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韩易?你被韩易盯上了?”
秦游本来还在椅子上晃着身, 一听这话就赶紧反问,人都被刺激得精神了。
谢放倒是镇定如常:“是。”
“可他怎么会突然盯上你,据我所知, 他昨天才回到韩府, 这床都还没睡暖和吧,怎么就跟你杠上了?”
“倒也没到杠上的地步, 只是……被盯上是无法避免的了。”
秦游倒是起了兴致:“为什么?”
谢放说道:“因为他也喜欢阿卯。”
“哦,他……”秦游终于从长椅弹了起来, “也?也?”
谢放皱眉看他, 秦游惊诧道:“也就是说, 你喜欢阿卯?韩易因此才盯上你?不对,就算是有人喜欢阿卯也不奇怪,韩易谁都盯着岂不是要累死, 偏偏是盯上你……是因为阿卯喜欢你?”
谢放难得夸他:“你果然不是个笨蛋。”
被他“夸”了一句的秦游却瘫回椅子上,面上露了难过神色:“我还挺喜欢阿卯的……”
谢放闻言,墨眉顿时挑起:“不许。”
“唉。”秦游长叹一口气,“不过她喜欢的人是你就算了, 不想了。”
他窝在长椅上好一会才开口说道:“韩易在横州也是出了名的才俊,学识渊博不说,人还十分仗义知礼, 从不恃才傲物,在横州颇有名气。这些倒是次要的,但被他盯着,日后你在韩府受到的约束就多了。”
这个谢放也知道:“所以我得将韩易送走。”
“怎么送?”
谢放瞧他的眼神难得温和起来:“所以我来找你。”
秦游就知道他无事不登三宝殿, 刚“抢了”阿卯姑娘,这会又来要他办事。秦游真想问问他的良心会不会痛,他哼声:“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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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八仙楼回来的谢放又去铺子里买了个盒子,长又小的盒子里头凿凹了两寸,能放一点点墨汁,这样就不会写几个字就没墨水,携带也方便。旁边恰好放一支细小的毛笔,适合女子用。
盒子轻巧,他便放在袖中,这才回府。
因大少爷韩岳和三少爷韩易不约而同齐齐回来,昨日无暇准备菜肴,今日中午的饭菜便准备得颇为丰盛,后厨早早就开了火。谢放刚进府里,就闻得一阵阵菜香,颇有团年的气氛。
“走咯,去玩,去外头玩,放风筝去。”
如果不是因为已是成年男子的声音,单是听这句话,会让人以为只是个好玩乐的男童。但声音偏偏很厚重,说话的人至少已经有二十四五的年纪了。
谢放微微驻足,只见一个高大男子手里正拿着一只纸鸢往外跑,身后还跟着韩成。两人一前一后,样貌略有些相似。
那人跑到谢放附近并没有停下,直接从他身边掠过,刮起一阵寒风,像刀子落在谢放脸上。
他凝神半晌,才缓缓转身,看向那快活的男子。
韩岳,韩府的大少爷,那个在年幼时痴傻了的人。
他气息微屏,直到完全看不见韩岳的影子,才收回视线。
他以为他已经能够完全坦然面对韩家的任何一个人,没想到,见了故人,还是无法平静。
或许是因为曾经那样骄傲聪明的韩岳,如今变成了个痴儿。
——如果你未痴傻,或许唯有你会认得我。
谢放收回视线,眼底又复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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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伤阿卯的人,是韩光。但起因,却是韩嫣?”
男子负手而立在栏杆前,从三楼远眺,可以看见远处风景,还能将韩家前院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背后的下人说道:“禀三少爷,是。据说三姑娘与护院私通,怀有身孕,大老爷为了掩盖丑事,于是将她送到望青山一座废弃的尼姑庵,只让她带了个丫鬟。”
“伯父倒是心狠。”韩易说道,“望青山地势凶险,让一个有身孕的千金小姐住在那,也是狠心了。那护院在哪里?”
下人又道:“出事的当天护院就逃走了,如今老爷让人去抓,也去了大半个月。”
韩易点了点头:“他走得匆忙,身上未必有钱,出了这种丑事,唯一乐意救济他的也只有他的亲人了。你也去捉他,不要寻他的线索去,只需去他家中盯住便可。”
下人疑惑问道:“但如果他当天就拿了钱跑了呢?那盯他家人有什么用?”
韩易笑笑:“伯父最好面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是恨不得将那奸丨夫千刀万剐的,所以派出去找的人肯定不会少。你想,连横州第一富贾都抓不到的人,难不成他能飞么?这当然不可能,所以我肯定他还在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横州城内。”
下人了然,又道:“少爷,小的还想问您最后一个问题。”
韩易笑道:“你问。”
“少爷为什么关心起这件事来了?”
