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九十
跪在一旁的安巧儿见了来人,心里顿时缩成了一团。她被抓到了沫儿哈部已经有几日了,怎么能不知道部落首领休屠宇的恶名?部落里但凡有些姿色的女人都进过首领的营帐,这等好色之徒见了小主子那样的国色天香怎么会放过呢?
眼看着那休屠宇饿狼一般地准备往前冲,安巧儿站起身来便是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转眼间便如风吹的落叶一般被踹到了一边,那个匈奴侍女更是跪在原地不敢阻拦。
休屠宇几步就来到了毡垫前,伸出大掌就要去抓聂清麟。
就在这时有人高喝:“住手!”
葛芸儿转身一看,顿时变了脸色,本来出去巡查的哥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葛清远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帐篷里,弯腰恭敬地向休屠宇施礼:“不知王上来末将的营帐,是有要事商议吗?”
休屠宇喷着粗气,指了指床榻上的聂清麟道:“葛将军掳来了这样的美女,为何却往我的营帐里送那些上不了台面儿的?现在也总该送到本王的营帐里要我好好的受用一番了吧!”
葛清远慢慢地瞟了立在一旁的葛芸儿一眼,慢条斯理地说道:“葛某不敢藏私,但这女子并不是掳来的俘虏,而是葛某明媒正娶的妻子,因为战乱失散,几经周折才得以重逢,还望大王见谅。”
那休屠宇慢慢瞪起了大眼,酒色满溢的脸上渐渐有了些许的惊喜:“葛将军娶得不是大魏皇帝的亲妹吗?难道……她就是大魏正宗的公主?”
转脸再望向床榻上的那朵娇花,势在必得的心愈加旺盛。先前他便是早早垂涎了自己父皇那个娇嫩嫩的小阏氏,没想到那个不声不响的波斯杂种休屠宏倒是抢了先,帮着休屠烈抢夺了王位后,拽了自己那娇俏的小继母进了他的营帐破了身。
不过那那继母阏氏虽然娇嫩还是及不上眼前的这个,就算是葛清远的正妻又怎么样?他能收容他们落魄的兄妹二人,给了他们容身之所,就算睡上几宿娇妻,也是对他这个首领应该的孝敬,睡自己部下的娇妻,对于休屠宇来说并不是第一次,他说完便单手去抓聂清麟,将她两人带床单一把擒在怀里便要往营帐外走。
葛清远微微地将身子往旁边让了让,似乎默许了首领带走自己妻子的无礼要求。聂清麟苍白着脸望向了葛大人:葛卿,昨儿的话,朕虽然没有当真,可是您也变卦得太快!一会竟是要怎么办才好?
等到休屠宇大笑着把小脸煞白的帝姬永安公主抱出营帐时,葛清远才慢慢看向了自己的妹妹:“芸儿,你太叫我失望了。”
“哥哥,是……是王上自己听到了风声,非要看看一看,芸儿也是阻拦不住的啊……”
葛清远伸出长指,轻轻点住了她谎话连篇的嘴,然后如同疼爱妹妹的兄长一般抚摸着她的头顶道:“怎么办,你这个当小姑子的不能跟大嫂好好相处,非要引得外人来羞辱你哥哥的妻子……”
葛芸儿心里却是嫉恨异常:“哥哥!你这等人物,要哪个清白女子为妻不行,为何偏偏单恋她那样的残花败柳?”
听了葛芸儿的话,葛清远微微一笑:“能让你哥哥真正痴迷的东西本就不多,偏巧她却是其中一个,只要是我真正想要的,就算穷极一生,我也要把牢牢地把她掌控在手心里,蒙了灰尘,小心地擦拭干净就好,这种至宝哪有不要的道理?”
葛芸儿闻言却是嘲讽地一笑,心道:已经抱进了营帐,想必已经扯了衣衫分腿受用了,珍宝?只怕一会就要被折磨得痛不欲生了吧!
就在这时,营帐外出现了一阵骚乱,传来一阵阵的砍杀声,不大一会,葛清远的亲信葛忠走了进来说道:“禀主子,埋伏在王上营帐的兄弟们得手了,那休屠宇已经身首异处。”
葛芸儿却是惊讶地瞪大了眼儿,他的哥哥竟然安排杀手杀死了休屠宇?要知道休屠宇虽然沉迷酒色,到底是老单于的骁勇善战的儿子,并不是一般的高手能够轻易杀死的。这等安排根本不是仓促行事,应该是一早安排好了的。她怎么没听哥哥露过半点口风?
“公主有没有受到惊吓?”葛清远坐在营帐里的圆椅上问道。
“没有,一进营帐就放了迷烟,俱是昏睡过去了。”就在这时,一个膀大腰圆的匈奴侍女将昏睡的聂清麟又全枝全叶地抱了回来。
葛清远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公主:“让那几个匈奴的将军做好准备,明日扶持休屠宇的小儿子在王帐继承大统,至于休屠宇的妻妾们年轻貌美的尽数都分给这次参与绞杀的匈奴将军们,没人要的,就送到天穹吧。”
葛忠看了一眼葛芸儿:“那小姐……”
葛清远将聂清麟放回到了床榻上,,却不肯再看自己的妹妹一眼:“芸儿最近也是心累了,为兄的话总是记不住,还是静休下的好,也去天穹好好静养吧,等你改好了,为兄自然回去接你。”
“不!哥哥,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葛芸儿听闻了这话,发出一声悲鸣。
那所谓的“天穹”其实就是匈奴部落里处置无用废人或者罪人的地方。而且匈奴因为地广人稀,每个能够干活的劳力都很珍惜,加上王家中亲情淡薄,所以各个部落的“天穹”就是一小片帐篷和广阔的草场,发配去的老人妇孺也要每日劳作,放牧牛羊,每日的吃食也是自己供应,减轻部落的负担。
哥哥竟然因为那个狐媚将自己发配到了那荒凉的天穹!葛芸儿简直不敢置信,一路呼喊着被人拽了出去。自始至终,葛清远都没有望向她一眼。
他命爬起来的安巧儿去打一盆清水,安巧儿将小主子的安危一时无虞,便赶紧去营帐外的溪泉边打水,出来时,正好看到安巧儿与几个生育后身材走了样的妃嫔,还有休屠宇的老母亲都被扔上了一辆马车,看着她们泪流满面哀嚎的样子,安巧儿竟然也是一阵心酸,有女不嫁帝王家!那看着荣耀显赫的人家,俱是红颜的青冢坟圈啊!
打了水后,安巧儿也被打发出了营帐,葛清远用净水擦拭了聂清麟的脸颊后,她才慢慢醒转了过来。
思及自己在晕倒前看见几个彪形大汉在营帐里向休屠宇扑去的景象,聂清麟恍惚猜到了首尾。葛大人可真是头养不熟的饿狼啊!只怕那休屠宇是凶多吉少了。
侍女们又陆续搬来了几箱衣服,只看那箱子便精巧得很,打开时里面竟然有大魏名贵的锦缎制成的衣服。还有一箱是日常的器具,其中一套白底儿描金的茶具是御用莱阳窑烧制出来的薄胎上品。
葛清远将聂清麟出神地望着这些个物件,便心知她已经看出了蹊跷:“公主的聪慧不减,倒是看出了些什么?”
“恭喜葛大人又攀了高枝……只是不知这些物品是用何物换来的?”聂清麟苦笑着。方才运进营帐的这几个,竟然是还没有开封的,足见送礼之人的诚心。
那些个物件,俱是两年前,先帝与匈奴议和时,精心选配的礼箱,连箱上的封印都是那年的年号。像这样的箱子当时运送了有百余箱,都是先帝谄媚地送给匈奴单于的岁贡。
葛清远哈哈大笑,望着聂清麟的眼中充满的激赏,要是这小女子是个男儿会是怎生了得?
“能够换来匈奴新单于的新任,当然要贵重见面礼了,除了那逃亡的兄长休屠宇的头颅,恐怕是没有什么能打动那休屠烈的心了。”葛清远用精致的茶具,拿了温热的羊乳递给了聂清麟,自己倒了一杯美酒,微笑着道。
聂清麟接过茶杯,心里一阵的翻滚。她一下便明白了葛清远的盘算。先是扶持那流亡的休屠宇,让这个本该剿灭的部族不断壮大,成为匈奴单于休屠烈的心腹之患,然后再不失时机地杀了休屠宇,博取那新单于的新任……
这几布棋走得是恶毒阴险,却是不断壮大自己落稳脚跟最有效的办法……
“狡兔死走狗烹,却不知葛大人如此出卖旧主,那休屠烈会怎样对付没有了利用价值的你呢?”
葛清远一口引尽了杯中的清酒,笑得充满了无比的恶意:“公主怎么知道兔子都是死光了呢?卫冷侯不死,我这口獠牙就永远有用!”
第二日,葛清远率着匈奴将军们在王帐里为休屠宇的小儿子举行了简单的即位仪式。小儿子只有八岁,但从小耳读目染,血液中流淌的是匈奴王家的狼性。对权势的渴望和亲情的淡漠,让小小的孩童并没有太多丧父之痛,,坐在王位上,东看看,西摸摸,喜不自胜,迫不及待地学起了他的父王发号施令的样子。
聂清麟出了帐篷,在安巧儿的陪伴下,远远地看着王座上那小儿欢喜的模样,心中感叹着:原来天下的皇家不分南北,竟是一脉相承!如此小的年纪就已经知道贪恋权势,可惜却是做不了几日的王座。葛大人在魏朝的演练扶持小皇帝的排演,搬到北疆依样演绎一番竟然也是顺风顺水。
一阵狂风,吹拂着草原上的劲草,北疆的天空一时间晴朗不了了。
葛清远深知自己在沫儿哈部立足未稳,很多将军对自己表面恭顺,内心不以为然。不过,感谢休屠宇的残暴荒淫,他曾经明里暗里睡了部落里很多部族的妻女,并不是人人都对这位逃亡的大王子发自内心的簇拥爱戴。
他小时,母亲曾经为他讲过“庖丁解牛”的典故,做任何事情,只要抓住了关键,便会迎刃而解!在休屠宇沉迷酒色的时候,他早已经暗中煽动策反了这个昏庸大王子的许多的老部下,他就猜到葛芸儿的性子,那日的一巴掌其实便是火药捻子,依着葛芸儿的性子一定不会善了,便是会想出撺掇休屠宇的事情来,今天便是假装巡查,其实一直潜伏在营寨的外面等待信号。
休屠宇竟然想霸占部族恩人葛将军的妻子!这一下子激起了整个部落里遭遇了类似经历的勇士们的愤慨,杀了休屠宇,另立幼主,这一切水到渠成!
不过接下来,他还要完成另一项匈奴单于委以的重任……
原来葛清远未进北疆时,就盘算清楚只有休屠烈有能力帮助自己完成复仇,统一魏朝。所以进入沫儿哈部落后,在安排妹妹侍候休屠宇时,他便决定献上休屠宇的人头作为自己在休屠烈面前的进身之阶。
休屠烈收到葛清远的心腹送来的密信后也是兴味盎然。
他早已听闻葛的大名,对能够坑上卫冷侯一把的葛清远十分好奇,立刻允诺高官厚禄,不过休屠烈对这样狡猾的汉人也是加着防备的,一个休屠宇的项上人头哪里能够表明他的诚心?
眼下,对于匈奴的单于来说,最让他忌惮的兄弟,并不是流亡在外的休屠宇,而是那个一直是他左膀右臂的——休屠宏!
休屠烈明面上十分厚待这个帮助他夺得王位的兄弟,封最好的牧场给他,但是内心中十二分的不放心这个既有名分又有实力继承王位的骁勇王族将军。
当休屠宏迎回自己那娇俏的逃妻时,绵延了数里的嫁妆车队真是会烧红每一个见到之人的双眼。
魏朝竟然如此善待休屠宏!而休屠宏又对自己的魏朝公主小妻子万分宠溺,让休屠烈更加担心休屠宏,怕他和卫冷侯联手起来对付自己,早下了除掉休屠宏的决心。只是对于这等在匈奴将士里声望甚高的功臣一时找不到机会。
所以对于葛清远的投诚他才万分欣喜,他要借葛清远这把刀干掉休屠宏,于是一早便命令休屠宏去剿灭沫儿哈部,却暗中将休屠宏的行军部署透露给了葛清远。
葛清远接到休屠烈的迷信后,也是一阵感叹: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只有这样杀伐果断,对待手足也阴狠异常的北疆王才有资格成为自己的助力。
一时间,尚未见面的二人,竟是互相些他乡遇故知之感!
至于如何对付休屠宏,葛大人已经心有定计。
这一日葛清远正站在大帐内,对着地图思索,探马急急忙忙地进来禀告在三百里外发现了休屠宏的大队人马,足有上万之众。
葛清远心中长出一口气:总算来了!
他感觉到自己久已沉寂的激情似乎随着休屠宏的到来而喧腾起来,自己这次必须要赢得干净漂亮。若连这一小关都过不去,又何谈将来灭掉卫冷侯以报羞妻杀父之仇,还有完成统一魏朝北疆这等亘古未有的伟业?
葛清远吩咐将探马撤回,且不准接近敌军,只能远远看着。同时吩咐道:“将对我刺杀休屠宇而心有不忿的匈奴士兵尽列上名单,作为先遣部队拍出来,不必给他们增援,若是能被休屠烈擒获便是最好!”
葛忠听了葛清远的话,马上下去执行。
休屠宏带着八公主回到了北疆后,便再未接过单于的命令,可是就是不久前,久久没有召见他的休屠烈突然下达接命令,要他率领自己的精兵去沫儿哈部消灭休屠宇,并附上了沫儿哈部所在地的地图。休屠宏皱了皱眉,虽然不想与自己的兄长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但是王命不可违,自然领命。于是选带了本部一万精锐人马,按着地图直奔沫儿哈部聚居地。
随着休屠宏大军的深入,周边断断续续开始出现休屠宇的探子。休屠宏十分善战,知道像这等规模的大战至少要派出几十骑从各个方向探查敌情,估计敌人数量和行进路线,可是休屠宇派来的探子只有十几个,这点人手根本不可能探查清楚自己的实力,而且一个个胆小的像兔子一样,稍有风驰草动就逃之夭夭。
跟随在自己后面的将领一个个指点着远处遁逃的探子哈哈大笑道:“只看这探子,就知道连经败仗后,休屠宇已经吓破了胆。我们还未开战,他们怕就要投降了。”休屠宏回头说道:“沫儿哈部毕竟是三大部落之一,实力犹存,休屠宇也是个能征善战的,诸位不可轻敌。”诸将连忙点头称是,心中却皆是不以为然。
逼近休屠宇的王庭时,接连遇到几波沫儿哈部落的攻击。不过沫儿哈部落逃亡已久,装备给养都跟不上,士气更是低落,根本不是兵强马壮,士气旺盛的休屠宏部的对手,被杀的人仰马翻,除了少部分逃跑外,余者都降了休屠宏。从降将口中得知休屠宇已死,现在实际是葛清远掌权休屠宏也是大吃一惊。不过诸将反倒更加轻视沫儿哈部落,原来是个魏朝的文弱书生统领部落,而且内忧外患的,只待大军前去一战即可击溃了。
二天后,休屠宏率领大军来到了休屠宇王庭二十里外。这时身边的将领献计道:“葛清远乃魏朝之人,借着自己妹妹受休屠宇的宠爱才得以上位,根本不受部落中人信任。,只要一支奇兵偷袭营地,杀死葛清远,在屠宇已死的现下,沫儿哈部落自然不战而降。”
休屠宏听后心中一动,又问了几个俘虏的降将,说的大同小异,都是葛清远不得民心。
想起单于休屠烈先前所说的沫儿哈部在与大魏军队作战时损失惨重,人马剩下的本就不多。在他出兵时,建议他只带一万人足矣!
本来休屠宏一直担心自己的人马不足,这下心中大定,于是派帐下最骁勇的将军托不牙擦率五千人马偷袭沫儿哈营地。当夜,托不牙擦带人在几个降将的指引下趁着夜色冲向沫儿哈部落营地。冲进营地后,发现营地后内静悄悄地,一个人都没有,心知不妙。
刚要带人冲出,突然营地外火光大起,却是沫儿哈部落营地外早已堆上一圈晒干并浇上酥油的柴禾,遇风火苗呼呼窜起几米高,吓得战马在营地内不住乱窜嘶叫,一时间托不牙擦带领士兵大乱。接着,营地外又射来无数火箭,落在营帐上,营帐里也都放满了柴禾,一时间,整个营地火光四起,烧死士兵无数。少数一些冲出营地火海的士兵也被迎面的箭雨射成了刺猬。托不牙擦气得哇哇爆叫,带着心腹士兵在营地地左突右撞,终于发现一处火势较小的位置,带着人冲了出来。
刚冲出营地,突然脚下一软,地上哗啦一声塌下一大片,托不牙擦和士兵们反应不及都坠入了陷阱。无数沫儿哈士兵冲到陷阱旁射箭,可怜休屠宏手下第一猛将,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葬身于在这里。
距离营地不远的一个土丘上,五十名精壮的沫儿哈骑兵护住了葛清远。素来面无表情地葛忠也露出惊喜之色,说道:“大人神机妙算,已经把袭营的敌军消灭了。
休屠宏和众将一直在帅帐中等候消息,听到沫儿哈营地燃起大火,出帐一看,远处火光冲天,心知不妙,忙令众将回去统领住兵马,没有自己命令不得妄动,然后又带着几个随从匆匆登上了营地大门观看远处情形。不久,远处一片嘈杂,几百骑溃兵退了下来,来到营门前高喊中了计,速开营门,让我们进去。休屠宏连忙喝问托不牙擦将军怎样,骑兵哭喊着说:“将军已经遇害。只余我等了。”
一万的精锐,转眼只剩下了五千,休屠宏心里大惊。
就在这时,远方奔来一支人马,休屠宏心下怀疑,不敢贸然打开营门,便让人辨认是否认得远处的人马,皆言不识。休屠宏伸手拿起弓箭朝着远方高声喝道:“来着何人,为何不举旗帜,速速报上名来!”
可是那群人马依然不减速度,休屠宏疑心是葛清远派人来袭,于是一支响箭飞了出去,却被那领头的人轻松的一把接住,朗声说道:“京城一别数月,休屠将军别来无恙?”
借着营寨下的火光,休屠宏见到来者身着一身黑色的劲装,挺直地稳稳立在马背上,凤眼浓眉,竟是大魏叱咤风云的妖蛟——卫冷侯!
☆、第91章 九十一
休屠宏惊讶得眉头一扬:他怎么会来这?当下喊道:“不知大魏定国侯来这是有何公干?”
卫冷侯自然能听出休屠宏话语里的戒备,却是微微一笑道:“休屠将军若是在等待援兵,卫某人请将军休要再等了,只怕将军已经落人圈套而不自知,这才亲自前来提醒,不知将军是否愿意放本侯进去,愿告知详情。”
休屠宏心下犹豫,生怕此时是大魏趁着匈奴内斗前来当得利的渔翁。不过左右权衡后,到底是男人的豪气占了上风,便是朗声一笑:“本将军相信能够大碗喝酒尽兴而归的男人,终归不是奸诈之辈,既然你是以朋友的身份前来,怎么能拒你于门外呢?”
说着便命人打开了营门,放了太傅一行人进了营寨。二人走到近处时,休屠宏竟是一愣,看着这一向风度翩翩的太傅竟是满眼的血丝,一脸疲惫,好似日夜兼程地赶路来着。
太傅却是没有闲情与休屠宏寒暄,直接单刀直入地说道:“请将军放下戒心,卫某此次来北疆是与将军上次私闯大魏一样的缘由,皆是为了心上之人。那个葛清林劫掳了在下的内眷,卫某急于解救家眷,无意趁火打劫。”
休屠宏并不是莽夫,几下便想明白就算大魏打算坐收渔翁之利也不会是魏朝内焦外困的眼下,身为位高权重的太傅更是不必以身涉险。
看那神情,内眷被贼人掳走倒像是实情。休屠宏没有想到那传说中与太有私情的公主会被劫持。心知太傅家中妾室很多,这卫侯也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也许是哪房妾室先前与那葛清远有了私情,相携私奔也说不定。这等绿光罩头的事情,他也不好再问,便是同情地看了绿帽太傅一眼,心道,这太傅还不如自己呢!他的女人不过是思念家乡而偷跑,这太傅的女人可是偷了汉子!
他想到这,又问了一句要紧的:“你说不必等候援兵是何意思?”
太傅站在高高的寨门,眼望着远处的点点火光说道:“将军早先奏请单于的援兵不要指望了,休屠烈是不会派出援兵前来支援的。”说到这,便简略地说出了这几日大魏密探得报的军情,说到底,这位大魏的贤婿是钻到了自己的王上与那葛贼共同编制的篓子里去了,若是不出差错,这一役后便是尸骨无存。
休屠宏脸色一变,他早前还是不放心,所以派信使给单于密信,单于给位于沫儿哈附近的王上军队下达命令,见机行事配合围剿,可是原该今晚到达的援兵到现在还不见影儿,倒不是不由得他不相信这太傅之言。
“既然此地已经是虎狼之地,为何太傅还冒死前来?”就算是妾室私奔,但太傅怒急攻心以身涉险就是有些匪夷所思了。
卫冷侯心里冷哼一下,更是恨极了那葛清远,照着他先前的安排,匈奴单于与与他的左膀右臂休屠宏撕破了脸儿,是真真的美妙以极,可惜葛贼搅乱在了其中,更是挟持着他的心尖宝贝在此险地,竟是不能让葛贼如愿以偿,也只能先扶持住这位休屠王爷,解救了聂清麟再做打算。
想到这,害得休屠宏深陷此困境的始作俑者之一——太傅大人脸不红心不跳地一抱拳:“王爷待八公主情深意重,大魏感激在心,怎么能袖手旁观,只当尽心助将军破解了僵局。”
休屠宏也不是傻子,自然也清楚这卫冷侯其实也没有太多的好心肠,可是眼下情况危急,若是大魏的神将能够想出良方,解了眼下的困局便好……
而此时,葛清远一举歼灭的休屠宏带来的大半精锐,一时间心里便是有了着落。
初战告捷,总是该奖赏自己一些厚重的,美人在怀便是此刻最好的慰藉。算一算时日,麟儿的身子的红潮也该是见清朗了。今晚当与美人分享一壶好酒,再将那脸颊红润的女子按在榻上,恣意地驰骋一番,总是该叫她见识下除了那卫贼外,他这样身经百战的更能给予她更多的快乐……
想到这,葛清远含笑下了寨楼,朝着自己的主帐走了去。
如今的营帐竟是比以前精致了许多,三层牛皮的帷幄上印着精致的花纹,撩开厚重的的棉帘进其内点燃的也是好闻的茉莉中香,那个郎中的老婆应该是刚刚服侍了聂清麟净过身子,大大的木桶还没有撤出去,冒着残余的热气,里面似乎也是放了香料,让这本来铁戈血气的营帐顿时融入了一层暖意之中。
美人长发披散,穿着一件黄锦滚花狸毛长袄,一圈黑色的狸毛衬得那被热水蒸腾过的脸儿越发娇嫩了,一双素手握着手炉斜坐在那儿,竟如同仕女图里的一般沉静美好。
葛清远看得一阵的腹内发热,挥了挥手,便让安巧儿出了营帐。
“今夜之后,那休屠宏等不到援军必定撤退,到时候只怕这位匈奴将军死无葬身之地,可惜了你的那位八皇姐,花容月貌,却不知又要被哪个男人拖入营帐,大着肚子服侍着新的丈夫。”
葛清远看到聂清麟微垂着头也不看他,心里不禁生出了恼意,良久,脸上才扯出了一丝冷笑,阴测测地说着,果然看那原本无视于他的美人瞬间白了脸色,直直地望向了他。
“公主如今身在北疆,也应该入乡随俗,须知女人本该依附强者,床榻上的鱼水之欢,总是要男女都尽兴了才美,如果公主肯自解了衣衫,放柔了身段,让为夫感受一夜的温存,那么到时候,那八公主的日子也会好过些,终是会留下一条性命,不知永安公主是否体恤自己的亲姐呢?”
聂清麟抬起大眼,眼波微颤似乎也是被自己的话语恫吓住了,一时间辩驳不得,待在自己坐在榻边,她竟然未躲闪,只是一味地低垂着粉颊,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葛清远到底是忍不住了,将她拉入了怀中便是密密实实地亲吻起来,香腮雪滑,樱唇甜腻,就是那截粉颈也似涂抹了蜜糖一般,葛清远伸手去解开她的夹袄,可是解到第三个扣子时,却是觉得手里渐渐有了酥麻之意,却是有些抬不起来了。
葛清远身在南疆,也是对迷药一类颇有研究,见自己抬不起手来心知着了道儿,心下顿时一惊,有心捏住身下这奸猾小人儿的脖子,却半丝气力都使不上地倒在了她的身上。
“你……给我下了什么?”
聂清麟看了看他的情形,微笑着说:“在脸颊脖子上抹了了些能麻翻人的,葛大人若是君子,自然不会中招,原是怨不得别人的……”
说完这句见他不动,聂清麟这才轻吐了一口气,这时安巧儿连忙进来,吃力地将那葛清远掀翻到了一边,又取来一旁的一块湿手巾帕子替一样是动弹不得的聂清麟擦拭着脸颊脖颈:“侍玉配的这药碍着药材不够,采集了多日才配制了这么一点,幸好药性还算霸道,不过公主虽然是涂抹在皮肤上,也被麻痹得不能动,得用这青草药汁擦拭了便能缓了药性。”
聂清麟也是苦笑,原是想放入吃食里的,又怕这生性多疑的葛大人横生枝节,不吃那下了药的食物,这才想出了这么一招,涂抹在自己皮肤上。
擦拭好看了,安巧儿便将聂清麟扶了起来,方才安巧儿给营帐外的那些将士们的吃食里俱是下了迷药的。趁着营帐外一片安静,张太医急匆匆地进了营帐,当与聂清麟四目相接时竟是嘴唇微抖。
葛清远善妒,一直不让旁的男子进账,他也是今日才正式瞧见了公主一面,记忆里的佳人竟是美艳得无法用辞藻形容,一时间便是有些发呆,愣了一下后,来不及寒暄便急急说道:“皇上,小的已经备好了马匹,我们还是趁机赶快逃跑吧。”说着又抽出了葛清远方才放置在桌角便的宝剑,准备趁着葛贼子昏迷,便是要一剑刺死他。
可是一个文弱的书生男子晃着宝剑运了半天的气,也是插不进那温热的身体里。
“我来!”安巧儿一把夺过宝剑,咬着牙努力地去想这贼厮种种欺人之处,可是施展了半天臂膀,也依然送不走手里的宝剑,便是猛吸着气儿,立在原地左右手不停地翻转着宝剑。
聂清麟长叹一口气,现在营帐里的三人都不是太傅大人那般砍人头颅如切菜的狠辣人物。也不欲这二人被血腥弄脏了手脚,便是说道:“算了,恶人自有天来收,他这样像是睡了倒也还好,若是真有人发现他中剑身亡,我们逃跑的时间反而不多了。”
说完,聂清麟自觉恢复了气力,连忙站起身来,在张侍玉与安巧儿的搀扶下出了营帐。那张侍玉早先在部落里不看病的时候负责喂马,一早就给三匹马按上了马鞍。扶着公主上了马,安巧儿怀里抱着刚刚足月的小婴孩,将她绑在自己的身前,便顺着营寨后的小门准备溜出去。
因为今夜打了场胜仗,营内警卫松懈,可是现在正在战时,就算后门的守卫已经被张侍玉迷倒,那站在高塔上的守卫却是一眼就瞄到了三团黑影,立刻用匈奴语高声喝问是谁。
三个人也不答话,便是放开了马缰直冲了出去,高塔上的侍卫二话不说,立刻开弓放箭,幸好夜色正浓,有几只箭正从聂清麟的身旁贴着飞过,也算是有惊无险。
就在这时,整个大营突然金锣响起,似乎是有人袭营。聂清麟三人哪里敢回头,便是一个劲儿地骑着马向前冲,消失在一片夜色里……
原来就在永安公主带着两位忠仆逃跑之际,卫冷遥率领着一千休屠王爷的精兵袭营来了。
他得到的情报,可是比休屠宏得到的掺了水份的情报准确得多,自然清楚葛清远新的落脚点,更清楚葛清远已经布下重兵,准备在休屠宏撤退的地方包抄歼灭。
所以他让休屠宏露出大败的怯意,平了炉灶拔起营寨做出撤退的假象。而他则率领一小队精兵,开始这一晚的第二次袭营!
