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自责
62.
刚才两匹疯马飞奔, 将马车代入了一条狭窄的巷口,车厢在巷子里转了个圈,正好卡在两边的墙上, 周围一圈持剑的黑衣人将整个巷子口堵死, 将马车团团围住。
车门破碎,沈让和姜毓宁坐在马车里, 也能看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姜毓宁看着外面明晃晃的剑尖,下意识地抓紧一旁的沈让。
沈让一手撑着车壁, 稳住身形,一手把姜毓宁揽入怀中,肃声道:“别怕, 有我在。”
“保护殿下和姑娘!”
马车外,樊肃抽剑大喊,没有耽搁就迎了上去, 四散的暗卫围拢而来, 将马车护在中央。
话音刚落, 从外墙边又翻过来几个黑衣人,大家全都撞到了一起。
刀剑相撞声瞬间斥满了整条巷子, 姜毓宁藏在沈让的怀里,甚至能听到兵器入/肉的噗呲声,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双手紧紧抓着沈让的袖口,脸色发白。
倏地,一柄长剑越过樊肃朝车门的方向劈来,门板瞬间被劈得粉碎, 木屑四溅,落在厚厚的地毯上, 姜毓宁不自觉缩了缩脚。
沈让拧了下眉,抬脚直接踹上来人,长剑跌落,沈让眼疾手快地捡起来,反手刺了过去。
剑光灼眼,姜毓宁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沈让挡在她的跟前,抬剑格挡着刺来的危险,只是马车狭窄,身手施展不开,沈让闪躲慢了一瞬,手臂就被砍了一刀。
剧痛传来,但是沈让顾及着身后的姜毓宁,咬牙将闷哼声咽了回去。
那一刀就像是砍在别人身上似的,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在接下来加快了动作,起剑落剑招招狠厉。
那刺客似乎也察觉到自己不是沈让的对手,方向一转,朝着被沈让挡在身后的姜毓宁砍过去。
但是沈让早就预料到了他的下一步动作,身形一晃,右手直接侧着捅进他的喉咙。
同时,沈让没有拿剑的左手飞快抬起,捂住了姜毓宁的眼睛,喷涌的鲜血飞溅而出,鲜血尽数洒在了沈让的手背上,弄脏了他纤尘不染的衣袖。
而被他护在身后的姜毓宁,连衣摆都没有弄脏。
外间的打斗声也逐渐停止,沈让却没有松手,只撩开车帘看向车外,着黑衣的暗卫除了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基本已经看不见人影。
樊肃倒提着剑过来,拱手回禀道:“殿下,刺客共有十二人,跑了两个,已经派人去追了。”
沈让点点头,说:“把外面收拾干净。”
樊肃看了一眼沈让滴血的右手手臂,想说什么,可是对上沈让警告的眼神,最终什么都没说,拱手退下去。
小巷子里横七竖八的躺了十来个人,鲜血横流,一片狼藉,樊肃知道殿下是不愿宁姑娘看到这腌臜场景,吩咐人把尸体抬走,又去外面借来水桶,将横流的污血泼干洗净。
这是一个大工程,要耗费不少的时间。马车内,沈让抬起的手臂都有些发酸了,姜毓宁听到他变粗重的呼吸声,想要拉着他的胳膊,让他放下手,结果一抬手却摸到一片湿润。
她顿时一惊,“哥哥,你受伤了?”
沈让看了一眼手腕,安慰道:“别人的血,哥哥没事,别担心。”
听着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姜毓宁稍稍放下心,她扶着沈让的手臂,说:“哥哥你把手放下来吧。”
“我已经不怕了,你一直举着胳膊,手臂会累的。”
沈让却没听她的,说:“外面太脏了,你别看这些。”
他还记得两人初相识的时候,姜毓宁才不过六岁,和她的婢女一起被明雪园的管事欺负,他看不过去一箭射死了管事。
鲜血在姜毓宁眼前炸开,小姑娘吓得不住做噩梦,以至于这么多年胆子都小。
沈让知道外面有多乱,不愿让她再看到这样的场景。
他不挪开手,姜毓宁也不能硬把他的手掰下去,终于等到外间收拾好,樊肃的声音传来,“殿下,已经清扫干净了。”
姜毓宁连忙道:“哥哥,快放下手把,我没事……”
话未说完,腰间一软,她被人打横抱起,然后就这么抱着走下了马车。
巷子的确已经清理干净,樊肃不知从哪牵来一匹马,沈让扶姜毓宁先上去,然后自己做到她的后面。
马车已经不能再做了,沈让说:“抓紧鞍桥,
哥哥带你骑马回去。”
至于这边,留了几个人处理马车后续,樊肃带着剩下的人护卫左右,拐出小巷,一路往东宫行去。
途径一条热闹的长街,飞奔而过的几匹马分外显眼,长街上,一家不起眼的酒肆二楼,沈议手持一把折扇立在窗前,看着沈让的打马而过的背影,沉默未语。
属下站在他的身后回禀,“殿下恕罪,都是属下等无用,派出去的几个人都死了。”
沈议握着折扇在手心里轻轻敲击了两下,蹙眉道:“死了?”
