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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上签   第六十一章

作者:一枚铜钱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281 KB · 上传时间:2017-07-06

  第六十一章

  大清早要碰见谢放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管家早上事务繁忙,到处游走,阿卯想这个时辰他约莫会去二少爷的院子找琴姨娘说内宅的事, 便在去往那院子的路上等着。

  果然, 不多久她就看见了谢放。

  谢放看见她在那,原本缓慢的步子也变快了, 疾步朝她走去,刚刚走近, 就将她打量几眼, 说道:“看来是伤口不疼, 可以去做活了。”

  “管家真是狠心。”阿卯抿抿唇角,“我说的是对他们。”

  谢放从容笑笑:“可我听着像是说我。”

  阿卯微微笑着,眼底都是谢放。她没想到, 他会对她那可恨的伯父下手,她以为提了往事就过去了,谁想……他有心了。非但将翠蓉逼成这样,还让她的伯父进了大牢。

  阿卯一点都不觉得他狠心。

  他的狠心, 从不用来对付无辜者。

  阿卯看看四下,谢放便道:“没有人在附近。”

  都是聪明人,又心有灵犀, 有些话只是一个眼神,就能够完全明白了。

  阿卯这才道:“衙门那些人,信得过么?”

  “秦伯伯说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秦伯伯跟官老爷的交情好, 跟衙役的交情也好,双管齐下,不会出纰漏。”谢放默然片刻,才道,“这官老爷,是个可以用钱堵住嘴的官。”

  本该是高兴的事,但谢放的语气并不见愉悦。阿卯明白谢放,他是觉得这样的官,不是父母官。若这官是清正廉明的好官,那谢放便会用别的法子堵苏得金的嘴,这更令他心中舒服。

  谢放收回这无用的想法,问道:“翠蓉如何?”

  “她倒是比我想象中疯得更厉害。”阿卯拧着柳眉说道,“醒来瞧见自己破相了,竟然差点掐死房里的一个姑娘。根本不用我推波助澜一句话,姐妹们就说她疯了,要我来求你,将她送走。”

  谢放点点头:“你把她醒后所做的事,详细地跟我说,我等会就去见韩老爷。”一会他又道,“只是近来韩有功精神不济,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嫉妒使人失去理智,甚至发狂,翠蓉便是这样的人。谢放对她会那样疯癫,一点都不意外。

  他听了阿卯说了早上发生的事,就去找韩老爷。

  韩老爷近来总是疑神疑鬼,夜不能寐,愈发怀疑他是不是被人下毒了。可他将身边的人都怀疑了一遍,都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这会见谢放进来,他裹着厚实大衣坐在窗前小榻前,焚了三支沉香安神,烟雾环绕之中,站在眼前的人他都看不太清楚了。

  “好好的怎么会发疯?”韩老爷说了几个字,就咳嗽起来。

  谢放答道:“听官府的人说,昨晚翠蓉外出,被一个男子挟持到乱葬岗中,意图不轨,甚至想谋财害命,男子已被抓,翠蓉醒来后,却好似受了打击,人就恍惚疯癫了。”

  “一个姑娘家碰见这种事,去的又是乱葬岗,的确可怕。”韩老爷觉得翠蓉疯了倒也正常,可不知为何,许是因为这件事是从谢放嘴里说出来,他……总觉得,还能再问个仔细。

  谢放见他许久都没有点头应答,略微意外,他虽然疑心重,但他以为他已经取得韩老爷的信任了。难道自己做了什么事,让他有所怀疑?

  应当不曾有过这种纰漏的。

  “你去将翠蓉喊到大堂来,我要问问。这丫鬟是伺候夫人的,夫人身边已经没几个丫鬟,再少一个,我怕她又会多想。如今她就……”韩老爷想到整日待在房里不出来的结发妻子,就觉头疼。

  商客每回都问他韩夫人去了何处,他只能说妻子因女儿离世,不愿见人。

  久了,他也觉得烦,这样的妻,还不如不要。

  他久病之下,神色恹恹,想的事情多了,更费精神,整个人都似乎有些浑浑噩噩。

  翠蓉刚清醒过来,就被押到了大堂。她看着满大堂的人都往她脸上看,神色怪异,眼里满含嘲讽,她才想起她的脸已经毁了,变成了个丑八怪。她立刻捂住脸怪叫,声音太过刺耳,听得韩老爷摆手,示意下人封她的嘴。

  翠蓉拼命挣脱,可旁人力气太大,嘴被紧捂得根本张不开。脸上还有伤,被这么用力一压,压得她眼泪直流。

  韩老爷见她这个模样,好像真的是疯了,可眼睛还算明亮,心有狐疑,问道:“你昨晚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我约莫听谢管家说了一些,只是我念在你多年伺候夫人的份上,让你自己说个明白。”

  听见谢放的名字,翠蓉才从昨晚的惊吓恍惚中回神,掸开下人的手,颤声说道:“是谢放害我,昨晚他约我见面,喂我迷药,结果将我送进乱葬岗中。”

  韩老爷一惊,猛地看向谢放。谢放也是满目意外,沉声:“你不要胡说,我何时约见的你?”

  “戌时!”

  她斩钉截铁说完,阿卯就道:“翠蓉你不要血口喷人了,昨晚……昨晚戌时我同管家在外面买东西来着,到了亥时才回府。这里离乱葬岗少说要半个时辰,难道管家会分丨身不成?”

  翠蓉瞪大了眼,气道:“你们是一伙的,老爷不要信她的话,她在说谎。昨晚谢放和我一起,是他亲自送我去乱葬岗的。”

  阿卯甚是无奈,叹道:“翠蓉,你真的疯了。”

  “我没疯!”翠蓉气得大喊,“我没有疯,我好得很。”

  “可是……”桃花插话说道,“昨晚管家的确是跟阿卯在一起啊,我们都知道的。”

  别的丫鬟一听,虽然没亲眼看见,可谢放还给她们买了许多吃的,难不成阿卯自己跑出去买的,何必掩饰?更何况,阿卯和谢放的感情那样好,翠蓉又是个泼辣人,她喜欢谢放所以针对阿卯的事大家都清楚,所以这会对翠蓉说谎的举止非常嫌恶。

  说谎就说谎,还非得拖管家下水。明明就是她夜里去跟老头幽会,却偏要说是和管家,如今事败,又要将管家拉上。

  她可真可笑。

  “昨晚管家是跟阿卯一起。”

  “是啊,是跟阿卯一起,戌时出的门,亥时才回来。”

  “而且买了许多东西回来,我们都瞧见了的。”

  “翠蓉你自己跟男人深山幽会起了争执,为什么要陷害管家?”

  翠蓉一愣,看见众人纷纷为谢放阿卯作证,她突然也怀疑起了自己,难道昨晚一开始来接她的人,就不是谢放?

  韩老爷见她面露疑惑,也心有疑惑,阿卯可能会帮着谢放说谎,可那么多丫鬟,全帮着撒谎?

  这应当不可能。

  有几个丫鬟向来是藏不住事不会掩饰的,他仔细观察了一遍,发现她们没有说谎的嫌疑。

  看来这翠蓉,真的是撒谎了。

  翠蓉见韩老爷也似乎认定她在说谎,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她没有记错,的确是谢放接她上了马车,送她去乱葬岗的,她没有记错!

  “老爷,我没有说谎,是谢放在害我。”翠蓉冷静下来,不再大喊大叫,她努力回想每一个细节,想找出能证明是谢放害她的证据。

  可她发现根本没有,最后她才想到,对,那个出现在乱葬岗的男人,肯定也是被谢放陷害才进了乱葬岗。

  “老爷,当时乱葬岗还有个男人,大半夜的怎么会有人去哪里,肯定也是谢放骗过去的。”

  谢放说道:“听衙役说,当时的确是有个男人出现在那,还试图杀翠蓉,如今那人已经被关在大牢里,等着明日审问。”

  翠蓉见他主动说出来,心中一时迟疑,不知道他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韩老爷说道:“人在大牢,也问不了话。”

  翠蓉见生机又要被斩断,立即说道:“老爷,拜托那抓人的衙役过来,就知道那男人是不是谢放喊来的。如果是,就足以证明我说的话是真的。阿卯和她们这些贱丨人,都在说谎!”

  众丫鬟一听被骂,对翠蓉更是嫌恶。亏得她们还替昏迷的她擦洗上药,真是狼心狗肺。

  韩老爷示意身边的小厮去一趟衙门,在这里坐了这么久,身体疲累,但他也想看看,这件事到底是不是谢放谋划的。如果不是,那就好。如果是,那也能够早点防患于未然。

  他这病……来得蹊跷,连宋大夫开的药都没有用了。

  衙门离这并不算太远,很快小厮就领着衙役过来了。

  六子刚进门,就瞧见满大堂的人,他认得韩老爷,上前作揖问了个好。又看见跪在地上的翠蓉,认了认说道:“你醒了?这就好,我还正想要怎么找你去衙门。明日衙门升堂,你可以去和那人对质。”

  翠蓉抬脸看他:“什么人,那个男人?我不认得他。”她懒得说问那男人的事,直接说道,“差大哥,那男人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是谁哄骗到乱葬岗的?”

