚书府。
待圣驾出了咸福宫,江贵嫔迫不及待地催人备好小轿。
回过眼时,娟帕抵着唇角,对婉芙笑道:“长姐给你许配的自是好人家,你进去好好伺候,说不定还能得个正室头衔。”顿了顿又不禁讥讽,“只是可惜了妹妹的美貌,尚书府比不过天家,那三公子也不如皇上,倒是让妹妹失望了。”
婉芙垂首站着,对江晚吟的窃喜嘲弄不为所动。
江贵嫔见她无悲无喜,愈发觉得无趣,随意打发出去,只等一顶小轿将人抬走。
外面日头正盛,入了秋,渐渐转凉,不如先前那般炙烤。婉芙正对着日头,耳边是江晚吟的句句讥讽,她轻扯了扯嘴角。
长姐,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么?
不,
才刚刚开始。
当你知道你处心积虑,反而把我推到了帝王身边时,那副表情,又该是怎样的精彩。
宫人在院中修建花草,云莺也在其中。
婉芙摸到袖间一物,朝云莺走了过去。
……
一顶小轿抬婉芙出宫时,乾坤宫陈德海冷汗都快湿透了中衣,他暗叹这婉芙姑娘平时看着挺机灵,怎么到关键时刻这么没眼色,难不成到那尚书府真比留在宫里好?江贵嫔亲自求的亲事,怎能给婉芙姑娘好的退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皇上与婉芙姑娘置气,害得他在这受罪。
正犹豫着要不要说些什么,再替婉芙姑娘挽回挽回,就听外面有人传话,云莺带着一样东西呈到了圣前。
陈德海定睛一看,这不是皇上便服的带扣!鎏金镶嵌着靛青宝石,镂空雕刻着五爪金龙,精巧细致,价值连城。这种配饰能用的人只有九五之尊的帝王。皇上的带扣,何时落到了婉芙姑娘那儿?
李玄胤将那带扣握在手中,摩挲了两下,眸子微微眯起,“她说了什么?”
云莺回忆婉芙的话,只说将这物交于皇上,并未多言。但她想此时若是如实回,怕是会惹圣怒,她又不敢欺君,在那双黑眸的威压下,小声道:“婉芙姑娘让奴婢将此物交给皇上。”
“没有别的了?”帝王语气意味不明。
云莺极慢地摇了摇头,生怕皇上迁怒,她也不知婉芙姑娘什么意思,这东西明显是皇上的,今日江贵嫔要把婉芙姑娘送出宫,婉芙姑娘将此物交于皇上,怎么能一句话也不多说,她实在不明白。
半晌,听高位的帝王凉声嗤笑,“陈德海,你去一趟宫门。”
陈德海大惊,暗叹婉芙姑娘本事大,一句话也没留,就让皇上改变了心意。他暗暗咋舌,看来得伺候好这位主子,福气还在后头呢。
……
婉芙换上了去往乾坤宫的轿辇,过了今日,她便要永远留在这深宫里了。
她一手支颐,美眸渐渐出神,里面叫人看不出是悲是喜的情绪,这是旁人求而不得的恩宠,于她而言只是为复仇一把锋利的刀。
入宫半载,此前种种,所走得每一步都在为今日绸缪,今日也只是第一步,江贵嫔、刘氏、江铨、宁国公府……她脸上的柔弱怯软消逝得干净,只余下那些恨意的冷光。
小轿停下,掀帘时婉芙面上又换上了那副娇媚柔软。对来日得宠的主子,陈德海不敢怠慢,吩咐宫人置了矮凳,引人入内殿。
帝王并不在正殿上,陈德海引她往里走,穿过几道红木金漆屏风,才到了乾坤宫寝殿。
陈德海对着里面福身,“皇上,婉芙姑娘到了。”
紧跟着伺候的宫人鱼贯而出,引婉芙去净室沐浴,与内殿相连的是一处汤池,水汽氤氲,雾霭朦胧。
即便婉芙早已做好准备,毕竟未经过情//事,真到这时,不禁心中惴惴。
伺候的宫人都是乾坤殿的近侍,后宫嫔妃再厉害,手也不敢伸到皇上这。宫女们进进出出,为她擦身梳发,有条不紊。
一只素白的柔荑搭扶到娟帕上,汤池中女子赤身而出,颈窝点缀着嫣红的花瓣,平添一分妖冶媚态。
婉芙赤足踏在地毯上,宫人为她擦身,红木衣架挂着她要穿上的衣裙,是一件流光溢彩的妃色百花裙,对襟只有绸带绑系,薄纱半遮半掩,欲语还休。光是看着,就让人脸红心跳。
婉芙再心有准备,但见到这身衣裳实在忍不住羞赧了。她脸颊酡红,任由宫人伺候她换上了这身不如不穿的衣裙。
……
寝殿内
李玄胤斜倚着软榻翻阅书卷,沐浴过的女子从净室中缓缓走出,垂眼低眉跪到帝王身侧。
“奴婢多谢皇上相救。”
李玄胤目光不着痕迹地朝她看去,瞥见那抹春色时顿了下,唇角微微牵起,“怕给尚书府公子,就不怕给朕?”