“那查到了什么没有?”
来回话的手下听了将头低得更深,回道:“什么都没查到,属下有罪。”
沈议却没有再说什么问罪的话,只转开话题,问:“老六那里,你去查过了吗?”
属下回道:“从昨日落水的事发生之后,六殿下就将自己关在府里闭门不出,有摆贴也全都回绝了,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
沈议蹙了下眉,“那清河公主府那边呢?”
属下道:“六殿下亲自给清河长公主写了信,具体内容是什么不清楚,但是属下派人去宁寿郡主那里探查过,应当是不敢攀亲的意思。”
“甚至连公主殿下派过去的太医都尽数退回了,只顾着藏在府里龟缩不出。”
“本王还当老五没了之后,他的心思野了,也想学着老三那样出头冒尖。”沈议冷笑一声,“馅饼砸在手上都不知道接,果然是跟在老五屁股后面这么多年,一样的废物。”
属下解释道:“听人说,成王当时是听说您落水,下水是为了救您。想必是是近来处境实在艰难,他原本是想在您这搭个人情的,没想到阴差阳错救了郡主。”
“这下,反而落了刻意。公主殿下会怀疑他也是正常。”
“蠢货。”沈议深吸一口气,眼底怒气未消,“若不是老六出来横插一手,现在也不至于闹到这个尴尬的境地,宁寿,也是我的女人了。”
说着,他狠狠一掌拍在眼前的扶手上,眸色阴郁狠厉。
身后的属下感觉到他四散的怒气,全然不敢说话。
-
东宫。
沈让带着姜毓宁直接回了临雀殿,竹叶和竹苓早已收到消息,等在殿外,沈让把自己受伤的手臂往身后藏了藏,然后对姜毓宁说:“叫竹叶和竹苓他们伺候你沐浴,再换身干净的衣裳。”
姜毓宁看他这个架势,有些急切地问:“已经快到晚膳的时间了,哥哥不留下来一起用吗?”
沈让单手抚了抚她的额头,柔声道:“哥哥还有事,你自己用吧,哥哥一会儿再来看你。”
姜毓宁见他如此,便也不在多说什么,她懂事的点点头,却又有些不放心地问:“哥哥刚才把我护在身后,可有受伤?”
沈让不愿让她担心,笑着说:“怎么会,不要担心了,哥哥没事。。”
说完,他对站在旁边的竹叶使了个眼色,竹叶竹苓立时会意,将姜毓宁扶回殿内更衣沐浴。
沈让转身回了嘉言殿。
嘉言殿内,张行早已经等在了偏殿,见沈让过来,立刻行礼。
沈让伤口不深,只是一路纵马回来流了不少血。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张行起身,然后单手解了外边染了血的外袍,坐到桌前,伸手过去让他诊脉。
张行道:“殿下伤势不重,但是失血过多,喝两贴药就无大碍了,臣先给您包扎。”
这个结果在沈让意料之内,他点点头,由着他给自己包扎,然后看向一旁的樊肃,问:“人追到了吗?”