休屠宏居然会在大将折损,人马伤亡大半的情况下闪电般地第二次袭营,这是葛清远打死都没想到的。
一时间沫儿哈部大乱。
葛忠进了帅帐,一看永安公主居然不在,而葛清远在营地大乱时居然依然昏睡,心知不好,立刻用清水泼醒了葛清远。
葛清远睁开了阴沉的眼睛,听了葛忠简短的汇报后,心知得先收拾了这伙袭营的,才能去抓那逃跑了的奸诈女人。自己这般诚心相待,竟是换不来她的真心!这次抓到那狡猾的小女人后,便是要她尝一尝自己的雷霆手段。
这时,营地外几百名偷袭的骑兵冲到营寨前,手中挥舞着铁钩,在空中甩了几圈扔到营寨上,勾住了营寨地基的木梁后,几百骑攥着铁钩同时鞭打马匹向远处驰去。
葛清远方踏出营帐,大叫不好,跑到营寨上,手起刀落砍断铁钩上的绳子,旁边士兵也学着砍起来,但一时间也砍不断这许多。“轰隆”一声巨响,几百骑兵的合力下,营寨被生生拉塌了一大片,许多沫儿哈部的兵卒被压在了塌陷的木方里,痛苦的叫喊声响成一片。
又有几百骑兵转身挥舞着刀枪潮水般从豁口处冲了进来。葛清远心中大怒,高喝了一声,从营寨上飞身扑下,撞飞了一个骑兵,落地后顺势一滚,躲开马腿,手中刀一挥,刷刷地砍掉了几条马腿,几个骑兵惨叫着连人带马摔倒在地。葛清远率领的沫儿哈部人虽英勇,奈何源源不断的有卫冷侯率领的兵马从缺口中钻进来,主力空虚的营地渐渐失守。葛清远对于这种神速如雷霆的作战风格实在是太熟悉了,当看到卫冷侯的身影时便已经是恍然大悟。
他竟然能识破自己设下的障眼法来到此处?还真是自己生平的第一劲敌!于是便低声吩咐了葛忠几句,葛忠心领神会,急匆匆地转身走了。
在一片火光中,卫冷侯一马当先冲到了前面,正好看到了立在主帐外的葛清远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太傅望着那葛清远,二话不说,回身抽出了一把利箭搭在弓弦上便连环射了出去。葛清远顺手扯过身边的一个侍卫,那十几支利箭尽数射在了那倒霉侍卫的身上。
“太傅大人久未相见,箭法竟然还是那么精准!”葛清远一把拽过葛忠绑来的女人,拉到了身前。
那女人身材娇小,竟是与龙珠子仿佛,身着明黄色的龙袍,正是聂清麟被劫持的时候所穿的礼服。她的头发披散,看不清脸庞,只是低着头,浑身瑟瑟发抖地任凭葛清远将宝剑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太傅能够从京城一路奔来,足以看出是个怜香惜玉的,就是不知你肯不肯为了这个佳人放下手中的刀剑,命令士兵后撤,不然休怪葛某辣手摧花,不懂得体贴这多汁的佳人儿了。”
说着,他将刀剑又紧了紧,锋利的刀刃已经切入到了女人的脖颈里,那女人的嘴里被堵了东西,虽然害怕,却是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什么。
太傅紧锁着眉头,跟在他身后的单铁花利索地砍了几个扑上来的匈奴侍卫后,担心地看看葛清远怀里的“皇上”,问道:“太傅,怎么办?我们撤退吗?”
在葛清远胸有成竹的狡诈笑意里,太傅慢慢地放下了自己手里的弓箭,扔在了地上,可就在他弯腰卸下自己腰间的佩剑时,突然一扬手,竟然将那佩剑直直的飞了过去。
这宝剑是用精铁所铸,剑身轻薄,加上太傅刚才使足了全力,竟是比飞剑还要吃劲儿,一下子穿透了那“皇帝”的胸膛,剑的末尾正刺在葛清远的身上,疼得他一撒手,将身前立时断气的女人甩在了一旁。
葛清远惊疑不定地望向太傅。没想到他竟是这般不顾惜佳人、就连那单铁花也是惊惧地大叫了出来。
太傅大人抽出了一把砍刀,瞧都未瞧那女尸一眼,凤眼微挑,英俊的脸上满是杀气,冷笑着说:“葛大人,你也算是在皇上身边伺候过的大臣,什么时候看见过吾皇在人前惊恐得尿了裤子?既然要找人假扮她,倒是要找个胆大的,才不会露出马脚来!”
葛清远瞟见那女人濡湿的裤裆,不由得心下懊恼。
几个亲信将领看大势已去,几个武艺高强的与卫冷侯缠斗,葛忠劝葛清远先走,葛清远翻身上了马背,在亲兵的护送下跑出了营地,为今之计,只有追会那逃跑的小皇帝,并且派人送出信去,让自己埋伏在外的主力兵士快速地转移才好!
卫冷侯心挂龙珠子,见那葛清远逃跑,便命令鲁豫达带领几个人追赶,自己则入了营帐,当他看着那帅帐内散乱的女子衣物时,只拿起一件嗅了嗅,便闻到了聂清麟身上独有的香气。
可是却是不见伊人芳踪,忍不住让太傅心里一阵的下沉。
就在这是,鲁豫达低头去看,猎户出身的他,十分善于辨析脚印,幸好帐后没有被方才的战火波及到,前儿又下了一场雨,泥地上小巧的脚印清晰可辨:“太傅,皇上好像是上了马出营了!”
当初鲁豫达知道了皇帝居然是个女子时,大嘴足足张开了一个晚上,不过既然是太傅的心上人,自然是尽心竭力地去寻找。
卫冷侯心知那葛清远危急的时候不用聂清麟真身威胁必有蹊跷。听到了鲁豫达的判断,翻身上了马,便顺着马蹄追了出去。
再说那聂清麟在马背上颠簸了足足有一个时辰后,见身后并无追兵,便是定下心神,只听身后传来咕咚一声,回身一看,竟然是张侍玉翻身落了马。
“张大哥!”聂清麟心里一惊,与安巧儿俱是勒住了马的缰绳,翻身下马。
等到扶起了张侍玉一看,竟是背后中了一支利箭,一定是方才冲出营寨时,被射中的,可是这一路上也许是怕耽误的脚力,他竟然一直忍耐着没有告知二人。
安巧儿也是急得一下子哭将出来,聂清麟小心翼翼地了看伤口,说道:“看这位置,应该是没伤到内脏,巧儿你与张大哥久在一起,像这样的伤口能处理吗?”
本来乱了心神的安巧儿竟聂清麟这么一提醒,倒是收起了心慌意乱,取了张侍玉挂在马背上的药囊,拿了止血的伤药后,捡了些灌木树枝用火石燃起了火苗,将一把小刀用火灼烧后,小心地切开了张侍玉的伤口,将那倒钩的利箭取了出来。然后赶紧撒了药粉再用白布包裹。
聂清麟探了探张侍玉的鼻息,觉得那鼻息逐渐变得绵长了起来,似乎平稳了很多,这才松了一口气。可就在这时。她们身后的三匹马突然开始撩起蹄子,不安地嘶鸣骚动了起来。
“小主子,这里怎么有这么多的萤火虫?”安巧儿一抬头,突然不安地问道。
聂清麟也抬起了头,在北地夜晚阴冷的寒风中,她们四周果然出现了无数点的蓝光。在黑暗中不断地闪烁着……
聂清麟是见过萤火虫飞舞的美景的,那光儿极为柔和妩媚,可是现在自己周围的一簇簇亮光却是冒着逼人的煞气……
当一阵嚎叫的声音骤然响起,聂清麟突然想起了那葛清远曾经说过的话——“血腥味会招来草原狼的围攻”……想到这,顿时手脚冰凉一片,倒吸着冷气说道:“巧儿,那……那不是萤火虫,是……是狼群!”
☆、第92章 九十二
耳旁是是瑟瑟的风声,偌大的草原上三匹马,一个受伤的男人,两个弱女子,还有一个在娘亲的怀里一路颠簸居然还睡得直吐泡泡的小嫩娃,对于狼群来说,还真顿不错的宵夜,相信群狼们一定口味通达,肥瘦兼济。
聂清麟心道:吾命休矣!最难过的是拖累了张大哥一家,只希望一会这群狼的牙齿够见利,不要受太多的波折!
就在狼群不断逼急的时候,突然远处传来的马蹄声,还有男人浑厚洪亮的叫喊声:“果儿!果儿……”
这声音划破了夜空草原的寂静,传入到清麟的耳中竟是如同沙漠里解渴的清泉,她忍不住大叫到:“我在这!”
只这一身,便是引来了头狼的呲牙咧嘴的低鸣,这些畜生最是狡诈,明知道后面有援兵赶到,岂肯放了到嘴的肥肉?竟是朝着出身的聂清麟扑了过来。
远处的人马未到,饿狼先至,就是在着千钧一发之际,刚刚醒来的张侍玉猛扑过来,护住了公主,却被那饿狼一口咬住了脊背。头狼先动,狼群也是蠢蠢欲动。准备一拥而上。就在这时,几只带着火星的利箭直冲过来。冲散了狼群。
卫冷侯一马当先直冲过来,他身下的战马暴烈成性,见了狼群居然不怕,扬起了马蹄便先踢飞了两只,太傅大人飞身而起落到了日夜心系的娇人身边,挥手斩杀了三只扑上来的后,望向被个男人压在身下的公主,心道:这里竟还有一只!
抬脚便将后背血肉模糊的张侍玉蹬踹到了一旁。然后弯腰抱起公主,手掌微抖地去擦拭她那血迹一片的小脸,发现只是沾染上的,公主并没有受伤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本以为要葬身狼腹,却不曾想太傅竟然如天降神兵一般出现了眼前,在太傅抱起她的同时,聂清麟竟是一时忘形,激动里抱住了太傅健硕的臂膀,这等投怀送抱,真是将这几日的疲惫一扫而空,太傅也紧搂住这怀里的温软身子,将她狠狠地嵌在了自己的怀抱里。而随后赶到的侍卫们则将他们护在中间砍杀饿狼。
待到狼群尽被斩杀后,足足有十多头。卫冷侯抱起了聂清麟要把她安置在马背上,就在这时,聂清麟担心地看在待在地上的张侍玉,低声说道:“太傅,救张太医……”
太傅心里的暖意略降了降,冷声说:“这样阴魂不散的死不掉,命硬得很!”说完就在安巧儿怀里婴儿的高声啼哭中翻身上了马,揽住了聂清麟,马不停蹄往直往边陲的重镇青龙关跑去。
这片草原杀机重重,既然寻到了龙珠子,自然先跑回自家的地盘再说。
当到达青龙关后,守卫城门的将军老早就收到了讯息,打开了城门迎了回了太傅大人一行人。
张侍玉伤势严重被送到了医馆救治,而太傅则抱着公主进了青龙关将军在将军府特意腾出的客房里来。
就是这么短短数日,自己小心翼翼,养得珠圆玉润的龙珠子竟然瘦了一圈,太傅大人的心就跟无数的小刀在剜似的,疼得厉害。
方才他早那葛贼的营帐里自然是看到那凌乱的床铺,这几日来龙珠子落到了一直觊觎她美色的贼子手中,会是什么境遇?排山倒海的醋意轰然袭来,卫冷侯阻止自己再想下去,摸了摸她的脸蛋:“公主先歇息,我一会叫厨房预备些可口,吃点东西再好好睡一觉。”说完便冷着脸起身要走,可是自己的大掌却被她一把握住,不肯撒手。那小脸埋在锦被里,樱唇微咬,小声说:“太傅不要走……”
卫冷侯心知她这是受了惊吓,便安抚地摸了摸她的手背,别的不说,但是那一样草原遭遇狼群,就是一般的汉子也会吓得魂飞魄散,更别说一个养在深宫里娇弱的女子了。于是便命屋外的侍女去预备吃食,而自己则翻身侧躺在了床榻上,像哄弄婴儿一般安抚地轻拍着她的后背。
聂清麟耐心等待着他拍了一会,过了一会便是全无动静,微微抬头,太傅大人凤眼紧闭,浓眉微蹙,竟是一口气睡过去。
此时虎口脱险,原以为他会如同先前久别重逢那般,待到无人时,给自己一个热切得透不过气的热吻,然后按到床榻上做那羞怯人的事情……可是太傅现在就这么一头睡死了过去……聂清麟不知心里生出的那抹失落为何,可是鼻息里尽是太傅身上熟悉的味道,莫名地便是叫人心安。
算一算日子,从京城到边关的路程,就算是日夜兼程,太傅来得也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了,这般赶路鏖战,就算是个铁打的也会疲累不是?安下心来,聂清麟也合上了眼儿,身边那绵长的呼吸里也跟着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微微睁开双眼,便看见太傅侧坐在榻边,正低头望着她,那双薄唇正在慢慢靠近自己,似乎是想在自己嘴唇上轻轻地印下一吻,距离太近,太傅那浓黑的睫毛都是清晰可见,如同黑羽一般,扰动得人心不由得一颤,可是见自己突然睁开了眼,他竟然急急后撤,脸色镇定如常地稳了稳气息,然后说道:“公主醒了就好,听那巧儿说你先前发了烧,大病初愈还是不要沐浴了,一会我命她打些温水来给你擦拭身子。葛贼余孽未清,我们暂时还不能返回京城,本侯一会去处理些公务,公主若是有什么吩咐,尽可以让侍卫传达。”
说完,他便起身出去了。想了想,还是决定叫安巧儿来服侍,毕竟算是个忠仆,眼下实在是不敢叫那些不知底细的近了果儿的身。
听到了男人匆匆离去的脚步声,聂清麟慢慢坐起身来,静静望着微微开启的窗棂,窗外的花枝已经掉落,只余一朵残菊顽强地盘踞在枯枝上,在风中抖落着凋零的身躯。衬得一方天空无比寂寥。
不一会安巧儿便走了进来,她的眼睛哭得有些发肿,但是表情却是松懈下来,幸好边关医馆的大夫医术还算高超,张侍玉及时止住了血,又灌下了汤药,性命算是无虞,而自己的女儿也交由将军府的奶妈代为照管。倒是可以静下心来伺候公主了。
打来的温水里洒了了安神的百合露,被蒸腾的热气晕染得味道愈加柔和,安巧儿小心地服侍着公主脱下了外衫用绵软的白布擦拭着公主娇嫩的脖颈四肢,也不知小主子想着什么,面色凝重,久久不语。
“……太傅有没有问起你本宫在那沫儿哈营的遭遇?”聂清麟突然开口问道。
安巧儿想了想,说道:“只问了小主子有没有生病受伤,别的倒是没问。”
说到这,安巧儿也猛然明白了聂清麟话里的意思。她虽然偏居一隅,也是时刻关注着京城的动静,太傅庙庵“复活”公主一事,自然也是清楚的。民间谣传着太傅月老庙赠蟠桃,若是真的,便是太傅要迎娶公主的意思,若真是这样,安巧儿倒是心安些,那太傅虽然怎么看都不是良人,但总好过小主子一味地假扮着皇帝,没有退路可言,也算是有个退路。
可是这次公主被贼人所劫,女儿家清白的名声不保,那太傅却是问都不问,不是认定了公主清白不在,已经贼人玷污了身了!
“公主,让奴婢与太傅说清楚!”想到这要命的一节,安巧儿急急地站直了身子。小主子能安然无恙到今天,凭靠的全是那权倾朝野的太傅的那点子怜惜。如果这点怜惜不在,那……公主会落得怎样的下场,便是不言自明。
“巧儿……太傅若是想知道,岂会用你去说?莫要自取其辱了。”聂清麟长长叹了一口起,面色如常地说道。
世间对女子的要求一向苛刻,无人能够免俗。先前自己只是与那葛清远拜了天地,走了过场而已,那小心眼的太傅便是念念不忘,每每提起都是咬牙切齿的模样。如今若是他一心认定自己已经被葛清远占去了清白,那等记仇小心眼的心肠又是会拧结成什么样呢?想当年他与那尚云初是何等情谊,可是等到尚云初入了自己父皇的宫殿后,文采不变,娇艳的模样更胜从前,可是太傅不也一样弃之如敝屐,不屑再看一眼吗?
可见女子“不洁”便是天下最难饶恕的罪过。以前总是恼火太傅纠缠于自己,今后倒是清净了,大约以后便是真正的君君臣臣,那等情切缠绵的吻便是午夜梦回都不值得玩味的灰飞情灭。
幸好男子的名声最是禁得起折腾,就算影传他与公主情缘已定,也不会影响惊冠六宫的太傅大人以后的择妻之路……这般想了一番后,聂清麟觉得应该如释重负的,倒是不必解释,我心自明即可。
可是不知为何,已经看开着一切,竟是诸事都提不起精神。
这里虽然是边关重镇的将军府,到底是没法与深宫相比,花园子排布得不成章法,落败得看不到一丝的情致。聂清麟走了一小会,便看到太傅从园子的另一边走来,微微抬眼一看,便见他望着自己微微地蹙眉:“外面这么冷,怎么不多穿些就出来了?”
说着便解下了自己的披风要披在公主的身上,聂清麟却是下意识地微微一躲,太傅的俊脸顿时微僵,咬着牙猛吸了口气,将披风递给了立在一旁的巧儿沉声说道:“你与公主披上。”说完,便是转身大步流星地与聂清麟擦肩而过。
安巧儿小心翼翼地望向了公主,却看到那张本该娇艳的脸儿微微泛着苍白。有那么一刻,巧儿从没有这么清晰地读懂了小主子。
一个“情”字折杀了世间多少的男女?
就算是豁然看透世事的公主也是难逃这一劫,可是她动情的那个人,却是世间女子万万爱不得的卫冷侯!若是守住了本心,做了那太傅将来后宫的一个妃子,也算是能勉强度日过活,可是他怎么会是值得真心相托的良人?心底纯良,看似和煦实则心性高傲的小主子与那胆大妄为,野心勃勃的佞臣间阻隔的岂是重山万水?可是……
看这情形,也不知那佞臣说了哪些哄骗与人的花言巧语,竟然是让公主心动了,可偏又闹出这样的事来,那太傅看上去也是对公主失了热度,这下……又该如何是好?
聂清麟今儿晨起,梳洗一番后,便走向了太傅的书房,她想来与太傅商量一下回京的事宜,这样日日憋闷在府里,每次与太傅相见时,他刻意的回避总是被自己敏锐地感觉到。太傅到底还算顾念往日轻易,不好一时变脸,可是除了回来后一次共进午膳完,便再不肯与自己一起用膳,都是命人端进了书房,就连晚上就寝也是另外安排的卧房,没有再踏入自己的房间半步。
倒是自己,竟是总在午夜梦回,梦到太傅入了卧房,躺在自己身边啄吻脸颊,轻声唤着那一声声的“宝贝心尖”,直撞得心潮一阵阵的激荡。可待自己展开笑颜伸手去拉那凤眼浓眉的男子,他却是冷冷地变了脸,大掌一推便将自己推入了一片尘埃之中……
梦醒时,榻边冰凉一片,脸颊上竟也是湿凉一片……原是以为能守住本心,可是却不曾想,一不留神却不知将心丢在何方……
与其这样与太傅尴尬相对,倒是不如自己先一步回转京城。开了宫门里落了灰的庙堂,用心地念上几卷金刚经,斩断了本就浅薄的情缘,才能熬过这以后的岁月。
可是走到书房前,还没来得及敲门,便听到里面的浓浓的粗喘,还有那一声接一声地“心肝宝贝”。那不容错边的欢愉声,顿时便让聂清麟本欲抬起的手腕僵硬在了半空。
那粗喘的声音太多熟悉,总是喷着灼热在自己的耳边响起,可是如今一门相隔,那男人又是把哪一位佳人爱若珍宝的捧在怀中,用那长着薄茧的大手一寸寸地丈量着嫩滑的娇躯?那一声声的亲昵又是在撞击着哪一个红颜知己的耳蜗?
原是从不在意这个身居上位的男人的燕燕莺莺,可是当此情此情活色鲜香地在一门之隔外热情迸发的演绎,才发现自己个儿的心竟是这般的狭小,只是慢慢地吸了口气,便只觉得那紧绷的胸膛要炸将开来,四分五裂得再难拼凑得起……
她慢慢地转身,想要离开这让人难堪之地,却不曾想一阵大风吹开了书房的大门,到底是没忍住,便是回头一望。只是这一望,让她的双颊腾得烧红了一片……
那一夜的围堵,虽然葛清远暂时走脱了,不过沫儿哈部的主力也不复存。攻陷了沫儿哈的主营后,那个刚刚继承王位的休屠宇之子被休屠宏拿了下来,被五花大绑吊在了旗杆上震慑着沫儿哈的残众,休屠宏又使用太傅提供的火器围攻,迫得埋伏在路途上的沫儿哈部主力投降,一时间休屠宏的实力不但没有折损,反而隐隐壮大,休屠宏的格伦部落一时间竟然可以与王庭分庭抗礼。
据说那葛清远倒是跟沫儿哈部的主力汇合了,可是在乱战中,本来就被卫冷遥刺伤的他,到底是一直不服于他的沫儿哈休屠宇的老部下一箭又射中了腹部的要害,带着自己的几名亲信负重伤逃走了。
卫冷侯切断了北疆通往中原的所用路口,这片茫茫草原必定是葛清远的葬身之地。而他要做的就是慢火煎熬,决不能让葛清林痛快地死去!
经此一役,休屠宏也是彻底看清了自己的那位王弟休屠烈,对匈奴单于也产生了戒备之心。太傅分化匈奴内部的计策到底还是生效了。看完了休屠宏送来的密信,卫冷遥心里微微冷笑。如果计划得宜,倒是能够彻底解决北疆顽疾。
只是政事容易……自己这腹内每日不断肆虐的邪火却是该如何医治?
这几日,他甚至不敢陪着那叫娇嫩的小人儿用餐了,相隔数日的煎熬,让他的嗅觉都变得异常灵敏,因为就算是在肉香四溢的佳肴浓香间,他也能准确地辨析出那妖娆香软的身体味道,每每看她一眼,都恨不得将她扯进怀里,撕掉衣裳恣意品尝呷啄那一身映雪香肌,软绵绵的握满手,将自己的所有的热切都毫无保留地灌入……
可是那样饕餮的凶猛一定会吓坏刚刚历劫回来的娇人。不忍问,不忍听,她都遭到了怎么的劫难。只待煎熬些时日,自己的温柔以待,能让她收拢了惊惧,到那时,他定会让她忘尽了北疆的噩梦,还有那个该死的葛清远!用自己的床榻间的骁勇证明天地之间,便只有他卫冷侯一人配得上是她的相公!
处理了密函,又派下了一批暗探,卫侯一人呆在了书房里,打开书桌一旁的锦盒,里面竟是一方粉红的肚兜,这是他昨夜偷偷从佳人闺房里顺手牵羊拿出来了,每天入夜,他总是会潜进闺房,偷偷地在那睡得香喷喷的软绵绵的脸蛋上轻吻几下。可是昨夜待嘴唇挨上,却发现却是一片湿凉,却不知梦了什么,竟是这般的流泪哀伤,嘴里一个劲儿地说着“不要……”
只听得自己心肝寸断,死死把住了坚实的床柱,真恨不得狠狠抽打自己,为何当初疏于戒备,竟让自己的心尖宝贝受了这辈子不曾有过的苦楚!
指尖微捻,那肚兜绵软顺滑,似乎还残留着体温,卫侯躺在软榻上,轻轻将它捧在鼻息间,嗅闻着上面的幽香,想着这薄料包不久前兜紧了那绵软高耸的,便是一股热流渐往下涌。几日积攒的便是火山喷涌,不可阻挡,只敞开了裤带将那肚兜伸入档间,准备行些少年家的孟浪。
正是得趣之时,偏巧一阵强风吹过,书房的门被风吹得一鼓,吱呀一声大打开来。一位俏生生的佳人正立在门前,似乎准备转身要走,待看清了屋内软榻上的情形,那明媚的大眼竟是瞪得溜圆,檀口微张。
太傅是不要脸惯了的,床第间的花样施展起来,从来没有脸红心跳过。可是这样毫无防备的和一方绵软肚兜一起俱被抓奸在榻上,竟是难得有些微微脸红,有些辩白不清之感。便是慢慢将那惹祸之物拖拽了出来。
可那佳人待看清了濡湿的肚兜布料上的星点斑痕,那脸儿竟是更红了,只能无措地啜了一口:“不要脸!”便是要慌忙将书房的大门掩上,转身离开。
太傅哪里肯干,扔了贴身的布料,上去一把就拉住了公主的小手,将她扯进了书房之内,又冲着立在书房台阶下的安巧儿道:“且站得远些,本侯与公主有要事相商!”
聂清麟被拖拽进哪滚烫的胸膛里,只觉得书房里本来的浓重的麝香之气尚未散尽,竟是吸一口都觉得熨烫喉咙。
想起这个男人曾经在讨伐南疆时,管自己讨要贴身的衣物,那时只觉得有些含羞,到底是没想明白他要作甚,今儿晨起的时候,安巧儿便嘀咕说怎么少了件换下来的肚兜,原是一位巧儿粗心大意,现在才明白,竟然是被这个浪荡的拿去行了这等勾当!
“果儿乖乖,别怕,实在是忍不住了,你且闭上眼儿,待我行些温柔的可好?”说完,便是一口亲吻上了那肖想了足有几个日夜的喷香的檀口。
待得一吻作罢,那果儿已经被放置到了床榻上,脸颊红润,目色迷离,试问,哪个热血男人能抵挡得住?