  韩老爷微微屏气,仔细听这衙役解释。

  六子说道:“哄骗?谁能将一个大活人哄骗到乱葬岗去。那男人说了,他是去山里捉野味,谁想就碰见了你。你拿着发簪乱扎人,差点没将他刺死。他还给我瞧了他身上的伤,啧,姑娘,你下手也未免太重了些。”

  翠蓉愣神,那男人真的不是谢放找去的?

  这怎么可能,捉野外大半夜去,还下着雪,去的还是乱葬岗?

  她不信,她不信!

  “你骗人!”翠蓉嘶声吼道,“你跟谢放也是一伙的!你跟着他骗人!”

  听见这名字,六子略一顿,脸色很快就恢复过来。

  果然,半夜出现在乱葬岗里的一男一女,都跟一个叫谢放的人有关。那那个人,估计也在这大堂。

  他往屋里巡视一遍,目光落在站在韩老爷旁边的那个年轻男子身上。这屋里唯有他一个年轻男子,他想起苏得金问他,报案的人是不是一个年轻男人。恐怕……这人就是谢放了。

  谢放目光沉稳平静,察觉到六子在看他,他也看了那人一眼。

  六子很快就将视线挪开,说道:“骗人?那你就当我是在骗人好了。”

  翠蓉还要再跟韩老爷说,韩老爷已经彻底不耐烦了,阿卯会说谎,谢放会说谎,好吧,丫鬟们都会说谎,可连衙役也帮着谢放说谎?

  这丫鬟真的是疯了,乱咬人!

  翠蓉见韩老爷也不再信她,她顿时慌了神,想在满屋子的人里找到一个相信她的人,可找了一遍,没有找到一个。

  她怔神看他们,目光落在阿卯脸上。她看着那张姣好完整的脸,再想到自己的脸,她满心怨恨,终于失控,怪叫着朝她扑去。

  谢放一愣,转眼就冲过去要捉住翠蓉。但他离得远,翠蓉离阿卯又太近,没有抓住她。眼睁睁看着翠蓉抓到阿卯的衣袖,用力拽倒在地。

  翠蓉拽得太凶,旁人都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惊叫着躲开。

  阿卯抬手甩去,甩了翠蓉一个大耳光子,自己挣脱开她的紧抓,起身往后退,别的丫鬟连忙接住向后倒的她。

  谢放也已经过来了,将翠蓉反手抓住,拧住她的手。那六子见状一步冲了过来,将翠蓉彻底擒住。

  翠蓉拼死挣扎,大喊大叫着,声音凄厉,连老太太都惊动得拄拐出来瞧看。一见这架势,气道:“这人疯了,还留在家里做什么,赶紧送走。”

  六子说道:“老太太,这人明日还要送去衙门审问,所以我将她押到衙门收押先。”

  翠蓉还在喊叫,已然……疯了。

  六子一个不留神,她猛地睁开,用脑袋狠狠地顶他的胸口,撞得他差点要吐血。韩老爷终于站起身:“她疯了,该送去疯人塔,去了衙门也说不上事。这是我们韩府的丫鬟,告诉你们老爷,我做主处置,无需他来决断!”

  六子知道这韩老爷跟他们大人的交情,他拧眉道:“这案子还没结,不能将人交给你们。”

  韩老爷见一个小衙役都要反驳自己,气道:“让你们大人来见我!”

  每年给那么多钱,他还使唤不动一个小衙役了。

  六子还要再争,谢放突然开口说道:“差大哥,如果那男子自己认罪,那也无需这丫鬟来作证了。”

  六子微顿,这话不假,只是……他盯看谢放一眼,又看向气得不轻的韩老爷,这才道:“我会跟我们大人禀报,让他定夺。”

  “你……”韩老爷坐回椅子上,气都要喘不上来。

  谢放见状,让下人押住翠蓉,自己送这倔强的衙役出门。

  离开那嘈杂混乱的大堂,前院显得更是清冷安静。

  六子走在前面,整个身体都是僵着的,步子也走得僵硬。谢放走快了几步,与他齐肩,说道:“有时候太过倔强,不懂变通,也不是好事,以进为退,才是上策。”

  “呵。”六子冷笑一声,“你就是谢放吧。”

  “是。”

  “我不知道你跟秦老爷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维护你,可是我只答应帮他保守一次秘密,日后你如果敢为恶,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谢放的脸色没有半点变化,将要送他到大门时,才道:“我很高兴。”

  六子拧眉:“高兴什么?”

  “高兴我没有看错人。”谢放看着这与自己年龄相差无几的人,说道,“不爱笔墨爱刀剑,又有一腔热血,那便进衙门帮扶百姓吧。”

  六子一愣,满肚子的冷意全被这句话给驱散了。

  谢放又道:“你日后,也要如此。”

  说完,谢放就回了韩府,将那大门缓缓关上。六子怔在原地许久,只因想起了一件事。

  当年秦老爷资助他进学堂十年,他不想念了,自觉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子。可秦老爷一直不答应,说唯有读书高。可突然有一天,秦老爷唤了他去,说不必念书了,去衙门吧。

  他问为什么,秦老爷说,我瞧见你帮个老婆婆追小贼了,又道“不爱笔墨爱刀剑,又有一腔热血,那便进衙门帮扶百姓吧”。

  这句话他一直记得。

  如今从这男子口中说出,他才在多年后猛然明白过来——原来秦老爷突然改变心意,是因为他。

  六子愣了好一会,他看着这冰冷的韩家大门,再看看腰间大刀,思量诸多,最后终于下了决心,背身离开。

  即使他完全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目的又是什么,只是他不会再试图去调查这叫谢放的人,还有他在这里出现的目的。

  一切都跟他无关了。

  


  ☆、第六十二章


  如今内宅的事都交给琴姨娘管, 韩老爷让人捉了翠蓉,就让谢放去跟琴姨娘知会一声这件事。

  琴姨娘自从从韩夫人手里夺了大权后,生怕有朝一日又被韩夫人收了回去, 所以在大宅里遍布眼线, 这会谢放还没过来,她就已经将事情了解了个清楚。等谢放过来禀报时, 她不动声色,当做是刚刚听他说。

  等他说完, 琴姨娘才道:“既然疯了, 就送去疯人塔吧, 若只是将她赶走,我都有后怕。”

  “那翠蓉的家人那边如何交代?”

  “给多些钱,打发了。舍得将女儿卖给别人做二十年奴婢的, 也多半是为了钱的。”

  “是。”

  琴姨娘见他要走,又问道:“对了,听说阿卯受伤了,正巧我这手上有盒不错的药膏, 你替我拿给她吧。”

  谢放没有拒绝,琴姨娘不是对阿卯上心,而是想留住他这个得力的幕僚。在笼络人心这件事上, 琴姨娘比韩夫人做得更周全。他代阿卯道了声谢,就去处置翠蓉了。

  他前脚刚走,韩光就也要出门,见姨娘在院子小筑坐着, 过去问安。

  琴姨娘笑道:“又要外出?”

  “最近爹身体不适,所以凡事都由我来做。”

  韩光说着眉头就拧了起来,琴姨娘一见,问道:“可是有难处?”

  “小问题罢了。”韩光说了一声,又看看天色,此时正飘着雪,又没日光,似乎已经阴沉得快到傍晚,可明明还是早晨,“我出门了,姨娘。”

  琴姨娘目光温和,声音更是轻缓:“去吧,别太累着自己。”

  儿子懂事,比丈夫突然对她专情更让她欣慰。儿子才是她的全部,韩有功算什么。如果不是韩大少爷傻了,他也不会对自己的庶子这样好。

  好在韩岳傻了。

  琴姨娘抿了一口热茶,茶香溢满嘴,沁人心脾。

  雪越下越大,韩光头上的伞也堆起了雪山,落雪的声音簌簌飞滚,掸到地面,铺出一条银白长道。

  清早的天气很是寒冷,除了走动的下人,府里也没人愿意出来。下人埋头做事,没有多少人声,显得韩府大院特别安静。忽然传来欢闹声,像是有人在雪地上追逐玩闹。

  韩光往那边投目,只见是个七八岁的男童正往他这边跑。那男童眉清目秀,双眼明亮有神,俊秀的面庞冻得两颊红扑扑,甚至可爱。

  韩光瞧着他的模样,也觉得他像自己。韩成长得像他这兄长的话,他已经在父亲姨娘那听过许多回了,许是这样,连老太太都爱屋及乌,喜欢上了这小孙儿,只是依旧嫌弃他的母亲。

  韩成往那边跑时也看见了韩光,跑到他跟前时就拽了他的衣裳,说道:“二哥二哥,你不要告诉大哥我往这来了,我们在躲猫猫,输了午饭要少吃一根鸡腿的。”

  他郑重拜托完,就跑开了。此时远处传来韩岳喊人的声音,韩成一个着急,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摔得鼻子都要扁了,痛得他直捂脸,可就是没哭。

  韩光见他摔得这么重竟然不哭,微微一愣,这倔强的性子,像极了柳莺。

  下人赶紧将他扶起,问他安好。韩光微顿,俯身把这不想正眼相看的弟弟抱了起来,说道:“二哥送你回房。”他又对下人说道,“去叫宋大夫过来。”

  韩成捂着鼻子还在轻轻发抖,可仍不吭声。韩光都觉得他倔得太过了……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怎么就这么能忍。

  难道他父亲将他们母子安排在外头的时候,受过不少委屈么?

