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白马寺 能有张柏这样的朋友,是他此生……
天刚亮, 翰林院中,许多新翰林们早已开始忙碌了,他们这一批新科进士, 每天不仅要做好自己的事情, 还要听课,三年后的馆选,将决定他们的去留。
翰林院不是什么能捞油水的地方, 可外头的人仍是挤破了头都想进来, 这是什么地方?可以说是未来的权臣储备库。
不入翰林,不进内阁, 若是能在三年后通过馆选, 留在翰林院,那么未来就是平步青云, 官运亨通了,混的不好的,也有个六部侍郎,混的好的, 能当上首辅也说不定。
当今的姚首辅,正是从翰林院走出去的。
张柏仍是来的最早的那一批,不过今日, 陆旻比他来的还要早一些,张柏到时, 他已经坐在桌案前开始干活了,见张柏进来,还朝他和善一笑。
“陆大人早。”张柏也回他一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翻看起昨日没有看完的一本史书, 他是正七品的编修,主要负责的就是起草诏书、修补史书这些事情。刚进来不久,掌院大人就扔给他一本前朝史书,让他好生琢磨,似乎是想试探他的功底。
史书上了年头,缺失破损的地方很多,掌院大人似乎也觉得让张柏一个新人来做有些为难他,于是安慰道:“小张大人,这本书是皇上曾经点名要看的,你若能将它修好,那可是大功一件啊!”
张柏于是安心接下了这门活。
不过他并不觉得掌院大人在为难他,相反,他觉得自己刚入翰林,心里难免有些激动,正是想不顾一切朝前冲的时候,掌院大人让他修书,虽是日复一日枯燥乏味,但他的心境,真比原来平静许多。
耐心也比从前要好了。人都说以史为鉴,他在修书的过程中,还真是领略到了,有时他想,若是书中的人物是他自己,他会做出什么选择?每日沉浸于其中,竟然也得到了几分乐趣。
陆旻就很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觉得修书很有趣的?
他快要被这些事给烦死了。
本来以为,中了状元之后,他便会一飞冲天,谁知风光的竟然只有中状元那一天,在这翰林院里,不知来过多少状元,又有多少人最后功成名就呢?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这沙漠里的一颗尘埃,毫不起眼。
每天干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修半天书,听半天课,每月还有考试,他是又忙又累,结果几个月下来,连皇上的一面都还没见着。
人家说了,要想面圣可不是那么容易的,除非是给皇上当侍读,可这活儿大家都抢着做,哪里轮得到他们这批新来的呢?
陆旻翻两页书,便在心里叹一口气,再回头看看一脸认真的张柏,更是一脸忧愁。
真是胸无大志啊!
两人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忽然间,外头进来了一个人。
张柏抬头一看,竟然是许久不见的沈清!
沈清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真像是生了一场大病的样子,见张柏看过来,远远朝他一笑,随后便坐下了。
张柏有心想找他说两句话,可一上午大家都很忙,愣是没抽出时间,等到中午吃饭时,才好不容易有了空闲。
两人寻了处偏僻的角落,面对张柏的关心,沈清心里感动不已,微微一笑,“张兄莫急,不过就是陈年旧疾罢了。”
张柏能看出沈清没说实话,至少不全是实话,虽心里有些失望,可也知道,这是沈清自己的事情,他不愿意说,自己又怎好强求。
“对了,听闻弟妹有喜了,我还未向你贺喜呢,今日特意补上。”沈清从袖中拿出一块玉佩,送到张柏面前,“没有什么可送的,这玉触手生温,是块好东西,就送给我未出世的小侄儿当个玩物吧。”
他一回来就听说张柏的夫人怀孕了,先是惊讶,后来又为好兄弟高兴,只是这高兴中,带着一抹他不曾留意的羡慕。
他与张柏,年岁相差无几,可一人幸福,一人寂寥,张柏行走在光亮中,芝兰玉树,而他深陷泥沼之中,想挣扎,却越陷越深。
这礼物太贵重,张柏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可沈清不允许,硬塞在他手中,苦笑一声,“怎么?我这个当伯父的,还不能送礼物了?”
张柏目光如炬,一眼便看出来,沈清不太对劲。
刚认识沈清时,他就是冷冷淡淡的模样,好似对什么都没有兴趣,可之后有一段时间,他的眼睛里却突然迸发出了光芒,连带着气色也变好了,而现在,他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甚至比原来还要颓丧。
而他眼中曾短暂出现过的光,也消失了。他的眼中,只剩下了空洞与迷茫,他在笑,然而笑意却不达眼底。
“沈兄说笑了,无论如何,你都是我张柏的朋友,若是有事,定要告诉我。”张柏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清怔怔看着他,一时间失了言语。
能有张柏这样的朋友,是他此生有幸。
可惜的是,他不能把那些事告诉张柏。要怎么说呢?说他是皇后之子?流落民间?说他要为母报仇,谋杀贵妃?