☆、第93章 九十三
聂清麟原本是要跟太傅商议些正经的,却不曾想听到见到的俱是些不正经。
而太傅这几日整整的又憋回了金刚不坏童子身,生怕这娇人露怯吐出个“不”字,便是不松口地吻住了浸着蜜糖的香唇,手下施展着与战场出刀一般迅速的剥衣技巧。
只是这一次,太傅是加倍了的小心,只当这身下香软的一团是纸做的,要是但凡一个不留神,便是再没了下次的窃香好处。
龙珠子哪里是这样登徒子的对手?被太傅压在身下,一阵的磋磨热吻,没几下便是酥软了手脚,袒露在玄窗斜洒下阳光的软榻上,如同被撬开了蚌壳的嫩肉,正午温热的光辉映着那张小脸上,原先上花轿开脸儿时绞下的绒毛,现在软软地长了出来,显得脸儿稚嫩无比,如同多汁没褪下绒毛的蜜桃,丰盈甜美得叫人不知从哪里下嘴才好。
这样的珍宝失而复得,便是怎么疼爱都是觉得不够。可是龙珠子在榻上被颠转着酥酥麻麻地折腾了半个时辰,男人便是急急止住了。再看美人,本是挽成青螺的发鬓彻底地打散了,黑色的亮缎瀑布倾泻在红色的团花簇锦的团垫上,几支钗也落到了枕榻之下,温润如膏脂的肌肤被细白的薄汗附了一层,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亮光。
这么稍一品琢,竟是腹里战火再燃。人都道:月下看美人!可是他的果儿便是袒露在阳光下,也是无一处瑕疵,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白日宣淫,原来便是这阳光照遍全身的美妙。
可是虽然腹内燃着火炉,却万万不敢由着性子彻底地发散出来,见果儿除了气儿有些喘不上来,那红潮未褪的小脸并未见恼意,这才略略放了心,只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心尖尖,大宝贝”一通胡乱地叫着。只把聂清麟羞怯地将脸埋在被里不肯出来……
安巧儿被太傅撵到了院门口,也听不得里面的动静,又是度日如年地过了半晌,才听见里面太傅唤了她备下浴桶。她带着几个丫鬟婆子将浴桶搬进去又倒了热水,也不见公主的身影,那软榻被个移过来的团花锦缎屏风挡得严严实实。等热水调好了后,太傅也没有留下服侍的丫鬟侍女,便是丫鬟婆子俱又撵了出来。
安巧儿便是又忐忑不安地守在了那院门口。
自己不在宫里的这一年,小主子竟是与那太傅进行到这步……安巧儿想着太傅那神鬼勿敢近的模样,再想想他与自家小主子亲近……竟是激灵灵打个冷战,忍不住地替小主子担忧,娇娇弱弱的小主子在那床榻上会被活阎王似的人物蹂躏拆卸成怎么一副可怜模样?
屋内,太傅将手脚俱软的小果儿放入大桶后,便自己也入了桶里,温热的水将二人拢到一处,倒是得空儿说了会子话。
“太傅边疆事务繁忙,倒不如本宫先回了京城可好?”聂清麟哑着嗓,低低问道。
太傅微微蹙眉:“路途遥远,本侯不在公主身边陪护终究是不太稳妥,且得略等等,你我二人一通折返。”
与太傅的沟通向来简单,他这等说一不二的很少用问句,简单明了的一句便是下了定论。聂清麟便不再问,安静地用沾湿的白布擦拭着自己的脖颈,太傅将她微垂着头,大眼儿也被弯俏的睫毛遮住,一时竟是猜不出她心里在想着什么,心里顿时莫名的不悦,忽然又是想起一门“官司”,长臂一挥,将那湿滑的一尾小鱼抱在怀内,亲了亲额头道:“果儿不懂爱人的滋味,本侯不会强求,只是有一样,你这小小的心里也只能装着你的卫家兄长,想着该如何长久地续下这兄妹之情,万万不可想了兄长以外的野男人,否则莫怪你的卫哥哥翻脸,剁了不自量力的那厮!”
这番混不吝的话,破绽甚多,让人无语得无从下嘴反驳,聂清麟微微鼓着腮帮道:“哪有你这样的兄长,倒是盼着妹妹守寡……”还没说完,永安公主便是自知失语,急急收了口,可是太傅却不怀好意地一笑,公主是在抱怨本侯让公主守了几日的活寡不?臣罪该万死,倒是要把这几日的温存俱是补全了。说着便是在水桶里翻涌了起来,弄得水波连连,木桶都是差一点掀翻。
弄得书房满地都是水波荡漾后,他才将彻底瘫软的小人捞出来,擦拭下后,用软榻上的小被子细细地裹严实后,才穿好了衣服,抱着一同回了卧房。
将军府里的众人不知道公主的底细,一直当她是随军而来的卫府三夫人。有几个守在门口的丫鬟婆子看了,见二人这般胡闹,心里除了暗自感叹太傅风流外,倒是对那怀里的小女子生出了羡慕之心。
听说那太傅已经与当朝的永安公主定了情,只待公主守孝期满便是要迎娶入府的。可是这个太傅带来的三房侍妾,她们先前在院子里也是瞧过模样的,那身段皮肤模样,竟是精致得很,举头投足间的做派也不似小门小户里出来的。那样的倾国容貌也难怪能俘虏大魏权势熏天的卫侯之心,将来少不得是位宫里的贵妃,只是这样一来,那尚未过府的公主倒是可怜了,也不知生得何等模样,能不能拢住这花心风流的太傅大人。
进了卧房,公主略歇了歇,便坐在了梳妆台前梳头补妆。太傅不许巧儿进来,非要尝一尝帮助美人淡扫峨眉的滋味,虽然捏着眉黛的手势略显生硬,但是卫侯的丹青画功底子到底不错,沿着果儿原本就长得不画自弯的眉形补色,倒是还能入得了铜镜。
放下眉黛,太傅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笔力,突然看似不经意地问:“那张侍玉醒了,公主不去看看吗?”
聂清麟捻着脂粉棒的手,顿了下,说道:“太傅请的郎中一定是顶好的,老早就听巧儿说起张太医的伤伤势恢复得稳妥了,本宫就不去了。”
太傅闻听此言,立在她的身后,捻玩着手里的那截眉黛,看着镜中的美人道:“他此次一再的救下了公主,也算是有功的,本侯不会计较的。”
若不是被太傅紧盯着,聂清麟真是苦笑一下,方才那作兄长的才咬牙切齿地提醒小妹守住心门,这会倒是装起了大方,可惜瞧着那握着眉黛的大手略紧,倒不似嘴里那么的不介意。这太傅决口不提在自己在葛清远营帐遭遇的事情,倒是对那张侍玉如临大敌,大约是太傅觉得她不会爱那葛清远,不过却会在心里装着张大哥吧!
这番本末倒置的计较,可是让人费解,让她一时不知太傅大人如海的心思了。
聂清麟将胭脂薄薄地抹在了脸上,慢慢道:“他本是有家室的,伤的又是后背要紧处,本宫去看总是不大方便,不过本宫已经允下要赏给巧儿夫妻黄金千两,只是……嘴一滑便说了出去,却是忘了凤雏宫一向拮据,这……”
在太傅看来,银两能解决的都不叫个事情,果儿不假思索地回绝了探病,固然可能是顾虑着自己,但也说明在她眼里,那张侍玉已经是过眼的云烟,虽然此次那张侍玉卖了劲儿的搏命相救,但是在果儿的眼里,他也不过是自己侍女的丈夫罢了。
聂清麟的态度让太傅甚是满意,便微笑着道:“这个莫要担心,一会本侯便会让青龙关的顾将军备下赏银,总不好叫公主空口白牙,被个下人当成言而无信罢。”
看着太傅慢慢和缓的神色,聂清麟又慢慢地说道:“瞧着巧儿她家的那孩儿细皮嫩肉的甚是可爱,若是长大后,定是跟她娘亲一般是个清秀的小家碧玉,只是边关风烈天干,昨儿,我瞧见几个下人的孩子,俱是脸蛋儿被这当地的北风刮得泛出了血丝,脸色也是黑红,全不见稚儿的娇嫩,可见这里不是养育可人儿的地方……太傅若是真心感谢他们夫妻,倒不如是准了他们回转了关内,也好再养育出几个水葱儿的孩儿来。”
太傅弯下了挺拔的腰身,伸出长指,沾了调配胭脂的碟子里的一抹嫣红,微微点在那形状姣好的软唇上:“公主说的,本侯都准了就是。”
中午胡闹了一起,下午太傅总算是出了将军府公干去了。
安巧儿回转到室内,见那公主虽然妆面画得精致,可那头发梳得实在是不成样子,便是连忙走上前去,扶着公主坐好,用梳子沾水理顺了长发,上了桂花头油重新盘了个干净利索的反绾髻,这发式将秀发反绾于脑后,微微翘起,不作下垂状,倒是衬托出了聂清麟青葱少女的活泼气质。
“到底是巧儿的手巧,宫里的那些,俱是梳不出巧儿手下的灵韵。”听见公主这般夸赞,巧儿的心里一暖,忽然又是想起昨日张郎嘴里不断问起公主的情形,手下捏着的簪花的手便迟疑了些:“侍玉伤势虽然好转,但是依然心挂公主的安危,用不用……奴婢带话过去。”
说到这里,巧儿已经觉得舌根有些发苦了,自己生下的那孩儿本是浪荡子吴奎的孽种,那张郎却视如己出,从来未有偏待那孩子分毫,倒是比自己这个亲娘还要上心。当初迫于太傅的淫威,张郎不得已与自己拜堂成亲,可是到现在二人却是清清白白,从未同房,就连自己坦言不敢为正妻,愿为张郎妾室伺候枕榻,也是被他婉言谢绝。
刚开始不明白,相处得久了,她怎么会看不出那张郎的心里藏的是谁?可是那竟是天上的一朵白云,岂是凡人能够到的?更况且还有个青面獠牙,煞气阵阵的妖蛟盘踞着守得个严实,更是此生无望。
偏偏那张侍玉却是个情痴,道理虽懂却是痴心不改,此次再遇公主,便是痴火烧得更旺,重伤醒来哑着嗓儿的第一句话便是问:“公主在哪,她可安好?”
这话听在巧儿的耳中,换来的便是一夜泪水浸透的枕席,第二日顶着一双肿了的眼儿问公主是否去看看太医,可是公主却是将手里的绢帕沾了清凉的药膏,小心地替她涂抹了眼角说道:“醒了便好,看你担心的,一双眼儿跟枣儿似的,有你照顾本宫也就放心了,这次连累你们夫妻吃了那么多的苦头,定要叫好好地补偿于你们。他是巧儿的丈夫,本宫去探病是何道理?巧儿是急得糊涂了?”
一席话说得无从辩驳,可是巧儿却觉得那双含笑望着她的大眼儿,似乎把一切都看得十分的通透,便是心里暗叫惭愧,竟然是对自己的小主子生出了醋意,便也不再提起这话茬。
可是架不住那张郎再三的询问,到底是又来问问公主可否捎去什么话。她从来未跟公主说起自己那女儿的身世,当初不清不楚失了名节的事情,是要到死都烂在肚子里的,张郎为人忠厚,为了顾全她的名声也是不会主动外传的。只是这样一来,巧儿对那张郎便生出了浓浓的愧疚,但盼着公主说一句暖人心的,也算是慰藉了张郎的相思之苦。
可是公主满意地照完了镜子后,便拿起一旁的话本道:“若是有话与他说,也是盼着他能善待我的巧儿,多生几个胖胖的孩儿才好。太傅可能是看着你们夫妻护主有功,开口提了让你们夫妻回转关内,赏银也俱是丰盈的,以后的日子倒是不必忧愁了。本宫看着你们夫妻过得和顺,便是没有旁的要嘱托的。”
说完她便惬意地坐在摇椅上看起了闲书。
巧儿也说不得自己心情是怎样,却是缓松了口气,之前还担心因为在花溪村那段时日,公主年幼也说不定是对那温柔体贴的张郎动了情思,若真是这样,可真是一段未果的孽缘了。不过现在看来,落花有意而流水无情,公主倒是似从前一般,并没有因为那段经历而对张郎另眼相待。
巧儿端着待洗的衣物出去后,聂清麟眼看着手里的书,却是半天都没有翻页,想着那日张大哥扑过来后,满身血迹的情形,只觉得那脸颊似乎还有从他的脖子上留下的一滴滴的温热,想到这心里微微发酸,眼角便是泪意上涌。
本以为这辈子命里注定早夭,却不曾想欠下情债无数。她曾经希望太傅下辈子成为自己的兄长,结草衔环,尽心服侍。可是对于张侍玉……却真是但盼着有来生,定是要与他做一对乡村田园里的平凡夫妻,恬淡地过完一生。她曾经痴盼着有一人能像老张太医那样真心痴恋于她。可是临到了头却才知,承受这样的情深意重,却要是要那厚重的福泽。只是此生尚未到了尽头,便是狠心斩了情丝,免得误了那大好敦厚青年的下半生。
一声长叹,翻转的书页里掉下一片权当书签的花瓣,脱了鲜活的水份,只余下一抹残色默默诉说着它曾经的烂漫花期……
沫儿哈部一役之后,单于休屠烈虽然没有明面上与王爷休屠宏反目,却是有些彼此心知肚明,维系着明面上的君臣和顺。
休屠宏因为休屠烈的决绝冷了兄弟和睦的心肠,过了心头的那道关卡,竟是觉得与这匈奴单于为敌也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自己心爱的王妃尚且怀有身孕还未临盆,生怕那单于突然有了动作,自己顾忌不到妻儿,便与那太傅秘密达成了协议,又借口王妃胎位不正,需要送入中原救治,将她连同自己的几个妻妾,一并都送入了青龙关。
聂清麟久久未见八皇姐,从太傅嘴里听到八皇姐要来,自然是满心欢喜,连忙吩咐人在临近自己的院落。收拾出一处院子以供姐姐居住。
当从关外驶来的八辆马车停在将军府前时,聂清麟在巧儿的搀扶下早早地等在了府门前,当看到姐姐下了马车时,只见她那小巧的脸儿因为有了身孕倒是圆润了些,原本苗条的细腰倒是像气儿吹了似的鼓了起来,幸好匈奴衣袍宽大,倒是没有显出身子笨重。
因为公主被劫持事关重大,一律密不外传,就连巧儿在人前都称呼聂清麟为卫府的三夫人,所以邵阳公主也是大致知道了妹妹的遭遇,虽然见了妹妹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到底是没有喊出来,只是依着礼节问道:“京城一别,三夫人一向可好?”
聂清麟也是依着礼节给匈奴王妃施了礼后,说道:“都好,就是想王妃想得紧,竟是在梦里与王妃在一处说笑了几许呢!”
姐妹二人相见,碍着人多眼杂,竟是无法手握在一处说些贴心话,都是心里微微有些按捺不住的雀跃。就在这时,后面一辆马车里,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在匈奴侍女的搀扶下也下了马车,款款走到了邵阳姐妹二人的近前。
邵阳公主见了她过来,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收,微垂着一双美目低声说道:“三夫人,这位是休屠王爷的侧妃,匈奴格尔番部落首领的二郡主——奴兰侧妃。”
聂清麟闻言细望过去,这位侧王妃生得倒是与八王姐不同,是北国佳丽的风范,浓眉大眼个子极为高挑。只是这样一看,便是不能不让人注意到她那滚圆的肚皮,竟是比八皇姐还要显怀一些!这是……
看到妹妹疑惑的眼神,邵阳公主力持着得体的微笑,小声地说:“奴兰侧妃比本宫早一个月怀了身孕,预产期便是在下个月。”
聂清麟不露声色,心里却是暗暗替姐姐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位出身不低的侧妃,竟是比姐姐先怀了孩子。匈奴风俗粗鄙,绵延下的子嗣不分嫡庶。难道……那休屠宏王爷的嫡子是要这个看起来不太面善的侧王妃生下吗?
当到这,不由得又细细地打量了那奴兰侧妃一眼。只见她来到汉人之地,竟是没有露出半点的羞怯,虽然听闻这位是大魏定国侯的宠妾,但是她老早便听闻,此女子出身不高,原先是个通房的侍女,因为会服侍男人得了个妾室的名分而已,便是心里微微有些鄙薄,只是落落大方地冲着聂清麟微微点了点头,便先于邵阳公主一步,扶着腰儿朝着将军府里走去。
这等气派,倒好似她才是此间的主人。
聂清麟小心地扶着姐姐入了府,先借口叙旧,拉着她进了自己的卧房,将邵阳安置在了床榻上后,才问道:“不是听姐姐先前说,那王爷只是有些个侍妾,得了姐姐后便不再近身了吗?”
邵阳公主却没有掉泪,幽幽地说道:“那奴兰本是格尔番部落进献上来的,原本就很得王爷的宠爱,王爷去中原接本宫那会儿,他也是不知这奴兰怀了身孕,回来后才知晓的。后来听王爷说,好像是有一次醉酒,因为本宫怕酒气,便是宿在她那一宿,应该是那时有的吧,既然有了身孕,自然封为侧王妃的……”
聂清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匈奴崇尚多子,比大魏更甚,一个匈奴王爷两个妻妾同时怀有身孕,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知道的,都要恭喜王爷一句,哪里会估计一个小小和亲异族女子的情绪心思?只是依她冷眼旁观,那奴兰侧妃,可不是她的八皇姐这样的泪水包能管辖得了的。
大魏内宫里女子间的刀光剑影,是姐妹二人从小看到大的。移到了匈奴的王庭上,演绎的也不过是单单换了行头的同样戏码而已。
这一刻,聂清麟倒是隐约希望那休屠宏王爷莫要高进一步了,不然……她可真是怕自己这娇弱的八皇姐福薄命浅,承受不起啊!
☆、第94章 九十四
休屠宏也是个家大业大的,除了两位怀孕的妻妾外,还有两位侍妾也跟了过来,据说这两位原来是奴兰侧妃在她父王部落的两位侍女,后来顺了这位奴兰公主的高梯俱是高升一步,也算是给自己的主子固宠了。
那个奴兰侧妃进了将军府倒是不急着安歇,慢慢地扶着腰儿挨着院落走了一圈,一眼便是看中了聂清麟为邵阳公主准备那个院子。
她也是识货的,这个院子布局周正,原是青龙关的顾将军的妻子怀着嫡子时准备的,院落里的门槛都是切掉了的,主屋里不但有床榻,还有玉石板砌成的火炕,到了冬天,烧足了火炭,睡在玉石炕上身下也是暖暖的。院子里的长廊也是罩了北地特产的青梭草编制的席子,过几天落了雪时,坐在长廊下赏雪,点上火炭盆,火炭的烟气会被这青梭草细细过滤,拢着热气,散发出安胎定神的草香味。
“这里不错,奴兰王妃就住在这儿了。”旁边一个叫丰雅尔的侍妾很有眼色,看奴兰王妃微笑着停步不前,立刻招呼着自己带来的下人们往院子里搬东西。
守着院子的婆子见此情形开口道:“此处三夫人嘱咐是要……留给正王妃的,还请侧王妃略等一等,管家已经带着人去为侧王妃收拾别的院落了……”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另一个叫乌玛多的侍妾居然扬手就将那婆子打在地上了,这个侍妾以前在部落里也是学过些刀枪的,性子泼辣得很。
“这位就是匈奴休屠宏将军的王妃,你一个下人满口的‘正侧’竟敢阻拦王妃,真是不识好歹!”
然后便踹开婆子扶着奴兰王妃进了屋子,下人们抬着东西呼啦啦啦地从倒在地上的婆子身旁走过进了院子。
这边的乌烟瘴气,那边谈心的姐妹俩并不知情。聂清麟和邵阳公主说了一会话,说道:“姐姐远道而来一定累了,我给你准备好了一处极佳院子,最适养胎。你先歇息一下。”说着,便引领着邵阳公主来到了备好的院落。
进了院落,却是一片嘈杂的景象,聂清麟看见几个北疆的下人正在整理东西,不禁有些愕然。刚才挨打的婆子看到聂清麟来了,可算找到了主心骨,哭着将刚才说事说了一遍。聂清麟听了大眼微微闪动,慢慢地要往院子里走,似乎就要找奴兰侧妃理论。
邵阳公主连忙扯住聂清麟:“妹妹,不要。”
“姐姐,这奴兰公主如此蛮横,在我魏朝的将军府尚且如此,在北疆的王府更不知要多嚣张了。姐姐如果不强硬些,以后还不知会如何被她欺负,妹妹心里有数,不会叫姐姐为难……“说着就要往院子里去。
“妹妹,不可如此啊。”邵阳公主眼中已有泪珠滚动。“王爷刚收复了沫儿哈部落,看似风光无限,实际上岌岌可危。本宫虽然在内院但是也听闻其它部落的首领因为王爷得利太多而心生不满,现在王爷十分孤立。奴兰侧妃的父亲是匈奴大部落格尔番的族长,王爷……此时还离不得她”
一席话,聂清麟茅塞顿开,原来那个奴兰侧妃嚣张,也是有本钱的,便是顿了顿,说道:“妹妹明白了,但是我们也不能让她小瞧姐姐,否则以后怕是更加变本加厉。”
说完,聂清麟拉着有些踌躇的邵阳公主走进屋子时,奴兰侧妃正坐在椅上休息,几个侍妾指挥着下人卖力地收拾屋子,停放着东西。
“奴兰侧妃倒是急性子,方才听见下人们说,您似乎动怒了?”聂清麟微笑着问道。
奴兰侧妃听聂清麟特意强调了侧妃,心中恼怒,冷笑了一声,一语双关地说道:“我们北疆没有魏朝这些臭规矩,分什么妃嫔大小,大家都是一样的。总要有个先来后到,既然我先看好并搬进来,自然就是我的,这将军府的下人不懂礼貌,倒是该用鞭子好好地教一教了。”
这个侧妃的汉语说的极好,应该是请了汉人先生的缘故,可是说出的话来却蛮横不讲道理。
“奴兰侧妃既然如此喜欢这院子,便是让给你们就是了。不过……宏王爷送妻妾是托庇于魏朝,还是因为怕正妃胎位不正,便是送回娘家请名医调养,还望侧妃多为王爷着想,勿要忘了来此处的初衷,少摆些威风,以免王爷难做。毕竟这是魏朝的将军府,不是北疆的王帐,将军和下人都是看不得妾室在魏朝的邵阳公主面前指手画脚的。”聂清麟平时看起来和煦,可是撂下脸时,也是皇家龙仪十足。
奴兰侧妃一向霸道惯了,哪里听过这种重话,脸色十分难看,却是瞧着聂清麟的派头有些迟疑,一时拿捏不准一个小小婢女出身的侍妾哪来那么大的底气?
旁边的侍妾眼中只有主子,半点没有将旁人看在眼里,看到聂清麟言辞犀利,顶撞主子,顿时来了气,瞪着眼儿冲上来就要照着刚才打婆子那样给聂清麟一记耳光。
聂清麟没想到这主仆在将军府还敢如此猖狂,她身在皇宫,从小到大,哪里遇到过这种一言不合,便举巴掌开打的蛮妇?连忙躲闪,但是刚经过大难,身体困乏却是躲不过去。
可是身后的邵阳公主心知这主仆平日的做派,心里老早就悬挂着,此时看得分明“啊”了一声,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护住了聂清麟,将她挡在身后。
就在侍妾手掌刚要扇到邵阳公主脸上时,,一个人影冲进屋内,从聂清麟身边一掠而过。几个人觉得眼前一晃,就听侍妾“啊——”的一声便飞了出去,撞到了屏风上,哗啦一声和檀木屏风七零八落地倒在了一处。聂清麟抬眼一看,前来护驾的竟是久久没见的单嬷嬷!
原来卫太傅抢回龙珠子后,担心她再遇到风险,在单铁花协助休屠宏剿灭了一小股残余的部队后,立刻飞鸽传书让她从北疆赶回。单铁花先是去见过太傅,禀报了北疆事务,太傅也吩咐了她为了永安公主的名节,不要泄露聂清麟公主身份,所以单铁花穿上将军府中婆子的衣服就过来寻聂清麟。
正好看到一个匈奴女人准备掌掴公主,于是冲上来就是利索的一脚,因为刚从战场上撤下来,在宫里憋闷的蛮力斩杀了一群贼首后还不过瘾,此时虽然转变了身份,可是力道却一时没回转过来,宽大的脚板只一下将侍妾乌玛多的下巴踢歪了,直直地飞了出去。
单铁花收了脚板后,就是谦卑地鞠躬问候:“三夫人,奴婢来得迟了,让夫人和邵阳公主受惊,还请夫人待会儿责罚。”
奴兰侧妃看到侍妾被踹飞,又惊又怒,腾地站了起来。待仔细看了一眼单嬷嬷,心中一震,这个婆子有些面熟,很像魏朝的那个母夜叉将军。几年前单嬷嬷追随太傅在北疆作战时,曾经遭遇过奴兰侧妃的部落。那时,奴兰在后面看到那个将如入无人之地,连斩北疆健儿的魏朝女将军印象十分深刻,只是单嬷嬷脱了铠甲,换上婆子服装,让奴兰一时不敢确认。
会不会是她认错了,那么威风八面的女将军,怎么可能做了一个侍妾的婆子?
聂清麟哪里会责罚这及时雨一样的单嬷嬷?可是方才那乌玛多的蛮横也让她大开了眼界。看那宏王爷对姐姐的宠爱,她原来还纳闷为何姐姐要一意涉险逃回魏土。现在才算是领教了匈奴内院的风采,果然是异域味道十足,粗犷豪迈得很!方才那个乌玛多分明是看见怀有身孕的正王妃过来阻拦,竟然也没有收了力道,若不是单嬷嬷及时赶来,自己的八皇姐竟要被个婢女出身的侍妾掌了脸儿!
就在这时,那个叫丰雅尔侍妾大呼小叫地扶起了痛苦哀嚎的乌玛多,恨恨地瞪着单铁花,嘴里还大呼小叫:“你是什么人!居然敢打匈奴王爷的爱妻!”
这单铁花久在永安公主的身边熏陶,嘴巴也变得不似从前那般的木讷,想起自己告别时,那个匈奴王爷再三嘱托她照顾好邵阳公主,可压根没提什么侧王妃,还有其他的什么爱妻,心里便是有数,当下冷哼道:“老身就是太傅府里的下人,边关太平了,就在定国侯的府宅里扫地掸水伺候主子;打仗了,便是拎着趁手的武器与太傅一起上战场杀敌,方才听见这屋子里鸡飞狗跳,还当是有不要命的偷袭将军府,老身眼拙,辨不清楚哪些是贵客,哪些是刺客,只是一样,哪个敢冒犯我家三夫人,便是一脚踢死了不要命的贱蹄子!”
说着挥手一击,竟是将奴兰王妃一只木箱子砸得稀巴烂!
这下就算是不识得单铁花的匈奴人也被震慑的半晌说不出话来。奴兰王妃是个有心计的,听了单铁花的话,更落实了心里的猜测,这婆子竟然还真是那个在匈奴部落里声名远播的女将军单铁花!