  女子做了八年外室,哪怕扶了做妾,地位也比不上家里的妾。

  韩光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近来接触的事越多,他就越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一直没有想好,以后要如何。

  这种爱慕,是危险的,也是令人不齿的。

  所以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就连对柳莺,他都不敢说什么暧昧的话。

  每夜都痛苦着,想着那个人的一颦一笑,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整夜无眠。

  “二哥,爹爹最近是不是不舒服,他都不来院子里找我玩了。”

  韩光回神,看了看他,说道:“嗯,爹最近很少来?”

  “是啊,一来也是喊累,要姨娘给他揉肩捶腿,可姨娘也累呀,所以我虽然喜欢爹爹,但爹爹最近还是不要常来得好。”

  累?韩光想到上次姨娘说柳莺可能有身孕,而今又听见韩成说她觉得累,几乎肯定柳莺的确是又怀孕了,毕竟他父亲常去她的院子,她又年轻,能再怀一个孩子,并不奇怪。

  韩光的心思复杂,一个韩成就让他觉得障碍重重,更何况又添一个弟弟或者妹妹。

  无论怎么想以后,都是死路。想得多了,他突然就不愿去想,罢了,何必想那么多。

  柳莺怕冷,正坐在房里烤火,先行的下人来禀报说小少爷摔了一跤,满脸的血,她便连厚实的外裳披风都没拿,就直接去外头接他。

  等跑到半道上,就瞧见韩光正抱着她的儿子回来。韩光见她衣着单薄,走到近处就说道:“姨娘穿这么少,小心冷着。”

  柳莺微顿,她抬眉瞧了瞧他,淡声:“多谢二少爷提醒。”

  她伸手要接过自己的儿子,韩光又道:“成成这么重,你抱不起的,安子,把成少爷抱回房里去。”

  下人立刻接了韩成,送进屋里等宋大夫过来。

  柳莺见下人全都殷勤地拥着小少爷进房,只剩自己和韩成,也欠身要走,韩光喊住她,说道:“等宋大夫来了,你也让他把脉看看吧。”

  他料定柳莺都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否则她定会告诉他爹,他爹又会叫宋大夫开药,这事整个韩府就都知道了。但到现在一点风声都没有,那柳莺一定不知道。

  一个怀有身孕却不知道自己有孕的女人在这冰天雪地里走动,就怕出什么意外。

  柳莺蹙眉问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叫宋大夫诊脉?”

  韩光真不想亲口提醒她,可他如果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以她的脾气,是不会照办的,他默然一会,才道:“你大概是有身孕了,不要自己不知道,没照顾好自己。”

  柳莺一愣,她看着眼神十分挣扎的韩光,忽然觉得这少爷是真的在关心她。

  他喜欢她她知道,但是她以为他的喜欢只是因为她这张脸。可如今她能分辨得出,韩光是打心底喜欢她,否则不会在觉得她有身孕后,想到的是先让宋大夫看看。

  她忽然笑了笑,美艳如冰山盛开的一朵红莲:“二少爷误会了,我没有怀孕。”

  韩光愣神:“可是……可是你……”他往她肚子上看,欸,怎么平了?平日用饭的时候见她,身形都比往日圆润了的。

  柳莺抬手以宽袖轻掩肚子,挡了他的视线,说道:“是觉得入冬后,见我比平时胖了么?我怕冷,所以穿得比别人要多一些。”

  “可是……四弟说你近来总觉得累。”

  “那是……”柳莺微顿,还是坦然说道,“以前落下的病根,一到寒冬,骨子就酸痛,没有力气。”

  韩光想找到病因,替她跟宋大夫说说,或者找其他大夫,兴许能剔除病根,便小声说道:“是如何落下病根的,我替你找大夫。”

  柳莺的笑已经全都收回了美艳的皮囊下,一瞬有些失神,缓声:“没有用的……也是好几年前了,寒冬腊月,接连半个月都被恩客扔进水池里……”她抬了抬眼,看着这养尊处优的韩府少爷,继续说道,“他们听说,在冰水中冻过的女子,周身都会紧致,云雨时,更得快丨感。”

  韩光一怔,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怔怔看着柳莺,忽然伸手要去抚她的脸,想让她忘了那种痛苦。

  那手还未触及,就被反应过来的柳莺躲开,声调一冷,偏头说道:“所以二少爷该明白,我如今锦衣玉食,不再受苦,已然满足。我不想再有任何变故,过那种凄苦日子。能怀上成成,大夫也说是老天赐给我的孩子,但是我身子太差,若生下他,可能会死。但我还是生下了成成,而今我们母子平安,便是我最好的结局。”

  她只差没说“望他成全”,话已经说得很明白,她不想有变故,她只想安心让儿子在韩家长大成人。其余的人和东西,她都不要,她只要她的儿子平平安安。

  韩光仍是怔然,他知道柳莺是在跟他拒绝他于她的好感,话说得委婉,可听者却觉得直接得似利剑,剑剑刺心。

  可他……明白。

  他们两人,本就不会有什么结果。

  哪怕是有,也是最坏的结果。

  他无法为柳莺舍弃他的生母,柳莺也无法为他舍弃她的儿子。

  所以他们能有什么结果?

  柳莺比他看得更透彻,而今她的决绝,他也一瞬看透。

  他们彼此心中最重要的人,都不是对方,所以必然不会有任何结果。韩光怔神许久,终于点点头:“我明白。”

  一句明白,就将两人所有的念想都断开了,断得彻底。

  再没有以后。

  &&&&&

  谢放去了一趟账房,领了一笔钱,让下人将钱送去给翠蓉家人,随后便让人将疯了的翠蓉送去疯人塔。

  翠蓉被推上马车时,看见了那站在韩家大门口的冷漠男子。她嬉笑看他,觉得这男子好看极了。她拨着自己的头发,对那一直推她进车厢的人说道:“那人是谁?长得真好看。”

  那人见她疯了还在记挂谢放,冷笑:“别想了,那是阿卯的未婚夫。”

  翠蓉一听,猛地瞪圆双目,神情狰狞,就要往车下跑,大喊大叫着“不可能,阿卯怎么比得过我,怎么比得过我”。下人一见,立刻用力将她推回车厢,迅速锁上门,急忙送去疯人塔。

  谢放听着那渐行渐远的怒骂声,心中平静,趋于冷漠。他朝远山看去,天色渐明,似乎有晨曦将起。只是他的身后,却永远都是阴云笼罩的地方。

  远处不知道是哪家孩童放了一根炮仗,震得墙上脆弱的积雪都落了些。

  谢放收回远投的目光,心想,快过年了,又是团年的日子。

  而今年的他,不再是一个人过。

  想着,心头乌云,刹那消散。

  


  ☆、第六十三章


  将要过年, 韩二老爷也十分缺钱,自从上回他讨钱惹怒了兄长后,他就稍稍收敛了些。将人逼得太紧, 到头来害的还是自己。韩有焕整日被兄长骂没用, 被妻子骂窝囊废,但他自觉自己是聪明人, 忍字在头,便有钱花。

  不用做事, 就有人养一辈子, 丰衣足食的, 所以不过是一个忍字,有什么做不到的。

  只是接连去了几次赌场,买了两只金贵的鸟, 手头又没钱了。他这日回家,就直接去了兄长房中。

  韩有功这几日足不出户,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连早饭也不出去吃, 老太太都好几日没见到这儿子了。这会听见他那贪得无厌的弟弟来了,他也不见。

  说了不见,门外就有人轻笑:“大哥, 我是来看看您的,仅此而已,您怕什么?”

  韩有功心里顿时腾起一股怒火,拍桌气道:“你是要将我气死!”

  “大哥说什么胡话, 弟弟哪里气您了。”说着,韩有焕自己推门进去,不让下人拦他,见了兄长倒是微顿,只因他这哥哥的气色,实在不算好,甚至是有些惨白,他刚瞧见,就将拿钱的话压了下去,坐在小榻上隔着小桌打量他。

  韩有功没好气道:“没钱!”

  “瞧大哥说的是什么话,难道我每次来就只是来提钱的事?”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好像的确如此,便笑笑掩饰了尴尬,“哥,你前阵子气色还不错,怎么现在瞧着像半只脚都进了阎王殿似的。”

  “晦气!”韩有功接连怒喝,气已经有些喘不上,“宋大夫瞧了都没事。”

  “呵。”韩有焕冷笑,“再好的大夫,也有看不出来的病啊……哥,你怎么忘了这点。”

  他一说,韩有功就惊出了一身冷汗:“你想说什么?”