韩易直接说道:“我不答。”
“……”下人苦笑,“是小人逾越了,小的这就去捉人。”
“去吧。”
他没回答这下人,但他自己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阿卯陷入这无妄之灾,还挨了那么多鞭子,差点没了命,单是这一点,他就必须找到那护院。
只是让韩嫣去那尼姑庵,又怎么能够弥补。
但那谢放,也成了他心头上的一根刺。
听说是他抱着阿卯回去疗伤的,两人的事情只是稍稍一打听,下人就能说上半个时辰,句句温情,件件暧昧。
韩易的心里不舒服,很不舒服。
想到那香囊,他就更不舒服了。
浑身都不舒服。
过了半晌,他的目光落在前院那儿,因为有个姑娘提着篮子和两三个丫鬟一起进了府。无论何时,在人群中的阿卯,总是那样明媚,可以让人一眼看见。
韩易这才下了楼,去阿卯去后厨的的必经之地等着。他刚到那,就见拐角处的地面上投来一条人影,单看影子,可以判定是个男子。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是谢放?
细想间,阿卯已经和姐妹们说说笑笑着往这边走来,他往那边投目看去,知道谢放在那等着,他也没有离开。
为什么要离开?
没有理由离开,更不愿离开。
“阿卯。”
韩易将阿卯唤住,其他丫鬟见状,相觑一眼,就识趣走了。阿卯提着篮子问道:“三少爷喊我有什么事?”
“倒也没什么,不过好像离家太久,晚上睡得不安宁。你做得香囊不是有安神的作用么?也替我做一个吧。”
阿卯略有迟疑,韩易笑道:“你竟不乐意。”
“倒也不是……”阿卯想了想,让宋大夫再配一些药,不与她和谢放的相同便可,就道,“嗯,少爷吩咐的事,肯定乐意的。”
“这就好,我就知道你会待我像往日那样好,阿卯,以前你也是对我这么好的。”
韩易不经意说着,在阿卯听来并没有什么,以前三少爷待她好,她待他也好,的确如此。
韩易又似想起了什么,说道:“听说你与那谢管家交情不错。”
阿卯微顿,不知道他听见了什么消息,但这种事她一个姑娘家也没法直接承认:“是管家跟下人的关系,吩咐得多,走得就近了。”
韩易笑道:“我看他的气质与我略微相似。”
阿卯意外道:“三少爷也觉得是这样?”她一早就有这种感觉,觉得两人相似,只是一个清冷,一个温柔。后来愈发了解谢放后,她才觉得两人并不像。
世上没有哪一个姑娘会觉得自己喜欢的人,是与别的男子相似的。
“果真是吧,府里传闻你待他好,倒也不是无缘无故的。”韩易又道,“拎着菜篮子可重?你先送过去吧。”
阿卯点点头,想着一会送了菜去厨房,就去找宋大夫,总之不要跟她和她送给谢放的药材一样就好。她拐进弯路时,鼻尖嗅到淡淡药味,但是不见人,只是空气中还残留些许药香。
刚才……谢放在这?