不过被单铁花这么一闹,她倒是有所醒悟:自家的王爷对宅院里的事情向来粗心,只要他不在府里,那个软绵绵的魏朝和亲王妃就是个摆设。可是此处到底是魏人的地盘,比不得匈奴将军府。自己方才的举动也是太不谨慎了,于是便是勉强挤出了些笑意:“乌玛多、丰雅儿,你们也是太没规矩了!既然这里是给正王妃安排的住所,我们搬到别处就是了,何至于闹成这样?我是住哪都成的,可别让我们身娇体弱的正王妃难了心,若是因为没有住好,动了胎气,那我肚子里的王爷长子岂不是要少了个妹妹?”说着便扶着肚子,扬着下巴走了出去。
等到这群乌烟瘴气的都走干净了,聂清麟才拉着邵阳公主的手说道:“姐姐,你是要吓死妹妹吗?方才多惊险?你怎么好挺着肚子冲上来维护我?我们俩谁是该体贴照顾的,怎么竟是本末倒置了?”
邵阳公主却是微微一笑:“原是你的八皇姐无能,在宅院里立不起威风,怎么好连累妹妹受了折辱?”
看着优柔的姐姐,聂清麟心里一暖,可是又替她担心便说道:“姐姐身边竟是没有个可心的人伺候,将军府里有个称心的侍女叫安巧儿,原是宫里出来的,今儿因为出去探望丈夫没有在府里,待她回来,我命她来服侍姐姐,她是生育过的,由她照顾姐姐的饮食起居,便让人放心了。”
帮助孕中的姐姐安顿好了行李,已经是晚上,太傅有要事还没回府,聂清麟干脆陪着姐姐一同用膳。
因为有了孕中的邵阳,晚膳倒是不清淡,那道猪脚黄豆汤喝得人的嘴唇都快粘到了一处,聂清麟陪着姐姐吃了几口,便是觉得腹中饱足。撤了杯盏后,姐妹俩便是并肩躺在床榻上谈心。
白日里人多嘴杂,邵阳公主没有得空去问,现在内室里只有姐妹二人,她便是终于问了这几日一直悬挂于心的事情:“听了王爷说道妹妹被贼人所掳,那葛贼……有没有伤了妹妹?”
虽然邵阳公主不好开口,可是聂清麟怎么会不知姐姐其实要问何事?她倒是没有那么羞涩,便是落落大方地说:“虽然被那贼子抓入了营帐,幸好身上正来了月信,那贼子也是怕触了霉头,倒是不曾折辱妹妹,也算是保住了清白”
听聂清麟这么直白地说出来,邵阳公主反而局促地不好意思起来:“哪个问你这些了,只说没伤到便好,真是没有羞臊的……亏得本宫还担心你想不开……”
龙珠子的顽皮之心顿起,挤弄着眼眉说道:“姐姐担心什么,莫说那贼子未得手,就算是得手了,妹妹也未必想不开。需知前朝的昭容女皇,后宫豢养面首无数,俱是从人臣里选拔出的伟男子,夜御二男也是常有的事情,倒是没见她想不开啊。那葛清远也算是朝臣出身,模样周正,放到昭容女皇那儿,起码也是个贵妃的人才……”
邵阳公主见这小妹妹夜深人静,说话越发的胡混大胆,竟是跟她那个孪生的兄长一般德行,便急急伸手捂住了她的小口。也是被那神出鬼没的太傅总是突然出现吓出了病根,便是伸出脖子从床幔里向门口望了望,看见门口没有人影,这才长长舒了口气道:“愈发没了规矩,这样的野史胡话,竟是在哪里听来的!快快住了嘴!真是替你你以后的夫君头痛!”
可是刚刚申斥完了妹妹,竟也是被那前朝昭容女王的传奇勾起了好奇心:“你说那野史是不是胡编的?身为女子怎么能夜御二男?不会打架吗?”
聂清麟略想了想,经验老道地说:“必定是分成了上下半夜,若是翻着牌子宠幸,倒是不能碰头打架……”
内室里,姐妹二人说着些适合夜色的闺中密语,在屋外的墙根处,单嬷嬷看着正微微侧身听着墙根的太傅大人,却是替屋内的小主子一阵的心急。
可是阴沉着脸的太傅就在眼前,就算她用心弄出些声音,也是被足足地吓了去了。
过了好半响,太傅才直起了腰,看那意思也是不欲打扰久别重逢的姐妹,便是慢慢地步出了院子。单铁花方才也是将公主的话俱是听得真切,按理说这太傅应该为公主清白无污而高兴才对,可是瞧着此刻的阴沉,分明是被后面的“翻牌子”搅乱了心情。
她便有心替公主恭维下太傅,免得日后太傅找茬刁难小主子,用力地沉思后,单嬷嬷低声道:“那葛贼相貌丑陋,连个才人都不配,太傅大人才是贵妃之姿!”
太傅微微转过了脸儿,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了一口森白的牙齿:“单将军倒是懂得欣赏,难怪看不上鲁豫达那等莽夫,待到回了京城,本侯定给将军选上几房妾室,别辱没了将军的赏‘草’的本事!”
单铁花见太傅动怒,来不及说话赶紧跪下,却看太傅说完便一挥袖子,阴风阵阵地走人了。
大魏朝的女将军跪在月光下,懊恼地检讨着自己:真是个拙嘴笨腮的!说什么贵妃啊!太傅大人容貌惊为天人,分明就是皇后之姿才对!
聂清麟陪着姐姐眠宿了一宿,第二天晨起,陪着八皇姐用了早餐后,便回转了自己的寝室。因为怕胭脂膏脂的味道熏到了怀有身孕的邵阳公主,方才梳洗过后,并没有涂抹膏脂。
可是北方天干,过了水的小脸若不涂抹倒是觉得有些不舒服。昨儿顾将军的夫人送来了一盒子抹脸的油膏,是用北方香头天鹅提出的鹅油膏,因为是取了香头鹅头部的油脂,不用掺杂香料便有一抹淡淡的香气,很是滋润。
待她用小银勺在盒子里挖了一勺莹白的药膏,果然味道很是香润,轻轻地在脸上涂抹一层,很快就渗入了肌肤也不油腻,但是脸蛋上便是泛着亮光,竟是舍不得再涂抹香粉胭脂遮盖了。
这般好物若是只有脸蛋受用倒是可惜。聂清麟便是招呼单嬷嬷过来,要将这珍贵的一盒油膏涂抹全身。
解了外衫后,聂清麟身着贴身的内衣,趴在了床榻上,然后解开了肚兜后面的绳子。后背那些够不着的地方让嬷嬷涂抹,前面的,一会还要自己涂抹才好。
嬷嬷的手法到底是经过正经培训过的,温热的大掌不一会便化开了清香的油膏。在细嫩的后背上推拿开来。聂清麟舒服地发出了猫儿一般的小声,紧闭着大眼,虽然才起来,却因为血脉活络又是有点昏昏欲睡,便在好闻的味道里合上了大眼儿。
可是。半梦半醒间,却突然觉得那大掌渐渐得有些脱了正轨,渐渐地往些个不正经的地方滑去。聂清麟顿时睁大了眼儿:“嬷嬷,臀部那里本宫自己涂抹就好!”
说着,她便要起身转头去看,可是身子还未动起来,却被一股蛮力又按回到了床榻上,那大掌便是撒开了欢儿,再也管束不住了。
聂清麟回头一看:哪里是什么嬷嬷,分明就是个下流的太傅大人!
☆、第95章 九十五
看到是太傅大人,聂清麟便急急地要拽着旁边的锦缎小被儿裹住衣衫不整的身子:“太傅不是说公务繁忙,这几日都是不能回将军府了吗?”若不是先前听单嬷嬷说他不会回来,她也不会这么胆大妄为的清晨脱衣沾抹香膏。
“赶着处理完,便回来陪伴公主,免得公主冷清起了旁的心思。”聂清麟觉得这话应该是说笑,偏偏太傅又是一本正经,那张俊脸绷得跟鼓面似的,见公主一直往小被里躲,干脆大掌一用力将这尾滑不留手的小鱼拖拽了出来。
聂清麟抵着太傅大人健壮的胸膛急急喊道:“一会将军夫人要来找本宫商议事情,还请太傅休要胡闹……”
可是已经入了手的香肉岂有舍了的道理?
大掌一翻,便是只把娇人小脸儿朝下,就着清幽的香膏,解了长衫便是密实地压了下去。因着昨夜这小混蛋满嘴胡言,竟是将那葛清远不入流的拣选入了后宫,太傅大人的醋意横生,总觉得得多用些气力才能显出自己的本事,断绝了这不通《女戒》的小女子“翻牌子”的妄念。
结果被太傅大人毫无保留,一路策马狂奔,那床榻响得地动山摇,永安公主更是叫断了嗓音,直觉得经了这“上半夜“,便是再无福消受那”下半夜“了。
偏偏得了便宜的还卖起了乖,待得收了欲望,太傅光裸着健壮的臂膀,斜靠在床榻上,怠足的吃相还未收起,竟是一本正经地教训起了公主:“公主年幼,有时难免会异想天开起了贪心,却不知这床榻上的事情经得多,也是会伤身子的,休要因为好色贪多挖空了根本,坏了身子。”
聂清麟虽然年幼,但也知道这叫不要脸面的“倒打一耙”,便是小口细喘蹙着弯眉,没有好气地说:“太傅也知这会伤身,年岁已经甚大,也不知收敛……”
若是平日的说笑还好,大约太傅大人只会凤眼微挑,嘴角挂着坏笑狠狠地亲上一顿了事。可是昨儿夜深人静时,太傅在军营里处理了公务后闲来无事,自己咽着盏花茶在温热的水汽蒸腾间,照着书案洗笔水台里的倒影,细细地与那“葛才人”比较了一番,自觉哪一方面都是毫不逊色,偏偏就是年岁上没法压那葛贼一筹,微微落了些许下风。
虽然现在自己这年岁正是男儿的大好年华,身量气魄俱是伟岸得很,但也备不住那青葱儿般的公主心里怀了贪图青春少年的心思。便是又狠狠地吞下一大口茶水,也难以浇灭心头的妒火。
现在又听果儿嫌弃自己“年老”,真真是捅了肺门子,将那汗津津的小鱼拽进怀里,十指翻飞,行使起闺房逼供的手段,到底是让果儿泪儿飞溅,哭着告了饶……
这么胡混最是消磨光阴,等到太傅总算是撒手下了床,已经是日近中午。待得聂清麟又倒在床榻上懒洋洋地休息了一会,便在单嬷嬷的服侍下洗净了妆面,又重新补粉梳理整齐了后,才听单嬷嬷说:“顾夫人方才差人来说,若是公主得了空子,她在前厅等着公主一起用茶。”
茶局本是一早就约定好的。聂清麟被太傅胡闹得一时抽不开身,差点将此事忘在了脑后。没想到茶局未散,那顾将军的夫人原来竟是等了自己半晌,想到爽约的缘由,不禁脸皮儿有些微微发烫,换了身儿见人的衣服,便带着嬷嬷侍女赶往了前厅。
这位顾夫人年过三十,虽然眼角生了些细纹,但也风韵犹存,气质姣好。别看是边关守将之妻,却是出身不俗,原是大魏开疆大吏一等侯爷宣平侯曹龙的曾孙女。
可是到了她父亲这一代,家道已经露出颓态,父亲虽然顶得侯爵的名头,却没有在朝堂上挂上实在的差事,又因为得罪了权贵荣尚书的侄子,被先皇减了食邑,削了封地,又是被迫迁出了京城,以至于最后堪堪撑起的门面却是连乡绅人家都不如。
家里原来是有心攀附着姻亲,让她嫁入表亲安荣王的府里做个妾室的,也算是攀附了门皇家权贵。
可是这位昔日封疆功臣的曾孙女却是个带傲骨的,那个安荣王男女不忌,带着暗娼兔爷横行街市,名声简直臭不可闻,她对表哥那纨绔子弟的德行压根便是没有瞧上,便是拼了命,央着父亲将自己许配给了当时还寂寂无闻的武秀才顾顺。
现在看来,这位顾夫人还是有些识人之才的,那安荣王聂胜因为眼拙,招了安西王的外甥为女婿也是受了牵连。在太傅大人平定了安西之乱后,就算曾经与太傅逛了酒楼,结交了些情谊。可是太傅不念旧情,想起这安荣王曾经企图进献男妾又四处宣扬太傅可能崇尚男风,便是一阵恼意,不念酒肉之情也一并收了监,斩了头,王府的门面不复存在。
倒是这顾顺,因为是卫冷侯的老部下,又有些文韬武略,受了太傅的赏识委以驻守青龙关的重任,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顾夫人虽然家道落败,但是到底是年幼时经过侯门繁华,行事做派与边疆的官府小吏的妻妾还是有所不同的。今儿在前厅精心设了茶局款待太傅府的娇客。
待得那卫府三夫人进了前厅,顾夫人含笑起身迎了上去。她是个已经生育了三子的妇人,看着这位娇滴滴的三夫人发髻篦痕清晰,水痕还未干透的样子,便心知这是才起身梳理了头发的,联想到太傅清早回了将军府又才走的情形,立刻便是明白三夫人迟到的缘由了,心里暗自腹诽:太傅大人一向以公事为重,却被妾室勾引得白日关起门儿来胡闹,可见这个婢女出身的三房宠妾走的是妲己一门的妖媚之道。所以虽然是为了夫婿的仕途,脸面上对着客气的微笑盛情款待,可是心下却是不以为然。
“一时有事耽搁,让顾夫人久等了。”聂清麟落座后,笑着说道。
“我一个妇道人家,本就无事,得了闲空也无非是刺绣消磨,倒是没有耽误了什么,只是前几日新得了些好茶,邵阳公主怀着身孕饮不得茶水,便是没有惊扰公主,正好与三夫人一同品尝。
正说着,身旁的几个侍女便是从小屏风后端来了繁复的功夫茶具,摆在了红木茶座上。看得出,顾夫人甚是喜爱茶道,是下过一番功夫的,备下的茶具甚是精致齐全,林林总总竟有十几样。
聂清麟信手拿起一只茶盅,用手微微一捻,这紫砂质地细腻,看着盅底儿的落印单单是个“清”字,不由得赞道:“怪不得觉得这茶具形状别致,隽永耐看,竟然是慎思公的亲手。”
此言一出,让顾夫人微微吃了一惊,人都道前朝慎思公的书法精良,却不知他其实是个捏制紫砂炻器的行家,只是此公太爱自己所铸陶器,唯恐世人皆因他的盛名而盲目求之,不能精心审视这本物的泥色之美,俱是在陶器上隐了名讳,只是匿名撰下个篆体的“清”字。慎思制紫砂比他落笔写字更是慎重,一生留下的茶具仅有三套,其余的皆因为他自觉落有瑕疵,尽数用案头的砚台敲碎,以免流世献丑。
自己这套茶具是从娘家带来的嫁妆,因为先祖父与慎思公是至交知己,便是得了这弥足珍贵的一套,自己从父亲那得了便爱若珍宝,每隔半月都会沐浴净身,焚煮了茶叶浇水养壶,便是家道中落时,也不肯弃了这烧钱的爱好。
今儿设下茶具,本意是为了款待邵阳公主,因为想到她是宫中出来的金贵之人,自然是捧出这名贵的茶具才能撑起将军府的门面。不想公主怀了身孕后便饮不得茶水,只是准备过来坐一坐闲聊,又因为一路颠簸,身子略有不爽,方才才派人来推却了茶局。
好好的茶具,却是要拿来款待出身卑微的妾室,顾夫人的懊恼实在是无以复加,又不好当着下人的面儿换了茶具落人口实,惹来无谓的风波。可是心里献祭的悲凉实在是不亚于将娇养的闺女亲送入到纨绔子的虎口之中。
谁承想,这位看似走着妖媚之道的小户女子竟是一出口,便道破了茶具的出处,真是让顾夫人大大吃了一惊:“三夫人真是好眼色,看来竟也是茶道中人啊!”
清高之士其实最好交际,全在知音的“音”字,一旦共鸣,哪管你的出身是樵夫还是小妾,便是要兴致勃勃炫耀一番,当下便是又拿来要冲泡的茶叶与聂清麟品鉴。
聂清麟其实爱瓜果零嘴甚于茶道,只因为有个热衷于此的六皇兄,以前入了学堂时被迫着与六哥正襟危坐品鉴一番,遍尝进贡的真品,灵敏的舌尖真是想忘都忘不掉。
这点子积攒的家底拿来与个顾夫人对侃倒是够用,便是接过紫竹的茶勺,观了观颜色,又嗅闻了下说道:“顾夫人不是俗人,虽然这蒸青散茶的原料不是什么名茶,但是定是出至茶工了得的老师傅之手,烘焙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焦,少一分显生,若是用梅上的雪水冲泡,味道最是甘醇了。”
顾夫人眼角的细纹尽是舒展来了,笑着说道:“三夫人可是与我想到了一处,有一坛子去年积攒的梅花雪露埋在了院子里的梅树下,方才启开了,正好与三夫人一同品评。”
待得冲泡的茶水煮开,厅堂内焚香静气,顾夫人施展着熟练的手法一路高山流水,低垂浅冲,泡出了香气扑鼻的好茶,当她看着三夫人落落大方地接过茶具,樱唇微启入神品尝时,原先的轻贱之心早就随着滚烫的茶水一起冲得没了踪影。
只是心道:也难怪那眼高于顶的卫侯爷会如此钟爱这妇人,容貌本已经是倾城之姿,偏偏内里的见识也不一般,举手投足间气质高雅,又少了分小女儿的做作,竟是比侯府出身的贵女也毫不逊色,若她是须眉男儿得了这等内外兼修的绝色,只怕也是会爱若珍宝,缠绵榻间懒理朝政了吧?
只是这等绝色也不知能得太傅几时的恩宠,就好像自己,出身名门下嫁给了自己的夫婿,年轻时也是夫妻情深,举案齐眉,可是到了自己生育了三子后,身材走形便是色衰而爱弛,府也是新纳了两位妾室。所幸丈夫到底是敬重自己这个正室,又因为妾室所出皆是女儿,自己正妻地位稳健,倒是没有出了什么宠妾灭妻的丑事,心酸之余,也算是聊有慰藉。
这便是女儿家的悲哀,就算内里的见识不让须眉,总也得依附着个男人才能撑起门庭荣耀。
可有时身居华室,品啄名茶时,难免也会去想:若是丈夫未有高升,还是当初那个无名的乡间武举,这日子会不会更安稳舒心些?
但昨儿见那邵阳公主入府的情形,倒是尽解了不平,心里的快慰更多了。想那公主乃先皇的女儿,何等尊贵?竟然还要受改嫁继子之苦,瞧那宏王爷府里的妾室们竟然是比正牌的王妃还要嚣张跋扈,真真算是开了眼界,顿时觉得自己府宅安生,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其实今儿设下这茶具还是有一件要紧事儿,要与和邵阳公主商量的。
再过几日便是匈奴的最隆重的节日“毕克哈”节,据说这是纪念匈奴先祖的节日。聂清麟喜欢读野史秘闻,曾经看过这么一段,据说这匈奴乃是夏朝昏君夏桀的后裔。夏桀亡国后,流放三年而死,他的儿子獯鬻带着好色父王留下的貌美妻妾们,一路迁徙避居北野,放牧牛羊过起了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而这“毕克哈”节,按着传说是獯鬻睡了几位自己的后母后,播种不断感动了上神保佑夏氏一族不亡,一举赐下十位圣子,从此人丁兴旺,牲畜繁衍,部落勇士不断。
聂清麟当年读完了这段时还觉得荒诞,只觉得一个男人的让自己寡居的后妈们一日之内同时产下孩儿,怎么看都是场人伦闹剧,这等伟功就是她以宣淫为人生己任的父皇也无法做到呢!可是现在看来,这种匈奴上古传说的风俗,倒是被这些子嗣们一丝不苟的执行着。最起码休屠宏的做派跟那位獯鬻祖先便是大同小异。
因为匈奴人认为“毕克哈”节可以保佑部落一年的牲畜不会生病死亡,更是会让部落里的女人们产下更多的孩儿,所以在节日这天,会屠宰牛羊,祭祀神灵,已经怀有身孕的女人更要在全身涂抹香油,绕着营帐围走三圈,祈祷部落兴旺。
因为宏王爷的两个妻妾都怀有身孕了,这次在青龙关的毕克哈节也是马虎不得。那个奴兰侧妃入了府便命人通报了将军府的管家,委托他告诉将军具体的事宜。
顾将军不喜匈奴,不过谨遵太傅的命令,能怠慢了这些个匈奴的小娘皮,可是也是懒理细节,俱是丢给了自己的夫人处置。北地的饮食俱是与中原不同,为了款待好休屠宏的几位妻妾,顾夫人也是忙得焦头烂额,因为这些匈奴女人们要过节,更是准备忙碌得鸡飞狗跳,差点乱了章法。
今儿,邵阳公主虽然没来。顾夫人因为也是看出邵阳公主与这位三夫人关系亲近,尤其是招待邵阳公主相关的细节,俱是要与三夫人商量的,便借机会问了问三夫人,不知太傅那边有没有什么交代。
聂清麟不通匈奴的习俗,茶局过后就去问八皇姐。可是八皇姐闻言却是眉头紧锁,不甚愿意:“什么过节?就是变着法儿的作践了女人而已,怀了身孕的,竟然是要晾着肚皮绕着营地走,羞也羞死了……”
聂清麟心知姐姐不习惯匈奴的风俗,便说着说:“既然回了青龙关也算是回了娘家,那样的节不过也罢,便是让顾夫人准备那位奴兰王妃一人的去罢。”
顾夫人听了聂清麟的回复后,准备了宰好了牛羊,在府中的院子里又架上了一顶帐篷,供奴兰侧妃绕帐之用。
可是这等安排到了奴兰王妃的却又是挑出了百般的错处。
就在毕克哈节的早上,奴兰侧妃带着两个侍妾一干人等,气势汹汹地冲进了邵阳公主的院落。
彼时,聂清麟正陪着皇姐玩着花牌,奴兰不经通报便闯进来的时候,邵阳公主吓得素手一抖,将花牌散得满怀都是。
“毕克哈乃是我们匈奴最隆重的节日,可魏朝的将军夫人却只我备下了这小小的一顶简陋帐篷,正妃您又是身娇体弱竟然不参加绕帐仪式。这不是要一心给王爷的部族招致灾祸吗?”那奴兰侧妃也不行礼,进了屋子就扬起了嗓门,开始兴师问罪。
聂清麟微微坐直了身子,慢慢放下了手里的花牌,冷着大眼儿,望向了那位侧妃。
单铁花刚从北疆回来,自然了解北疆现在的政局内情,休屠宏与休屠烈虽然现在面上维系着和气,但是两大阵营现在却已经是开始纷纷站队。
那个奴兰的父王左右衡量,最后还是决定站在了自己女婿休屠宏的一边,格尔番部落的实力不容小觑,休屠宏现在对待格尔番部落首领都是奉若上宾,奴兰的底气便是更足,若是自己这次一举诞下长子,而夫君又在自己父王的扶持下登上单于的宝座,那么为了笼络住父皇的部族,势必立自己为阏氏,而这个小小的汉族和亲公主不过是仗着那副弱不禁风的体格一时迷住了尝鲜的王爷而已,她和她生下的混着汉血的杂种难登根本难登匈奴的王帐!
想到这个前单于的小妖媚竟是迷惑住了王爷这么多的日夜,害得自己夜夜独守的凄凉,奴兰不禁心里一阵恨恨的意难平,若不是那日王爷醉酒,走错了房间,生猛地足足要了自己一夜,又一举怀了胎,竟是差一点与王爷的宠爱无缘,怀里身孕后,王爷对待自己倒是好了些,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倒是不如趁着现在王爷忙于夺位之时,远在北疆,让这个娇弱的正妃落了胎,免得她真生出了儿子,再施展了狐媚的手段又分了王爷的宠爱。
那绕帐其实是北地陋习,节日又是在临近冬天之时,天气寒冷,袒露着腹部在寒风中绕帐行走真是对孕妇的一大考验。每年都有身体不好的孕妇,因为在风中行走感染了风寒落了胎,甚至有一尸两命的惨剧发生。可是北地民风彪悍,崇尚适者生存,坚持认为过不了这一关的孩儿便是生下来也是个只配喂狼的软弱羔羊,长久以来此等陋习从来没有禁绝。
奴兰身体强健,就算怀孕了也坚持用冰水擦洗四肢,自然不怕。可是那邵阳公主却是不同,也许是身量小,胎儿大的缘故,怀孕以来一直甚是辛苦,安胎的汤药从来没有断绝过,若是在风中伴着祭礼的音乐缓慢行走上几圈,定是会让她大病一场。
可是如果邵阳公主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落了胎儿,那么便是传到了王爷那里,谁也说不出什么来,更是无法责怪迁怒于她奴兰。毕竟这是遵从了祖先的圣意,只能说明这个女人的身体不配产下拥有匈奴王族血统的孩儿。若果她不肯走的话,那么整个部族都会知道这个大魏嫁过来的女人瞧不起匈奴的祖先,在这神圣的节日里触怒了神灵。那么这一年中,部族哪怕死了一头羔羊,民众都会将此事归罪在这位不肯守驻礼的正王妃身上,日后就算有王爷的的几许恩宠,她也是人心尽失,不足为患了!
想到这,奴兰的眉峰一挑,今儿晨起的时候竟然降下了寒霜,吹口热气儿都要凝在口鼻之间,冷得异常!真是上神庇佑,只待她耍些手段,让将军府换来大大的营帐,延长些脚程,管叫这个大魏的女人在寒风中走得瑟瑟发抖,落下为未足月的孩儿来!
☆、第96章 九十六
聂清麟自然看得出奴兰侧妃眼中刁难的神色,便是微微一笑:“来人,给奴兰侧妃搬把椅子来。”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聂清麟柔柔的一句喊话倒是打断了奴兰咄咄逼人的气势。待到椅子搬来,奴兰直觉若是不坐倒是显得自己小气了,便是微微翘着下巴坐了下来。
“奴兰妹妹,你也知道本宫素来体弱,那绕帐虽然祈祷吉祥,可是本宫实在是撑不下……”
“姐姐是正妃,拿了什么主意自然是你自己做主,不过姐姐若不肯走,后果你可想好了吗?”奴兰说到这,脸上的俱是得意的微笑。
说完,她便起身气势汹汹地走人了。
待她出去后,邵阳公主慢慢地起身,聂清麟连忙也站了起来问道:“姐姐这是要干嘛去?”