樊肃道:“有一个半道重伤而亡,还有一个底下人正跟着,还没有结果传来,殿下恕罪。”
沈让不冷不淡地蹙了下眉,什么都没说。
虽然还没有查到什么结果,但是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沈议。
现如今这上京城心怀鬼胎的不少,可是敢大庭广众派人来刺杀他的,只怕是不多了。
更让他不解的是,他既然派人来刺杀他,为何不派几个武艺高强的死士,就算不能杀他,拼死之下或许也能去了他的半条命,到时候他无论有什么筹谋,不都能更方便一些。
还是说,他根本不是来要他的命的。
沈让仰靠在椅背上,闭眼沉思,没有受伤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太阳穴。
没多久,张行给他清理完伤口,用纱布包扎好,然后叮嘱道:“伤口未愈合之前,殿下这只手臂暂且不要碰到水。”
“我知道了。”沈让收回胳膊,还不忘姜毓宁,吩咐道,“再多开两贴安神的药,宁宁只怕今天吓到了。”
听到主子这般贴心,张行早已见怪不怪,应道:“是,殿下放心。”
张行下去了,沈让叫人烧了热水,到偏殿擦了身,换了干净的衣服。再回书房,去探查的暗卫已经回来了,正站在廊下等他。
“如何了?”沈让问。
暗卫回道:“回殿下,刺客是裕王的人。”
果然是他。沈让长睫微动,问:“除了这些,他还有什么动向?”
“旁的倒是没有,只是昨日郡主落水之后,裕王派人往公主府里,给宁寿郡主送了不少补药。”
难道,昨日落水的事,果然是裕王的手笔,他想得到清河长公主府的支持,却因为成王的凭空出现,而被坏了好事。
但他派来刺客,是为了什么?难道只为了转移视线,还是想探查什么?
“派人继续盯着。”半晌,沈让出声吩咐。
“是。”
“还有,今日的那几个死了的护卫,也叫人再仔细搜查,绝不能错过一点。”
“是。”
-
姜毓宁才用过晚膳没多久,便见竹叶端着一碗浓黑的汤碗进来,顿时满屋子都是那苦味,姜毓宁忍不住蹙眉,问道:“这是什么?”
“是殿下命张大夫给您准备的安神汤,说怕您今日受惊,夜里会梦魇。”竹叶回道。
她什么都没看见,一直被哥哥捂着眼睛,怎么会梦魇?
姜毓宁不想喝,竹叶瞧出来,劝道:“姑娘快喝了吧,别叫殿下替您担心。”
搬出沈让来,姜毓宁只好乖乖听话,喝完药,她捻了一片桃脯清口,看着外面已经漆黑的天色,问:“哥哥还在忙吗?”
竹叶其实也不知道,只能摇了摇头。
沈让平日就是最勤勉的人,时常废寝忘食,就算有时候姜毓宁陪着,也常常忘了用膳的时间。
想到沈让今日匆匆离开的模样,姜毓宁有些不放心,道:“你去前头问问,哥哥用了晚膳不曾。”
“是,奴婢这就去。”竹叶应下,转身便要出去,却又被姜毓宁叫住。
“算了,你不用去了。”姜毓宁道,“去看看厨房那里还有什么饭菜,叫他们热一热,我去前殿看看哥哥。”
这东宫,她一向是来去自由,竹叶也不敢阻拦,只能应声。
因为是晚上,姜毓宁也没叫人准备太多菜,就一碟开胃的酸红藕,一碟蟹粉翡翠卷,还有一蒸笼的酸笋蒸饺。
很快到了嘉言殿,姜毓宁从竹叶手里接过食盒,然后道:“你回去吧,我自己进去就好。”
“是。”竹叶把灯也递到姜毓宁手里,却也没敢立即离开,就站在远处目送他远去。
姜毓宁穿过长廊,也没叫人通传,等她拎着食盒走近了,站在门口的薛怀义才瞧见她,吓了一跳,忙跳起来行礼,“宁姑娘!”
姜毓宁也被他这样子唬住了,奇怪地问:“这是怎么了?哥哥呢?”
说着,便见偏殿亮着灯,她直接越过薛怀义走过去。
薛怀义自然知道这位小姑娘在殿下心里的分量,如何敢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推开
殿内,欢快地叫了一声,“哥哥!”
结果,还没看到沈让的人,先闻到一股分外浓郁的苦药味。
她一怔,急忙把食盒塞给身后的薛怀义,快步走进殿内,“哥哥,你受伤了吗?”
沈让自她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就听到她的声音了,他本来正在敷药,听到动静立刻把左边袖子穿了起来,还没来得及把绷带藏好,小姑娘已经疾步走了进来。
虽然没看到沈让遮掩的动作,可是桌上摆的药瓶和绷带却是清清楚楚。
姜毓宁一下子明白过来,眼眶顿时就红了,“哥哥,你受伤了是不是?”