阿卯探头寻他,但却不见他的踪迹。
她去了宋大夫那做好香囊,便打算去拿给韩易,人还没离开药房,就见谢放过来了。
谢放走得不快,步调永远是不急不躁,让人听着安心的稳重脚步声。阿卯看见他就不走了,站在门前等他过来。
谢放也看见了阿卯,还看见了她手上的香囊。香囊尚未扎口,可见是新做的。
她也为韩易做了香囊。
谢放眸光忽明忽黯,行至她面前,才道:“我知道你来是为了做什么。”
阿卯何其聪明,当即说道:“你刚才果然在那。”她将香囊拎起给他看,“给三少爷做的,但里面的药材,跟你我的完全不同。”
说谢放心里不吃味不可能,他甚至知道方才韩易是故意说了那些话,但哪怕阿卯没有半点隐瞒,他还是觉得自己的心里冒了酸意。
阿卯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只是假设他全听见了,如今回想那些话,好像有天大的误会般。比如她说她和他只是管家关系,比如她承认他和三少爷相像。
不知道他会不会多想。
阿卯有些紧张,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她看着他,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谢放点头:“你我的相同,就足够了。”
阿卯霎时欢喜,她听懂了——无需别人插足,也根本进不来,她说的那些错话,只是场面话,他清楚的,并不会误会她。
“管家。”阿卯唤了他,话到嘴边又迟疑了片刻,似想明白了什么,盯着他说道,“我不喜欢三少爷。”
谢放一顿,姑娘的话如一股清泉落在他心上,砰砰直跳,将泛滥在上面的醋全都冲散了。
——我不喜欢三少爷,我喜欢的是你。
☆、第三十六章
阿卯的两次直言, 让谢放心动,再冷漠的心,也被阿卯焐热了。
谢放喜欢阿卯。
也信她。
韩易已经察觉到这些, 所以出言离间。只是他并不知道, 两人这几个月以来所经历的事,更不知道, 在过去十余年,他们是何其孤独。两个孤独的人一旦交心, 大概就再没有能够斩断藕丝的利刃了, 哪怕是韩易也不行。
“这个。”谢放将那笔墨盒子拿了出来给她, “以后就不必携带那么多东西了,砚台太重,里头有墨汁, 也容易弄脏你的衣服,这个盒子里有个小池,写上七八十个字也没什么问题。”
那盒子轻巧,里面的做工更是巧妙, 阿卯很喜欢,实则只要是他送的,她都喜欢。
“管家。”
阿卯轻轻叫他, 明眸有涟漪,看得谢放怔神,眼中全是她的娇俏面庞。
“谢谢。”
声音轻轻,叩着他紧闭的心门。
谢放从药房清算了账单时, 心绪还因阿卯的话而被搅乱着。宋大夫瞧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说道:“你若这样喜欢阿卯,为何不娶她?老爷看重你,定会答应的。这样也好,阿卯也不必受苦了,在韩家做下人,可不是件好差事。”
提及娶字,谢放才觉这字有多重。
而今还不是时候。
“再过一阵子。”
宋大夫这就不理解了,不过想了想又道:“也是,你性子就是这样慢的,不过也太淡了。”
谢放问道:“太淡?”
“倒也不要怪我多嘴,兴许是你以前家道中落,而今做下人,落差太大,所以我总觉得你看事情,太淡,太淡,对什么都不关心了。”
谢放知道他又把事情都想偏差了,听起来一点毛病也没有,但实则全猜错了。
宋大夫这个本事无人可以匹敌。
“对了,你以前可见过鱼翁?就是那个仵作。”
谢放心头一顿,神色毫无变化:“以前?”
宋大夫笑道:“我那好友说,你好像认得他,我笑他是错觉,他一个整日跟死人打交道的人,去别的地方都是办案,又怎么会被从千里之外而来的你见过。”
谢放笑道:“我若认得他,也不会假装不认识他。”
宋大夫不疑有他:“可不是。”
谢放还在笑着,手中的笔还在动,但心,却有些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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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府近日很是热闹,大少爷回来后,韩夫人出来走动的次数也明显多了,人看着也精神了许多。
儿子虽然痴傻,但似黄口小儿,还会跟韩夫人撒娇,说一些天真的话。这让因女儿的事烦透了的韩夫人颇觉安心,儿子是傻了,但至少不会做出令她难过的事来。
又因儿子回来,让死心了的她又想将内宅大权重新夺回来,不为自己,也要为儿子打算!
但韩老爷并没有这个念头,韩夫人问了几次,他都敷衍过去。只因琴姨娘掌管内宅后,上下打理得十分不错,而且近来韩光陪自己去谈生意,表现也着实让他赞赏。
这个家迟早是要交给韩光的,那自然也要让他的生母掌些权,否则日后如何当家。
横竖他的妻子是韩光的嫡母,就算她不理内宅,日后韩光也不敢薄待她。那何必明知她想给痴儿留财路,还答应她,日后又要闹得家宅不和了。
韩老爷可不愿再被这些琐碎事烦心。
妻子那和琴姨娘那他基本不踏足,去柳莺那最为平常。上回对她动了手后,韩老爷就再也没有伤她一根手指,毕竟满是淤青的娇躯,实在让人毫无兴致。
柳莺重得宠爱,但仍有一点——韩老爷不许她出门。
柳莺知道他在想什么,怕她这张脸勾得别人不本分,又传出难听的话来,她也不念着出去,但私下里让阿喜拿去变卖的东西,越来越多。他防她一分,她就要他三分。
这日她又让阿喜拿了许多东西出去,掩护她到了后院,见她从后门出去了,她才回屋,这才刚转身,就瞧见有个男子站在远处树下瞧她。
天气凉了,她已经不拿扇子了,改拿了个小暖炉。暖炉里的星星炭火炙得她手热,舒服极了。她踱步往那人的方向走去,快要从他身边经过,她才停了步子:“咦,你竟是没话要跟我说?”