“自然是去绕帐。”说着,邵阳公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说到,“原先是只想到了自己的身子弱,却忘了本宫肚子里的到底是匈奴王家的血脉,若是个男孩,待到他长大了,会埋怨本宫在他还未出生时,便给他带来了洗刷不掉的耻辱,无法在父王的部落立足。若是撑不过……便也是母子情缘太浅,惟愿来生他肯顾念这几月腹中的相随之情,再与我做一对母子,只是那时,愿吾不再是皇家的难心人,只是乡野间一村妇,可以随意疼爱自己的孩儿,不再顾念着劳什子的国家大计委曲求全……”说了这番凄凉之词,邵阳皇姐却是没有再掉了半滴眼泪,只是一脸淡淡的疲倦。
聂清麟暗叹北地的寒风竟是让皇姐的绵软性格也变得硬朗了,心念微转,就笑着拉着她的手道:“姐姐真是不忌口,胡乱说什么下辈子,人生在世总是要往前看,可也不能看得太远,若是留下的遗憾太多,就算真有下辈子也是弥补不完的,不就是个绕帐吗?又不是孤身去闯猛虎密林,姐姐去走就是了,我堂堂大魏朝的公主岂是个绕帐风俗就能难倒的?
说着,她站起身来,先行一步去找顾夫人安排绕帐仪式去了。
等到走出姐姐的方面,聂清麟微笑的脸才慢慢松了下来。那个休屠宏到底是不是个惜花之人!虽然有爱花之心,行事却是太过粗放,虽然想到了保护姐姐的安危,但将个胆怯的兔子与凶狠的母狼放到了一处,还真当他的妻妾都能相处得如姐妹一般和睦吗?
一个时辰后,绕帐仪式正式进行,因为奴兰侧妃的挑剔,绕帐的地点改到了城中的练兵教场。原先的小帐也改为一顶大大的帅帐。撑在了教场中央。奴兰听闻那正妃要举行绕帐的典礼,心里一阵的狂喜,便带着两个侍妾坐上了马车赶往练兵教场。
到了教场远远就看了了教场围起了一圈儿黄色的锦缎,奴兰心下纳闷,待到进了帷幔,一下车便感觉到一股热浪朝着自己袭来,定睛一看,在帅帐的四周竟是燃着数百盆的火炭。而在那营帐四周埋着一圈地缸,大缸深入地下,缸口与地面平齐,缸底因为也铺垫了地龙火炭,里面都是滚热的水,冒着蒸腾的热气。而在缸口的上方是铺着姜木的木板,因为水里放了安胎驱寒的中药,散发的气息都觉得温润安心。
待到奴兰走了进来,锦缎外的乐师奏响了匈奴的音乐,有匈奴的巫婆高声地念着颂词。邵阳公主身着一件红色的缎袄棉裙,长长的裙摆拖地,敞开了前襟,露出了圆滚的肚皮,不过肚子上似乎抹了一层厚厚的油脂防冻,在阳光与水汽间闪着一层光亮。
当一身红衣的邵阳公主伴着缓缓的音乐,走在水汽蒸腾的木板上时,真好似一抹艳霞来到了人间。
就在这时,教场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大一会,一个高大的蓝眼男子急匆匆地从外面直闯了过来,帷幔外守候的几个匈奴侍卫认出了他是自家王爷,连忙施礼,王爷一挥手,让身后的侍卫在外等候,便自己一个人行色匆匆进来了。
他本是忙于筹划与单于对战,若不是部下无意中说起,竟是忘记了过节一事,这一想起便突然想到了正妃体弱的要命关节,便是连夜秘密启程赶到了青龙关,没想到还是来晚了,来不及阻止那个不知道自己身体斤两的女人。
可是他进了帷幔后,却是心里一松,里面温暖如春,倒是不必担忧正妃受了风寒,心里便是一阵感激,卫太傅倒是个值得相托之人,照顾自己的爱妻细致入微。
在抬眼看着那抹娇艳的红色,心里便是觉得这挺着小腹的女子美艳如自己初次闯营相见时,竟是怎么也不能让人错开了眼。
奴兰本想给那病恹恹的正妃一个下马威,却不曾想弄巧成拙,也不知是将军府的哪个人,竟是想出了这么些个花样出来,倒是把好好的试炼弄得跟洗蒸浴一般舒服得很,要是这样就是走上十圈又会有什么问题?
而且她没想到王爷居然会撂下诸事急匆匆地赶来,心里虽然懊恼,但是也不宜露出,便是微笑着上前道:“王爷竟然赶来了,奴兰昨儿还梦到了王爷,竟是心有灵犀……”话还未说完,她便看到那休屠宏竟是一眼都没有望向她,还是直勾勾地看着那绕帐的正妃,心里顿时恨恨。
一个娇滴滴的女人居然还要施展这么多的花样才能举行仪式,真是让人鄙视,怎么配得上她的王爷?
等到那邵阳走完后,安巧儿立刻过去替公主拢好了衣服后,去一旁的营帐里更衣休息,休屠宏举步便要跟去,却被奴兰拦住了:“王爷,难道你不看奴兰绕帐吗?我腹中会是您第一个长子,若是没有父王的庇佑,孩儿会心伤的。”
听了奴兰这么一说,王爷目光微闪,便是顿住了脚步,说道:“既然本王来了,也不会厚此薄彼,请侧王妃快些吧。”
奴兰在王爷面前好胜心顿起,想要展示下自己不同于无用软弱的正妃之处。便是叫人移了营帐,远离那温暖之处,在凛冽的寒风里,敞开肚皮开始绕帐。
其实这点寒风,平时对于奴兰来说并不算什么,可偏偏她方才站在那看着邵阳公主,看着公主的仪态万千心里憋闷得妒火重重,又身着厚重的棉衣,被那些个旺旺的火炭一蒸出了一身的汗,内里的衣衫都有些浸透了。此时一身薄汗在冷风里敞着怀儿中,便是冷风争先恐后地往那毛孔里钻,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等到好不容易走完了,她便殷切地抬头去看,却发现王爷不知什么竟是走得没了影了……
那邵阳公主在聂清麟的陪伴下,撤了身上的汗,便换了一身干净的厚实衣服,也不等那王爷先行回了将军府。
在马车上,她笑着拉着妹妹的手说:“满脑子的机灵,竟是想出了这么多的招式,倒是熏得身体怪舒服的,若不是那王爷进来了,还行多走上一圈呢。”
聂清麟心道:本宫可没有那么多的机灵,俱是英明神武的父皇的功劳,宫里头这样冬日取乐的设施实在是不少,皆是父皇生前呕心沥血之作,给了聂清麟灵感,庇佑了他的异族皇外孙。
“姐姐为何看到王爷要急急就走?”聂清麟心细,自然能发现皇姐看到王爷时的那抹不再在。
邵阳公主却是长出了口气,幽幽地说道:“这男人最可恨之处,其实不是以后的薄情抛弃,而是最初的花言巧语。指天盟誓说只要你一人,可是转脸儿却是去陪了旁的女人……妹妹,其实若是不把那些个话语放在心上,便是不会有以后的肝肠寸断,管他又多少个妻妾妃嫔,便是过好自己的日子得了。”
她说的这番话,自然是有自己一段的情伤,更多的是告诫妹妹别走了自己的弯路。现在看来那太傅是不会肯撒手的了,妹妹这辈子注定也是被个强势的男人牢牢地掌控在手中。那个卫冷侯的妻妾以后只会比休屠宏还要多,就算他不主动招纳女人,也会有人主动进献,若是妹妹年幼,因为太傅的相貌英俊柔情蜜意而深陷了进去了,那么日后的痛苦便是无休无止。
聂清麟闻言,回握住邵阳公主的小手微微地苦笑。她怎么不知皇姐的话句句都是处世的真理呢?奈何自己似乎也是被那卫冷侯蛊惑得有些把持不住本心,虽然知道前方必定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却是一步步地被带着走到了悬崖的边沿……
一路之上,姐妹二人都是各怀心事,默默愣着神儿。
等马车到了将军府,那王爷竟是骑着马也一路赶了过来,看到马车停下,便下马立在门前等候。邵阳公主平日里性子绵软,可是此时竟是低垂着头也不去看那王爷,径直便要走去了府里去。
因为送走正妃时,二人便是闹着气儿,宏王爷原想着分开一段时间便好了,谁承想,这小女子的脾气倒是越来越大,简直视他如无物!
这下便是有些肝火上升,也不管什么礼数不礼数,伸手便是抱起了邵阳公主,转身便入了府,安巧儿看得有些傻眼,被聂清麟推了下,才醒过神来,赶紧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给王爷引路。
聂清麟虽然担心王爷迁怒姐姐,但自己到底是不好跟去,只盼着巧儿机灵些,若是情况不妙也好通风报信。
她心事重重地回来自己的卧房,却发现太傅回了府中,正在侍女的服侍下洗着头脸。见聂清麟回来了边擦脸边说:“那边的祭礼完毕了?”
聂清麟点了点头,来到了自己先入了内室,在单嬷嬷的服侍下换了便服。
卫冷侯自然看得出小果儿的兴致似乎有些阑珊,却不知她是因为哪一样。他净了脸后,便坐在扶手椅上,接过了侍女递过的热茶一边饮着一边等着后厨送来午饭。
过了一会,却不见聂清麟出来,他便起身入了内室,一看把那懒货竟然是倒在了床榻上,倒像是要睡过去似的。便伸手过去摸她的额头,摸着光洁一片并没有着热便放了心,也上了床低着头问:“公主一大清早雷厉风行,一张小小的纸条送到了本侯的军帐里,便是比黄绢的圣旨还管用,调拨了一千的将士去教场挖坑烧水埋缸,听带兵的鲁豫达说,效率神勇,比平日挖设陷阱还快。差事这般的尽心,本侯还以为到了公主这里能有赏呢,怎的却不理人了?”
聂清麟因为在姐姐那感染了些许的忧伤,看着邵阳公主的境地也是想到了自己的以后,她虽劝了姐姐不必看得太远,可是那些名言警句向来是劝别人管用,慰藉自己时效率就大打折扣。一想到以后被拘在那宫里,见着太傅凤眼飞扬,携着一干大肚皮妻妾的情形,突然觉得自己浑身无力,只想埋在被窝里好好地睡上一觉,好好排解干净这突然而至的少女情殇。
这时太傅的手伸过来,便是一躲,将被角拽得更紧实些。太傅大人平日不耐儿女柔情,虽是养了几房妾室,但是却从来未有过打情骂俏之时,在谈情说爱上其实也是门外之汉,虽然有些发恼这小女子莫名其妙的不理人,却有觉得这样胡乱发着小脾气的又是异常的可人儿,总是好过以前如同挂着面具一般的虚情假意的恭维。见她不理人,反而来了劲儿,使劲地将被子一扯,到底是将那没头没脑的从被子里挖了出来,“心肝宝贝”一通的乱叫,这哄人的本事竟是无师自通。
聂清麟本来就不是扭捏的性子,明媚的少女忧伤后,便是被太傅弄得有些微微脸红,在太傅再次低下头来时,唇舌便是自动交缠在了一处……
当天夜里,奴兰的侍女就急匆匆地来报,说是奴兰侧妃发起了高烧。那顾夫人便是一阵心中念佛,心里暗道:幸亏是那个匈奴王爷亲自来了,不然还真是不好说清楚了。
因为她怀着孩子,不敢随便的用药,便是只能用冰水投着巾帕子降温,本以为王爷回来探望她,可没成想,派人去请,那王爷却说因为正陪着正妃,怕来回走动互相过了病气,便是让她安心养病,暂时就不过来了。
平时跟牛一般强壮的奴兰,这次真是急火攻了心,竟是高烧不退,咳嗽不断。顾夫人后来请来了位擅长诊治的孕妇的郎中,要给她下些温和的药物,再施用针灸,缓一缓病情。谁知那奴兰平日刁毒,便是推己及人,认定这将军府里的都是邵阳正妃一系的,皆是恨不得她保不住自己腹里的孩儿,于是不肯那郎中下针,又耽搁了病情。
结果烧还没退,便腹中疼痛,提前了一个月临盆,因为是第一胎,生得艰难,好不容易产了下来,虽然是个男孩,却是怎么拍屁股也不发声音,脸儿憋得发紫,竟是个死婴。
这下奴兰痛苦失声,破口大骂,口口声声说是将军府里的歹人害了她们母子二人。邵阳公主与聂清麟听闻了这话都是有些感慨,只感觉可惜了那腹里无辜的婴孩,因为母亲的无谓逞强而丢了性命。
最让人愕然的是,就算自己的长子夭折,那个休屠宏王爷竟然也没有过去瞧上一眼,心肠的硬冷真是让人瞠目结舌。不过在王爷要走的时候,倒是带着体虚的奴兰和那两名侍妾离去了。只留下了邵阳公主在青龙关。王爷走了不久,一封请柬便送到了将军府上。
当太傅展开一看,眉头紧锁,最后便是一拍桌案,发出轰然的响声。
☆、第97章 九十七
鲁豫达听了声音急匆匆将来,看到太傅满脸震怒的样子,不由得一惊,连忙问道:“太傅,为何生气?”太傅冷着俊脸将请柬扔在了桌面上,便靠在椅背上努力压制着心内的怒火。看太傅不欲多言,鲁豫达又悄悄退下。
这份请柬是休屠烈发来的,可是却是给当今圣上的请柬。请柬用词文雅,不知是不是出自休屠烈之手,流光溢彩地表达了对皇帝的思慕之情,用词之刁钻真是让人下不去眼儿。
若是个不知内情的还好,倒是看不出什么蹊跷,可是太傅知道那曾经的匈奴王子对大魏的少年天子生出了猥琐心思,便能品评出其中的种种典故。比如这“林中月下坦诚相对”,所指分明就是那休屠烈从花溪村将少年天子劫持后,入了城郊密林便想要扯衣羞辱的那一段。
这么意犹未尽地叙旧一番后,信中突然毫无转折地提到惊闻永安公主莅临边城青龙关,“邀请“皇上的胞妹来匈奴王帐做客。
看来那个葛清远也是恼羞成怒了,竟是将皇帝是女儿身这样的机密告知了休屠烈,这厮竟是按捺不住,写了这样一封请柬来调戏让他念念不忘的佳人。当然其中也不乏挑唆者葛清远的阴险用心,便是要来恶心一下回回搅了他美事的定国侯大人。
这样荒诞的邀请,太傅自然是不理。但是一想到有些个龌蹉的男人在寂静的深夜居然是心念不忘他卫冷侯的女人,便是如鲠在喉——葛清远也好,休屠烈也罢,俱是不能活在世上的了!
想到这,卫侯心里琢磨着,也该给这北疆的油锅之下加上一把旺柴了,当下便是修书一封,指派边关伪装成商贾的探子调拨骏马钱银给休屠宏的部落输送军需,手笔之大堪称豪迈。
这样的动作定是逃不过休屠烈的眼目,便是一意要让他们兄弟二人的斗争尽早些。
经过沫儿哈部落一事,休屠烈和休屠宏两人的兄弟之情告罄,,只不过还没有撕破脸,蒙着一层遮羞布。
休屠烈自然也是有自己的打算,考虑到休屠宏势力不弱,身为匈奴猛将甚得各部落长老的人心,如果贸然讨伐又有些名不正言不顺,故而休屠烈原本还不欲现在就动手。但是葛清远进言的一番话让他改了主意。
葛清远说,因为封地和财物问题,其实其他部落的首领俱是眼红心热的很,未见得会单于惩戒休屠宏有太大的意见,而休屠宏刚刚吞并沫儿哈部落,还不能有效统合,所以现在是休屠宏最弱的时候。
魏朝刚平定南疆,需要一段时间休养生息,纵然想插手北疆也有心无力。敌弱我强,而敌人外无良援,正是一举解决休屠宏的良机。否则休屠宏必然在魏朝的帮助下,势力壮大,而那时魏朝也缓过手来,单于就要面对休屠宏和卫冷侯两人。
就在葛清远进言后不久,便发生了大魏商人运送辎重粮草给宏王爷的事情,倒像是与葛清远所说的不谋而合。
一向惜才的单于自然是对进言献计的葛清远另眼相待,引为谋士,但是心下却是起了提防,这位葛大人投奔到休屠烈之下时,身负重伤,但是他竟然了解许多匈奴部族的内情,看来是安插收买了不少内奸……
休屠烈暗自想到:等到平定休屠宏的叛乱后,一定不能留下这个姓葛的,不过这样一来,休屠烈终于下定决心,于是双方正式开战。
休屠烈一方几乎囊括了北疆的所有部落,实力远大于休屠宏。但是休屠烈自然是有自己的一番小算盘,北疆部落一向分而治之,如果能前期节省些兵力自己不必太出力,岂不是一举两得,达到削弱各个部落的目的。单于休屠烈节省王庭的力量不出力,各个部落的首领竟也打得一般心思,都想占便宜,又都不愿别人占便宜,互相扯皮,拖后腿,而休屠宏虽只有本部和格尔番部落以及半残的沫儿哈部落,但是一时间打的也是风生水起,胜仗连连。
一时间隐隐与休屠烈分疆而治,匈奴部落真是宣告分裂。
边关起了战火,关内也是人心惶惶。太傅现在对于龙珠子的事情,完事都是加上小心,便是安排即日启程,带着两位公主返回内陆,远离边关。
因为邵阳公主怀有身孕,不宜劳累,聂清麟又心挂着姐姐,不愿一人返京,便在古城平阳暂时落脚。
平阳以前曾经是前朝的古都,建筑走的是古朴大气的风范,因为是交通南北的枢纽要道,来往的商贩不断,经济也甚是富庶繁华。
顾夫人带着一干管家一路小心照顾张罗,到了地方后,也该回转到青龙关了,临别时,竟是对她先前鄙夷的卫府三夫人有些依依不舍。
聂清麟心知这位顾夫人内里清高,倒不似京城王府世家里的那些夫人们阿谀奉承的惺惺作态。一心认定了她是出身卑微的妾室,却引了她做知音,总是要好好的表示一番,于是老早命单嬷嬷备好了礼盒,送给顾夫人做礼物。
临别那日,顾夫人备好了自己亲手制的一竹筒青茶赠与聂清麟,看这三夫人也备下了礼盒,也含笑接了过来,说了阵子道别的话后,便匆匆上路。
等在马车上解开礼盒一看,吓了足足一大跳,里面是一整套的茶具,单拿起一看,杯下一个“清”字这套朱砂茶具,竟是比自己当做宝贝的那一套造型更是古朴匠心。其中那个茶壶上,居然还有慎思公拓写的一篇铭文。这等无价稀罕的珍宝,三夫人竟然这么不显山露水地送给了自己,想到自己方才赠茶时给三夫人得意地炫耀着制茶之法,竟是忍不住一阵羞愧。拿起礼盒的一张纸条,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一行有力的小字:高山流水匿知音,泥壶灼汤沏真情。
那三夫人小小的年纪,豪爽的行事派头却不让须眉男子。顾夫人想起那三夫人的做派谈吐,竟是莫名生出了淡淡的惋惜之情,那么好的姑娘,若是生在好人家,便是高门朱户也难求得的才女千金。
唉,偏偏出身太低,竟是做了太傅的第三方妾室,那太傅若是将这样的女子当了玩物消遣,便真是一朵清雅的娇花,插在了……
忽然想起那阎王太傅横眉立目训斥自己丈夫的阴冷模样,顾夫人急急打住了大不敬的想法,心里倒是隐隐期盼自己的丈夫快些高升,早日回了京城,也好与三夫人再续灼汤清茶的情谊。
聂清麟不知自己的随手相赠,引得顾夫人一番的感动,她此时正兴致勃勃地与太傅一起逛着古城里的铺子呢。
以往与太傅微服,聂清麟大部分时候总是身着男装,如今顶了三夫人的名头,倒是方便穿着女装出游了。太傅远离了边关,精神也为之一松。邱明砚自作聪明弄丢了皇帝,知道真相后自责不已,就差削发明志,戴罪立功之心坚定,因为太傅不在京城,处理政事尤为勤勉。京中的暗探向太傅禀报京城的近况时,总是不忘补充一句:邱国相又清减消瘦了。
太傅长指敲了桌面,算了下砚清的斤数,觉得还有些消瘦下去的余地,便放下心来,要在古城里再玩上几日,也算是给日夜操劳国事的自己一个难得的假期,乐得拉着佳人畅游古城。
更重要的是,他的胞弟卫云志也在古城之中。
最近卫家在中原开设了不少店铺,直接铺货贩卖,由于卫家销售的都是独一份的特色,无论在哪里开店都是顾客营门,供不应求。
不过因为卫冷侯的缘故,卫家向来不与官府结交,走的是踏实生意,低调为人的路线。就算在中原开了十几家店铺,也从未显露这商号与权倾朝野的定国侯大人有丝毫的干系。不过平阳的商号却是卫云志亲手盘下来,独自经营的第一家。常年跟随父辈叔伯跑船的他,对于自己亲手张罗的第一笔陆上买卖很是重视。
只是他压根没有想到,自己的大哥卫冷侯家竟然招呼都不打,在店铺开张剪彩的这一天突然而至,真是……让他惊吓连连。在一阵鞭炮声中,卫冷侯嘴角微微含笑:“怎么了?云志,看到大哥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卫云志苦笑一番,一眼便看到了大哥身后的那位佳人,因为之前在码头见过,那等倾城的容貌倒是极好辨认,只见她今日并没有蒙面,款款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不由得心里暗暗诧异:怎的大哥还未换人?专宠了这么久,也是难得……
来不及多想,他压低了嗓门对大哥说道:“大哥,您要来也不是事先打下招呼,我倒是无所谓,就是怕大哥您一会高兴不起来……”
卫冷侯微微挑眉,这时便听到卫云志的身后产来一声娇弱掺杂着惊喜的轻呼:“大……表哥,是你吗?”
☆、第98章 九十八
这一声裹着蜜糖般的“大表哥”引得聂清麟不由得抬眼望过去,只见一个容貌娇俏的少女立在了卫云志的身后,一身粉缎的衣裙倒是清纯可人,望向卫冷侯的那双羞怯的眼儿里满含久别重逢的惊喜。
喊了这一声后,少女似乎自觉失了矜持,顿时小脸羞红了一片,犹如一抹粉霞涂抹在了脖颈之上。卫冷侯目光微闪,淡淡开口道:“若珊表妹,你怎么会在这?”
那名唤若珊的少女轻轻说道:“同母亲一起出来散心,正好二表哥的店铺开张,便一同来道贺,讨一杯初开铺面的庆酒。”
正说着店铺便又走出一个中年妇人,看到了卫冷侯高大的身影也是一脸的笑意:“玉哥儿许久未见,可是让姨妈好生的想念。”太傅看着这妇人,微微拘礼道:“柳姨妈好久不见,外甥有礼了。”
这位妇人是卫氏兄弟二母亲的亲妹柳氏,也算是看着两个兄弟长大的长辈。当年柳家也算是乡绅富户,可她的家姐却是逐了铜臭嫁作了商人妇。她却是立志高远,一心要嫁有功名在身的良人,最后到底是嫁给了乡间的一个秀才。可惜自己的夫婿仕途不顺,止步于个举人便不再能高升一步了。幸好夫家家底殷实,倒是不愁吃穿。可是跟家姐比起来就云泥之别。
原先她鄙视家姐目光浅薄,选了铜臭的商人,待到年纪渐长,俩家聚在一起闲话家常时,她发现这大姐夫虽然是商贾,可是谈吐学识竟然比自家终日“饱”读诗书的夫婿不知强上多少,若是参加科考,必定要比自己的榆木脑袋夫婿要通达得多。
哪成想,自己当年这么一说,姐夫却只是微微一笑:“那些个达官显贵有我快活吗?”那种视功名如粪土的清高却不是假装出来的。隐隐中倒显得她与夫婿有种求之不得的尴尬短视。
若是这样到也罢了,这姐夫待姐姐情深从来没有纳妾,姐姐连得二子,夫妻琴瑟,感情甚笃。
可是到了自己这里就是子嗣艰难,婚后数年未得子,后来终是逃了秘方子,怀下了身孕,却是生下了女儿,这时丈夫耐不住了性子,便是纳了妾室,小妾入门两个月便鼓了肚皮,又一举得男真是气炸人的心肺。后来自己又费尽千辛万苦怀了一胎,剩下的又是个女儿,便是方才那出声的王若珊,至此也死了生儿子的心,以后自家的家产竟俱是小妾所生庶子的了。
姐妹间就算感情再好,也会隐隐有些比较长短的好胜之心,自己一向自觉容貌比姐姐出众。可是到了丈夫子嗣这一关节俱是比不过姐姐。一样花枝各开两朵,只是自己这朵渐渐萎靡,内里的失落便是不足言道了。后来幸好姐姐家也不是事事顺心,倒是叫人顺心,单说大公子玉哥儿的种种表现,让她的心理多少平衡了些,这样胆大妄为的忤逆子是要造下多少的冤孽才能生出来啊?
这小名“玉郎”的外甥,除了脸儿白的贴个“玉”字,其他都是不搭界的,简直是顽石一块!五岁便带着一帮孩子仿着“火烧赤壁”行军作战,趁着夜色烧了姐夫一艘装满香料的货船。赔人大笔钱财不说,那种被火燎的浓郁香气竟是足足三日才散了过去。至此老家有得一雅名“香州”。
犹记得那时,姐夫气得操起胳膊粗的棍棒四处找寻逆子,结果,五岁的小男娃竟一路跑进了青楼子,把几个跟在身后的小厮吓得半死,等他们闯进楼中挨个撞门去找,才发现小少爷被几个衣着单薄的姐姐逗着喝了花酒,醉得不省人事,被他爹爹一路拎着脖领子提回了家,在祖祠前一顿狠抽。
这还是五岁时出的花活儿,等到渐大了,那一桩桩一件件的幺蛾子,哪一样不是让她的家姐揪心?容貌姣好保养得宜的妇人足足是多长了十几根的白发。待到后来,本以为长成了少年就省心了,终于是定下心神还参加了科考成了大魏的新科状元。
柳姨妈对读书人的热爱是发自内心的。又因为眼热家姐,眼看着姐姐唯一的人生败笔也成了人中之龙,立刻捷足先登,早早与姐姐定了下了亲事,将自己的小女儿许配给了卫家大郎。
那忤逆的卫冷遥倒是极孝顺母亲,因为母亲定下的亲事便也无可无不可的点头同意。不过后来,他逼着家人俱是迁往了海外时,柳姨妈才发现,那五岁时的小阎王哪里是改好了?分明就是升了级别的,烧船算个什么?将皇宫烧个底儿朝上才算真本领!