  韩有焕是贪钱,但不是个没有分寸的人。他瞧瞧窗外,这才低声:“看似久病缠身,却无病,那或许是……中毒了,就好像那邵……”

  “住嘴!”韩有功听不得那个名字,他刚张嘴就喝住了他。但他说的话不无道理,更令韩有功浑身冰冷,“谁要杀我?”

  “你想想谁最想杀你?”

  话落,韩有功倒是瞧了他一眼,看得韩有焕连忙摆手:“大哥,我可不是那种心狠手辣的人,你要是不信,换句话说,若我真的觊觎你手里的钱……呵,我早下手了,何必等到你儿子长大成人的时候。”

  话说得很直白很狠心,但是的确是最有力的理由。韩有功知道他这弟弟好吃懒做,要他去打理这么多家财,倒不如一辈子伸手拿钱更舒服惬意。

  他面色沉沉,心中思虑许久,不知为何,总是闪过谢放的脸。他拧眉细思,又想不出谢放做过什么事,倒是兢兢业业做着这韩府管家,除了因为阿卯的事忤逆过他一次,倒也没有其他异动。

  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韩有功心里有鬼,就觉得谁都是蛇。

  “我要去银月山庄住一段日子,家里的人我都不带,若我身子好转,那定是被人下毒。我不在府里的时候,你要帮我盯两个人。”

  “两个人?”韩有焕说道,“一个是谢放对吧,还有一个是谁?”

  韩有功说道:“柳莺。”

  韩有焕一听立刻笑了:“漂亮妖艳的女人,总是让人不放心,我懂。”

  他倒是想说柳莺瞧着满腹心思都在韩成身上,一看就知道不会做出可耻的事来。然而他这大哥天生疑心重,爱猜忌,就没多言。有些话说多了对他没有任何好处,那何必说。

  “就是有一件事还得请大哥帮忙的,毕竟您一走就得过年才回来。”

  韩有功终于是冷笑一声:“我会给你留银子的。”

  韩有焕立刻笑开了颜:“多谢大哥。”

  &&&&&

  越是到年底,一个大宅子里的人就越忙。但今年韩府不同往常,韩老爷突然要出门去山庄休养,谁也不带,家里的事都交给琴姨娘母子打理。而老太太因到了寒冬,冷得都不敢动,就少出来走了,家里便没了那前呼后拥的喧闹。

  下人将家里清扫一遍后,便清冷下来,挂上了红灯笼红绸缎,都没添多少喜气。

  韩夫人仍是终日待在房里,吃斋念佛,一副与世隔绝的日子。偶尔会见的人,也只有同样信佛,不怎么出门的三姨娘,一同问佛,烧香祈福。

  谢放对韩老爷的突然出门十分在意,心里多少猜到他说的休养不同寻常,只因他不带一个府里的人走,似乎是跟朋友借了几个下人陪同,这着实让人觉得奇怪,就好似认为府里的人会害他一样。

  莫非他怀疑府里的人,那在怀疑什么?

  “喂喂。”

  有人突然跳出来朝他喂了两声,谢放回神往身后看去,没看清人就先微微欠身问安:“大少爷。”

  “你好像很有空的样子,来,跟我玩石子吧。”

  谢放仍是低眉,没有正面看他:“谢放还不得空,改日吧。”

  韩岳笑道:“谢放是不得空,但你得空,来,将我给你的石子拿出来,我们一起玩。”

  谢放抬眉看了看他,恨不得告诉他,石头早被他扔了,以后都不用找他玩:“谢放真的不得空。”

  “哦!”韩岳恍然大悟,盯着他说道,“你一定是将石头给扔了。”

  谢放微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还在,放屋里了。”

  “那我等会再来找你。”

  韩岳说完就自己蹦跶着走了,留下谢放杵在原地,想了许久,才往水池的方向走。

  罢了,陪他玩一局,他才会死心。以前的韩岳就是这种性子,饶是你再怎么拒绝,他总有法子让你答应。饶是你再不欢喜,他也有法子让你开心起来。

  想到当年的韩岳,又想到如今痴傻的他,谢放的心中,头一次这样不舒服。

  他走到水池边,弯身看他上回扔掉石子的地方,那里已经被水淹没,哪里有石珠子的影子。他耐着性子去拨旁边的水草,倒是找到两颗,但许是因为从半腰处摔落,已经缺了边角,成了碎石。

  “管家。”

  岸上栏杆处有人轻唤,他往那看去,栏杆旁的姑娘明眸善睐,唇红齿白,正朝他看来。

  他笑笑,阿卯稍稍探身,问道:“你在做什么?水那么冷,还往水里探。”

  “找石头。”谢放手握着那两颗石珠子回了岸上,走到阿卯跟前摊开手掌给她瞧,“大少爷送我的,说要我陪他玩,我当时就将石头扔了。”

  “如今大少爷缠着你,非要你和他玩是么?”阿卯说道,“我在这里十年,大少爷基本都在外求医,伺候得少,不过大少爷为人随和善良,又天真无邪,跟个孩童没有两样……”说着,她略一顿,低声,“大少爷的话……”

  已是痴傻人,应当不必赶尽杀绝的。

  谢放眸光微黯,说道:“我和他岁数相差无几,志趣相投,是儿时好友。后来他如何痴傻的,我也不知道,只是韩家人说他是摔伤了脑袋。”

  “府里的确是这种说法。”阿卯见他这个模样,问道,“你的棋盘里,没有大少爷,对不对?”

  谢放轻轻点头,又道:“韩家定不会留存,但日后我会寻人照顾韩岳。”

  “嗯。”阿卯伸手拿他手上那两颗冷冰冰的石头,仔细看了看,便用帕子包起来,“这种石头不难找,我去给你磨五颗,省得大少爷总追问你。不过他平时喜欢放风筝,大冬天也喜欢放,这次怎么会找你玩石子。”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谢放微微一顿,他低眉沉思,缓声:“儿时我和韩岳,常玩石子。只是我们是猜石子,不是寻常玩法。”

  彼此手中抓一到五颗石头,对方可以问三句话猜出对方手里到底抓了几颗石头。除了不能问手上拿了几颗石头,围绕石子的话题,都可以。

  两人时常这样玩,在较量中惺惺相惜,亲如兄弟。

  谢放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掌,不由紧握。

  &&&&&

  阿卯做事向来妥帖稳当,不过一个时辰,就在忙碌的厨房中磨出五颗圆润石珠,与她从谢放手中拿过来的珠子无异。连眼尖心细的谢放都觉得这的确是韩岳给他的,而不是阿卯临时磨的。

  “怕厨子看见,磨得隐蔽,好像不是很好,你瞧瞧,如果不行,我再去找石头。”

  “可以了。”谢放点头,“很好,很像。”

  阿卯笑笑,微不足道的帮忙,可她仍很高兴,至少能帮一点:“那我回厨房做事了。”

  “等等。”谢放唤住她,说道,“过两日就是大年三十了,到时候等韩府的人吃完饭,不用忙活了,我们出去。看看烟火,赏赏花灯,吃个……团年饭。”

  阿卯怔然,轻轻点头,俏美的脸上露了红妆,眼底泛起涟漪:“嗯。”

  见她展颜,谢放也觉心底温暖。

  等阿卯从后院离开不久,谢放就听见有人正要进院子,来者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面颊无肉,本是很俊朗的一张脸,但因为下巴略尖,所以徒增一种阴险之相。

  “二老爷。”

  韩有焕今日赢了钱,心情大好,见了谢放也是露了笑:“过年了,最辛苦的就是管家了。”

  “没二老爷您辛苦,毕竟老爷离府后,家里的大小事务都要您来操劳。”

  “哪里轮得到我来管,不都交给琴姨娘和韩光了吗?”韩有焕甩着自己的钱袋哼哼小曲,就回房去歇息了。

  谢放见他对韩家的钱没有一点觊觎的心思,便知道韩二老爷不在乎这里是谁当家,也不嫉妒他的兄长有钱他却要靠大房给钱,甚至有些享受坐享其成。

  对付这种人,只怕比对付韩有功,要更费心思。

  

☆、第六十四章


已是年二十八, 韩老爷也离家几日了,偶尔会让下人回来跟老太太报个平安,问问琴姨娘家里的事,也会暗中让人寻了韩二老爷, 问他谢放以及柳莺可有做什么事。

琴姨娘这日叫了谢放过来,见面就说道:“那翠蓉不是送去疯人塔了么, 太太身边就少一个伺候的人了, 所以我想你去找个手脚勤快的丫鬟回来。”

这本是小事,但谢放没有立刻答话, 因为翠蓉已经走了几日,但琴姨娘现在才提,倒不像她的行事风格。他稍稍一想, 说道:“如今年底,家家户户忙着团年, 有女儿的也一般都舍不得在团年前送来当下人……不知琴姨娘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这话一说完,琴姨娘就面露笑颜,谢放看在眼里,便知道她让他找丫鬟, 实则是自己已经有属意的了,不过是放了个鱼饵,让他主动咬一口。

琴姨娘笑道:“我认得一个小姑娘, 机灵勤快,倒是很合适。”

谢放说道:“机灵好,勤快更好, 不知是哪户人家的,我这就去寻她过来。”

“午后她会来府里一趟,到时候你瞧瞧,毕竟找下人这种事,是管家决定的。”

谢放心思微动,细微的小事,只要抓住,似乎就能颠覆一个人。他缓声说道:“也不是谢放可以决定的,临走前老爷吩咐过,二老爷代为掌家,此事只怕还要跟二老爷说。”

琴姨娘也知道这二弟管家的事,不过好几天了,也不见他管这些,并不放在心上,说道:“那你同他知会一声,就说是你找的丫鬟。”

“谢放明白。”谢放又道,“若二老爷不肯,可要提一嘴是琴姨娘您相中的人?”