韩光见她主动问起,迟疑片刻才道:“不要再让丫鬟偷偷拿东西去卖了。”
柳莺问道:“你怕你爹发现?他不会的。”她此刻的神情疏离又淡漠,“他从不在意我身体以外的事。”
她轻蔑一笑,忽然觉得这话说得不好。万一韩光听出另一个意思来了怎么办——“你跟他不同,所以你察觉到了阿喜拿东西去卖的事”。她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还没有想通,日后这韩家是他的,他亲近他爹的女人,被发现了,那他就前程尽毁了。
从小就含着金钥匙长大的公子哥,哪里懂得没钱的苦。如今是见她的脸好看,就这样情意深深的,待日后他知道没钱的苦了,就会怨恨她,嫌恶她,懊恼不已。
这种男人,她见得多了。
韩光见劝她不动,才道:“如果让我姨娘发现了,你也不会好过。”
“你姨娘是个聪明人,绝不会像大夫人那样将我视作敌人。”柳莺说道,“夫人太过愚蠢,她总该知道老爷喜新厌旧,就算我不进门,也会有别的女子代替。你姨娘就聪明多了,她知道我能留住你爹的心,所以处处为我着想,甚至是礼让我,诚心诚意地称我为妹妹。因为她知道我也个识趣的人,不会恩将仇报,这总比日后进门的不知根底的妾侍好。对吧,二少爷。”
韩光无话可说,甚至不愿听见她一口一个姨娘一口一个爹,还称呼他二少爷。
听着就觉心中烦躁。
柳莺既是点化也是提醒,但她觉得作用不大,韩光的性子她不太了解,但可以看得出是一根筋,还是太单纯了些,果真是个未涉世,也未受过挫折的少爷。
两人的话还未说完,那院子就有人脚步匆忙地过去。韩光听见,立刻退进那假山后,恰好有下人瞧见柳莺在,就过来问安。韩光藏得好,他也没发现。
柳莺问道:“跑得这么急,是不是有什么事?”
下人答道:“听说是那个和三姑娘私通的护院被抓到了。”
柳莺顿了顿:“知道了……下去吧。”
那下人一走,韩光就出来了,说道:“藏了那么久,竟然被抓到了……你不高兴?”
“抓到了……怕是要出事。”柳莺的心思细腻敏锐,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虽然这些与她无关,只是想到韩嫣腹中的孩子,她莫名不适。
“若真是那护院的孩子,让他娶了我三妹,那她就能回家了。虽说她向来不敬我这个兄长,但她终究是我妹妹。”
柳莺蓦地冷冷一笑:“回来?她怕是要永远回不来了。”
韩光一愣:“为什么?”
柳莺轻轻叹道:“二公子……你怎么就不懂……老爷怎么会让一个下人娶他的女儿,更何况三姑娘去了尼姑庵后,流言的确已经不再传了。如今这奸丨夫被抓回来,又要掀起波浪。再者,那护院一听事情败露就逃了,可见是个胆小又无情无义的人,老爷稍稍逼问,他根本不会有半点隐瞒。老爷最在意面子,能原谅三姑娘么?一怒之下,可能要让她一世留在尼姑庵了。”
韩光没想到父亲的冷漠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他尚且因为那日助姨娘挫母亲锐气,而将妹妹逼到尼姑庵有些后悔,但父亲却……
柳莺不愿再说,这些都与她无关,只是心中仍觉悲哀。她不打算去瞧看,便打算回房,已经走了两步的她又偏身说道:“以后再有人过来,烦请二少爷不要躲避,被人看见无妨,但躲避后被人看见,话就要传得难听了。”
她知道他是心虚,所以她不给他心虚的机会。他一时冲动,不能害了她的成儿。
韩光点点头,顺了她的意思。
等柳莺走了,他才往前堂走,人还没到门口,就听见有人惨叫,夹着棍棒声音。
谢放已经站在里头,见了韩光,朝他微微示意进来。韩光提步进去,见了那正在堂上挨打的人的脸,认出果真是那个逃跑的护院。
韩老爷坐在正堂上,阴冷盯着那护院,见两旁的下人下手轻了就立刻道:“打重一些!不许停!”
那护院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凄惨不已。直到他快被打得说不出话来,韩老爷才让人停下。他只是看看外头的下人,谢放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过去将下人都屏退,自己正要出去,就被韩老爷喊住了。
这一喊,让韩易颇为意外。
说到底这是家事,还是家丑,没想到他素来多疑的伯父却肯让谢放留下。
他抬眼看了看谢放,愈发好奇了,这么能干的年轻人,怎么就愿意来做韩府的下人。
韩老爷沉声道:“说,你跟三姑娘是什么关系?”