京城动乱,藩王造反那会子,只是吓得一干的亲戚个个鸡飞狗跳,卫家族谱的多少旁支偷偷改了姓氏不说,就来她这样的异姓姻亲也是心惊胆寒,自己的夫君更是要一纸休书休了她,断了株连九族的祸根。
被撵出夫家时,眼看着那休书就要送来了,姐夫也是出于愧疚将自己接上了船,愣是没有接那休书。幸好大女儿出嫁了,自己只能带着尚未出嫁的小女儿暂时随着姐姐一家避居海外,只是她自己的择夫不察成了败笔,断不能再委屈了小女儿,便是商量着要跟那卫家大郎解了婚约,免得女儿若珊成了叛臣贼首的寡妇。
姐姐向来体贴,又是对妹妹被撵出夫家心怀愧疚。自己只略提了提头,便主动开口申斥自己的长子荒诞不恭,府里小妾众多不是良配,于是便解了这表兄妹的婚约。
可是没想到小女儿若珊却是对那俊美的大表哥念念不忘,因为母亲不跟自己商量便解了婚约哭闹不休。后来卫冷侯抽空来到海外探视双亲时,也不知怎么的,竟是上演了在花园子里亲吻表妹,衣衫半解强行非礼的丑态,被众人直直地撞破。
彼时太傅早已经宫变完毕。权倾朝野,大权在握,又变成的金龟贤婿一枚。当时自己便是哭着求姐姐做主,要太傅赶紧娶了若珊,成全了女儿清白的名声。可是没成想,原来还算遵从母亲的卫家大郎却是嘴角微翘:“亲了便要娶进门,那我岂不是要夜夜新郎?”说完便撇下啜泣的表妹,扬长而去。
听听,这是甚么无耻混账话?女儿出了这等丑事,怎么能嫁给别人?于是姐姐便是强行做主又重新订回了亲事,只认这若珊为卫家的长儿媳。现在算一算竟是足有一年半未见这位贤婿了,当下柳姨妈的脸上堆笑,直唤着贤婿的小名儿,套一套清冷的的亲情。
卫云志心知大哥的脾性,为了这事,哥哥竟然是连着一年多没有抽空去见父母,每次都是自己的海船靠岸,他才会捎带东西去给父母。这次他上陆开店,那柳家母女二人一意跟来,他也很头痛,更没想到大哥竟然也凑趣,携了红颜前来祝贺……想必接下来便是无尽的尴尬吧?
想到这,卫云志便是在哥哥的身旁悄声说:“一会爹娘也要来,大哥您是要见还是要先行一步?”
卫冷侯眉头微皱,看了看身旁的安静立着的小果儿,想了想说道:“既然爹娘回来了,我若不见,岂不是真成了不孝?”
说完便问了父母在何处落脚,听说是住在平阳新买的宅院里后。也不等父母前来,便是带着聂清麟先去拜见父母。
那若琳表妹见大表哥此番相见,还是神情淡淡的,便是心下一沉,幸好母亲在一旁安慰:“此番你卫家姨妈姨夫特意上陆不就是为了敲定你的成亲日期吗?且把心放到肚子了,自然有大人们为你做主。”
若琳听了母亲这般说辞,才渐渐收止住了眼泪。
因为政局维稳,卫家二老不耐海外生活,老早便是想要回来到了。所以一早便命小儿子卫云志在平阳古城买了一套近郊靠水的大宅,几经修葺,庄院内周围城砖砌墙,四角有四座更楼,里面亭台楼阁样样周全,无一处不是风雅古朴,整治得甚是精致豪华,庄院四周是万亩阡陌良田,雇佣了足有一百名佃农。
可惜周围的乡绅俱是不得而知这么一户大户是怎么冒出来的,只是知道似乎是极有根基的豪门,竟是谁都不敢前去打扰。
这边聂清麟上了马车,低头略想了下对太傅说道:“皇姐还在行馆等着本宫回去,太傅若是要见亲人可以将本宫送回,这样太傅也方便些。”
太傅凤眼微微一斜:“丑媳妇总是还要见公婆,公主平时大方得紧,怎么现在反倒是扭捏了起来?”
永安公主闻言一愣:“这般去见,是何道理?”不是她要故意去端公主的架势,而是真是无一处说得通的。若是依着公主的身份,反而是那卫家布衣老夫妇来拜谒自己才对。若是像先前那样顶着卫府三夫人妾室的名头,那三夫人原来就是卫夫人的侍女,自然是不能圆谎了!而……倘若是以卫家未过门的儿媳来算,他卫冷侯又是何时何地向自己名正言顺地下过聘礼,交换过八字命帖?
既然条条都是说得不通顺,为何太傅却还是一副自己理所应当与他去见父母的样子?可惜这番道理,到了混世太傅那儿却是条条都不是问题!
她聂清麟是自己活了这么大,头一个发自内心认定的女子,如若不能名正言顺地娶了此女,便是坐拥大片山河也无甚趣味。此次回京后,他便会登基,到时自然是大婚迎娶他这美娇娇的皇后。这次与父母在古城巧遇,虽然不是可以安排,但是也正好水到渠成。让自己的爹娘看看他选定的女子,免得成天想着他去迎娶那劳什子的表妹。
可是眼看聂清麟微垂着小脸儿的犯难样子,倒是真不想见了自己的父母。莫不是还有那不想嫁给自己的心思?
卫侯一生从小到大,什么是自己求不得的?谁承想恣意妄为到了而立之年,却狠狠地撞到了一块小顽石的身上。虽然将那身娇躯品尝个遍,但独独一颗芳心辗转反侧求之不得。每次想到一向孤傲的自己竟是要强娶才能抱得佳人归,便是一阵的气闷窝火,要精心闭目许久才能消散开来。
此时却是一时没忍住,眼里的狠厉露了出来:“公主不愿见本侯的父母是何道理?莫不是觉得本侯父母商贾出身,折辱了皇家的荣耀不成?”
聂清麟向来是不愿与太傅起争执的,那般的铁腕硬要去掰,只能是落得伤筋动骨的下场,便是微微笑道:“太傅多心了,定国侯的父母自然也是尊贵的,倒是本宫这无父无母的落魄皇家子嗣别冲撞了卫府的贵气才好。”
慢慢悠悠的语调,若是不去细听那话里的意思,真的好似吴侬软语的恭维一般!
太傅大人的心肺被这一副泰然处置的小娇人气到了,偏偏那小混蛋得了便宜还卖乖,不住口地说道:“以后太傅做了决定便好,不必理会本宫的意思,女戒里说得妙:男刚女柔。所以太傅说的什么都是对的,想要怎样便是怎样。何须问本宫的意见,太傅年岁渐大,平白生了闲气,对身子也是不好……”
此时,马车已经行驶到了庄院的门口,只听马车里传来一声咔啪的巨响,吓得周围的侍卫都盯住抽刀,只当是刺客来袭。再仔细一看金丝楠木的车厢金丝竟然是被车里的人一掌震开了一道裂痕,便是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请车内的太傅大人下车。
太傅冷着俊脸,凤眼森然地瞪着依然泰然而坐的聂清麟,那张小脸依然是云淡风轻的样子,肤白细滑,大眼明媚,叫人舍不得动半根手指头……若是有可能,当初宫变时,就该将那佞臣贼子该做的戏码做得周全了,一掌劈死这不知死活的小混蛋,倒是省了以后许多烦恼周章!
车厢里一阵让人窒息的沉默后,太傅终于说道:“调转马头,回行馆!”
因着太傅要来,卫云志一早就派了店铺的伙计骑着快马去庄院给自己的父母通报大哥要来的消息。
卫家老爷虽然提起这忤逆的大儿子就气得胡子翘起老高。但是到底是许久不见,嘴里硬气,心里却是想念儿子想得发紧。
“哼!还知道回来,倒是哪个想要见他?”嘴里这么说着,却是自行打开衣柜,来回的翻捡着衣服,待到换好了衣服,在正厅变换了几个姿势后,正襟危坐,等着儿子进门拜谒。
可是等了又等,不见人进来,只看见卫府老宅带来的管家一路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老爷,大少爷他……他马车都没下,就调转马头走了!”
卫老爷一听,拿着茶盏的手都气得直抖,“啪”的一声将杯子砸得粉碎!
“个不孝的逆子!他当自己是大禹先圣不成?三过家门不入了吗!有能耐倒是不要再回来!我卫家都当从来没有过他这个子孙!”卫夫人也是无奈,直觉自己对不住老爷,一不小心生出了这等混世的魔王,便是一意地柔声安慰。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听到那管家又一脸喜色地匆匆跑了进来禀报道:“老爷,大少爷又骑着马回来了!”
☆、第99章 九十九
还没等管家说完,卫家的长子便神色匆匆地从厅外走了进来,看见了二老,便依礼下跪:“父亲母亲大人在上,不孝孩儿给二老请安了。”
看到儿子高大的身影,卫老爷这才表情一松,坐在椅上上说:“你还知道家门朝着哪里开!倒是舍得回来了!”
卫夫人连忙出来打着圆场,只拉着许久不见的俊美儿子上下看个不停,又是说了儿子的许多近况,只等着小儿子卫云志从铺上回来,再一起用一次家宴。
因为大哥回来的缘故,卫云志并没有在店铺上耽搁太久,也是早早便回来了。而那柳姨妈母女二人一通返回,卫府一干人等围坐在饭厅里,好不热闹。
卫夫人含笑地看着自己的大儿子,自然也将酒席间那若珊的羞怯望向大表哥的表情看在了眼里,便是借着酒席的热闹说了说来:“玉郎,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你的弟弟也是被你带坏了,借口跑船事务繁忙,也不成婚,你倒是要做个榜样,什么时候成婚啊?”
卫夫人这话一说完,厅堂间的筷箸碰碟的声音顿住了,立刻安静了下来。以往每次提到这样的话题,结果总是不欢而散,太傅大人打得一手好太极,四两拨千斤就算在双亲面前也是厉害得很。
可是这次,卫冷侯似乎没有搪塞的意思,放下了筷子后一脸正色地说:“孩儿不孝,以往让爹娘挂心实在不应该,此次来见二老也是有意完成终身大事,还请爹娘费心则个……”
此言一出,卫老爷夫妻松了口气不说,那柳姨妈和若珊表妹也是抑制不住的喜色,饭桌上顿时恢复了热络的气氛,只有小弟卫云志深谙大哥的秉性,心里暗觉有些不对劲。
卫夫人刚想说“你若珊表妹就等着这一天呢”,可是接下来卫冷侯又开口接着说道:“若是二老方便,请明日跟随孩儿去行馆提亲。”
此言一出,众人的表情都僵住了,那若珊表妹更是一副要潸然泪下的凄楚表情,卫夫人甚至不敢去看自己妹妹的脸,真是尴尬得很。听混账儿子的意思虽然要成亲,竟是要娶他人吗?
“混账!既然你已经跟若珊表妹定了婚约,怎么能有要求娶他人?”卫老爷气得又要拍桌子。卫夫人和稀泥的功夫娴熟,连忙打圆场说道:“先吃饭,食不言寝不语,吃完饭再说。”
可是听了众人哪还有心情吃饭,便是匆匆地散了饭局。晚饭后,未来得及饮茶,卫夫人就将大儿子单独拽到了自己的内室,有些话总是不好当着自己妹妹和若珊外甥女的面儿提出的。
“玉郎,你倒是是看上了哪家的千金?竟是连你若珊表妹的婚约都不顾了?”卫夫人急急问道。
卫冷侯挑了挑浓眉:“我与若珊表妹的婚约早就解了,母亲是忘了吗?柳姨妈那边你和爹爹不必操心,儿子自己会解决。定不会有损于你们姐妹二人的情分,至于儿子看中的……是当今天子的胞妹——大魏的帝姬永安公主。”
卫冷侯的一席话,顿时让卫夫人惊讶地长大了嘴巴,她与夫君久居海外,消息闭塞,加之卫老爷秉承的是不孝逆子胆大妄为,他的事情还是少要打听的心思。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与那永安公主的种种风流传闻。现在猛然罩头听来,便是有些惶惶。
就算世人不敢妄议太傅与先帝之间的隐情,可是儿子要夺取大魏之心却是人尽皆知啊!他是怎么了,竟是要娶先帝的女儿,这……这样的婚配怎么看都是跟幸福美满无关啊!
“玉郎,为娘不管你是要为皇还是要怎么样的兴风作浪,可单有一样,我们卫家孙儿的娘亲,可不能是对卫家满怀怨恨的女子。若是为了权势而成了怨偶,你倒是要你的儿子将来如何去看他的爹娘?”
卫夫人这番话竟是无意点中了卫冷侯心中的症结所在,他的俊脸一绷,斩钉截铁道:“她会是好娘亲的。”
只这句,便让卫夫人琢磨出儿子似乎求娶的并不是政治姻缘那么简单,倒是真的对那个什么永安公主上了心。其实说到底,卫冷侯这无法无天的性子还是跟卫夫人的宠溺有着莫大的干系。从小到大,甭管老子高高举起的棒槌有多么的粗大,卫夫人这边可以一意疼惜着自己的儿子,虽然有时也是暗骂儿子太不省心,但是打心眼里却是觉得大儿子这般的聪慧绝伦,便是天上地下也难找其二。儿子一向是要什么,为娘的都是尽力满足。
到了这姻缘上也是不例外的,先前便是因为儿子的执意不娶操碎了心,现在儿子总算是松了口,虽然求娶的竟是那般身份的女子,瞠目结舌之后便是坦然的接受了。不然还要能怎么样?自己的儿子若是要将天捅破,又是有谁能阻拦得了呢?只是自己妹妹那边,若珊的清名被玉郎所污,不能不管……冤孽啊,若是娶了公主,那若珊要是一意要嫁也只能是为妾了……
倒是不知那公主是什么性情,可是愿意嫁给自己这混世的儿子?
卫府的鸡飞狗跳暂且不提,邵阳公主听见安巧儿说起将那太傅送了妹妹会行馆后,又一脸怒气离去,便是心里替妹妹担心,起了身去寻妹妹。
“又是怎么了,太傅为何动怒?”听见姐姐问话,聂清麟便将自己的头上的发簪摘下,素净着妆面拉着姐姐在窗前坐下,便对单嬷嬷说道:“嬷嬷想下去休息吧。”
单嬷嬷也知道这姐妹二人要说些知心话,便是默默退下。
聂清麟便将在太傅执意要自己去见父母的事情,粗略地道了出来。邵阳公主听了半晌不语,便说道:“太傅要娶公主,本应该是禀明皇上的,此番强求着公主去见卫府的父母虽然是礼数不通,但是也说明按太傅是一心一意地求娶妹妹,原是好的,就是太傅并非良配,妹妹的性子看似绵软,可是依着本宫看,倒是硬得很,可是这硬气的背后是不愿,还是不甘?”
邵阳公主性子绵软,可是这一句倒是一语道破了天机。
聂清麟手执握着一节小巧的玉如意,慢慢地摩挲着温润的玉质:“是呀,不是不愿还是不甘呢?”
邵阳见妹妹若有所思,接着说道:“姐姐看妹妹并不是对太傅无情的样子,约莫也是担心着他日后的仕途盘算,可是他成为贤臣也好,称帝也罢,都不是你我弱质女流能阻挡的,只盼着他能网开一面,留下皇帝的性命,也算是顾惜了你的情面。你总是劝姐姐要坚强,看事要通达,怎么到了自己这里,执拗得如同晒干的牛筋打了结儿又泼了水似的?”
聂清麟一下被将皇姐这北疆风格的比喻给逗乐了,便是笑问道,姐姐是否在北地亲自放牧了?
被她这么一胡混打岔,便岔开了话题,姐妹说笑了一番后,邵阳有孕便有些疲倦了,劝解了一会,便回了自己的房间安歇去了。
聂清麟问单嬷嬷太傅是否回来了,却得到太傅并未回来,大约是在京郊住下来的回答。
听了嬷嬷的话,她便不再多问,简单食用了些嬷嬷端上来的小菜搭配南瓜甜栗子粥,又一个人发了一会呆,便换上舒适的蚕丝睡衣倒在床榻上看起了今儿在街市上新买的还散发着墨香话本子。
果然还是快意恩仇来得舒爽,只看了一会便将烦恼统统抛在了脑后。
永安公主看到了兴起处,两条美腿朝天一蹬,挥动着手腕执着玉如意在半空中挽了几朵剑花,学着侠义本子里处处留情的侠客模样,粗声喝道:“小爷行走江湖,活得自在,哪会因你这等庸脂俗粉便停留下来?就此别过!”
可是一记如意鸳鸯腿的招式刚刚施展了出去,还未来得及收回,便被只大掌握住了。神出鬼没的太傅眯着凤眼出现在了帷帐之后。轻轻摩挲着那截脚踝的稚嫩道:“公主倒是潇洒,只是玩弄了芳心便要抛弃,不怕碰上个难缠的偏不撒手吗?”
聂清麟一时忘形,被太傅逮个正着,便是有些讪讪:“太傅怎的回来了,不与家人多聚些时日?”
太傅心里有些恼意,在那白嫩嫩的脚心上啃了一下,激得永安公主猝不及防动了痒处,忍不住一激灵叫了出来。扭动着身体如同小鱼在甩着尾巴跃出了湖面。
卫冷侯本是绷着脸的,倒是因为她的反应舒展了笑颜,弯腰便是将她一把抱起,就着手在那嫩脸上香了一口:“原是打算在庄院里过,可是躺下了,却想到我的果儿也是这般孤零零的倒在榻上入眠,便再也睡不下,趁着夜色又赶了回来,却不曾想一心记挂的却是位小侠士,真是拿得起放得下。”
原是白日里,太傅将她送回行馆,便不欢而散,心里哪里睡得下?辗转反侧便还是决定先回来。聂清麟听得心头一暖,抿着小嘴伸出细长的手指在抠弄着太傅衣领口的缀着明珠的纽花结儿。
太傅将她眼底的笑意看在眼中,浑然忘了白日里的车厢都斗气是为了什么。卫冷侯素来是不服管的性子,对待自己的宿敌更是一硬到底,绝无低头的性子,可是偏偏在这羸弱的娇俏少女面前频频低头,虽然有些愤懑窝火之感,只要她这般冲着自己展颜一笑,又都是烟消云散,只愿她永远这般柔情似水地望着自己,便是溺死在其中也是心甘情愿。
“果儿这般抠弄,是催促着本侯早些宽衣解带吗?”太傅薄唇含笑地问道。聂清麟这才发现自己下意识的小动作是有何不可,当下便是红着脸收了手儿。
“明儿,本侯的爹娘回来拜谒二位公主。”等到太傅将她轻轻放回到床上,突然说道。
聂清麟听得一愣,小口微张道:“什么?”
太傅伸指解开了领口被公主玩弄了半天的纽扣,说道:“此处无什么公主的长辈,明日,本侯爹娘自然会向邵阳公主提出亲事,还盼着二位公主体恤臣下的父母无什么功名,不知宫中礼节若是进退失仪,还请体谅则个。”说完便脱下了衣服,又解了自己头上的发簪,任浓黑的乌发披散在光裸的健壮的后背上,在发丝散落在颊边时,竟有些雌雄莫辩之感,当他低垂下头时,烛光掩映在凤眼里闪烁着动人的微光:“不过今夜还请公主恩准了微臣侍寝,若是进退失仪,还请体谅则个……”
太傅大人床上的进退一向不容置疑,入秋的天气也爽快异常,就算是香肌薄汗沾衣也不会让人有难以忍受之感,因为夜里胡闹得太过厉害,第二天竟是睡意沉沉,阳光照进轩窗还是未醒转。
那卫夫人趁着昨日儿子走后又劝解了丈夫一阵子,待到卫老爷消了气儿,夫妻二人便是又细细地琢磨了一番。卫老爷为人不慕权贵,但也不似儿子那般天生反骨,且不论王侯将相的高频低贵贱,只当俩家是一般的平民之家。自己没有把儿子教好,让聂姓遭了秧,怎么看都是卫家理亏在先。如此看来,倒是要去拜谒公主一番才算是稳妥,至于以后的事情,还是要见机行事才好。
于是一大早夫妻便沐浴更衣后,坐上马车,由卫冷侯留下的侍卫带领着去了行馆。
可是到了行馆,单铁花接待着二老入了客厅,卫老爷询问卫侯在哪,公主是否有意来见时,便老实脱口答道:“太傅与公主还未晨起。”
只这一句,夫妻又是面面相觑,眼睛瞪得老大,心里一阵地痛骂:“逆子啊!逆子!竟是先斩后奏,胡乱进了宫闱!”
☆、第100章 一百
这时邵阳公主先得了信儿,一听太傅的父母亲自前来,也是有些慌了手脚,连忙在巧儿的服侍下换好了衣衫。
“太傅这般行事,倒是为何?”安巧儿挂心着小主子,便是边帮邵阳公主梳头,便忐忑问道。
邵阳公主叹了口气:“赶巧遇到了,我那妹妹又是与那太傅置了一口闲气,倒是生出这么多的故事。这太傅也是,便是想一出是一出,也是皇族式微,还真是当了聂氏皇姓为普通人家,竟是要仿着平民的府宅求亲下聘不成?”
这时,巧儿手脚麻利地帮着邵阳公主将见客礼服的束带抽掉,让裙摆宽松,又搭配上一条堆沙的围巾绕在肩上冲胸前垂下正好遮掩住隆起的肚子,看上去倒也雍容得体。
到了前厅,邵阳公主抬眼一看,这对老夫妻见了自己立刻站起身来鞠躬施礼,长得倒是慈眉善目的模样,男的魁梧庄重,女的温婉端正。这么比较着看,那卫冷侯的长相倒是随了母亲多一些,但又比那卫夫人出色得多,算是挑着父母的长处了。只是由于定国侯大人眉眼间的戾气太盛,大多数人不敢直视,倒是忽略了那绝冠容貌的许多动人之处。
少了太傅大人,卫氏老夫妻也不知该与这八公主说些什么,施礼问安后,得了公主的赐座,也不敢坐实,便是臀部搭着椅子边,规矩地坐着。
邵阳公主也很无措,阎王爷的父母该是如何款待才好?生怕自己不小心说错了,给妹妹惹来不自在,一时间,厅堂的的三人默默无语尴尬得很。
安静地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太傅大人才姗姗来迟,金冠玉带,凤眼发亮,神采飞扬,进来随意地向邵阳公主微微弯了弯腰算是请安,便对卫氏夫妻说道:“爹娘来得这么早,不知有没有用过早膳?”
卫老爷在邵阳公主面前且得收着,不好举起胳膊粗的棍棒,便是憋着气儿说道:“不早了,我和你娘不饿!”太傅点了点头,心想也对,一会便是要用午膳的时间了。
就在这时,邵阳公主小声说道:“本宫老早便嘱咐厨房备下了午膳,也不知二老口味如何,便是荤素搭配着拣选了菜单,不知二老是否有忌口的?”
卫夫人连忙说道:‘这可使不得,此次前来便是叨扰公主,岂敢在这里用膳!”
就在说话间,太傅挥了挥手,一旁的侍女立刻送来了中午的菜单,太傅俊目上下快速地浏览了一遍便又添置了几样卫氏夫妻爱吃的菜式,还有些聂清麟惯吃的小食,这般的做派倒像他是此间主人一般,看得卫氏夫妇又是一阵难心,愈发在八公主面前抬不起头来。
就在这时,永安公主终于姗姗来迟了。卫老爷身为男子不好抬头正眼去看公主,卫夫人倒是在从椅子上站起来时,匆匆地瞥了那帝姬永安公主一眼,只那一眼就让人的心里微微一震。
只见那公主个头虽然不高,但身材窈窕,凹凸有致,模样是从来没见过的精致。头梳鸾凤凌云髻,皮肤细白莹亮,两道远山眉黛间贴着桃粉色的花钿,愈加显得额头光洁饱满,一双大眼不画而浓,闪着盈盈秋波,直叫人错不开眼,身上那条绯罗蹙金的飞凤裙在身后作了凤尾拖地,半长的袖子露出两截白藕玉腕,上面套着几只精细的羊脂白玉的镯子,在行走间偶尔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玉声……
那通身优雅的做派岂是小家碧玉的外甥女若珊能比拟的?也难怪儿子玉郎看不上眼了。待到永安公主落座,卫氏夫妇又连忙向当今圣上的孪生亲妹请安。
永安公主只是坐下了片刻,便是敏锐察觉到了厅堂里的尴尬,自己的八皇姐是个天生内向的,从来都不是起话题的人,那两位老夫妻一看也是拘谨受礼得很,倒是不知这样朴实的一对儿是怎么生出了妖风阵阵的妖蛟大人的?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卫冷侯则在一旁安闲地喝着茶,待饮了半盏也不见自己的爹娘开口时,便是挑了下浓眉说道:“禀邵阳公主,微臣的父母今日亲自来行馆拜访,是想替微臣向公主求亲,虽然圣上龙恩,念及臣本性踏实稳妥,待人礼数进退得宜,又是至今未有正妻,与公主也是年纪相当,早有有意招微臣为永安公主之驸马,但是为了表一表臣迎娶帝姬永安公主的诚意,还是求着父母前来,补全了礼数,待得回京皇帝再请皇帝颁下圣旨,让全天下人得知臣爱慕永安公主之拳拳诚心。”
除了太傅大人玉面如平常外,在场的其他人听了这话都是微微有些脸红。尤其永安公主聂清麟,只觉得这定国侯大人可真是个敢说的!自己标榜起来,竟是行云流水不露痕迹,既然是这样,倒是请了父母作甚?一人便是将那保媒拉纤的行当做得圆满了。
卫夫人一听,这逆子已经是将他们夫妻挤兑到了这步田地里,不能再沉默不语了。又见自家老爷自顾沉着脸不欲多言,便勉强笑着开口道:“公主金枝玉叶,原不是我等商贾之家所能求娶的,幸得皇上对小儿的龙恩浩荡,看在他立了些许功劳的份儿上,封侯拜将,只是不知卫府有没有这个福泽迎娶帝姬永安公主?”
这下,便是邵阳公主被挤到了墙角,孕妇的情绪不宜波动,若是情况允许,邵阳很想先拽着卫夫人的衣角先淋漓地哭上一场,告诉卫老夫人:太傅大人捏着我聂氏一族的性命,老早便强占了妹妹的清白,若是夫人方便,是否能劝一劝令郎太傅收一收欺男霸女的歹毒,“霸女”也就罢了,莫要“欺男”了。若是娶了永安公主,且饶了皇帝的性命可好?
可惜情绪未及酝酿,太傅大人如寒芒一般的利眼便飞射了过来,容不得她多想,蚊子一般说道:“太傅爱慕公主的诚心众人……皆知,若是皇帝恩准,真是一段大好姻缘……”
声音虽然不大,太傅也甚是满意。这番过场后,便是容不得旁人对永安公主的声誉说三道四,更是要果儿看一看,那葛贼当初强娶,可曾有自己这般礼数周全?
待过两天,便是会让自己的弟弟卫云志运上三货船的聘礼入了京城,大箱的珍宝摆成长蛇浩荡入宫,让全天下人看看定国侯迎娶公主的大气,哪里会像那穷酸倒灶的狗屁葛府,竟是要搬空了凤雏宫填补自家的家当!
