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郑松和戚嘉南如愿以偿, 都拜在了匡正的门下。
行过拜师礼后,大家就都算同窗了。
阿芙喜滋滋的,和戚嘉南各拿了一盒心爱的点心出来分享, 以庆同窗之谊。
宋辛却还是没给他们一点儿好脸色看。
毕竟,阿芙一口一个哥哥喊得那么甜的, 都是他们。
而他。
只配一句“好的少爷”。
想想都气。
再想想从前, 阿芙喊他哥哥都没这么甜,就更气。
戚县令知道他的宝贝儿子能拜匡正为师, 高兴得一整夜都没睡着, 亲自送了张金丝楠木书桌和一整套顶顶好的笔墨纸砚到容庄来,花了许多积蓄都不在意, 只千叮咛万嘱咐戚嘉南要好好学习, 不要再似从前那般混日子了。
郑松买不起桌子, 宋辛也不同意他搬下人用的破旧桌椅进来拉低他书房的档次。
他本意是让郑松站着听课, 刻意为难。
不过戚嘉南却大气得很, 直接分了一半的桌子给郑松。
两人就这样坐在了离宋辛不远的后方,也成了同桌,不过没有划宋辛他们桌上的那条分界线, 倒显得这俩同桌之间感情更好一些。
只有郑松知道, 来容庄是戚嘉南强行跟着他过来玩的。
换了先生还和戚嘉南当同窗, 他是有些郁闷的。
和戚嘉南从同窗进一步成了同桌, 郑松这心里头就更加七上八下了。
戚嘉南的性子,他最熟悉不过。
读书是万万不可能读书的, 换个先生也没可能。
反倒是个祸害。
果不其然。
第一天上课。
宋辛和戚嘉南都坐在靠窗的那一边, 齐刷刷头偏向左边地睡着了。
姿势十分整齐,睡得也都极香。
甚至郑松还能隐隐约约地看到戚嘉南嘴角流出的一丝晶莹口水。
郑松:......
他没想到,在这儿上课是这副光景。
在郑松心中, 学堂是十分神圣的地方。
可是被这两个纨绔子弟如此亵渎,他心里莫名不爽。
然而阿芙好像对这一切接受良好的样子,小身板坐得笔直,眼睛直盯着先生,时不时声音清亮地回答问题,完全不把这睡觉的两人当一回事儿。
而匡先生也好似完全不在意,只对着醒着的两人讲课。
要换了郑松在私塾里的先生,那戒尺早就挥得老高了。
听了一整日的课,郑松终于适应了几分。
这京城来的名师,果然就是不一样。
随着匡正最后一句“今日的课就到此处,你们可以走了”,宋辛和戚嘉南同时醒过来,睁开眼坐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郑松:......怀疑他俩根本没睡着,合着躺了这么久就等着先生的这一句是吧?
和两个学渣一起上课是什么体验。
学霸郑松表示心里极其难受。
尤其是看到戚嘉南坐直身子后露出的桌上那一滩晶莹。
郑松心里更难受了。
宋辛的睡相倒是极好,醒来依旧好看得过分,甚至脸上都不似戚嘉南那般留了几道压出来的印子。
阿芙似乎早就习惯了宋辛这样,笑容甜甜地将手里的书推过去,“少爷,先生说今晚的功课便是把一篇背熟。”
“好。”宋辛的声音睡得有些沙哑,十分自然地将手搭在阿芙的肩膀上,“扶我回房吃饭。”
“好的少爷。”阿芙点点头,认真地履行丫鬟的义务,全程都无暇回过头来看郑松一眼。
郑松瞧着她和宋辛相互支撑着离开书房的背影,心里更更难受了。
叹气。
叹气。
戚嘉南这会儿有精神了,打趣似的看着郑松,“你的小媳妇儿都要被人拐跑了,啧啧啧。”
郑松剜了戚嘉南一眼,平日里脸上始终挂着的温和谦柔不见了,就好像在戚嘉南面前褪下了那层伪装的面具。
戚嘉南弯起唇角,把玩着手里的折扇,“郑松,我发现宋少爷说得没错。你这人......确实挺装的。”
说罢,戚嘉南起身,找匡先生吃饭去了。
在这儿读书唯一的乐趣,就是可以在吃完饭后听先生点评饭菜,再顺便讲讲这天底下的其他美食。
接连几日下来,都是如此。
郑松也渐渐有了心理建设,可以熟视无睹地听课了。
而阿芙,自然是更高兴的,又多了两个同窗,热闹许多。