护院刚才嘴硬了一回,如今被打个半死,不敢再说谎:“是……两情相悦的关系,但怕老爷不同意,所以……所以一直不敢说。”
“所以你就引诱我的女儿?”
护院求饶道:“我没有,小的不敢,是三姑娘她……”
“住嘴。”韩夫人咬牙道,“闭嘴。”
护院不敢说了,但别人都听得懂。护院突然又道:“但是孩子不一定是我的,三姑娘有四五个相好。”
韩夫人一愣,韩老爷的脸又“唰”地变得铁青:“你、你说什么?”
“三姑娘有四五个相好,恐怕她自己都不知道孩子的爹是谁!”
他这话一说,着实让谢放意外。因为护院已经受了严刑,知道凡是关于三姑娘的事定会让韩老爷暴怒。但是为什么护院还要说这种话?
更何况,如果护院是孩子的父亲,那至少有“把柄”在手,绝不会比他说出这些话来得吃亏。
谢放眉头微拢,猜不透这护院在想什么,说他是个蠢人,但知道在城内躲藏而没有贸然出去,也不是笨蛋。
谢放一直都猜他是在城内,但他不想三姑娘回来,想让她在孤山受苦,一世孤寂,以偿还阿卯所受的威胁和痛苦。所以他不曾跟韩老爷提这个想法,一旦护院被抓,事情就是另一个走向了。
护院好歹身强力壮,这会缓了口气,又道:“那几个人,也不是什么好的,有两个人还是朋友,常跟三姑娘共处一室,玩得实在浪荡,我只是个小人物,三姑娘是看不起我的,大概只是觉得我活儿好,才……”
“闭嘴!”韩夫人猛地站起身,冲上去就扇了他一耳光,颤声,“我要撕烂你的嘴!”
谢放越发觉得怪异,这个护院,说的话,不正常,一点都不正常。
护院高声喊着饶命,声音太大,韩老爷听了更是心烦:“把他押到柴房关着!”
护院被进来的下人拖出去时,谢放也跟在后面。等他被拖进柴房,谢放进了这小屋,便问道:“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这一问护院当即愣了愣,随即说道:“谁教我说了什么话?”
谢放冷盯他:“你不是个蠢人,本不该说这些话。”
护院没有答,哀嚎起自己的伤来,让他给自己拿药。谢放问不出话,见他这个模样,知道一定有蹊跷。
让护院说这种事,最吃亏的应当是……
谢放忽地回神,韩嫣?
他这才想起了什么来,立刻回到前堂,捉了个下人问:“老爷呢?”
下人答道:“老爷夫人去望青山的尼姑庵了。”
谢放的眉头再次拧起,果然,那幕后推手的目标,是韩嫣。
☆、第三十七章
望青山地势凶险, 从山下上山,仅剩的一条山道也因常年雨水冲刷而变得坑坑洼洼,破烂不堪, 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韩夫人走得气喘吁吁, 眼泪一直在眼眶打转,她想象不到女儿当初是怎么怀着身孕上山的, 还在这山上待了那么久。她越想就越后悔,当时就该拼死拦住, 不让女儿上山。
韩老爷行了一半路, 就已累得不行, 他也后悔了,就该让人上山把女儿喊下山来,何必自己上去。
但路已经走了一半, 他也不想多等,便继续上山。
山下有什么动静,山上的人也察觉到了。
韩嫣怕有歹人野兽,所以每隔一个时辰就让丫鬟去山边高石远眺, 朝山下看,尤其是那条石阶,要看个仔细。
这会丫鬟瞧见了人, 浩浩荡荡的,离得太远看不清脸,她心有焦虑,跑回来告诉韩嫣。
韩嫣在这里待了近一个月, 人清瘦了许多,气色也不似在家中时红润,但卸了红妆,静修多日,人看着干净清秀,眉目也不见了往日的浑浊和戾气。
丫鬟来说时,她正敲着木鱼,闻声就停了下来,问道:“很多人?”
“对。”
韩嫣往外面走,也去了岩石那,丫鬟见她要爬,吓了一跳:“小姐不要上去,危险。”
韩嫣并不怕,爬上高石往下面看,仍是看不清,但是瞧着那些衣着颜色,还有后头跟的“尾巴”,忽然就猜到是谁来了。
“是娘亲来了。”
韩嫣念了一句,没有下去,丫鬟在下面急道:“夫人来看小姐您了,快下来吧。”
“来了又如何,当初她也是答应了爹,要我来这不毛之地的。”韩嫣怔神说着,有些不愿见母亲。她当时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母亲身上,结果她也让她走。
她走得有多绝望,母亲知不知道?