因着有皇姐与卫府长辈在场,聂清麟不宜出声表态,便是粉颊低垂,偶尔抬眼,便看见那卫家老爷微沉的面庞,心里微微有些说不出来的忐忑,倒好似小时在皇宫中初入学堂时,生怕自己学得不精,惹来夫子厌弃的惴惴不安之感。
说了不多时,便是午饭时间。满满一大桌的精致菜肴一早便是备下了。邵阳公主坐了一会,就腰酸背痛,因着以前与太傅用膳,被他陡然砸碗吓出了病根,如今想到要与太傅大人用膳便觉胃痛,借口着疲乏无力,便免了一同用膳之苦。
待邵阳公主走了后,太傅也是看出自己的父母拘谨着,待侍女们排布下了碗筷,试食完毕后,便示意他们在厅外候着,四人坐定后,便说道:“父亲母亲不必拘礼,只当永安是自家儿媳即可,此间无人,倒是不必太过繁文缛节。”
说着,便先盛了一小碗银耳藕粉甜羹递给了聂清麟:“早上没吃东西,先喝了它垫垫胃。”说着便用银把的调羹舀了一勺送到了永安公主的嘴边。
聂清麟平时嘴刁挑食,太傅真是操碎了心。此次北疆的波折,眼见着养得珠圆玉润的宝贝又是平白瘦了许多,太傅大人在吃食上更是用心,又素来是个不拘小节的,就算用父母在眼前,也是毫不在意地如平时一般亲自喂食。
聂清麟真是想在桌下狠狠地掐住太傅的大腿,竟是有父母在眼前,就这般狂狼的做派!见美人大眼微瞪了过来,太傅才慢慢放下了调羹,转身泰然地对着卫氏夫妇道:“爹娘请先动筷吧!”
卫氏夫妇哪里肯干,便是请公主先举箸,自己才肯动筷。
卫夫人低下头,真是忍不住一阵的心惊,这坐在饭桌旁的可是她的孩儿玉郎?从小到大,心高气傲得很,整日与一帮武夫呼朋唤友,倒是从来未见他如此殷勤地对待女子,便是对着自己的娘亲,恭敬有余,却也不是个贴心伺候茶水的至孝孩儿。如今这个温柔体贴的,可是被个孤魂夺舍了?
那边卫老爷的脸色也是越发的阴沉。
他年轻时虽视功名利禄如粪土,但是毕竟是读圣贤之书长大,君子不得志,独行其道,无论大隐于市还是小隐山林中,都是不乱红尘的清高。但君臣尊卑的纲常不容破坏,否则国将不国。
可是方才,从他的这个不孝子入了厅堂开始,他是分明看到那邵阳公主变得拘谨异常,说话拿捏着分寸,都是看着自家儿子的脸色说话,如今再看儿子对待永安公主的做派,是将这年幼的公主视为囊中之物一般,根本不见身为人臣该有的恭敬守礼。
看着这公主应该是刚刚及笄不过碧玉年华,容貌已经是倾城之姿,身为皇帝的胞妹是何等尊贵?若非根基深厚的世家子,何德何能求娶这般金枝玉叶的公主?
必定是那逆子看着公主年幼貌美,便是施了见不得人的手段,依仗着自己手握颠覆朝野的权术强占了皇帝的胞妹,他卫袁德是前世造了什么孽?竟是生养出了这胆大妄为,不理伦常强占女子的混账!
☆、第101章
接下来便是沉闷的卫府天伦之乐时间。
就算是扑鼻缭绕的菜肴清香也化解不开这饭厅的凝重气氛。
卫夫人瞧见自己的儿子时不时夹了几筷子菜肴放入公主面前的碟子里,不大一会便堆成了小山,公主那精致的小脸埋在一堆油光光的菜肴间很是辛苦地吞咽着,偶尔抬眼可怜兮兮地瞟着儿子玉郎一眼,就看见儿子那对凤眼一瞪,接下来那小公主又是任命地继续吞咽……
老夫妻二人看着公主吃饭难受,也有点食不下咽,整个饭厅里只有太傅安闲自在品菜甚是得味,聂清麟小口地咀嚼细细吞咽,直觉礼数周全,便撂下玉箸后先行告退了。卫氏夫妻连忙起身恭送公主。
待到公主走了,卫老爷的眼睛瞪得铜钹般大,伸手一指自家儿子,猛地大喝一声:“孽种!你给我说说清楚,那公主是真的愿意嫁你?”
若是旁人,先剁了指着他的手指再说话,奈何此时是父亲大人,卫冷侯便是饮了一口茶后,淡淡说道:“这是自然,难不成儿子还会强娶公主不成?今儿是初见二老,公主难免脸薄羞涩,待到了日后父亲母亲就会发现,公主的性子活泼乖巧,最是惹人疼爱,一定与二老相处和睦,决不是出现前朝公主不修妇德,豪侈骄纵的情况……”
其实卫冷侯说的这些,的确是卫老爷先前担忧的,自己身为商贾之家,却要这样尊贵的公主做儿媳,难免彼此都是有些不自在。公主下嫁岂不是悲剧一桩?他卫家几代经商,秉承祖训,从来不显山露水,更是不会起了攀附权贵门第的贪念,其实娶了若琳那样知根知底的小家碧玉最是稳妥恰当。
可是方才一路看下来,他倒是有些心疼那一直看着儿子眼色的小公主。娇滴滴的可人模样本该是在父母膝下承宠。可是这般年纪,却是无了父王母妃的庇佑,那个天子哥哥大约被儿子挟制,估计也是不行的。自家的逆子是五岁便逛了青楼,品性亏损,若是那不定性的儿子一朝厌烦了,堂堂公主竟是娘家就没了半个撑腰说话的。
奈何这大儿子无心继承家业,反而醉心于权术,更是在大魏天下翻云覆雨。隐隐是有称帝的野心。早在多年前,卫老爷发现胳膊粗的棍棒击打在儿子身上,也只落得棍棒尽断的下场,那逆子却是一副不痛不痒的德行。小时没有教好,长大了就打不动了。偏偏这样的混账还甚得人心,到处都是对当朝定国侯歌功颂德的无知小民,压根不知这定国侯内里的德行。
身在行馆总是不好教育儿子。卫氏夫妻便是起身准备告辞后。临行时,卫夫人又是不放心地叮嘱了儿子想着如何解决这若珊表妹的问题。
进了马车时,卫夫人将老爷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便是一阵宽慰:“那公主看起来倒是乖巧……就是不知道回去该如何同妹妹讲啊。便是什么也不说,倒像是我们卫家贪图富贵,摒弃了落难的亲戚,更何况若珊的名节……”
卫老爷忍不住气闷:“他捅的篓子,就叫他自己收拾干净,大不了我们卫氏家谱里除了他堂堂定国侯的名姓,只当这逆子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我们卫家高攀不起!”
既然家人都在平阳古城,太傅便想着要多逗留几日。平阳虽然入了深秋,可是古城风貌在飒爽的秋风里倒是更显得古朴素雅。平阳城外的秋门山最美,入了秋满山的红叶,就算要入冬,红叶也没有落尽,倒是微微显露出“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的意境。
邵阳公主身子重不方便出门,太傅便邀了自家兄弟卫云志,带着聂清麟一通去游秋门山。山上流淌着山泉,一路蜿蜒到了半山形成一泊清湖,碧波荡漾,两崖燃着红霞的彩山倒映,若是摇桨划船,倒是也其乐无穷。
当地官员逢迎太傅。特意备下了精致的画舫,方正的船体雕梁画栋,便是刮风下雨也是稳稳浮在湖中,倒是免了太傅晕船之忧。太傅此间朋友倒是有几个,便也发了邀请函,一同游山玩水畅饮一番。
只是与卫云志一同前来的还有表妹若珊,下了小轿后带着两个婢女怯怯地立在二表哥的身后。
见大哥脸色微沉,卫云志连忙小声说道:“是母亲和柳姨妈的意思,大哥您倒是逍遥,这几日庄院里已经被姨妈的泪水淹得底儿透,总是要您撂下句话才好啊!”
卫冷侯冷冷瞥了家弟一眼便不再言语。
原来那卫夫人回府后便找了妹妹,将见了公主的情形如实说了出来。柳姨妈顿时哭湿了三条手帕,只说自己命苦,被夫家抛弃不算,女儿被玉郎轻薄时又是被人撞破了,若是玉郎不要,将来如何许配他人?
卫夫人到底是对妹妹心怀愧疚,想着见那永安公主也是顶和气的,瞧着那意思也是畏惧着儿子,倒是没有成为悍妇的资本,想着儿子府里原来便有了妾室,那公主应该生不出什么嫉妒心来。于是便问柳姨妈,若是打定主意要嫁玉郎,可就是个妾室,那若珊可是愿意?
柳姨妈心知肚明,那卫郎才是现在大魏的当家一把手,现在是妾室,将来却是贵妃娘娘,何等的尊贵,若是别的世家贵女也不一定有这等的福分,听姐姐这么一说便是止住了眼泪,连忙应下,只说若珊心里只有表哥,便是在屈居公主之下,受些委屈也是心甘情愿。
于是便趁着他们兄弟出游之际,带上若珊一同前去。柳姨妈临行时,小心提点了自己的女儿,要在公主面前伏低做小,也要让大表哥生出些怜香惜玉之心。
卫云志也是才知那个先前见了几次面儿的绝色女子,竟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心里不禁也是微微震撼,到底是他的大哥,果真一般的俗物入不得他的凤眼,可是这柳姨妈小门小户的不知天高地厚,也是在海外呆得久了,不知定国侯的霹雳雷霆手段,还当大哥是昔日卫府院墙里的垂髻小儿不成?竟是着了魔似的要把女儿往大哥的怀里推。
可惜母亲也是因为愧疚迷障了心智,倒是规劝不得,俱是在大哥那坚实的城墙上撞上一撞也是会醒的,那个若珊表妹若是老实些还好,要是再如以前一般耍弄心机……卫府的二儿子天生懒得想得太多,将包袱抛甩给了大哥便可以快活玩耍了。
今儿,聂清麟身着一身改良的长衫裤装,窄袖紧腰酷似胡服,裤子的外面又加了半长裹臀的裙摆,脚下蹬着小牛皮的靴子,乌黑的秀发梳着辫盘髻,一身英气的打扮,又因为她自小扮惯了男孩,倒是传出了别的女子穿不出的气韵,让人不禁眼前一亮。
这也是聂清麟在北疆“寄住”段时间得了灵感,觉得这番衣着甚是好看又实用,今日便这般的穿了出来。也方便骑马上船。
那若珊今儿也是精心打扮过一番的,卫家经商,日进斗金,在吃穿上自然是不会亏待寄住的若珊。身上的裙衫,头上的发簪无一不是精巧名贵的,若珊姑娘一心要与公主比上一比。要是放在别的场合,若珊的这番打扮也许叫人眼前一亮,可现在让独树一帜的永安公主一比,那繁复的衣裙,满头发簪在这山清水秀间都是让人不忍直视。
几个骑着白马的男子在秋门山的彩霞湖边下马时,看见站在太傅身旁的娇俏女子都是微微一愣,有眼前一亮之感。
领头的是一个身着白衣款袍的清秀男子,下了马后便是抱拳一笑:“振林别来无恙,玉竹这厢有礼了。”
聂清麟原本不知太傅今日除了卫云志还是要见谁。当那男子说到“玉竹”二字时,才有恍然大悟之感,当今天下才子,当属“竹林四友”。这玉竹、云竹、茂林、振林四位居士。四人影传皆是前朝世家子,虽然遭逢变故,但是毕竟是百年大家,灵根位断,竟是出了这四位人中俊杰。诗画皆是价值万金而难求之,其中又是以着振林最是神龙不见,世人竟是不知他姓甚名谁,可是如今听二人寒暄,太傅大人竟然是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书画奇才“振林”不成?聂清麟一时走神,突然想起了太傅以前曾经为自己画的那副侧面小像,画工的确清奇,奈何她平时书画不学无术,又是凭借着过人记忆班门弄斧,还算能糊弄住人,可是她没有见过振林居士的画作,竟是没看出身边这等卧虎藏龙!
永安公主暗下决心:若是以后遭逢宫变,倒是一定要带上那卷轴再跑,出宫卖掉便是能吃个三五年的了!
随后而来的云竹,茂林二人也皆是长相儒雅之士,听那言语间,这四人应该是少年游学时结下的莫逆之交。几个人深知卫冷侯风流,见他携伴前来俱是没有多问一句,只当是红颜知己,不过心里却是觉得此女与平日的庸脂俗粉颇有些不同。
几个人虽然是骑马而来,身后还跟了几辆马车,又下来两名女眷,是玉竹与茂林的娇妻,两位夫人看上去也颇有些大家之气,出身不俗。
世人皆畏惧定国侯权术熏天,然这几人少年相识,贵在相知,就算此时有的身居庙堂,有的依然是闲云野鹤,此时都是身着便服,看不出高低贵贱,便是聚在一处作知音的清谈,画舫很大,男人们聚在一处谈论诗意画风。聂清麟与那卫家的小表妹还有两位女眷便在了画舫的另一侧,倒是能将男人们的高谈阔论听入耳中。
玉竹夫人将那太傅方才并没有介绍这位身着胡服女子的意思,也不便多问底细,只是笑着问:“敢问这位姑娘怎么称呼?”聂清麟见了卫冷侯此番是与密友相聚,心知他不愿露出自己的公主身份拉远了距离,造成拘束,便是微微一笑说:“唤我麟儿便好。”
玉竹夫人问完了聂清麟,又问若珊。若珊笑着轻声道:“我是卫冷侯的表妹。”
若珊从小就觉得表哥英明威武,芳心暗许,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公主来。
皇家聂氏虽然不得势,但毕竟是一朝之公主,身份尊贵,却是把自己比了下去。原本有婚约的却做了妾室,虽然知道得忍下气来,讨得公主的欢心。可是现在是卫冷侯约朋友私下小聚,公主没有表露身份,自己倒是可以借此机会和公主好好比一比,让大表哥知道什么才是能诗擅书的才女,莫要因为表面的姿色迷了心窍。
想到这,她看了看聂清麟的双手,十指葱葱,细腻洁白的似乎要泛出光来,哪里是用功写过字的样子。想来在尼姑庵里是不曾有名师指点,用心练过的,怎及得上自己在府上几年中埋首苦练,若是仔细去看自己的这手指,就会看到操笔磨砺的薄茧。
想到这,便是启唇一笑:“表哥自幼快书画,若珊也是受了表哥的影像略通些皮毛,难得表哥少年时的同窗好友俱在,老早便是听闻玉竹和茂林居士的夫人都是才女,此番机会难得,倒不如我们女眷也开个书画的局子如何?
二位夫人拘束书香墨宝熏陶出来的,听了自然是眼前一亮,点头应下。
茂林夫人是个脸蛋圆润的妇人,此时便是蹙眉去想,这场书画局子倒是行了什么样的令头才好?
“莫不如就以这秋门山的四季为题可好?“玉竹夫人眼睛一亮,开口说道。
她的提议马上得到另外俩人的赞同。因为此处一年四季皆是佳境春日,山花烂漫,五彩缤纷;夏日,柏苍树翠,清幽凉爽;秋日,澄红金黄,野果清香;冬日,飞雪迎宾,冰崖百丈。
聂清麟闻听此言,便是苦笑,在这如画一般的景致里为何不能大家安静地吃些东西,饮一饮茶水呢?她方才对着一丛红树正出神的舒爽,少女明媚的忧伤也没有来及消散呢!
可是其余三人皆是赞同,她倒是不好泼冷水了。于是若珊表妹拆了纸,写下四张纸条,依次折好后,混在了一起,率先拿了一个却不急着打开,待到玉竹和茂林二位夫人选了后,她似乎犹豫了一下,决定将手里的和桌上剩下的调换一下。等到众人都选好了,聂清麟才在侍女的搀扶下懒懒地站起身来,最后一个去抓阄,因着只剩下一个倒是不好挑拣,展开一看,上面是个“冬“字,便又是暗自苦笑。
这一年四季最不好画的其实就是冬日,这萧索的季节,大片的留白染墨最是考验人,聂清麟看罢正要放下纸条,突然发现纸条背面有一点墨痕好似谁点下的印迹一般,再想到若珊方才的举动,便是心下了然。
表妹,你作弊作得好辛苦!我若是不出些丑倒是真对不起你了。
有个侍女点燃了香炉上的线香,以一炷香的时间为界限,四人铺展画纸,便是开始各自绘画了起来。那边的男人们看着这边竟是女眷先开了画局,也起了兴致,待到四个人停笔的时候,便过来看一看这四位丽人各自的画工。
玉竹茂林夫人皆为本地人,三五好友相聚时常来秋门山游玩,对这里一年四季的风景再熟悉不过,摊开画纸,几乎没有思考就下笔描画起来。一点点的,随着画笔在纸上飞舞,一幅风景逐渐呈现出来。
玉竹夫人描画的是春季,画作以青绿为主,色调雅致清幽,笔墨独到。山峦叠嶂,雄伟壮阔,而远处的山峦,尽染淡绿,,树木繁茂随着山势变化而一路晕染开色彩,恰如其分地传达出春满人间的静谧。
茂林夫人画的是夏季。画面由近及远,层次井然,极富情趣。那绿色的山石、苍郁的古松,都让人赏心悦目,尤其是夏季野花从山间一路怒放铺展,感受到情画意般的美景。令人彷如置身花海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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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珊画的是秋季。山谷的秋天层林尽染,百草枯黄,但那拾级而上的山路两旁的五角红枫却让原本略显萧索的秋景显得美丽动人。如同一团团火焰色彩明快鲜亮,红黄相间的山林、密密麻麻的枯草、无不让人沉醉,。意境美妙,极具品味。一看便是足足下了一番苦功的,没有个五六年是练不出来的。
若珊听到众人的表扬,脸上羞怯含蓄地露出了微笑,心里也是很满意自己此次的着墨。
待看到聂清麟这里时,若珊悄悄地望过去一看,忍不住心里偷偷暗笑,就算是画工不好,也不能这般拙劣吧?只且不说笔功的精细,,单是构图便有些不忍直视,只见画面里是一座黑色的大山被墨色渲染,勾勒出白雪覆盖大地的景象,几根干枯的树枝纠结地缠绕在了一处,那秋门山的冬日之美,竟是没有一处展现的。在场的众位男女,都是当时画功精湛的高手,只用眼睛一看,便能看出这样的画作,倒似刚刚学画几年的幼儿之手,真是不忍直视。
倒是玉竹先生打起了圆场:“这位麟儿姑娘容貌如此出众,倒似冬日暖阳,便是有些冰雪也俱是融化殆尽了。”不过虽然听得其他人哈哈大笑,心下也是明白了玉竹先生的意思,这画纸就好似被残冰化雪糟蹋了一番,真是惨无人睹啊!
若珊立在一旁看着卫冷侯飞扬的浓眉微微纠结起来,心里不禁暗自得意:原来竟是这样的草包公主,就是现在得了表哥的宠爱又能怎样?只是以色事人罢了!如若她的对手是那当初闻名京城才女尚云初,可能还有些棘手,可若是这个只会念经的永安公主,那么……还真是不足为惧!
众人笑够了,便准备移步离开,突然卫冷侯伸手移开了压纸的镇石,将整幅画旋转了下,头脚颠倒了个儿。
当他将画颠倒过来时,画舫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只是简单地旋转了一下而已,画上的景象因为角度的改变,也立时变了模样,哪里还有什么大山积雪枯树?分明是一个倒卧在雪中的老者,在一片苍茫的雪地里露出尚未被积雪覆盖的胡须纠结,褶皱堆积的脸,那脸上的痛苦似乎是被寒冬夺取生命的不甘,如枯枝一般的大手,无力地向上抓握着几节刚刚捡拾的柴草……
冬日飞雪迎宾固然迷人,冰崖百丈也堪称奇观。可是这寒冷的秋门山也是许多穷人的鬼门关,有多少穷人进山拾柴时跌落山崖,便葬身在山腹之中?
这也是方才进山时,当地领路的向导在讲述山中奇闻时无意中提到的、没想到竟是被聂清麟巧妙的引为题材,成了一副角度各异,景色迥然的奇画。可是这画作正看如顽童劣画,反看却是笔力深刻,让人对这现实的冷峻有种不寒而栗之感,倒真不像是出至一位天真烂漫的少女之手。
夫人们还好,玉竹和茂林俩位先细细琢磨却是脸上腾得红了起来。他们一向自诩清高,不屑当朝为官。自认为那官场便是浸了墨的染缸。可是就在方才他们不也是着了迷像?如同那些附庸风雅的显贵一般,只看到了这秋门山冬日的白雪红梅,却忽略了这白雪苍茫下啼饥号寒的民生疾苦?
此时二人额头冒汗,再望向那个表情恬淡的小女子,不禁肃然起敬,为自己方才的失言而羞愧不已。
卫冷侯则深深地看向那又懒洋洋地坐回到椅上吃着零食的小女子:果儿,你还会给本侯什么样的惊喜?
☆、第102章
单论画技,自然是若珊表妹胜出,可是论画的意境深度自然是这位叫麟儿的姑娘不逞多让。
若珊本来是准备崭露头角,却不曾想反而给那公主做了嫁衣,眼看着一干人等赞个不停,心里的沮丧竟是全映在了脸上,孤零零地立在一旁,脸色晦暗得很。
不过麟儿姑娘倒是谦虚,站起来拿起了自己的画纸笑道:“耍弄了下机关而已,哪里敢在众位大家面前卖弄,画局既然结束,可不敢卖乖丢丑儿了。”说着竟是将画纸揉成了一团,扔进了湖里。
旁人都道这姑娘秉性清高,因着方才被误解嘲笑,才会这般,一时间羞愧之感更浓。
卫冷侯似笑非笑地瞟了她一眼,倒是个会见好就收的!
聂清麟自然是见好就收,看太傅大人那样的深深地笑看着自己,自然也心知他看出了破绽,刚才被那个若珊小表妹的下作手脚一时激起了难得的好胜之心,因为知道这几位女子都是不逞多让的才女,若是比拼画工便是班门弄斧。徒然便是想起了以前在宫中画堂里悬挂的前朝龙四先生的“醉卧雪地”的孤本画图。那时与众位皇子上书画课时,每次见了这副图都觉有趣,也不知这老者是醉了还是僵死在雪地中,又觉得着这画倒过来,那老者的身形倒像是远山一般,很是契合。
方才不过是照样拿来,略改了改样子,手里的酒壶换成了柴草罢了!
不过“剽窃”这等勾当是要做得高明些,便是故意在着墨上遗漏了破绽,作小儿笔拙状。只因为这命题正好符了秋门山的民情,引得才子们感慨万千,用力思考过度不及细赏。待得众人看罢当然要毁尸灭迹,免得才子们醒过腔来,被拿来说嘴丢丑。
待得众人在画舫里畅谈后,三三两两的先后走着,准备登山游玩时,太傅走到清麟身旁,笑着低声问道:“这般肆无忌惮,不怕龙四先生托梦给果儿?”
聂清麟眨巴了眼儿,装傻充愣地问:“太傅大人何意?麟儿不懂。”
太傅大人趁着众人不在意,伸指弹了下她的额头:“世上还有你这胆大不懂的?”
“自然是有的,”聂清麟一本正经道,“比如这这文武兼达,是打死也不会,怜香惜玉又是万万及不上太傅大人……对了,表妹若珊,走得略慢,太傅不去照拂一下吗?”
秋天山中气息清爽,但是太傅还是闻到了一丝酸意,便又在那额头上弹了下,稳稳地走在她的身边。玉竹先生走在他俩身后,只觉得前面一对真是登对得很。而是那女子的行事做派处处透着贵气,绝不像以前振林兄带在身边伺候茶水的美人,不但没有伺候男人的眼色,反倒是那振林兄船上饮茶用点心时,照拂那女子多些,便是偷偷问了卫云志:“振林兄此番所携佳人气质不俗,却不知是何出身?”
卫云志心知这些都是哥哥的少年挚友,可哥哥不肯说出公主的身大约也是有所顾忌,也不敢多言,只笑着说:“大约是个出身不俗的,哥哥没有言明,小弟也不敢多问。”
玉竹心里顿时明白,那女子大约是皇家贵胄一类名流,却被这风流的振林兄私带了出来,恐是怕污了清誉,便也不再多问。
秋门山路虽然因为游人甚多,铺设了青石,但是走了一会,便会觉得疲累。聂清麟向来不耐体力。虽然穿得飒爽英姿,可是早已经额头冒出微酣,气息渐乱了起来。
单嬷嬷看着她这样,便有心下去叫来扶轿,可是太傅却是大掌一挥,说道:“不必了。”说完半蹲下身子,一展臂,竟是将公主负在了自己的后背上,在聂清麟微微的惊叫声里站直了身子,蹭蹭地蹬着台阶,竟是几步便跑得没了踪影。
幸好在场的这几个人素来性子不拘小节,这般人前惊世骇俗之举,竟然只是让他们微微一笑,两位带着夫人的也不逞多让,也半蹲下来请夫人“上马”,然后背着各自的夫人,但是因为没有太傅的好体力,便是微微带喘,一路嘻嘻哈哈地往山上走。
云竹因为妻子有孕,未及跟来,倒是乐得清闲一人上山,只剩下卫云志与若珊表妹。卫云志可不敢唐突表妹,心知这是沾染上便甩脱不掉的。便是对若珊说道:“要不,给表妹你叫一抬扶手轿子吧。”
若珊一脸落寞,望着远处快要消失在绿树重重里的那对身影,赌气地说:“又不是没有脚,我自己也能走上山去!”
表妹逞能,卫云志也落得清闲,便是与表妹隔了几步远,带着几个婢女一起往山上走去。
秋门山山势不高,但是由于多是盘山路,甚是消耗体力,不过卫侯却是一路背着聂清麟步履稳健地一路爬到山上。
待到二人上了山,除了单嬷嬷的大脚板脚程好,还有几名侍卫跟上来外,其他人都被甩在了半山腰。
在山顶有一片被拓平了的石板地上面刻画着大大棋盘,旁边还有一处凉亭,里面石椅石桌一应俱全。太傅吩咐一干人等在山路那守候,便拉着聂清麟的手入了凉亭休息。
昨夜挂了强风,凉亭里垂落了几许的落叶,太傅伸手想要拂去石凳上的落叶,突然手臂快速地一抖,“啊”的低叫了一声出来。
聂清麟就在他的身后,自然是看得分明,那一堆黄红相间的落叶里竟是盘踞着条青色的小蛇,估摸是这在落叶里休憩得正舒坦,被个大掌扰了清梦也没有客气,照着手掌便是狠狠一口。
卫冷侯的动作飞快地甩掉了小蛇,抬脚便将它踢甩到了一边。
那青色是还未长大的菜蛇,无毒味美,以前卫冷侯与这些好友们爬秋门山时,经常会抓一些剥皮烧烤下酒,味道很是不错。不过想到佳人在身后,又是以前在宫中受了南疆毒蛇的惊吓,正想回身安慰她时,就看到他的果儿白了一张脸,伸手便抓起他被小蛇咬伤的大掌,附在嘴边用力地吸吮了起来……在看到卫冷侯被蛇咬伤的瞬间,聂清麟脑子未及多想,倒是想起了他在南疆被毒蛇咬伤需要及时吸出毒汁的典故,一时情急便附了上去。
卫冷侯也知道她是误会了,本想解释,可是那绵软的檀口附着在大掌上用力吸吮甚是得趣,竟是舍不得道出实情,任凭着娇人儿卖力“吮毒”。
聂清麟吸了一会,却慢慢发觉不对,单嬷嬷他们也没见过来,卫冷侯也是一脸轻松,嘴角噙着笑意地看着自己:“太傅怎的不着急?”