虽然宋辛还是偶尔地冒一两句冷嘲热讽的话,但是看在匡正和阿芙的面子上,还是没有真赶他们走。
只要他们不与阿芙有过多的接触,那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转眼又过了几日,到了一个大日子。
宋辛的生辰。
京城里来的两架马车早两日就到了,装满了给宋辛的生辰贺礼,还有一封用金皮烫出来的书信。
乖乖,两架马车的贺礼,看得阿芙眼睛都直了。
戚嘉南也发觉一个小小县令的儿子完全威风不起来,与宋辛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郑松则默默走开了,去凉亭里读书多好,何必在这儿浪费光阴。
宋辛懒懒倚在廊下,勾起唇看着下人们清点从京城过来的贺礼。
都是些司空见惯的东西,也没什么特别新奇的,不过都是花银钱就能买到的,也不必费心思。
像极了宋家待他的一贯作风。
反正是个过几年就要消失的死人嘛,对他太好反倒生离死别的时候伤感情。
宋辛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讥诮,双手抱胸,就这样不冷不淡地看着。
阿芙捏着那封金皮信跑过来,献宝似的递给宋辛,“少爷,您的信!这金子烫出来的信,阿芙还是第一次见呢!”
很稀奇的口吻。
宋辛撇了撇嘴,漫不经心地道:“你喜欢的话,就送你了。”
阿芙愣在原地,杏眸眨了下,“可是少爷,这是您父母给您的信呢。”
“我不想看。”宋辛站起来,一副拒信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你要是不喜欢,就直接扔了吧。”
乖乖。
这可都是货真价实的金子,怎么说扔就扔呢?
少爷就是少爷,一如既往的阔气。
可是......
阿芙将信揣在怀里,第一次意识到少爷和父母的关系似乎并不好。
他的心里还横着许多事,但是都没提起过。
阿芙望着宋辛有些单薄的背影,抿紧了唇,晶亮透澈的杏眸里,露出思索的神色。
......
宋辛不喜欢他的生辰。
他从小就想,父母为什么要将他生下来。
生下来受苦么?
若是他们生他要经过他的同意,那么他一定不会同意。
他的生辰,是他一切苦难的开始。
苟延残喘求生的每一天,都让他备受折磨。
可他也没有寻死的念头,就像是潜意识里有人在告诉他。
他还有该做的事没做,还有该见的人没见。
不能就这样离开人世间。
所以宋辛一直是要死不活地度过每一日。
他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也没有任何欲.望。
就只是重复而无聊地艰难度日。
生辰于他而言,更像是一道疮疤。
每到这一日都在提醒着他,他在这世上受的折磨又多了整整一年,离他十八岁的死亡又近了一步。
他不喜欢,可宋府却总是喜欢张灯结彩地给他过生辰。
好像是为了庆祝他终于在病魔的折腾之下又辛辛苦苦熬过了一年。
苦是他受的,功劳都归他们。
来了容庄,一切都听他这个少爷的,总算生辰这日没有那些刺眼的红灯笼彩绫罗了。
宋辛只想过个平平常常的生辰。
可是他还没踏进书房,就被阿芙拦住了。
“少爷,今儿天太热,先生说放我们一日假!”阿芙笑吟吟的,杏儿眼浸在一汪清潭里。
这时已是夏日的尾巴,暑气难消。
吹过来的风都鼓动着浮躁的热意,让人肌肤都生出黏腻的不爽利。
只是平日里也热,可也没见过先生放假。
宋辛猜到,是因为今日是他的生辰。
他不想过这个生辰,可是看到阿芙眸子里的期待和欢喜,宋辛开口的话就成了。
“好,那我回房了。”
“回什么房呀,一块去泅水呗。”戚嘉南从书房里打着折扇走出来。
平常这个时辰是戚嘉南最困的时候,但是今儿不用上课,一切就不同了。
戚嘉南比谁都有精神。
宋辛默不作声地垂眸。
他不会泅水,不想去丢人。
阿芙笑得眉眼弯弯,扶着宋辛的胳膊道:“少爷,您去吗?”