不待婉芙回答,修长有力的指骨挑开垂下掩身的三千青丝,薄衫下藏着的春光再也遮掩不住,徐徐映入帝王眼帘。
……
日头渐渐西斜,陈德海在廊下站得腿酸,两个时辰过去,几近了暮晚。一旁的小太监请示是否要传膳,陈德海拍了他后脑一掌,斥他没个眼色。这个时候进去扰了皇上兴致不活活等着受罚。那小太监本也没多想,毕竟皇上从不会在乾坤宫宠幸嫔妃,还是头一遭,他埋着头不敢再说话。
陈德海没有他那么震惊,毕竟他一直跟在皇上身边,对皇上和婉芙姑娘之间的事可是一清二楚。压了这么久的火,怎会轻易结束。只是苦了御膳房,大半夜怕是要爬起来做晚膳了。转念一想,他们御前这波人不也是要守到大半夜,还得战战兢兢的伺候,同情他们做甚!
……
入殿时尚且天光大亮,帘幕垂下,不知何时渐渐转的暗淡,朦朦胧胧中只见帝王晦暗深沉的眼。但婉芙根本无暇去看,神思仿若被抽去了大半,就连沐浴时的紧张也不见了,细白的褪挂在帝王间头,最后的印象只有哭哑的嗓子。
清醒时,指尖动了下,紧接着是如车轮碾过般的酸痛,她嘶了声,迷糊地滚了一圈,指尖一触,手心下劲瘦硬实,不像是墙壁。她眼睫颤了颤,掀开,先是撞入了一双漆黑的眸中,她眨了眨眼,很快记起发生了什么。
这时不过夜中,李玄胤醒时喉中干渴,本想去倒盏茶水,但这女子睡相实在不好,在榻上一滚便落到自己怀里,他本不喜和嫔妃搂抱着安寝,遂将人推了出去,结果没过一会儿,人又滚了过来,反复几回,让他不禁头疼,若非是怜惜她年纪小初次侍寝,他堂堂君王,哪至于委屈自己。
念此,他不耐地捏了捏太阳穴,将胸膛上的柔荑拿了下去,不可否认,她确如自己想的那般,不止样貌合自己心意,姿味也甚好,只是因着头一遭,太过闹腾,若是以往有嫔妃哭,他早失了兴致,偏偏见她哭哭啼啼的模样,他反而愈是想欺负摆弄。
那女子脸颊泪痕犹在,眼尾一抹红意,是哭得太狠了,他收回视线,拨开胸膛的手,坐起身。
帝王披上衣衫,那只手被不留情面地扔了回来,婉芙以为他是真的不悦了自己,下意识抓住了龙纹衣角,帝王回眼,婉芙略有心虚,怯怯地问,“皇上要去何处?”
李玄胤掠了眼她勾着的衣角,指尖柔软白嫩,指甲泛着红晕,亲近了才知,这女子那事时白皙的肌肤会渐生出粉,又娇又媚,她大抵不清楚这副模样在男子眼中有多勾人。
“朕口渴。”
他不喜欢多余的解释,但因昨夜,对这女子多了几分怜惜。
婉芙的手再次被拂开,她狐疑了下,便见皇上披着外衫去凭几上倒了盏茶水,这些个时辰,没有宫人伺候,想必那茶早就凉透了。
她没问皇上为何不唤人进来,眼下的情形,她也不想叫人瞧见。初次与男子做那事,实在令她有些羞赧。
饮过一盏茶水,李玄胤坐回床榻上,里面的女子歪着头,眼眸一眨不眨地看他,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衾被遮住月匈月甫,露出雪白的玉臂。
那道弧入眼,李玄胤眉心突跳,眸子暗了暗,只觉方才的茶水白喝了。
他屈指勾起婉芙的下颌,看向她的眼,“饿么?”