韩嫣想着,想得有些痴了。直到丫鬟爬上来劝,她才下去,又道:“告诉他们我不在。”
丫鬟一心要将她劝下来,满口答应,心中暗暗叫苦,真是个难伺候的主。
等韩嫣回了屋,她就跑到山门去等。等了半晌,才见到他们上来。她立刻跑过去招呼,跑到前头才发现老爷竟然也来了,她吓了一吓,这才请安。
韩老爷歇了好一会,才道:“小姐呢?”
“小……小姐外出了。”
韩老爷一顿,气道:“又去哪里鬼混了?”
韩夫人也瞪她:“让你伺候好小姐,你竟让她一个人下山,你倒是留在这里享清福。我非要将你卖给瞎子,卖进窑子去。”
丫鬟一听,吓得两腿发软,想也没想就将韩嫣出卖了:“小姐在房里,她没有下山,她不愿见老爷夫人,所以才让我撒谎的。”
韩夫人差点被她气着,韩老爷更是生气:“孽畜!快带路。”
此时韩嫣正在房中,坐立不安,她几次起身,想去见见爹娘,可刚站起来,又觉得他们还没有原谅自己,就又坐下了。这会她又怕他们真走了,又觉懊恼。
终于是熬不过,起身要去见他们,这门刚打开,就见父亲怒气冲冲过来,一跟自己的视线对上,就似要吃了自己。她下意识往后退,但父亲的巴掌已至,重重扇在她的脸上。
韩嫣怔神,不知道为什么父亲要这么做,难道他上山来,就是为了给她一耳光?
韩夫人见状,差点又哭了:“老爷,您何必这样。”
韩嫣性子本来就犟,挨了这一巴掌将她盼着见双亲的心思都全斩断了,不由冷笑:“爬了一座山来教训我,父亲真是好心情,打完了,是不是该下山,回您的大宅去了?”
韩老爷本就觉得她似眼中钉,这些话更是刺得他浑身不舒服:“孽畜!那护院抓回来了,没想到你……没想到你竟如此放荡,不知检点!相好四五人,还与两个男子同房,你……你……”
饶是他再怎么穿行花丛,但毕竟是自己的女儿,有些话就是说不出口,骂得也断断续续,只差没把自己给憋死。
韩嫣愕然:“什么四五个相好,什么和两个男子同房……谁说的?那护院?”她愕然得双眼睁大,自己都惊得要说不出话来,“我何时做过这种事,为什么他要污蔑我?”
韩老爷气道:“他为什么要污蔑你?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韩嫣气得全身发抖:“爹,你宁可信一个下人,也不愿信你的女儿?”
“你做的那些事,让我怎么信你?!”
怒喝的话像一枚钉子,将韩嫣死死地钉在了地上,几乎晕厥。她颤颤落泪,终于看向母亲,可这一看,就见到了母亲满眼的泪,满含着失望。
她强撑了半天的身体,终于撑不住,瘫在地上,脑袋也嗡嗡直叫。
没有人信她,她的父亲不信她,她的母亲也不信她。
世上的人全都觉得她浪荡到了那种地步。
这都没有关系,可母亲为什么不信她?
“这辈子你都别想下山了!死在这山上吧!”
韩老爷撂下狠话,将不愿离开的韩夫人拽住拖走。韩夫人苦苦求情,但没有任何作用。那些求情的话,晕过去的韩嫣半句也没有听见。
只是满脑子想着,想着母亲看她的眼神。
充满了失望。
她不信她。
丫鬟安顿好韩嫣后,见她醒来,也怕她责罚自己,小心说道:“奴婢去给您做饭。”
韩嫣没有应声,她坐在床上,知道双亲下山已久,山上又重归平静,此生怕是再不会有人上山了。
“这辈子你都别想下山了!死在这山上吧!”