琴姨娘略有些迟疑,但那小姑娘实则是她娘家远方亲戚,那亲戚穷困潦倒,寻她帮忙,她也想在韩夫人身边安插个眼线,就答应让她进府。事不成,不但眼线没了,连自己的脸面也挂不住,会被亲戚嘲讽,连安排个下人的位置都不行。

她说道:“若他不肯,就说是我属意的。”

谢放就是要这句话,应声退下。他行至半路,就有人跳出来拦他的路,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喂喂,你到底跟不跟我玩石头?”

韩岳满心期待看他,许是在外头“埋伏”了他很久,帽子和披风都堆了雪,这一跳,抖得地上都是碎雪,不多久就化成了水。

谢放也在看这韩家大少爷,儿时的好友,自从阿卯无意中提过石子一事后,他就有些怀疑,韩岳是不是没有痴傻,甚至是认得自己。可他为何要装傻十余年?

谢放不懂,所以韩岳到底是不是在佯装,他也不能确定。

他从腰间的荷包中倒出五颗石子,说道:“我素日里都忙,所以就陪少爷玩一次,日后再不玩,还请少爷见谅。你若答应,就开始吧。”

“那我要是不答应,你就不来了是不是?”

“大概是。”

韩岳说道:“真是个大忙人。”他伸手抓了他手上的石子,蹲在地上向上抛,又迅速用手接住,“你知不知道该怎么办?”

扔一抓四,扔二抓三,扔三抓二……只要石子最后都在手中,途中没有石子掉落便可。看似简单,但也并不那样简单。十分考验眼力和手速,手眼协调不好的人,也玩不来这个。

谢放见他将石子摊开在地,也蹲下了身,他正要去拿,就见韩岳手掌捋过地面,石子都不见了,随后就见他朝自己伸手,看着他说道:“来,猜吧。”

风雪忽地一停,万物无声。

谢放的心头似有明珠从高空坠下,“咚”地一声。

韩岳忽然笑了笑:“你难道不是这样玩的?我跟四弟整日这样玩,只是他太笨了,老是猜不对。”

停下的呼吸猛地回来,谢放唇齿微颤,方才的一瞬间,他几乎以为他真的没痴傻。

“欸,你的脸怎么这么白?”

谢放蓦地站起身:“谢放还有事要忙,石子就归还大少爷了。”

韩岳也立刻站了起来,想把他喊回来,可谢放就是不停步。他歪了歪脑袋,又重新蹲下身,摊开手掌,却是一个石头都没拿。

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谢放走得有些快,快得连擦身而过的阿卯都没看见。阿卯已经抬手要跟他打招呼,就见他“飞”过去了。她忙唤声:“管家。”

声音不大,但还是像一根绳子,将谢放的心给牵绊住,从失神中拉了回去。

他顿下步子转身,就见阿卯睁大了眼看来,满是不解。

“发生什么事了?”阿卯忙朝他走近几步,他一失神,她就怕他是不是出什么事。

谢放缓了缓神,才道:“韩岳或许没傻。”

阿卯微惊:“你怎么看出来的?”

“直觉。”

阿卯知道他不是个靠直觉来判断一件事的人,可如果连谢放这样的人都说是因为直觉了,那就足以证明这件事有多玄幻,明明有疑点,却无法证明。

谢放说道:“他如果没傻,那在认出我来之后,至少会做阻拦什么,可他没有。”

阿卯试探着说道:“那应当是真的傻了,大少爷回来的时候,韩府倒还没那么多事发生,他理应会怀疑到你的身上,可是并没有,无论是身为长子还是身为三姑娘的亲哥哥,都会出手的吧。”

所以韩岳到底有没痴傻,连谢放和阿卯都无法立刻断定。

只是谢放还不至于惊慌,韩岳不傻的话,可也没有阻拦,说明就算他真的知道他就是邵家人,他儿时的玩伴,也暂时不会揭穿他。

而今韩岳主动来找他玩石子,或许就是在告诉他,也表示他要插手阻拦了。

至于会插手到什么地步,谢放也还未想明白。

不过韩岳还会再来找他,再来找的话,谢放就能判定,他到底有没有痴傻。

“管家。”阿卯见他提起韩岳时并无仇恨,她甚至能感觉得出来,谢放宁可韩岳没有痴傻,“你不愿大少爷痴傻,对不对?”

谢放轻轻点头,哪怕相识于年幼时,分别十余载,但足以是一生挚友。

他收回对好友的猜疑,看着阿卯说道:“不愿意……”他又道,“我正要去寻你,说一件事。”

&&&&&

园中银装素裹,白雪纷飞,扑落灰色瓦砾,拍出簌簌雪声,跟廊道下的鸟叫声混在一起。在韩二老爷的耳中,比那歌姬唱的歌儿还要好听。

他轻轻哼着曲子,半躺在长椅上,听这妙音。

他不爱权势也不爱女人,也不太爱赌,只是喜欢养些名贵的鸟儿,请朋友吃酒听曲。

今日天冷,又刚入手了两只鸟儿,就不爱往外面跑了。

一会有人小跑过来,说道:“谢管家求见。”

韩有焕没有睁开眼,依旧享受这惬意中:“让他过来吧。”

谢放的脚步比下人的脚步声要轻很多,像是刻意忍着,没有在地面敲出杂乱声响,也没惊扰鸟儿鸣叫。韩有焕此时才睁眼,看向那正往这边走来的年轻人,微微眯起了眼。

难怪兄长会如此依赖信任这进府不久的管家,单是眼见力,就比府里任何一个人都要好。

谢放到了前头跟他问了安,又看看那关在精巧笼子里的鸟儿,眼露赞赏,说道:“二老爷又添了新宠。”

韩有焕笑笑:“我唯一的乐趣,就是养这些鸟儿了。”他又颇有感慨地说道,“养鸟儿好啊,至少不用费心思打交道,不用花心思去看穿那人。”

“可是鸟儿需要人养,日后无论如何,却不会反哺。”

韩有焕笑道:“这倒是。”他还想听鸟儿唱歌,便问,“你怎么过来了?”

谢放这才说道:“自从三姑娘过世后,夫人就没有在身边留几个丫鬟,而那前阵子被送去疯人塔的翠蓉就是伺候夫人的,如今夫人身边只有三个丫鬟,跟琴姨娘一样了。所以琴姨娘让我去找个丫鬟回来,不能逾越了规矩。”

“也对,妻有四个丫鬟,妾不能也一样,琴姨娘此举思虑周到啊。”韩有焕说道,“那你就去找吧,何必问我。”

“老爷临出门前,说府里需要决策的事要找您。”

“可内宅的事就不用问我了。”

“这点老爷倒没吩咐,所以怕找来的丫鬟不合意,等老爷回来见了,责怪于您,毕竟二老爷现在暂时当家。”

他这一说倒是提醒了韩有焕,丫鬟选得好没他的功劳,但是万一选了个像翠蓉的那种疯子,伤了他的大嫂,那过错就要推到他的身上了。

他想了想说道:“你找到丫鬟后,将她领过来让我看看。”

“是。”

不到正午,那个小姑娘就来了。十三四岁的年纪,模样清秀,由守门的下人领进来时,东张西望地往四下瞧着,有些不安,但又好奇。

“安大哥,这小姑娘就是那个新来的丫鬟吧?”

下人往那看,只见一个俊俏姑娘正朝自己问话,他立刻笑道:“就是她。”

阿卯说道:“让我领着去吧,你回去守门,年底了,有不少年货要送过来,省得敲门没人应声。”

下人隐晦地笑笑,未成管家人,倒行管家夫人的事了。他乐得自在,就回去守大门。由阿卯领着这小姑娘去找谢放,再由他带着去见韩二老爷。

小姑娘见她没长自己几岁,大了胆子问道:“姐姐,在韩府做活苦不苦呀?”

阿卯看看这小姑娘,看起来很懂事很胆小,这韩府根本不适合她,更不适合做琴姨娘的眼线,她笑道:“苦倒是不苦,就是主子们……有些难伺候。”

她轻轻捋了袖子给她瞧,摊开双掌,说道:“这些新伤旧伤,都是在韩府时遭的罪。”

小姑娘吓了一跳,那白净双手上的伤痕多得简直吓人:“这样可怕!”

阿卯低声说道:“你知道你是怎么样才进来的么,我们韩府不怎么买下人的,如果不是有个丫鬟疯了,你也进不来。”

小姑娘问道:“她为什么疯了?”