婉芙微讶。
看这天色大约是下半夜了,这宫里藏不住秘密,若是今夜传膳,翌日她在乾坤宫侍寝,深夜传晚膳的信儿岂不是人尽皆知。甫一上位就闹出这么大动静,不是白白出了风头,成了旁人眼中钉。
婉芙摇摇头。
单纯可怜的婉芙初识人事,哪看得懂男人眼中的晦暗,只一心想着明日见后宫嫔妃的应对之法。
李玄胤抬手落了帷幔,将人收到怀里,婉芙吓了一跳,眼眸瞪圆,身子扭动了几下,却被他牢牢按住。
掌下肌肤滑腻如绸,帝王喉头轻滚,面上若无其事道:“不饿就继续。”
……
翌日,婉芙浑浑噩噩,一直睡到了后午。
前一夜设想的面见后宫嫔妃的情形丝毫没用上。实在不怪她,昨夜几乎未歇上几个时辰,迷迷糊糊中手一直被帝王带着,最后乏得不行,像干涸的鱼昏沉着,在男人掌中翻来覆去。
醒时,重重帷幔遮挡,天光未晞,让她分辨不出是什么时辰,开口嗓子也哑得厉害。
先是听到一道人声,仿似是在唤她,婉芙勉强挑开眼皮。
御前伺候的宫女在帐外轻唤了一声,“常在主子可是醒了?”
常在?
婉芙缓了一会儿,才明白是在唤自己,怔了怔,自己这是睡了多久,册封的诏书竟都下来了,皇上给了她常在的位份?
她诧异,昨夜原本是要问皇上想给自己什么位份,但累得不行,眼皮子也挑不开,就这么睡了。毕竟是宫女出身,她最初想的位份是宝林,最高也是答应,结果皇上竟给了她常在,与陆常在同一品阶,比选秀出来的嫔妃还要高上几阶,她不禁揉了揉酸痛的腰,觉得昨夜的罪没白受。
正欲掀开帷幔,就听几道脚步声走来,宫女福身做礼,紧跟着男人的手掌探入,掀开了帷幔,映入眼的是帝王玄黑龙纹的常服,玉冠束发,面容威严,与昨日床笫上的男人判若两人。
“皇上……”婉芙腰身酸痛,喉咙干哑,昨日后午到现在一口水也没喝,此时发出一声都是艰难。
帝王微微拧眉,视线落在她放在衾被外的一双玉臂上,仿若玉石白皙滑腻,此时却斑布了些痕迹。
昨日他确实太过放纵了,以前从未有过,让他觉得新鲜,再触到床榻上女子幽怨可怜的眸子时,莫名避开了那双眼,屈指刮了下鼻骨,干咳一声,“朕已下了诏书,常在已经是最高的位份,再跟朕讨价还价,厚颜无耻,朕就把你扔去尚书府。”
婉芙对这个位份自是满意,她又不蠢,此时孰轻孰重,心里也有个度。只是若无封号,与江晚吟同姓江,总让她觉得膈应。
她眼眸一动,手臂攀上帝王的腰身,努着嘴,似有不满,“嫔妾腰都快断了,皇上只给嫔妾一个位份吗?”
陈德海虽断了根儿,但此时那帷幔半遮半掩,他也没敢近前,只是听到这句话后,忍不住闷呛了声。
这婉芙姑娘可真够大胆的,还没有那个嫔妃敢说这句话。脖颈嗖的一凉,触到皇上眸中的冷意,他慌忙退了一步,站到屏风后,暗道自己伺候御前这么多年,怎么今日犯了蠢!
都说女子脸皮薄,李玄胤觉得这女子就没个脸皮,指腹捏了捏她脸上的软肉,因手感出奇的好,又多捏了两下。指腹用了力,面上却冷,“怎么,还想跟朕讨要什么?”
他愈发觉得这女子得寸进尺,先是敢大着胆子拒绝他,紧接着一步一步的算计,与他玩欲擒故纵,到现在头一个位份封到常在还不满意,多少选秀出身的嫔妃进宫才是采女,多久都在未升过,还是惯着她了。
李玄胤这般想,下手就没轻没重,那可怜的雪肤生出一片红,配上那双眸子,楚楚可怜。
怀中的女子在他掌心蹭了蹭,“嫔妾要的不多,只想要一个封号。”
呵,他就知道她没存半分好心思,逮着机会就要得寸进尺。
李玄胤冷着脸放下手,将怀里人推开,那女子却扯着他的袖子不放,泪珠子说掉就掉,砸到他的常服,晕湿了一片,“嫔妾不想姓江,皇上就答应嫔妾吧。”
闻声,李玄胤动作一顿,眸子看她时深了几分,“不想姓江?”
对于她的身世,李玄胤知道的,仅限于她是宁国公府送进来为江贵嫔固宠所用,当朝嫡庶严苛,她不过在宫中与他见上一面,就被鞭笞送入了冷宫,江贵嫔那般骄纵的脾气,想必她在宁国公府过的也是不好过。
婉芙见帝王神情有些松动,泪珠子掉得更多,使劲摇头:“嫔妾不想,皇上不答应嫔妾,还不如放嫔妾出宫,去嫁那尚书府三公子算了!”