脑子里不断回响着这句话,折磨着她的脑袋。
嗡嗡……嗡嗡……
她的亲生父亲,让她去死。她的母亲,也不要她了。
丫鬟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只是做一道菜,拖了半日。她一点都不想待在这,连个能好好说话的人都没,蚊虫还多,都在她脸上咬出几个红包来了。
等到了傍晚,实在拖不下去,她才端了饭菜去见韩嫣。在外头敲了门没人应声,她就用脚推门,这门还未完全敞开,就见前面有东西,悬在半空。
她愣了愣,猛地抬头看去,就看见韩嫣挂在上面,和脖颈的长腰带一起,随风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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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家三姑娘没了。
听说是侍奉佛祖去了。
邻里亲朋听见,都来安慰韩老爷韩夫人,韩老爷痛心道:“许是顿悟了,所以做了这种事。”
本来非议韩嫣的邻里友人,都纷纷觉得惋惜,好似当初的流言蜚语,他们都没有说过。
韩夫人终日呆坐家中,不理世事,人似乎也变得痴呆。整个韩府,都笼罩在一股奇怪的阴云之下。唯有痴傻了的韩岳,和天真无邪的韩成,还每日拿着风筝在府里欢快地跑着,跳着。
这其中,阿卯的心思最是复杂。
虽说三姑娘害过她,但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的面前,要她高兴,她是高兴不起来的。连桃花也觉得三姑娘死了,像是惩罚过重,夜里和阿卯咬耳朵说道:“你说,三姑娘会不会回韩家来?”
阿卯听得心乱:“睡吧,别想太多。”
她要是真的回来,肯定会来找自己。阿卯觉得她才是该怕的那个,就算她不曾做亏心事,但突然跳出一只鬼在你面前,你不怕么?
她不信,真有人半夜敲门,她定会吓坏。
许是昨晚有心事,一夜没睡好,晨起时眼睛有些肿。她借了彩月的脂粉来遮掩眼下的黯淡,看着精神些。
“唇色苍白,也不好看。”
彩月一说,阿卯干脆点了绛唇。
唇色点上一抹红,整个人都显得精神起来了。但阿卯转念一想,万一被韩夫人看见,难保她不会生气,便又将唇色抹了,看得桃花觉得可惜。
现在韩夫人不见人,屋里的丫鬟基本无事可做。韩老爷也知道丫鬟们闲着,但也没将她们撤走,免得别人说他薄情。
所以阿卯在韩夫人门前站了半日,快到正午时急匆匆去吃了饭,就拿着谢放送给自己的小盒子去找他。
她人还在途中,就看见了韩易在凉亭那边和下人说话。她离得远,那凉亭又要绕弯路,所以她没打算过去。谁想韩易眼尖,看见了她,招她过去。
阿卯看了看时辰,再过一刻就到正午了,不过韩易就算是有话说,一刻钟总讲得完的。
到了凉亭那,韩易就道:“三姑娘的尸身运回来了,但不会回府,会直接送去下葬。”
刚忘记了的事,又被他提起,阿卯的心又“砰”地惊了惊。韩易又道:“你日后也不必惊怕了。”
他说这些事,是因为知道阿卯差点死在她手里。但她听了后似乎并没有放轻松,反倒是脸色愈发难看。他突然就察觉到她并没有愉悦,立刻不再说那种话。
阿卯又抬头看看时辰,韩易看在眼中,问道:“要急着去做事?听说伯母她终日待在房里,并不出来,你应当不忙的,是谁给你派了许多活?我去说说。”
“没什么活要忙。”阿卯不想说她跟谢放约好了,只是手上的小动作,被韩易看在眼里。
他笑了笑:“是什么东西,让我看看。”
阿卯唯有递给他看,韩易一瞧,笑道:“倒是轻巧,不过我记得你并不会写字,这是替谁买的?”
“是我自己的……我近来在练字。”阿卯说道,“我会写自己的名了。”
她说到这句话,已露笑颜,笑靥如花,在冷冽初冬里似莲花绽放,美好明媚。韩易喜欢她这样笑:“你聪慧,很快便能看书了,到时候你想看什么书,来我书房拿。”
过年时阿卯和其他丫鬟一起去过他的书房打扫,那是个大房子,书堆满了十余个书架,全是书。阿卯只是想想,就心动。
韩易把玩着手上的盒子,见做工精巧,还有细致雕花,看起来并不便宜。随便一个,都能费去阿卯一个月的工钱。他看着看着,眸光微黯,笑问:“这是在哪里买的,我也想去买一个。”
阿卯答不出来,便道:“是朋友送的。”
“哪个朋友。”
阿卯看他,并不喜欢他刨根问底。只是这一眼,韩易就明白了她的心思,也知道是谁送的了,笑道:“你那朋友很贴心,你回礼的时候,也要用心些。”
“嗯。”
阿卯想借故和他告辞,韩易又道:“这样吧,反正我刚回来,也得空,我教你练字。”
阿卯迟疑:“三少爷这样忙……”
“并不忙。”韩易没有将盒子还她,捉了她的袖子让她坐下,取盒子的笔墨问道,“你想学什么?”