沈让走过来,想要否认,可是看到她垂落的泪珠,却又不愿意骗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姜毓宁咬唇,“严重吗?”
沈让摇头,“真的不严重。”
姜毓宁却不相信,她甚至不敢伸手去触碰沈让,生怕他身上的伤口太多。
倏地,她忽然想到白天他把自己送回临雀殿时,负在背后的手臂,视线忙看过去,“是手臂伤到了,是不是?”
本来是不想让她担心,却不想被她正好撞见,再隐瞒怕是会让她想得更多。
沈让抬手把右手臂的袖口撩开,露出还未包扎完的伤口,安慰道:“只是皮外伤,真的没事。”
他说没事,是因为这些年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下来,再重的伤都见过,像这样的小伤口,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在姜毓宁这样常年养在深闺里的娇娇小姑娘来说,一道见血的刀伤,已经十分严重了,包在眼眶里的泪珠簌簌滚落,顺着脸颊滴答到纱布上。
姜毓宁想到在马车上,沈让全程把她护在身后,便忍不住地说:“都怪我,哥哥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
她愧疚地小声,“都是我太没用了。”
沈让一听这话,立刻就蹙了眉,严肃道:“这是什么话?”
姜毓宁红着眼眶,看着他的伤处束手无策,她想碰一碰,却又怕弄疼他,想替她包扎,却又不会,当即更觉得自己没用。
沈让见她呆愣愣地杵在那,就知道她是在想什么,当即单手搂住她的腰,在姜毓宁的惊呼声中,就这么把她抱到了床前的软榻上。
即便他只用了一条手臂,姜毓宁挣扎不开,又怕会碰到他的伤处,乖乖由着他抱。
等到了榻上,她才跪坐起来撑起上身,甚至忘了落泪,焦急地问:“伤口有没有事?”
沈让脸色不大好看,此时立在榻前,沉沉地看着她,不说话。
莫名的,姜毓宁被他看的有些心虚,小声地道歉,“哥哥,对——”
话未说完,肩膀就被人按住,她整个人贴到了沈让的怀里,然后啪啪两下。
身后被使劲打了两下。
与之前几次的小打小闹不同,那时候是羞大于痛,这一次沈让却是用了三分力,姜毓宁疼得低呼一声。
她敏锐地感觉到沈让是真的生气了,却不知道为什么,只好咬着唇不说话。
沈让看着她乌黑的发顶,沉声问:“知不知道哪错了?”
姜毓宁支吾半天,“都怪我……”
又是一下拍在她的身后,将她认错的话打断,姜毓宁又疼又羞,心里还藏着满满的愧疚,刚止住的眼泪再度滚落。
沈让听着小姑娘在自己怀里小声抽泣,抬手扶住他的脸颊,捧着她的下巴,直接吻了上去。
半晌,他才将她松开,柔声道:“永远不要妄自菲薄。”
“哥哥受伤,不怪你,也不是你的错。”
姜毓宁听了这话,才知道他方才为何生气,她垂着眼睛,小声道:“可是……”
“可是什么?”沈让不容分说地打断她的话,接着道,“可是如果不是哥哥,你根本不会陷入这样的危险中来。”
“你本来的日子,是平静安逸的,可是因为你站在哥哥身边,才会经历今日的事。”
沈让语气徐徐,他始终没有放开捧着姜毓宁脸侧的手掌,沉静的双目直接盯到了她的水眸深处。
“该说对不起的是哥哥,哥哥没有保护好你才对。”
“不。”姜毓宁连忙摇头,睫毛上挂着的泪珠甩落,滴到了沈让的手背上。
“不是哥哥的错,哥哥别怪自己。”
“好,我不怪自己,你也不许自责。”沈让倾身,温柔地吻住她的眼睫,将她脸上的泪珠一颗颗地吻净。
“这真的只是小伤。”沈让说着,还特意用受伤的手臂箍在她的腰上,稍稍用了一点力,就把小姑娘整个人抱离了床榻。
姜毓宁急忙道:“哥哥快把我放下!”
沈让轻笑着安慰,“怕什么,就算哥哥只剩一条胳膊,也能抱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