“我也不知道,她是伺候夫人的,夫人自从在三姑娘死了后,就整天待在房里,去伺候的丫鬟有四个,我们也不清楚夫人在屋里对丫鬟们会做什么。只是好端端的一个人疯了……也是奇怪。”

小姑娘吓得脸色煞白,低声问道:“那我去了也是伺候夫人?”

“当然呀,你顶的可是夫人贴身丫鬟的空缺。”

“可……可我以为我是去伺候我表姨……那、那琴姨娘的。”

阿卯说道:“琴姨娘那儿不缺人。”

小姑娘咬了咬唇,没有吭声了。阿卯便知道她以为自己进府是伺候自家人,谁想却是被指使到夫人身边做线人,心中自然不痛快。

如此就更好办了。

“等会就要去见我们二老爷了,让姐姐看看你的装束得不得体,不要失礼人。”

阿卯给她捋了捋发,两指轻轻摁着她的两条眉毛往后捋,这才替她顺顺衣裳,说道:“定能顺利进府的。”

她的手在小姑娘的眼前晃来晃去,伤痕更是触目惊心。小姑娘看得胃一收,脸色更是惨白。

原来这韩府,竟是这样可怕的地方。

眼前人的衣袖隐有香气,她闻了闻,却不知道是什么香味。碍于两人还不熟,也没敢多问。

一会就见了个高个俊气的男子过来,唤她跟他去见韩二老爷。小姑娘倒有些不愿去了,她虽家贫,可爹娘也是疼爱她的,这回要不是她表姨来信,说可以安排个丰衣足食的差事,去的不是这富贾韩家,家里也不会让她来的。

可亲戚情面在那,她还是硬着头皮跟着谢放过去了。

许是风冷,吹得眼皮子有些痒,她伸手揉了揉,这一揉,又更痒了。

她一路走一路低头时而摸摸眼,等到了韩二老爷的院子,她的眼已经被揉得有些红,自己却浑然不觉。

“二老爷,那个丫鬟来了。”

韩二老爷往那一瞧,只见是个小姑娘,头发稀疏发黄,一副从小就没吃好喝好的模样。这就罢了,可她的眼睛怎么这样红?他说道:“抬起头让我看看。”

小姑娘抬头朝他看,眼睛有些痒,但又不敢揉,只能让眼睛自己动着减轻这瘙丨痒,自觉动静不大,可在别人眼里,就有些挤眉弄眼了,看着像眼睛有病。

他微微一顿,说道:“这就是你找的丫鬟?”

谢放迟疑片刻,摆手让旁人带那小姑娘下去,这才说道:“其实不是谢放找的,这姑娘……是琴姨娘提的。”

韩有焕深谙人情世故,一听就懂了,不由冷笑:“好啊,安插自己人进韩府了是吧……也像是她的作风,毕竟被我大嫂压了这么多年,如今有翻身的机会,当然不能再让倒下的人起来。可是谢放你看看,这姑娘分明有隐疾,要是出了什么事,大哥就会怪罪到我头上了。”

谢放有些为难:“不要这姑娘,我得罪琴姨娘。要这姑娘,谢放得罪您。”

韩有焕可不管他的处境是否难堪,他笑吟吟道:“我是无所谓的,你要留这丫鬟,只管留。”

谢放看了看他,眼里略有不悦,这一丝一毫的表情都落入了韩有焕眼中。他笑笑,知道谢放嫌恶他给他出了这个难题。

可是谢放啊,你总要做一个决定,是开罪韩家二老爷,还是开罪韩家一个姨娘,就看你怎么做了。

谢放没有当场给答复,说道:“谢放会将这件事办妥当的。”

“我相信管家你的办事能力,去吧,好好想想。”韩有焕微微笑着,看着进退两难的谢放离去,轻笑一声,不过是个年轻人,靠着一点小聪明博得他大哥的信任而已。

亏得这样的人,他的兄长临走前还要他盯紧,可笑。


  ☆、第六十五章


  “什么, 二弟他不同意?”琴姨娘没想到韩有焕这样不给面子,她那亲戚她是亲自挑的,意在顺利进府。模样虽然不漂亮, 但至少秀气, 做丫鬟是绰绰有余的,谁想竟被拒绝了。

  谢放说道:“二老爷不同意, 我最后提了人是您举荐的,但二老爷仍不同意。我说留, 便是得罪二老爷您。不留, 便是得罪琴姨娘。他便说, 他是无所谓的,让我做主就好。”

  琴姨娘冷笑:“让你做主?他无所谓?这些不要脸的话亏他说得出来,这摆明了是要你不留这丫鬟, 你若敢留,就拿你出气。”

  谢放轻叹一口气,没有说气话。

  琴姨娘视谢放为自己人,那小姑娘更是自己人, 如今她的人都被狮子咬了一口,这等于是咬在她的肉上!还接连被咬了两口。

  近来日子过得顺风顺水,突然来这一下, 着实让她心气不顺。

  她气道:“韩家这二老爷,整日游手好闲,用大房的钱,老爷不在家, 他就这样驳我的面子。以前夫人当家的时候,他哪里敢这样,说到底……”她顿觉委屈,可语气依旧冰冷,“他还是瞧不起我,觉得我是个妾,就算当家了,也低人一等。”

  谢放清楚她对自己是妾的事耿耿于怀,否则也不会在当家后,就急于安排自己的眼线,想将这当家主母的椅子坐稳。而今有人威胁到她的地位,就等于是帝位受到功高盖主大臣的威胁,恨不得立刻拔除,除去心腹大患。

  “琴姨娘,谢放有一件事本想等老爷回来再说,但而今他欺负到了您的头上,谢放觉得,得先跟您说了,好让您的心里有个底。”

  琴姨娘已然信任他,听见似乎有对策,便立即问道:“什么事?”

  “账房近日少了很多钱,我年底对账时,发现几乎都是二老爷支走的。”

  琴姨娘惊了一惊:“二叔他这是偷钱了?”

  “倒也不是偷钱,只是老爷临出门前吩咐过,二叔若是缺钱,就只管去账房拿。大概老爷是觉得二老爷不会乱来,可当我查账时……发现二老爷这几日挪走的钱,甚至比二少爷每月在外招待友商、自己花费的月钱还要更多。”

  他故意没有拿琴姨娘自己的月钱来做对比,而是挑了琴姨娘的心头肉来说。

  果然,琴姨娘听后便更气恼了:“竟比我光儿用的月钱更多,他太过分了,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老爷要惯着他这没出息的弟弟。他儿子总在外游学,钱都是老爷给的,定亲也是老爷给的聘礼给的钱,他竟还不知足,老爷也真是糊涂。”

  谢放说道:“手足情深,大概便是指这种了。只是他们情深,却委实对您不公平。”

  “对光儿不公平!”琴姨娘气得纠正他,可说完了自己也没个法子,想来想去,竟只有叹气,“罢了,老爷非要做的事,我也改变不了……只能等日后光儿当家,替我争回这个面子了。我娘家人那……”

  连个丫鬟的位置都安排不了,她也算是丢人了。

  让她丢人的,就是那韩有焕,没用的只知道拿钱的窝囊废。

  琴姨娘重重哼了一声,都不知道要怎么跟娘家人交代。这法子还没想出来,倒是有人送了封信来,打开一瞧,是她那远房亲戚的。信上说他家女儿大概不适合韩府,有劳她费心了,日后报答她的恩情,这丫鬟一事就作罢吧。

  这信真是及时雨,令琴姨娘稍稍开心了些,至少不用她头疼如何告诉他们她安排不了这丫鬟的位置了。当即回了信,说无妨。还赠了他们几两银子,这样一来还能得个美名。

  信是谢放替她拿出去交给马夫去送的,回来时他特意去了厨房,想去找阿卯。

  阿卯手上的伤还未完全好,可她想快些去做活,好做他的“眼睛”,所以又跑去放火烧柴了。方才他看了她好几次,她都将手藏得好好的,连看见的机会也不给他。

  他知道韩有焕只要确认新丫鬟没有问题就会让她进府,但他不能让小姑娘顺利进来。于是让阿卯去给那小姑娘的眼皮子下了点药,如此一来,她的双眼看起来就像是有眼疾。

  药效一过,眼也不痒了,丝毫证据都不会留下。加之在阿卯的可怕描述下,那小姑娘多半会知难而退。

  事情进展顺利,他便立刻过来看阿卯,他不知道她是对那丫鬟用了什么法子,让她眼里充满不安。阿卯办事他信得过,但他也担心她手上的伤。

  他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倒是先迎面碰见了韩光。

  韩光这两日似乎消瘦了许多,谢放以为他是因为韩老爷走了后太过操劳,只不过韩光年轻又盛气,之前就不曾见他这么没有精神气。他顿了步子,向他问安。

  韩光抬了抬眉眼,看见是谢放,说道:“你来寻我姨娘禀报内宅的事?”