阿卯感激他待自己这样好,但是她并不明白,在以前,他待她好,却没有像这样刻意的亲近。只是像在逗只听话有趣的猫儿,喊着她“阿卯阿卯”。
如今却好像把她当做他房里的人,不许她出来。
已过午时两刻,谢放还在廊道拐角处等阿卯。他中午只有半个时辰歇息,再过两刻,他就得走了。
他并不着急,想着阿卯是不是有事耽搁了,只是夫人那边不该有事吩咐的。
正是中午,主子们基本都午歇去了,过往的下人不多。
又过一刻,阿卯还没有来。
一会有脚步声朝这边走来,声音很轻,是来自姑娘的足下。但不是阿卯的,谢放正准备继续等,那脚步声到了旁边一侧就停下来了,还探出个大脑袋。
“管家,你果然在这。”
见了来人,谢放略为意外:“桃花?”他立刻问道,“是不是阿卯不舒服?”
桃花“噗嗤”一笑,谢放就知道自己猜错了。
“没有不舒服,只是呀,被三少爷留住了。”桃花悄声,“三少爷在教阿卯练字呢,就在凉亭那边。我刚才瞧见,琢磨着管家你肯定等急了,所以来报个信。”
谢放轻轻点头,原来是被韩易留住了,他问道:“你知道我和阿卯在这里碰面的事?”
“知道呀,每次阿卯都借故在这停下,让我们先走,我就猜出来了,我聪明吧?”
谢放笑笑:“嗯。”
桃花瞪大了眼:“管家你竟会笑。”
谢放莫名:“我也是人。”
“但我可从来没见你笑……果然呀,有了喜欢的姑娘人都暖和些,先前见你,就是块冰雕,姐妹们都说阿卯的性子淡,和管家您待一块,也不知道会说些什么。喂喂管家,你和阿卯一起的时候,说不说情话呀?说什么情话呀?”
桃花叽叽喳喳,又将谢放问住了。他真是半个字都难以启齿,最后只能拿出管家威严,说道:“你再问,我就要给你多派活了。”
桃花立刻闭嘴,捂着嘴气道:“我要告诉阿卯,你欺负她最好的姐妹!”
说完她就飞快地跑了,怕谢放真给她活做。
谢放又笑了笑,这韩家,桃花约莫是最欢乐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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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易这一留,就将阿卯留了大半天。阿卯起先还着急,后来她发现她越着急,韩易给她写的字就越多,还让小厮拿了一沓宣纸来,大有要教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她只能装作不急,一点都不急。
气息一平和,韩易教的速度也慢了许多,跟她说起往事来。
大多美好,然而阿卯的心思早就飞去那长长廊道了。
直到下人来报韩老爷寻他,韩易才让小厮收了笔墨宣纸,放阿卯走。
阿卯紧抓她的小盒子,怕韩易拿了去,慢慢踱步到凉亭,当韩易走了,她立马往廊道跑。
只是韩易并没有走远,一转身就瞧见她疾奔的身影。他拢起长眉,看了一会也收回视线。
他不许有人欺负他的猫儿,更不许有人抢走他的猫儿。
但现在猫儿却要自己跑了。
阿卯跑到廊道那,心知谢放其实早就走了,他有事要忙,不可能总在那等她。
阿卯怀着几分不安,几分期待探头一瞧,那儿空落落的,没有人。
她抓着她的小盒子倚在墙上,心想——他午时等自己,她傍晚等他。
明明同在屋檐下,竟然还得掐着时辰见,好似有些奇怪。
等了大半个时辰,谢放没有出现。阿卯平日站习惯了,并不累,就这么一直等着,反正也无事可做。
又等了一刻,她忽然就听见了谢放的脚步声。
她站直了腰身,低头捋顺裙摆,等着他过来。
谢放将要从那拐弯处过去时,偏头往旁边看,这一看,竟看见了阿卯。他顿下步子,瞧着脸色并不太好的她,问道:“用过晚饭没?”
“还没……”阿卯朝他走近了一步,抬脸看他,“管家,你中午等了我很久?”
谢放答道:“很久。”
阿卯抿了抿唇,觉得他这样说好似太直接了,难道不该说“不久”?她也说道:“我也等了很久。”
瞧着赌气似的她,谢放笑了笑。阿卯又道:“那要是下次……我还这么晚,你还等不等我?”
话很轻很轻,问得小心。谢放看得出,她还是有愧疚的。他轻轻点头,看着眼前心仪的姑娘说道:“等。”
就算是一千次,他都会等。
因为她是阿卯,不是别的姑娘。
☆、第三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