郑松插了一句,“宋少爷身子不好,你们就莫要为难他了。”
“谁说是为难了?”宋辛拧紧眉,看着阿芙亮晶晶的眸子,心里头莫名又涌上来一股子少年意气。
宋辛虽无欲无求一心等死,但就是不愿意在阿芙面前丢这个人。
“走,阿芙,我们去泅水。”
“好耶!”阿芙偷偷朝身后的郑松和戚嘉南眨眨眼,然后便扶着宋辛往林子里走。
郑松无奈而宠溺地摇头浅笑,戚嘉南则也做了个鬼脸,折扇一打,又开始装翩翩公子。
林子里的那条小溪离宁院有段距离,即便是精力旺盛的阿芙走过去,也有小半个时辰,更别提是宋辛。
但刚踏出宁院,就有马车在等着了,仿佛早就恭候多时,算准了宋辛要出门。
宋辛忽然明白了什么,掀了掀眉头,睇了阿芙一眼,“有出息了?知道算计我了是不是?”
方才为了激他去泅水,这三人的配合还打得挺好。
阿芙白生生的小脸浮出殷勤的笑容,扶着宋辛往马车边的梅花软凳走,“少爷莫怪,这天儿太热,阿芙也是想带您去小溪边解解暑嘛......那儿可凉快哩!”
她脸上满是“信我信我”的表情,活泼又天真。
宋辛想着假日难得,这小丫鬟念叨着泅水很多回了。
他便去看一看,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大不了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坐在旁边看她泅水就行。
见到宋辛上了马车,阿芙转身和戚嘉南击了下掌。
原本看着阿芙脸上挂着清浅笑意的郑松在旁边一怔,嘴巴一张,想要说话。
有几句“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话已经憋在郑松心里很久了。
只是他一直在想要如何委婉又清楚地告诉阿芙。
郑松还在纠结,马车的帘子已经挑起来,露出宋辛半张冷白的脸。
“你们还在做什么?走不走?”
“走走走。”阿芙吐了吐舌头,又听到宋辛叫她上马车去。
“少爷,能让他们也上来吗?外面好晒呀。”阿芙瞧着外头郑松和戚嘉南两人在热烈的日光下走,脖颈都晒出了一层薄汗。
宋辛懒得抬眼,直接了当的拒绝,“不能。”
只要阿芙白白嫩嫩的不晒黑就行了,其他人关他何事?
阿芙无奈地坐在宋辛身边,头顶忽然被扔了条帕子。
“手擦干净。”
“?”阿芙摊开手,她的手明明白白软软的,一点儿都不脏呀。
“男女授受不亲,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宋辛冷冰冰地训她。
“可是少爷......”阿芙扁起小嘴,想要反驳。
“学以致用,不懂?”宋辛又睇了阿芙一眼,然后眯上眸子,闭目养神。
阿芙不敢再打扰他,还是乖乖地用帕子擦了擦手心。
还有一句话打算等少爷醒了再告诉他。
“男女授受不亲”先生没教呢!
......
林子里的树太密,马车走不进去。
只能停下来,宋辛自个儿走。
被阿芙扶下来,宋辛的脸一下就黑了。
放眼望去,根本就没有小溪,这说明他走去小溪边还有很长的距离。
而他的身子骨,根本不允许他连续走很久的路。
让阿薇抱,抑或是停下来休息,都会显得很丢人。
宋辛皱着眉头,走了四五步,开始体力不支。
脸色发白,鬓角沁出了些许汗意。
在树影斑驳间细微发亮。
宋辛正要强撑着继续走,忽然戚嘉南蹲在地上,指着树干的底部,“小阿芙,快来看,犟牛儿诶!”
宋辛扶住树干,阿芙趁机凑过去看,然后耸着肩膀笑,“小南哥哥,林子里这玩意儿多得很,不稀奇的。”
“是么?”戚嘉南用折扇搔搔头,“我在江淮县见得还挺少的。”
才聊了这么几句,宋辛就板着脸道:“还走不走?”