  谢放说道:“琴姨娘属意娘家一个小姑娘,想让她进府做丫鬟,谁想二老爷不愿意,我便过来说说,琴姨娘通情达理,此事就作罢了。”

  提到这个,韩光才道:“说起来我有一事不明,大房和二房虽然看似没有分家,但实际已分,为什么我爹出门,却要将事情交给我二叔?难道我和我姨娘,还不足以担起这重任?可二叔是什么样的人,我爹不会不知道的。”

  谢放默然片刻,说道:“二少爷不明白?只能说明,老爷更信任他这个弟弟,而不是您和琴姨娘,至于缘故……谢放不好说得太清楚。”

  “你是说,我爹防着我和我姨娘?”韩光顿时生气,他受不得这种猜忌,他一心一意为了这个家操心,谁想却换来这种猜疑,“他为何要防着我们,我是他的儿子,也算得上是韩府未来的继承人。”

  谢放轻轻摇头:“老爷如今并不算年老,他有足够的时日来等。”

  韩光一愣:“等什么?”

  谢放略有迟疑,说道:“老爷的儿子,不是只有您一个。说不定,等到以后,大少爷突然不傻了。说不定,等到以后,成儿少爷比您更适合继承家业。”

  韩光还没有想过这一点,只知道他多努力一分,他们母子就能更安心一分。但他绝对没有想过父亲还会有这种打算,仔细想来,这大概就能解释为什么他爹要将大宅的事交给他的二叔,而不是他和他的生母了。

  近日因柳莺一事,他已经足够心烦、焦躁,如今突然明白了生父对他的防备,自小就过得顺风顺水的韩光,心底已生出一股悲凉来。他晃了晃身体,神情怔然,不愿相信这个结论。

  谢放对韩光,并不痛恨,只是韩光于他而言,是很重要的棋子,所以不得不利用。

  他没有再说什么刺人的话,跟他告辞,便离开了院子。

  路上他也在想这个问题,就算韩有功再多疑,但是比较二老爷,韩光实在是可靠太多,为什么他非要用大笔大笔的钱养着韩有功,而不是交给更为让亲爹放心的儿子?

  莫非他另有动作,那又会是什么?

  谢放见到阿卯时,她又将手藏在袖子里,不让人瞧。他俯身去捉她的手腕,将她的袖子撩起,灼伤的手上了药暂时缠上白纱布,等药渗入,就不好再包裹着了,否则不易好,还易烂。可这会她又缠了起来,还有浓郁药膏的气味。

  他朝她弯身,在她发上轻闻,发上沾染着药房特有的药香,说明她刚从宋大夫那出来。

  阿卯被他看得心虚,抬头笑笑:“怎么,半日不见如隔三秋,要走这么近。”

  谢放没理会这掩饰的话,声音微沉:“回去休息,手没好之前,不许去做活。”

  阿卯默了默:“管家,我是你的眼睛。”比起谢放来,她看到的东西更多,听到的也更多,整日在房里养病,她更心神不宁,“我答应你,不做重活,有你护着呢,厨子们也不敢说我。”

  这话听着无赖,谢放瞧着她的手,许久无话。这一沉默,阿卯也怕了,她解释道:“这点伤不算什么。”

  谢放还是不说话。

  阿卯忽然明白过来,谢放不是不需要她这对眼睛,而是不想她带病做这种事,比起一双眼睛,他是更希望她能安好。

  她往前倾去,埋首在他胸膛上,低声:“我要跟你告假,歇到伤好。”

  谢放伸手抱住她,低低应了一声“好”,他又道:“来年初夏,我们离开这。”

  阿卯微顿,后日便是初一,便是来年,也就是说,三个月后,就要结束在韩家的一切?

  但愿一切顺利。

  &&&&&

  韩老爷让人捎来口信,说明日傍晚回来,刚好就是吃团年饭的时辰。

  琴姨娘和韩光收到这口信并没有多大的欢喜,琴姨娘更是说道:“何必急着回来,反正你爹也不怕他的亲弟弟将家产败光。”

  韩光说道:“二叔买了不少名贵的鸟儿,养在院子里,早上那鸟叫声都传到我们这院子来了。”

  “可不是么,一只鸟能抵得过我们娘俩一个月的月钱了。”琴姨娘摇摇头,见他还没有换上在家的便服,问道,“可还要出门?”

  “嗯,宜州来了个富商,想寻我们横州的商人做茶叶生意,许是来头大,所以其他叔叔伯伯都想吃这一口饼。”韩光说道,“我寻思着,我们不是和秦老爷合作了几座茶山么,看看是否能谈成,买卖或许不算大,但至少也算开个好头,不要让爹看轻。”

  琴姨娘目露欣慰,又觉心疼儿子,这样努力,却不得他的父亲信任,叹道:“委屈你了,你爹真是……太不是东西。”

  对自己的亲爹,韩光也不好说什么。他看看时辰,起身说道:“我得出门了。”

  “去吧,外头下大雪,你小心些,办完事就回来。”琴姨娘想着此行肯定没有问题,毕竟韩家就是个好招牌,除非那富商是傻的,不跟富商合作,要跟小鱼小虾凑一块。

  她这边刚安心了没半个时辰,就见儿子回来了,她意外道:“这么快就谈妥当了?”

  韩光顿了顿,终究没忍住,气道:“那人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见了我倒是客气,可一听我是韩家人,脸色就变了,说不谈了,让我回去。我稀里糊涂地被赶出来,也不甘心,就贿赂了他身边的小厮,小厮告诉我,他们老爷听说现在韩家是二老爷当家,我做不了主,而且二叔败家,所以暂时不愿跟韩家谈生意。”

  琴姨娘听见又是韩有焕搅和的,简直是新仇加旧恨,语气气恼:“你瞧瞧,外头的人都知道你二叔是个窝囊废,败家子,偏你爹还将他当个宝贝,连亲儿子都不要了。”

  “姨娘。”韩光紧握拳头,不愿再被动挨打,“爹说回来团年,年后估摸还要外出休养,这家不能让二叔来管了。”

  琴姨娘猜出儿子的意思,这是要她跟他一起联手将韩有焕拉下马,省得他再闹事。

  儿子于他不满,琴姨娘也不满他,听见儿子的说法,她的目光也随之一沉,说道:“好。”

  


  ☆、第六十六章


  大年三十, 将至傍晚,韩老爷才回来。

  走了几日,他的气色并没有比之前好多少, 甚至比走的时候更显疲惫。他这回相信, 没有人给他下毒,是他得病了。

  他在山庄休养的时候也叫了不少大夫来瞧, 可没有一个知道他得了什么病。不知道是什么病,反而更可怕。

  回到家中, 是琴姨娘和柳莺接的他, 问及他要去哪个院子休息时, 韩老爷浑浊的眼睛看看大门,说道:“都不必伺候了。”

  言下之意,就是他要去大夫人房里。

  他不来自己房里, 琴姨娘和柳莺都无所谓,就一块送他去了夫人在的院子里,便走了。

  院子少人来,韩夫人不怎么出门, 下人也不必做什么事,只是伺候妻的下人不能比妾少,所以下人不见少, 就更无事可做了。

  下人迎了韩老爷到房门口,禀了声“夫人,老爷回来了”,就推开门, 又悄声道:“夫人不让我们进去,老爷您可要我们跟进去?”

  韩老爷想了想,说道:“不必了。”

  他总觉得自己似乎是要死了,否则怎么会久病不好,既不是病,又没有被下毒,那只怕是……

  屋里依旧是香气萦绕,有夫妻两人最爱的沉香,还多了香火气息。木鱼被缓慢而有规律地敲着,咚咚咚……沉闷的声音在屋里回响,门窗紧闭,整个房间都昏沉晦暗,连人脸都要看不清了。

  他走到跪在蒲团上敲木鱼的妻子身旁,看着供奉的佛祖金身,说道:“我大概,是快要死了。”

  韩夫人像没有听见,仍在敲打木鱼。韩老爷并不在意妻子没理会自己,又道:“不是病,也没有中毒,这约莫是……”

  “报应。”韩夫人突然开腔,又重重重复道,“报应。”

  韩老爷一个冷战,觉得这屋里更是阴森恐怖,脑子里全是邵家人的脸。他禁不住哆嗦,慌忙跪在佛祖面前:“我会捐出大半家产造福乡里,求佛祖饶了我吧。”

  韩夫人的脸色始终没有什么变化,平淡而近乎冷漠。削瘦的面庞从侧面看起来,眼睛几乎凹陷不见,韩老爷乍一看,觉得十分恐怖。他立刻站起身,不愿在这屋里多待。

  出了门,迎面就扑来一阵寒风,冷得他哆嗦,不由拥紧棉袄,在门口站了好一会,才想起要去哪。

  方才的屋里香味浓郁得呛人,柳莺屋里也有香气,但是清香,闻起来舒服多了。可当他看见柳莺身着华服,周身明艳绸缎,心下不由一沉。

  柳莺素来会看人,见他脸色阴沉,就知道要小心说话了。她微微笑着上前迎他:“老爷终于回来了,成儿总念着您,我说您外出做生意了,他便问我,是不是又跟以前一样,要走上好几个月,闹得不行。”

  韩老爷挤出一丝笑,又将她全身看了一遍:“我不在家,你还穿得这样好看。”

  ——这是给谁看呢?