李玄胤眉心一跳,再沉稳,也被她这句气得不行,脸色倏地黑下来,“够了,乱说什么胡话,朕答应你就是。”
婉芙不在乎用什么手段,只要达到目的,管他什么羞耻不羞的呢?她展颜一笑,柔软的唇落到帝王侧脸,清凉的眸子干净可人,“嫔妾谢过皇上。”
那女子唇瓣有多柔软,李玄胤早是知了。他觑着这张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脸,不禁头疼,倒有些后悔留下她,自己这般纵容,与先帝宠后宫那些嫔妃有何区别。
幸而她也就是这点小心思,给个封号也是无妨。
或许是念及初遇她时,她站在雨中,纤瘦的身影让他依稀在目,心生垂怜,又或许是再遇她,总是见她卑微跪地,遭人责罚打骂,让他不忍拒绝。
总归于他而言,给个封号确实不算大事,毕竟眼下这人是合他心意,顺了她的话也是无妨。
屏风外陈德海听了全程,暗暗给婉芙姑娘竖了拇指,佩服得五体投地。
陆常在进宫后也不过是大封时才得的常在之位,到如今怀了龙裔皇上也没提加封一事,反倒在婉芙姑娘,随便撒撒娇,不止是一跃三品的位份,连带着封号都有了。
他心中暗想,莫不是皇上被先帝换了壳子,怎么有种昏君的错觉。这念头一起,他立即唾骂了自己两句,皇上也就在婉芙姑娘事上纵容了些,待别的嫔妃可不是这样。倒底还是婉芙姑娘有福运,合了帝王的心意。
他方落下心思,又听里面人说话,皇上先道:“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朕赐你泠字如何?”
外祖家虽是商贾出身,但对儿孙管教严苛,家中请了私塾先生,婉芙幼时贪玩,若非阿娘逼迫,她怕是不知将那些书卷丢到何处。这句诗的意思她心中知晓,讶异的是她自己竟给皇上留下了这等印象。
泠泠七弦上,泠,为清,为澈……
她撇撇嘴,其实并不喜,但好不容易求到的封号,再说换一个,皇上怕是要连她这个人一起换了。
她依偎到帝王怀里,言不由衷地道:“皇上亲自取的,嫔妾怎能不喜欢?”
李玄胤一眼就看穿了她话里嫌弃的意味,只觉得自己是多此一举去想一个寓意,又见她心口不一地奉承,更觉讽刺,但金口玉言,话已经说出去是收不回来了,黑着脸把人推开,“穿好衣裳让陈德海带你去新的宫所。”
免得再不知死活地这气他。
心愿达成,婉芙乖乖地“哦”了一声。李玄胤之前就是被她这副温顺的假象骗了,冷冷睨她一眼,拂袖出了寝殿。
皇上虽是黑着脸走的,可陈德海是半点不敢怠慢婉芙姑娘,毕竟哪回不是皇上被气得不行,过几日又要巴巴地去见婉芙姑娘,男人吗,他都习惯了。
……
圣旨传下,册封婉芙为从六品常在,封号泠,入住储秀宫金禧阁。
婉芙沐浴过换上嫔妃宫装,陈德海在前引路,带她去金禧阁,边走边道:“婉……”他顿了下,拍了自己嘴巴一掌,“瞧奴才这张嘴,唤主子习惯了。”
婉芙眉眼弯弯,并不在意,“公公请说。”
陈德海庆幸之前没得罪过婉芙姑娘,这下时来运转,日后好日子有的过呢。他继续道:“这金禧阁可是个好地方,冬暖夏凉,离乾坤宫又近,后院还有一道盛了流水的小桥,别提多宜人了。”
婉芙入宫也有小半年,自然清楚哪宫所离乾坤宫近,得知皇上赐给她储秀宫时,她心底还诧异了下。
看来皇上对她确实满意,至少当下来看,甚是宠爱的。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但对男子,自然是新人胜过旧人,尤其经过一番波折才到手的东西,怎能不珍爱一段日子。
如陈德海所言,没走上多久就到了储秀宫。进殿门,陈德海接着道:“储秀宫正殿还住着一位庄妃娘娘,庄妃娘娘脾气和善,想来会喜欢主子。”
婉芙眼眸一动,皇上勤政,后宫嫔妃并不多,耳闻的那几个都是声名在外,这位庄妃娘娘她确实没听人提起过。不过既然陈德海这么说,想必那位庄妃娘娘是个不争不抢的主儿。
她微微一笑,受了陈德海的好意,“谢公公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