见阿芙和那戚嘉南的脑袋快挨到一块去了,宋辛十分来气。
这一生气,自然也就忘了身子的不康健,自顾自往前冲。
“少爷我来啦,你等等阿芙!”阿芙忙站起来,去追宋辛的脚步。
到底是力不从心,宋辛没走多远,胸口就跟个破风箱似的,剧烈起伏。
他抬起削瘦冷白的手,撑在树干上,往回瞥一眼。
郑松和戚嘉南又没走了。
他俩围在一棵树下,正抬头看鸟窝呢。
宋辛假装等他们,实则是在偷偷等力气恢复。
他是力气去得快,来得也快。
等戚嘉南想要尝试上树掏鸟蛋结果被郑松一本正经板着脸训了一顿后,宋辛的力气也就恢复了。
他扯了扯阿芙的小揪揪,淡声道:“继续走吧。”
“好喔。”阿芙仰起下巴朝后头的两人喊,“小郑哥哥小南哥哥快走哩!少爷等你们好久了!”
听到她喊“哥哥”两个字。
宋辛:......又生气了。
阿芙扶着宋辛往前走,这段路不是特别长。
宋辛方才走走停停,休息了两回,终于看到这条阿芙心心念念要来泅水的小溪了。
阿芙跟快要飞走的蝴蝶似的,已经跃跃欲试。
宋辛站在树下,望着小溪,继续不留痕迹地恢复力气。
这儿确实很美,流水潺潺,清澈见底,树木丛生,芳草鲜美。
从树影稀疏中吹过来的风裹挟了几分凉意,暑气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罩子拦在了外头。
阿芙拉着宋辛往小溪走,“少爷,你也下来一块玩吧!”
“......”宋辛抿紧唇,想着最完美的婉拒理由。
还没来得及。
阿芙已经撒了欢儿似的脱了鞋袜,“噗通”一声跳进了小溪里。
然后宋辛便看见她在小溪里站着,白藕似的一截小腿露出来,晃得发光似的。
她笑吟吟地朝他招手,眸子亮得像是小溪里长出来的星辰。
“少爷,你不过来泅水吗?”
宋辛:......你告诉我泅水就是在浅得刚没过小腿肚的溪水里泡着?
早知道是这样,他何必去练憋气学泅水?
还差点把命搭上。
宋辛终于知道,当时阿芙明知他身子不好为何还要盛情邀请他来泅水了。
宋辛控制着表情,一副寡淡的样子,走过去,慢悠悠脱了鞋袜,蹚进小溪里。
这儿的溪水果然挺凉。
但又不是刺骨的那种,好像能解乏又解暑,原本夏日里的浮躁郁闷似乎都随着与水面的碰触而烟消云散了。
宋辛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水才到他的腰间。
轻轻荡漾着,清澈得能看见偶尔有经过他身边游的鱼儿,他抬手一抓,鱼儿灵活地从他指缝间溜走了。
这是宋辛头一回与生机勃勃的大自然亲密接触,心头竟漫上一股奇妙的感觉。
是对生命的敬畏,是能活着真好的叹息。
宋辛就这样泡着,像泡温泉似的。
既轻松又解乏,确实舒坦。
能在炎炎夏日有这样清凉的感觉着实不错,也难怪这小丫鬟日日惦记着了。
宋辛朝阿芙的方向看了一眼。
阿芙弯着腰在溪间的石头缝里摸索着,也不知她在找什么。
至于郑松和戚嘉南,还在岸上。
郑松奇怪地看了戚嘉南一眼,“你不去吗?”
戚嘉南望着不远处的宋辛,日光落在他头顶像是给他镀了一层光,面部线条好看得不可思议。
她轻轻撇了撇嘴,“不去,太晒了,我就这树底下睡一觉。你怎么不去?”
郑松也望过去,宋辛和阿芙正在说话。
阿芙笑着,梨涡浅浅,像绽着光,有些刺眼。
他们都生得好看,阳光又太过闪耀。
这样的画面太融洽美好,好像再不需要任何人的插足。
郑松撩起前摆,也靠着树荫处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微微勾唇,“我看会儿书。”
今日是他的生辰,就暂且让他一回吧。
不过记住,也只有,这么一回。
宋辛和阿芙说话的时候,余光瞥见那边两个人都坐下了。
他心里一松,这两人倒是有些眼力见儿,没有来打扰他们。
“少爷,你过来这边坐嘛。”阿芙还在拉着宋辛的袖口说话。
尾音带着些撒娇的语气,好像有什么他非去不可的理由。
宋辛的眸光不着痕迹地掠过阿芙指的那一片,抿起薄唇,“好。”
不知道这小丫鬟又在卖什么关子。
宋辛从溪水里走过去,又费了不少劲儿。
毕竟在水里走路更费劲,所以一到阿芙指的那块石头那儿,他就走下来,大口喘气。
有点丢人,不好幸好谁都没有注意他。
宋辛默默捧了一口溪水喝。
这是山泉水,很甜,也干净。
阿芙凑过来,神秘兮兮地指着宋辛脚边的石头缝里,“少爷,你瞧,那儿似乎有什么东西哩!”