怎么想都觉得是天方夜谭吧?
何况张柏这样光风霁月的人,不该被他牵扯到这些事中来。
于是沈清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两人相视一眼,目光皆是复杂。
*
京城白马寺,千年古刹,古柏苍松掩映着红墙碧瓦,远远便能闻见浓重的香火气。
杨氏抬头望着高耸入云的镇华宝塔,张大了嘴巴,惊叹道:“福娘,这塔可真高啊……”
不愧是京城鼎鼎有名的建筑呢。
她小心地扶着福娘,用自己的身体把别人何隔开,生怕福娘被人挤到。听闻这白马寺灵验得很,今日她们便特意来为福娘腹中孩子祈福。
正走着,忽然有个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一个小孩突然朝福娘冲了过来,杨氏心头猛的一跳,迅速挡在福娘身前。
那孩子冲过来,直直撞在杨氏身上。
“哎呦!”杨氏和那孩子同时痛呼一声,杨氏扶着扭痛的腰,口中埋怨道:“走路小心点呀,撞得可真疼!”
幸好没把福娘伤着。
她怕儿媳被吓到,赶紧转头想要安抚福娘,谁知竟然看见刚才那小孩欢天喜地地牵住了福娘的衣角,甜甜地叫“姐姐”,而福娘也低头笑着看着她。
这是哪里来的孩子?看样子,两人还都认识?
“公主怎么在这儿?”福娘小声询问。
这一声“公主”差点没把杨氏给吓跪了,她颤抖着嘴唇,以眼神求救福娘,不是吧?她没有听错吧?这小姑娘是公主?就是皇上的女儿?
她原来不信,可看福娘一脸恭敬,而这小姑娘一身贵气逼人,身上穿的衣服不知道是用什么面料做的,阳光下折射着淡淡的光辉,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好家伙,那珍珠,杨氏这种不识货的,也知道定是价值不菲。
不久后,一个老嬷嬷匆匆跑了过来,看到小姑娘安然无恙后,焦急道:“公主,您怎么又偷跑下来了?娘娘还在等你回去呢。”
福娘低头看着一脸心虚的小姑娘,笑道:“原来公主是偷跑下来的呀?”
她已经许久没见到昭慧了,这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倒还记得她呢。
昭慧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噘嘴道:“母妃每天都在念经,好无聊的。”
冯嬷嬷认出了福娘,这人曾经救过公主,虽然当时她差点被脏兮兮的公主搞得崩溃,不过也很感激福娘就是了,不过也很好奇,这姑娘和她的夫君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公主一直惦记着?回宫以后,每天都吵着要去那家名叫妙味斋的点心铺子找他们玩。
今日是淑妃娘娘每月一次的斋戒日,每到这一天,娘娘都会提前到白马寺住一晚,斋戒沐浴后,诵一天的经,自从上回在半路上把公主弄丢了,之后每回来白马寺,娘娘都会把公主一道带上。
娘娘信佛,所以早已习惯在这佛门清净之地待着,而公主性子活泼,他们住的禅房附近什么好玩的都没有,因此公主便常常溜出来玩耍。
冯嬷嬷不知道在公主耳边念叨了多少遍,可公主自然我行我素,就是不听她的。
听了公主的话,冯嬷嬷无奈道:“公主,娘娘也是在为您祈福呢,您得明白娘娘的苦心。”
她叹了口气,娘娘从前并不信佛,是在经历了那件事情之后,才开始相信佛祖的。娘娘如今在宫里,也不会去争宠,甚至主动搬到了太后宫里,整日穿一身素袍,与太后吃斋念佛,除了对着公主还有几分烟火气,其他时候,都像是个出家人了。
冯嬷嬷跟了娘娘几十年,自然知道原因,可她早已在娘娘跟前发过誓,这辈子不会把秘密说出去。
昭慧哪里能明白母妃的苦心,她只知道,在禅房那方寸之地待着太过无聊,她也不喜欢捡佛米,更不喜欢木鱼和念经的声音。
没想到今天能见到漂亮姐姐!她一定可以带她出去玩!
小公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冯嬷嬷却对着福娘微微隆起的腹部看了看,笑道:“恭喜夫人了。”
福娘回她一礼,手掌轻轻放在肚子上。
昭慧一脸好奇地看着两人,冯嬷嬷俯身在她耳边解释了几句,昭慧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短胖的手指,指着福娘的小腹,惊讶道:“姐姐?嬷嬷说这里面是弟弟妹妹,真的吗?”
杨氏在一旁听得耳朵疼,这什么混乱的称呼……
不过公主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她哪里敢说什么。
福娘正想开口说话,却忽然听见一记温柔女声自身后传来,“昭慧,不得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