  柳莺心中已觉侮辱,可仍说道:“今日老爷归来,特地挑了身亮眼的,怕老爷见我穿得暗淡,嫌弃。毕竟我年纪也不算小,怕人老珠黄,被嫌弃呢。”

  韩老爷这才不说什么。

  柳莺搀扶着他时,明显感觉到他身体下沉,扶着时要费不少力气。她看看他的脸色,周身一股子命不久矣的气息。她的心也跟着沉落,从情分上来讲,她感激他替她赎身,从亲情来讲,他是她儿子的生父,所以见他这个模样,她于心不忍,温声问道:“老爷去了山庄后,可有继续找大夫?”

  “找了,都是不中用的。”韩老爷认定自己是遭报应了,也没太过指责那些大夫,“我想捐些银子,给百姓造桥铺路用,你知不知道哪里需要这些?”

  柳莺想了想说道:“造桥的话,那平凉坡倒是需要,老桥走不得人了;还有望南山那,怕是初春大雨就要淹没道路,也是架座高桥的。”

  她一一说着,说了四五处给他听。韩老爷默然听着,听完了才淡声说道:“看来你足不出户,也知天下。”

  柳莺猛然回神,这才知道他问话是假,套话是真。她神情已僵,觉得他不可理喻,这是非要给她扣个不安分的帽子,他才甘心了?

  韩老爷病得太久,性子更加乖戾,继续说道:“我知道琴姨娘跟你情同姐妹,就算我归西,你也不会被亏待。”

  “老爷说的是什么胡话。”柳莺说道,“老爷定会长命百岁的。”

  韩老爷立刻笑了起来,这一声一声断断续续的低笑声,让柳莺寒毛竖起,对他生畏。果然,韩老爷盯着她说道:“你看我,像是能长命百岁的人吗?你们都巴不得我死对吧,这就是报应啊……老天对我的报应……”

  柳莺心中愈发惊怕,他这是疯了吧。

  她心神不定,忽然看见他又盯看自己,盯得她一惊。却见他笑了笑,说道:“成儿睡得沉,我就不见他了,你也好好歇着吧。”

  他就这么要走了,让柳莺颇为意外。但他这一走,她还轻松了些。

  如今的韩有功,似乎疯魔了,而且疯魔得可怕。

  &&&&&

  韩老爷不愿留在妻子房中,在柳莺那见她花枝招展又不痛快,想来,唯有去琴姨娘房里。

  琴姨娘没想到他会来,见他进来,忙让下人多添了点炭火,嘘寒问暖。

  她不似韩夫人那样阴冷,也没有柳莺那种娇媚,看着端庄本分,也不聒噪,韩老爷觉得此处待得舒服,还和她多说了两句话。

  琴姨娘见他神情愉悦,便道:“老爷不在家的这些日子,二弟他当家似乎当上瘾了。”

  “哦?”

  琴姨娘叹道:“去了好几次库房,拿了许多钱财,也不做正事,而是拿钱去买鸟。那鸟他又不好好照顾,听腻了就扔在一旁,将鸟活活饿死,那饿死的,实际上是老爷辛苦赚来的钱。”

  韩老爷倒没窝火,淡淡问道:“你心疼?”

  “是,心疼。”琴姨娘又道,“这是老爷赚的钱啊。”

  韩老爷本不想管,但最后还是问道:“取了多少银子走?”

  “少说也有千两白银。”

  “千……”饶是觉得自己生无所想的韩老爷心头也不由痛了一下,“他真是……太不像话了。”

  “是呀,而且二弟他这名声在外,有个富商就是听见二弟当家,生意也不谈了,说等不是他当家的时候再商谈。”

  韩老爷问道:“哪个富商?怎么会这样在意我们的家事,而且二弟他也不算是当家。这种富商,不合作也罢。”

  “这是光儿说的,妾身也不清楚。但既然有,就说明的确是有人误会了我们。”

  韩老爷忽然轻轻一笑,笑得琴姨娘有些心虚。他说道:“你的意思,就是不要二弟当家,将这家交给你?”

  琴姨娘没想到他竟然说得这么直白,顿了顿才道:“是交给光儿。”

  “那也是交给你。”

  琴姨娘咬了咬唇,知道他看穿自己的用意,也没有掩饰:“是,妾身不否认这点。妾身自认为光儿可以帮到老爷的忙,而不用他人代劳。老爷难道是觉得,亲儿子比不过二房的人?”

  韩老爷不想跟她提让自己的弟弟代管家中事务的真相,他比她更了解他这弟弟是什么样的人。可她仍喋喋不休,一直在数落着,听得韩老爷耳朵嗡嗡直叫,脸色越来越差。

  琴姨娘自怨自艾着,正要挤出两滴泪来,突然旁边“砰”地一声,似乎有人滚落在地。她一瞧,吓得叫了起来:“老爷!”

  &&&&&

  韩有功大概是活不长了。

  这坐着坐着就从小榻上摔下来,脸朝地重重摔了一跤,摔得鼻梁骨都要断了。宋大夫仔细看他的脸色,明明没病,脉搏也正常,怎么就奄奄一息的模样。

  他拿着药箱刚出来,韩老太太就着急问道:“如何了?”

  他刚摇摇头,韩老太太就大骂道:“你算什么名医!我儿子都病成这样了,你还看不出是什么病,要你何用?要你何用?”

  宋大夫不气恼,甚至是愧疚,自责不已。他叹了一口气,老太太怒瞪他一眼,推开他就进里面去看自己的儿子。

  宋大夫杵在原地许久,直到察觉到有人来拎他的药箱,他才下意识抓住系药箱的绳子,抬头一瞧,就见谢放说道:“我送您回去。”

  “不必了。”宋大夫拧眉,“我想,我是没有脸留在这了。”

  “我知道老爷请过许多大夫瞧,都不知病因,宋大夫不必自责。”

  “别人医术不精与我无关,我也不在意。但我的确是医术不精……”宋大夫远眺这韩府外的天穹,因雪太大,纷飞扑簌,将天边描得一片阴暗,“我安逸太久了,该出去走走,悬壶济世才对。”

  话里透着些许看透的悲凉,谢放知道他不是个爱奔波的人,但雇主受难,他却不知病因,对于一个素来高傲的神医来说,这着实打击人。

  谢放没有劝阻,宋大夫愿离开,他反倒是高兴的,至少他不必看见韩家落败时的模样。

  老太太踉踉跄跄进了屋,见到躺在床上的儿子,已经是瘦骨如柴,一双眼睛毫无光泽,似活死人了。她悲从中来,上前痛哭:“我的儿……”

  韩老爷瞪着双眼,从生涩的喉咙中挤了两个字:“报应……”他痛苦道,“娘,这是报应……”

  韩老太太猛地一震,眼泪活生生断在了眼眶里:“这……这……”

  “报应啊……”

  韩有功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到外面,传入谢放耳中。他目光一冷,几乎盯破这墙壁。

  这种人也会将未知的病归结为报应?

  他顿觉可笑。

  只是他现在一点都不希望韩有功死,他就这样死了,那他进韩府所做的这么多是为了什么?

  韩有功并没有亲眼看见韩家颓败,没有看见邵家人亲手摧毁他所夺走的一切,怎么能就这么让他死了?

  谢放提步往宋大夫走的方向走,几乎没多久就追上了背影落寞的宋大夫。他将他喊停,疾步走到他面前,说道:“宋大夫真要走?”

  宋大夫点点头:“管家要跟我践行?”

  “谢放只是想到了一件事,但老爷多疑,所以如果宋大夫若信,也的确如此,还请宋大夫不要外传,说是我所说。”

  谢放深知宋大夫的为人,虽然爱念叨,可只要提及秘密的事,都会守口如瓶。

  宋大夫皱眉说道:“你既然这么说了,我自然是答应你的。你想说什么?”

  “兴许老爷不是病了,而是中毒了。”

  宋大夫淡声:“我也怀疑过,也用过银针,可并没有发现,所以绝对不是,只是什么未知的恶疾。”

  “可是如果毒入骨髓,单凭一支银针,也探不出来。”

  宋大夫此时才提起精神来,他低眉细想这句话,忽然觉得十分有可能,几乎是灵光一闪,拔腿就回药房,去拿了几味药,亲自煎熬,拿了去给韩有功服用。

  韩有功刚喝完这解毒的药,就哗啦吐了一地黑血,吓得老太太就要让人拖他出去打死。可吐着吐着,韩有功忽然吐出鲜血来。那一口一口的黑血吐完,他便觉得有了力气。

  宋大夫见了此情此景,感慨道:“果真是中毒了。”

  满屋子的人都惊了一惊,韩光更是眼中有怒意:“是谁下的毒?”

  “我也不知道,只是这毒入了骨髓,可见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韩老爷强撑着床沿,看着地上的黑血,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十分狰狞。

  原来不是报应,是有人在害他。是啊,佛祖怎么敢对他动手,他恶如恶鬼,谁敢动他!

  他瞧了一眼屋里的人,辨不出谁是鬼,谁是妖,可既然解了毒,他的命就算是救回来了。不急,他有这个耐心,将那条要吃他的鱼钓出来。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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