宋辛忍笑,十分配合,装模作样的看过去,“还真是。”
他弯腰,把方才阿芙在这儿偷偷摸摸藏进去的东西拿出来,“这是什么?”
一个用麻绳系着的油布包。
平平无奇的样子。
“哇!少爷!你找到宝藏了诶!”阿芙小嘴微张,杏眸瞪得老大。
宋辛:......你有点夸张了。
宋辛忍笑忍得辛苦,他继续配合地表现出惊讶的样子,眉梢微挑,还要伪装出几分隐秘的开心。
真难。
宋辛把那油布包拆开,里头装着三样东西。
一个木头雕出来的王八,一张写着“甲鱼汤美味秘方”的宣纸,还有......
一只乌龟布偶,模样还有几分熟悉。
宋辛唇角的那一抹笑意凝固了。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阿芙却在旁边眯着月牙儿似的杏眸,昂着骄傲的小脑袋,是那种“我做了超棒的事情少爷快夸我呀”的表情。
宋辛:......对不起我真的夸不出来。
阿芙等了一会儿,见宋辛盯着手里的三样东西发呆。
她将小脑袋往他那边凑了凑,小声道:“少爷,你是不是猜出来了?这是我们三个送你的惊喜喔!”
被送王八的惊喜,来一回就够了。
宋辛没想到,还有第二回 。
“我告诉小郑哥哥和小南哥哥少爷喜欢乌龟,所以他们都费了心思给你准备的生辰贺礼呢!少爷一定喜欢!”阿芙指指点点,开始给宋辛讲解。
宋辛脑袋有些空白,拿着手里的王八,扔也不是,留也不是。
哦,不对,是乌龟。
“......小郑哥哥会雕些小玩意儿,所以就选了块柏木给少爷雕的小乌龟呢!少爷你闻闻,柏香味可浓了!”
望着那栩栩如生雕得惟妙惟肖的乌龟,宋辛还是觉得怎么看都想王八。
他怀疑郑松那小子是在拐弯抹角地变着法儿骂他!
“......小南哥哥最喜欢搜集食谱秘方了,这个甲鱼汤的方子可是他花了好几两银子从一个老爷爷那儿买来的,可补身体哩!”
宋辛:......这次是真的王八了。
戚嘉南那小子,连弯都不拐了。
“......还有我这个。”阿芙又摸了摸那只乌龟布偶的小脑袋,“上次只送了少爷一只,怕那只小乌龟寂寞哩!所以我又做了一个,让它们可以凑一对儿,多好!”
宋辛:......行。
一只是你,一只是我,咱们俩都是小王八,凑一对儿!
阿芙兴高采烈地介绍完,发现少爷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开心,反而......
眼神有点怪怪的。
阿芙怯怯地后退一步,小心翼翼地问道:“......少爷,你不喜欢吗?”
“不......”宋辛一言难尽的目光从手里的三个小玩意儿移到阿芙脸上,发觉她眸光渐渐暗淡以后,立刻改口道,“不......不是很喜欢他们俩的,但是你送的我喜欢。”
阿芙长睫轻颤,瞥了那边歇凉的两人一眼,踮起脚尖在宋辛耳边小声道:“少爷,你不要让他们听见哩!他们也准备了很久,会伤心的。但是......少爷能喜欢阿芙送的贺礼,阿芙很高兴!”
宋辛被她甜甜糯糯的一把嗓子哄得抿起唇角,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告诉她其实他不喜欢乌龟。
又隐隐担心,如果不说的话,以后是不是还要收到被他自个儿错认成王八的乌龟。
每次以为自己收到王八的时候,那心情真的是难以形容。
宋辛戳了戳阿芙正笑得盈盈的小梨涡,努力不与她的眼睛对上,“阿芙,我不喜欢乌龟。”
阿芙愣了愣,长长的鸦睫扑簌着。
少爷不喜欢乌龟。
怎么可能?
“是真的。”宋辛晃了晃手里郑松和戚嘉南送的贺礼,“所以我不喜欢这些。”
看到阿芙的表情渐渐变得沮丧,宋辛又马上说道,“但是我喜欢你送的,很可爱。”
这才将阿芙脸上的笑容又说得多了一些。
宋辛没有说瞎话,他看阿芙缝的这个乌龟越来越顺眼了。
确实很可爱,有点像她怂怂的样子。
拿回去,放枕头底下,和之前那个乌龟凑一对儿挺好。
这一篇算是翻过去了,阿芙又说了许多从王婆子那儿的吉祥话给宋辛恭贺生辰。
哄得宋辛心花怒放,决定过几日带她去江淮县吃好吃的去。
阿芙高兴得不得了,围着宋辛打圈儿,感叹道:“少爷,你真好哩!要是清欢铺就开在咱们庄子里就好了,咱们就不用跑那么远了。”
自庄上京城的厨子还有戚嘉南带来的厨子强强联合后,每日的饭菜都跟美味珍馐似的。
江淮县那么多吃的,唯一能让阿芙心心念念还惦记着的,就是清欢铺的那一口点心了。
宋辛不置可否地撇撇嘴,揉了揉阿芙的脑袋,“走吧,玩许久了,回去吃饭。”
“好呀。”阿芙听到吃饭,眼睛又亮了,不自觉开始期待今儿晚上又能吃什么好吃的。
熊薇已经抱着干衣裳在一旁等他了。
待宋辛上来,便让人用竹屏拦在了两棵树间,伺候着宋辛将湿冷衣裳换了。
他不像阿芙,还可以从这儿跑回去再换衣裳。
若是湿衣裳穿得久了,只怕又要大病一场。
宋辛换完,冷着脸将阿芙捉在竹屏后,让熊薇盯着她也换了衣裳。
身子康健是康健,但能清爽干净的回去,何必要湿哒哒走这么一路,平白让他担心。
回去的路上,熊薇几次三番提出要背宋辛。
自然被他脸色淡淡的拒绝了。
旁边有阿芙,身后还跟着他看不顺眼的两个小子。
他还丢不起这个人。
不过回去的时候,戚嘉南和郑松依旧在后头走走停停的,不知又在琢磨些什么。
倒是让宋辛省了不少麻烦,他也佯装等他们走一会儿歇一会儿,轻轻松松就回到了林子边停着的马车上。
上车前,他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正在嘻嘻哈哈的戚嘉南还有一直在假笑的郑松,灰色的瞳眸里有渐深的光泽流转。
坐上软垫后,宋辛又将那个木雕乌龟还有甲鱼的方子拿出来,分别放在左右的手心。
这两人......还是有些情义的。
虽然有点儿讨人厌,但让他们待在容庄里读书似乎也不错......
阿芙坐在宋辛的身边,看见他正盯着小郑哥哥和小南哥哥送的贺礼瞧。
眼睛都直了,一动不动的。
阿芙悄悄抿了抿唇,两个小梨涡偷偷绽出来。
少爷明明喜欢乌龟哩!
哼,少爷就是喜欢骗人。
口是心非!
......
经过生辰这一出,宋辛的眼里终于有郑松和戚嘉南两人了。
不过依旧不咸不淡的,顶多在早上和他俩打个招呼,算是同窗之间那一丝丝浅薄的情谊。
匡正的学堂也偶尔会放假,让大家歇息歇息。
转眼便是三日后,阿芙记得少爷说过要带她去县里吃点心,早两日就开始惦记着,时不时旁敲侧击提醒一下。
这日,马车早就套好了。
阿芙忍住不去催促宋辛出门,可是那双漂亮的杏儿眼却总是忍不住往外瞄。
若是她的脖子生得再长一些,只怕就要伸到门外去了。
宋辛忍着笑意,穿戴齐整,才慢悠悠地往出走。
阿芙忙过来扶着他,小脸团着殷勤的笑意,“少爷,咱们今儿能买多少点心吃呀?”
宋辛轻咳一声,踏着梅花软凳弯腰钻进马车里,这才道:“咱们今日不买点心吃。”
阿芙眼睛都瞪圆了,颇有几分忿忿不平但是又不敢大声说话。
委屈巴巴地抠了抠马车车壁上镶着的碎玉珠,“可是少爷,你生辰那日说了,要带阿芙去县里吃好吃的!”
“但我没说清欢铺。”宋辛勾勾唇角。
阿芙生动的表情,颇为有趣。
偶尔逗逗她,就显得这无聊的日子都有了意思。
去江淮县路途奔波,这小丫鬟为了去吃清欢铺的点心,一路上定少不了求他哄他。
啧啧啧。
想想就满是期待呢。
阿芙和宋辛就这样踏上了去江淮县的马车。
而戚嘉南前日下学便回了江淮县,听说是家中祖父要过生辰了,还和先生告了三日假。
至于郑松,则被匡正不知带去了哪里。
似乎是要去寻一个好友,但对这江淮一带不熟,只能拉着郑松带路。
少了他们俩在周围,宋辛只觉神清气爽不少。
至少,阿芙的身边和眼里都只有他了。
一路上,宋辛又暗爽了许久。
阿芙撒起娇来,嗓音又甜又软的,听得人心里熨帖极了。
她又十分会说话,哄得宋辛心里跟蜜泡着似的,一路飘飘然地到了江淮县。
只恨这马车走得太快,他还想听阿芙在他耳边软磨硬泡说些好听话的。
路过清欢铺子的时候,阿芙整个人挺得笔直,紧张兮兮地看着宋辛。
宋辛忍着笑意,指着清欢铺对面的书坊,“走,进去挑几本书。”
阿芙眼珠子一转,小声道:“少爷,买完书可以去吃吃点心歇歇脚吗?”
“自然是可以。”宋辛抿紧唇,装作没看见阿芙殷切的小眼神,反而道,“听说江淮县东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子,你要不要去瞧瞧?”
阿芙一愣,不舍地看了一眼清欢铺子门口飘着的蓝花染布,然后点点头。
既然是新开的点心铺子,她没有不去尝尝鲜的道理。
只是可惜了,她的挚爱清欢铺。
下回见......!
阿芙去江淮县东试点心的时候,宋辛找了个由头,脱了身。
他一上马车,就吩咐车夫掉头,去清欢铺子。
车夫时常被宋辛安排来清欢铺子给阿芙买点心,自然是驾轻就熟,很快便到了这儿。
宋辛踏进清欢铺子,才发觉这里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冷清,萧条。
就连木柜上摆着的点心种类,也少了一半。
宋辛眸光微闪,若有所思。
这时沈雅也从后门挑了帘子进来,看到是宋辛,她微微一怔,而后浮出几抹笑意,“宋公子,许久不见。”
宋辛双手背在身后,望着沈雅略显憔悴的神色,眉梢轻轻一挑,不问她出了什么事,反而道:“上回让你考虑的事情,考虑得如何了?”
沈雅垂下秋水似的眸子,琼鼻红唇,微微开阖,“宋公子的好意,奴家心领了。虽宋公子已托人来问过三回,如今又亲自来这一趟,但奴家实在不得不拒绝宋公子,只因奴家曾发过誓,此生再不卑躬屈膝侍奉于人。”
从沈雅眉目间敛着的淡淡情绪能看出来,她也是个在宫中有故事的。
宋辛半眯起眼,没细问其他,只道:“让你来容庄,不是做下人,也不需要为奴为婢。你是请来的客人,小住一段时日即可。”
沈雅淡声笑笑,没说话,只是拂了拂衣角。
宋辛看着她,继续说道:“你在容庄的吃穿用度全包,外加......”
“黄金千两,如何?”
沈雅微微一愣,纤白的指尖顿住。
她认真地看着宋辛,仿佛想看出什么来,“据我所知,宋公子不思茶饭,应当也并不喜欢吃点心。”
“黄金千两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也不需要再开铺子营生了。”宋辛不咸不淡地说着,并没有回答沈雅的问题。
“......”沈雅沉默半晌,到底还是挡不住这么大的诱.惑,更何况,她在江淮县也确实快待不下去了。
她抿了抿唇角,笑得玉软花柔,“我可以答应你,但我还是得知道,是什么让宋公子愿意一掷千金,只为了让奴家过去做些点心。若是这样不明不白地过去,奴家难以心安。”
“......我是不喜欢吃点心。”宋辛表情淡淡地理了理袖角,语气也十分淡。
“但没办法,有人喜欢。”
淡到他以为,可以藏住里头那份显而易见的宠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