卫冷侯伸出长指轻抚着她微红的眼圈道:“就是五步毒蛇,也俱是被果儿的香津治愈稳妥了,有什么着急的?”
聂清麟眨了眨眼儿,突然醒悟到那蛇可能是没有毒的,便是脸色一红,急急地将那手甩脱掉了。可是太傅心里却是狂喜不已,这果儿壳儿硬,平日里从来是不肯展露半丝的柔情,却不曾想,只一条小蛇倒是无意间试炼出了她对自己的关切,倒是真恨不得这满山的菜蛇都来咬上自己一口,再由佳人柔唇蜜津细致妥帖地逐一治愈。
想到这里,便再也忍不住了,拦着她的后脑,密实火热的亲吻起来,想到她因为自己被蛇咬上而眼圈微红,整个人的心便是在蜜水里浸泡着一般。
直到单嬷嬷低声说后面的人从盘山路赶了过来,他才是依依不舍地松了唇舌,牵着被吻得绵软异常的小人儿的手坐在了凉亭石凳上。
太傅常年操持国事,难得有这等的闲暇,又加之与少年至交好友聚在一处,心情很是舒畅,一行人等来到凉亭山上,看着美景又饮了美酒,很快就到了日垂西山之时。
众人回到山脚下依次上了轿子。不过太傅这次终于正眼去看自己的表妹,走到了她的轿前,撩开了帘子。
若珊看着太傅那张英俊的脸,不禁呼吸一滞,脸色微红。
可是卫侯却是脸色微沉,说道:“方才见表妹跟着云志已经一起来了,就想着让表妹也跟着玩一玩,消散下心情,不过这几日还请表妹不宜再随便乱走,你的父亲要去接你们母女二人,到时候他自然会向姨妈赔罪,此番接回去后,也不敢亏待你们母女二人。你的亲事更是不必太过担心,我卫冷侯的妹妹是不会愁嫁的。”
这番话顿时听得若珊脸色苍白,那一句“卫冷侯的妹妹”更是堵住了自己所有的心思,便是嘴唇蠕动,眼圈腾得红了起来:“表哥……你……”
卫冷侯却是没容她说话:“你彼时年幼,一时头脑发热,不顾及前后,便是做了些出格的,当时我没有多言,只因为表哥我的名声素来不佳,这样家里人也是不会怪你,那样的闹剧,只要你和姨妈不宣扬,外人自然是不知道。也算是我作为若珊的哥哥尽下的气力了,只是以后,还望若珊带些头脑,需知就算是亲生的兄妹,也有情尽之时……”说完,便放下轿帘儿,转身离开了。
玩了一天回到行馆时,便看到行馆门前停了车马。原来是那匈奴的休屠宏王爷放心不下王妃,便抽空来看看。聂清麟知道姐姐还在生着王爷的气,应该是心结未解,可是那王爷也不像是会哄人的模样,也真是叫人头疼了。
待她走去时,却看见巧儿慌里慌张地跑了出来,叫到:“不好了,邵……邵阳公主提前生产了!”
☆、第103章
因为邵阳公主怀有身孕,所以行馆里一直备着稳婆,可是由于邵阳公主足足提前了二个月生产,自然是情况危急。
聂清麟虽然未有生育,但是她见过宫中的生育之路向来血腥异常,尤其是八皇姐既是头胎又是早产,自是稳婆应付不了的。此时城中又是没有什么知道根底的良医。
听了这话,聂清麟立刻说道:“去将张侍玉找来!快!”因为她让巧儿一路跟随,孩子与张侍玉自然是也离开了边关一路跟来,安置在了行宫的下人房间里。因着心急着皇姐,竟是顾不得太傅的眼色了。
幸好太傅自觉那小小太医不足为患,倒是也未加阻拦,只是将行馆的管事叫了过来,询问公主为何会发生意外?行馆的主事嬷嬷当时恰好在房间里,便是战战兢兢地说:“今儿王爷前来,王妃看上去不太高兴,就也不知说了什么,王妃便是突然喊着腹痛……”
说话间,张侍玉背着药箱匆匆赶来了,还未及多看聂清麟一眼便是急匆匆进了内室。不大一会的功夫,张太医连人带箱子便从内室飞了出来,狼狈地倒在了地上。
身上的伤口还为来得及痊愈的他顿时疼得脸都变了色。就看见休屠宏王爷高塔样的身体堵在了内室门口,瞪着眼儿说:“你们中原人都是男人接生的吗?”
聂清麟心里挂念着姐姐,见王爷竟是这般对待救命的郎中,登时也是心里有气,正想说话时倒是卫冷侯及时开了口:“王妃情况危急,若是王爷只要世子平安,稳婆加一把剪刀就足够了,若是想要王妃保住平安,就需要这位太医入内救命,请王爷自选吧!”
休屠宏的蓝眼闪着挣扎的光,最后到底是开口道:“若他能保住王妃和孩子的平安便好,不然他休想活命!”
巧儿一听,竟是一时失仪,顿时紧张地去拉公主的手。聂清麟安抚地拍了拍她,以示张侍玉不会有事。
他一来,本来抬起稳定的姐姐便出现了情况,若是姐姐母子,平安还好,若是有了差池,她还要好好的问问王爷是做了什么呢!哪里会容许他在关内撒泼杀人?
张侍玉也是硬气,因着在北疆匈奴里的遭遇,对匈奴人深恶痛绝,从地上爬起后,便是捂着胸口瞪着休屠宏说:“若是王爷真关心王妃,就请离开内室,以免影响王妃生产。”
就在这时,内室又传来了邵阳公主的一声惨叫,休屠宏胸脯起伏,连运了几口气后,才移开身子,让张侍玉进去。
张侍玉虽说做过太医,不过为孩子接生还是头一遭,见邵阳公主疼得不住声地喊叫,也是急得满头大汗,诊了脉象,又施了针灸后,告一声“恕小的斗胆“,双手放在邵阳公主的腹上自上向下的按摩。
听到邵阳公主在里面惨叫,休屠宏在屋外脸色是青一阵白一阵,他宁愿自己挨上几箭,砍上两刀也不想屋里的玉人这样痛苦。
聂清麟也是双手紧握,心里不落底儿。
邵阳公主在屋里被折腾了半宿,连惨叫声后来都没有了气力,终于最后传出了孩子的一声啼哭,是个女婴,只是声音被正常婴儿要小很多。听到孩子的哭声,休屠宏一个箭步就窜进屋内。
聂清麟和巧儿也终于放下心来。不久,门帘一挑,筋疲力尽的张侍玉缓缓地走了出来,巧儿连忙高兴地上前搀扶。聂清麟站了起来,想了想,又缓缓坐下,说道:“多亏了张先生。”
张侍玉不敢抬眼去看聂清麟,只是声音颤抖地说道:“不敢,此乃医家的本分。更何况是八公主,张侍玉纵然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他也是有万千话语拥在心头,却是不知该从哪句说起,巧儿看了看她名义上的相公,又看了看公主,脸色也是微微有些酸楚。聂清麟说道:“张先生受累了。巧儿,先把张先生带下去好好休息。”
此时已经深夜,聂清麟向来不耐熬夜,此时听到皇姐母子平安的消息,心里顿时一松,只是白日里本来就登山疲累,此时倒是全泛了上来。
太傅自然看到了她眼下的微微青色,便拉着她回转了房间。
“八公主那自然是有人伺候,更何况王爷守在那儿。你去看也是不方便,再些睡下,明日再看去也不迟。”太傅心知龙珠牵挂皇姐,可是还是亲自替她将那双小牛皮的长靴脱下,顺手除去白袜,去按摩她的足下,以前总是侍妾这般伺候着太傅,如今学以致用拿来伺候公主,手法倒是还算娴熟。
聂清麟顿觉有些羞涩,便是又缩回脚来:“还未曾沐浴,太傅怎么上手了?”
太傅却是将那小脚放到鼻尖儿嗅闻,聂清麟羞得尖叫一声,小脚一蹬,差点踹到太傅大人的俊脸之上。
“哪里有什么味道,倒是觉得香得很,要是公主过意不起,倒是依着这样子给本侯也捏捏。”
说着太傅将自己的靴子除掉,将大脚直直朝着公主伸了过去。太傅惊冠六宫,但是一双大足还是俗人气息,白日背着佳人一路疾驰,出了一身热汗,聂清麟闻惯了各色沉香,这等新鲜的倒是没有闻过几次,便是直直地熏倒在了枕榻之上,再抬眼去往那张俊脸,有种隐隐地撕裂之感。
“太傅劳累了一天,还是去洗洗吧……”
太傅却是有些恼了公主的嫌弃,便是在床榻上又是一阵胡闹。
第二天,聂清麟不用人叫倒是醒了,可是太傅居然是起得比她还早,床榻的另一边依然是空了。她在单嬷嬷的服侍,梳洗完毕就去探望皇姐。
清晨,张侍玉来替邵阳把脉,下针。刚刚收了针,聂清麟走进里间探望邵阳公主,看到休屠宏正高兴地抱着婴儿坐在邵阳公主身边,婴儿的个头要比一般的初生儿小些,还在细细的哭着,让人心生垂怜。
见到聂清麟进了,休屠宏站起身来,说道:“这次真是多谢公主了。你且配邵阳聊天,我去唤奶妈。”聂清麟走到床前,问道:“八姐,且好些了吗?”邵阳公主却是抬眼看她,嘴唇蠕动,却不知该不该说,最后到底是对屋内的人说了句都下去吧。
待到屋子里只剩下姐妹二人时,她才紧盯着聂清麟的脸,迟疑地问了一声:“陛下?”
聂清麟闻言目光一紧,不由得愣住了。
原来休屠宏前几日截获了一封密信,是葛清远发给京城暗线的,要求暗线将公主和陛下本是同一人的消息和证据散发出去,务必要趁卫冷侯篡位登基前,让朝臣都知道此事。
休屠宏第一反应是洒然一笑,以为葛清远散布谣言,但是他仔细看了下信中的所言,又回想自己接触到的皇帝和公主,感觉到此事怕不是空穴来风。
他知道如若此事属实,京城必有一番风雨,这时陪着公主回去的邵阳怕也要殃及池鱼。是以,他来开平阳,告知以邵阳公主,准备将她接回北疆。
这样的荒诞的言语,自然让邵阳公主先是一笑,可是一笑之后,身为皇家人的直觉还是让浑身的汗毛陡然一紧……若是这些俱是真的……情绪波动间,加上这些时日心绪郁郁难平竟是一时间让腹里的孩儿早早降生了。
如今,屋内没有旁人,她便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可是就是这一句,就让她觉察到了,这荒诞不羁的谣言,竟然可能是真的!
聂清麟慢慢平复了呼吸:“皇姐可是想念皇上了?怎么对着妹妹喊哥哥?”
可是邵阳公主却是素白着一张脸,勉强积攒了些许的力气,紧握住了她的手:“妹妹可是还要瞒着姐姐?你怎么这般大胆!以后……以后可是会有人真心为你着想,可是怎么收场啊?”
聂清麟微笑着反握住了邵阳公主的手,并没有去问姐姐是从哪里听来的,只是说:“姐姐刚刚生产完毕,身体还是有些发虚,就先不要说话了,方才就听王爷的意思,是要接你返回北疆,你这第一胎是女孩,其实也是好事,就算王爷府中人手杂乱,也不至于去害一个毫无继承权的女婴。北疆的战乱也平定了几许,妹妹这里姐姐不用挂心,无论境遇怎样,你我姐妹之情是不会改变的。只是姐姐现在做了母亲,便又是多了份牵挂,记住!与姐姐无关的,休要打听分毫,免得受了无谓的牵连。”
说完竟是起身,不顾姐姐的呼唤,急匆匆地走了出去。走出屋外,聂清麟只觉得冒出一层的冷汗,但愿姐姐快些离开,千万别让那太傅大人知晓,不然太傅心思阴沉,必定是横生枝节。
只怕是这次回京,那京中的宫殿又会生出无数波澜。而她无处可去,便是要再回那危宫之中,面对重重的倾轧试炼。
☆、第104章
出了姐姐的内室,聂清麟想了想问单嬷嬷:“太傅在忙些什么,中午可是会回来一同用膳?”
单嬷嬷便是老实答道:“京城邱相派了人过来,大约是要忙上一阵子。”
聂清麟迈步又向前走了几步,突然顿住了脚,缓步走向行宫的前厅,与正走进来的休屠宏走了个顶头碰。
休屠宏见她直直走过来,微楞了一下,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她一下。
只这意味深长的一眼,聂清麟便是断定他是那个过话儿给姐姐的人。葛大人既然祭出了这最后的杀手锏,那么该是如何出牌才会达到最大的杀伤力呢?
她现在可以断定,京城突然派人过来是为何事了。若是高坐在龙椅上的是个女儿身,一石激起的绝对是层出不穷的狂风恶浪。
如果猜得不错,那么葛大人演绎的版本,该是太傅早已心知十四皇子为女子,故意扶持女帝取而代之,又是早已经与那女儿身的皇帝霍乱宫闱……
此番言论若是流传民间,下至黎庶,上至公卿都是会被震动,太傅此时再登基,便是名不正言不顺,就算是使出屠戮的雷霆手段,恐怕也是引来千古的骂名。
若真是这样,太傅又该如何?
在她看来倒是有个最简单的法子——便是皇帝与帝姬永安公主兄妹连心,一起长逝,又或者皇帝驾崩,公主悲痛不已长伴青灯,永世不嫁。总之卫冷侯不能再与永安公主有任何的瓜葛,不然群臣望向将来新帝身旁的那位与先帝模样如出一辙的皇后时,这番谣言便是永远不会消散,如鲠在喉,刺激着每一个心怀大魏故国的臣子的心。
身为上位这总是要两相权衡,这个选择……其实不难。
那天夜色如墨,直到深夜,太傅才回转了过来,当他轻轻踱进内室里时,才发觉佳人并未入眠,而是穿着轻便的薄绸睡衣坐在窗前。
“怎么还未入睡?”太傅皱眉问道。
聂清麟笑了笑说:“等着太傅归来。”说完这一句,便是再也无话。值夜的侍女送入一盏挑亮的宫灯放在窗前的书案上,借着灯光望向太傅,可以看到男人的五官在昏暗的灯光下更显深邃。就算处理完公事已经是深夜,可是那张脸也毫无倦怠疲惫的神色。
那是一张英俊的面容是不容错辨的野心,意欲大展宏图的踌躇满志。这样的男人绝不会成为话本子里的那些整日为了情爱而神魂颠倒辗转反侧的书生,就算是有几许真情又会是怎样?通往权力龙座的路上有太多超脱男女之爱的刺激惊险了,若是尝过了,那么所谓的情爱不过不是一杯清谈的香茶,味道的确不错但终是抵不过烈酒的香醇……
卫冷侯自然也发觉了聂清麟的异常。今日邵阳公主与聂清麟说的那番话,虽然是内室之中,二人相处所说,可是老早便有人将要紧的原封不动地告诉了他。
所以太傅也懒得绕圈子,便是径直说道:“穷途末路的贼首最后施展的黔驴技穷而已,公主不必为此担忧。”
聂清麟闻言,秀眉微垂:“倒也不什么难解决的,只盼太傅怜惜,为本宫寻个好去处,避开那些纷扰便得了。”
话音未落,自己的胳膊便被太傅一把握住:“公主此言何意?”
聂清麟抬眼望向男人,那张英俊的脸此时竟然是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冰冷地望向自己。
聂清麟并未说话,只是定定回望太傅。
自己已经是从善如流,给了太傅宽敞的台阶,便是只当那些娶为正妻,入主后宫的话都未说过,岂不是美哉,她这般善解人意,太傅为何还不见好便收,从善如流呢?
过了好一会,太傅才慢慢说道:“最近,本侯带着公主一路游山玩水,很是畅快,可是最近京城流行口鼻喉病,公主本就玩得乏累,若是回转了京城,恐怕对咽喉有些不爽利。倒是不如先去行宫小住一段时日,行宫的秋菜瓜果都是新鲜的,公主不是很爱那里的饮食吗?调养一段时间也是好的……”
太傅大人真是英明,不大一会便是想通了,最近口鼻喉病当真盛行,聂清麟只觉得自己的喉咙一阵隐隐的发紧。行宫?恐怕此后要住上漫长的一段时间了……
京城谣言骤起,政局横生波澜。太傅也是收起了玩乐的心思,当王爷接走了邵阳公主母女后,很快便启程直接奔赴行宫。
当将她送入行宫后,不久京城中传言皇帝身体愈发不好起来,似乎随时有龙御归天的可能。
与太傅这一别,竟是一个月有余。这日聂清麟正闲坐在宫中,看着院中萧索的树枝愣神时,突然京城来人求见。当听到是邱明砚来求见时,聂清麟便是微微一愣:若是求见皇帝,还有情可言,可是身为臣子,千里迢迢来见公主是何道理?
不知为何,聂清麟心里微微一沉。
再见邱相国,永安公主立刻发现,这大好的青年骤然清减了许多,额头那颗朱砂也不似以前那般的鲜艳欲滴了。
当邱相国看到公主在单嬷嬷的搀扶下慢慢走进客厅时,连忙下跪,额头碰地,施以重礼。这番行事,自然是有一份他心知的愧疚在里面,却是不好直言,唯有磕头谢罪。
聂清麟慢条斯理地轻启朱唇道:“国相为何来到行宫?所为何事?”
邱明砚抬头望向永安公主,竟是一脸的苍白憔悴:“公主,太傅失踪了。”
此言一出,竟是满室的寂静,倒是聂清麟身后的单嬷嬷沉不住气了,怒瞪双眼道:“邱明砚,你胡说些个甚么?”
其实邱明砚所言并非诳语。
这事情的原委,却还要从卫家的海运说起。
卫家世代海运,经营得甚是庞大。南海一个小岛,这座小岛三面悬崖,一面是天然的背风港口,距离魏朝海岸有三天之遥距离。五十年前,卫家发现了这个小岛,便是一点点建造了码头和防御设施,改造成卫家的海上补给转折休憩之所。
那卫云志送走了哥哥后,便回转到海上运营货船,其中有大部分是将是来到这南海的小岛上清点货运,补给水粮。
那日,他正在清点码头,突然有人向卫云志汇报远处发现有船。卫云志登上瞭望塔,看到远处有几个黑点,可能是路过的船队。以前的话卫云志不会在意,小岛地理位置优越,经常有船队经过。而且卫家世代经商,对附近海域的海盗都熟悉的很,红胡子,杜棒槌,马大炮是最大的三伙海盗。卫家每月都会上例贡,尤其是哥哥卫冷侯当上魏朝太傅后,这几伙海盗再不敢惹自家船队。不过最近突然冒出一伙叫血红会的海盗,杀人越货,手段残忍。红胡子不满他们坏了海上的规矩,结果一场大战,红胡子居然全军覆没。
这也让在海上讨饭糊口的众家商队心生警惕。
这一次,卫云志便是直觉着这可能是冲着卫家和自己来的。黑点慢慢变大,是六艘双桅翘首大船,船首都装着十几米长的尖尖的撞角,船头挂着旗帜,黑底子上画着一把血淋淋的长刀,果然是血红会的船。卫云志连忙命令所有水手拿起武器登上防御墙做好战斗准备。
待大船驶近,高声喝道:“血红会的兄弟们到访我们卫家码头,可是有需要帮忙的?在下卫云志,最喜结交英雄好汉。如果有需要,但请开口。”
一艘大船上站出一雄壮汉子,冷冷说道:“卫家兄弟果然好客,在下想借汝大好头颅一用,想来必不让我失望。”说完,就下令攻击。大船上箭如流星,纷纷射向卫家水手,几个水手躲闪不及,被射倒在地。
卫云志低头躲过几支射向自己的箭,下令还击。一时间,防御墙和大船间下起了箭雨。双方都没有重型设施,只靠弓箭奈何对方不得,打了一个下午各有损失。
卫家护队海上经验丰富,可是对方根本不像是一般的乌合之众,转舵攻击俱是经验老道,如同水上老兵一般。
卫云志心道不好,如果让这群海盗上了岛,依着他们往日里的做派,岛上的妇孺老幼都是逃不得一个“死”字!
为今之计,便是死守岛屿,等待增援。于是便是精选了五名属下,入夜后,五个人从码头爬到崖顶,在大石上系上绳子,四个人顺绳而下,到了崖底,跃入水中,另一个人收好绳索回到码头。
原来这处悬崖下面藏着一艘快船,备有密封好的食物饮水。船上放着石头,将小船压到水中,外人根本无法发现。四个人合力将石头从船上推到海里,小船浮了上来,于是几个人爬上了快船,消失在夜色之中。
当他们突破重重封锁终于上了陆岸时,五个人也是在箭雨中丧生了三个。因为都是自家的老伙计,一直跟随弟弟卫冷侯,所以去了太傅府时,管家也是认得的。
二人面见太傅跪地后一边痛哭一边说明经过,最后说道:“二少爷怕是坚持不了多久,还请大少爷速速搭救”。卫冷侯兄弟情深,简单交代一下政务,亲自带着一队在南疆经过海战的黑旗军就出发,可是这一去,便是再无音讯。
当邱明砚带着人亲自去搜寻的时候,只看到那座南岛已经成了一座无人的空岛,只有一具具被杀戮的尸首,竟是没有一个活口,可是也没有看到太傅与他二弟的身影。算一算,太傅竟然已经失踪了足有十多日了,邱明砚借口太傅操练兵马,巡防边城,暂时隐瞒了下来。可是下去终不是办法。朝堂不可一直空虚,为今之计,只有先请皇帝出面,稳定一下朝纲。
当邱明砚讲述完这一切后,略微抬头,便发现公主的脸已经是苍白一片。她久久不语,突然问道:“太傅晕船。为何会亲自出海?”
邱明砚眉头紧锁:“臣当时不在,并不知这内里的详情,如若知道,定然阻拦,绝不会叫太傅以身犯险。”
☆、第105章
说完这句后,邱明砚深深地鞠躬趴伏在地:“请皇上回宫,替太傅维护稳定朝纲!”
聂清麟不知道邱明砚为何有这样的心思,但是翻烂了史书,也没见到当家的小皇帝替下身的佞臣贼子稳定维护朝纲的先例啊!
可是待到心底的思绪起伏百转后,她还是点了点头,可是脑子却不停地在盘旋着一件事:他……到底是去哪了?
不知为何,邱明砚还带来了近几日的奏折,当他捡着要紧的呈送给聂清麟时,不由得让她一愣。
“邱相,朕还未亲政,你把这些给朕来看,似乎不大妥当吧?”
邱明砚却是一意坚持,说:“陛下久未回京城,必定不知最近的朝堂关卡,看一看也是心里有数,奏折里的琐事,臣自当帮陛下处理。”
聂清麟捏起一本奏折翻了翻,突然抬头问道:“那个血红会是什么来路?就算是海盗总是还有个落脚之处,太傅所带的战船也是特制,行驶飞快,同是行船吃饭的,不见得忍心凿穿入了海,若是去各个码头查找,未必没有丝毫的消息吧?”
这些问题劈头盖脸地问了过来,邱明砚只是低头恭敬地说道:“臣已经派人去查访了吗,请陛下不必多虑,太傅大人定吉人自有天相!”
聂清麟蹙眉看着邱国相。如果是在陆地,她倒是不会这般的挂心,可是……那是一片浩瀚的大海,卫冷侯的软肋所在……若是一个人消失在了海上,生还的机会会有多少呢?
一路马不停蹄地返回了京城。
聂清麟身着龙袍再次登上金銮宝殿时,明显感觉到整个朝堂的气氛都为之一变。坐在龙椅上,只要一抬眼便会看到旁边的那把蛟龙椅空空如也,突兀地安放在那,让人忍不住朝着大殿正门望去,总觉得下一刻会有一位身形颀长的男子,身着黑色的朝袍,凤眼冷峻地朝着殿上走来……
少了太傅这个定海神针,群臣蠢蠢欲动,也不再安守礼节口鼻观心地立在下面,每次聂清麟向下望去,都会与有些臣子探究的眼神碰撞到一处去。
这让做皇帝的不能不有些慰藉:尔等乃大魏贤臣,如此好奇竟能忍住没有亲自上来扒开朕的衣服,实在是忍得辛苦了……
可惜有些臣子忍功不佳,到底是站出队列张嘴问道:“久不见圣上,谣传圣上病重,今日能亲见龙颜,让我等臣子安心不少。”
邱明砚刚想张嘴接过话题,却听闻龙椅上的人已经开口说道:“朕的身子骨是不大好,绝非谣传。”
出列的臣子是户部的新任侍郎耿大人,原本并不显山露水,又是太傅一系,可是最近却是与朝中的几位重臣勾结渐有咄咄逼人之势。
聂清麟倒是很体谅这位耿大人。之所以太傅在朝中一呼百应,一则是太傅手段了得,二则,众人皆是心知太傅迟早为皇,趋炎附势乃是政局的常态,依附强者或者树倒猢狲散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太傅海上遇险的消息虽然被严密的封锁起来,可是有心人还是会打听一二,本来就浮动的人心更加摇摆不定。今日各地藩王的各色门客更是游走于各个王公府宅之间。
没了妖蛟大人加持庇佑的小皇帝,活脱便是随手便能拂去的灰尘。只是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不知有谁能够把握住,一朝问鼎,成为新皇。
看来这位耿大人应该是找到了新码头,竟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战列出来,想要替新主子抢上一个头功。
当他听到小皇帝搭腔后,便又进言道:“臣前日呈上奏折,因为先前南疆用兵,各地的藩王皆是用心纳贡,多交了不少的银钱,不过现在朝廷丰满,不需要再举兵打仗,不知陛下能否减免了各地藩王的岁银,减轻一下他们的负担?”
这是邱明砚开口道:“先帝在时,各地藩王总是各有借口,常年不缴纳岁贡也是有的。只不过是新帝登基后,太傅大人督促得紧了些,藩王们才老实交纳了不到两年的岁贡,可是现在又要减免,耿大人倒是会替藩王们挂心啊!”
耿大人皮笑肉不笑地说:“邱国相,你这般说话就不对了。藩王们都是聂姓,是先高祖的子嗣,这天下说到底,是聂氏皇家‘男儿’的!他们怎么可能不关心朝廷呢?只是担忧这国库的银钱俱是被奸臣把持,暗自充盈了自家的门庭,倒是白白浪费了藩王们的拳拳之心!
这番话里的映射,简直是让人倒吸一口冷气,他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太傅贪图民脂民膏,将国库的银子暗自纳入了个人的腰包,充盈了卫家的门庭。
邱明砚气得朱砂痣血红,正要反驳时,聂清麟慢慢开口了:“耿大人的担忧很对,国库里若是养了硕鼠便是国之不幸。但是岂有因为老鼠而不种田屯粮的道理?这样吧,耿大人且呈上一份入不敷出承担不起朝贡的藩王名单,若是他们已经撑不起藩王的荣耀门面,只管交了番地,回转朝堂,自然是有朝廷奉养他们。”
从来在朝堂上寡言的天子突然口出犀利之词,不能不让群臣心里微微一惊。
那耿大人先前是提防着邱国相发难,早就准备好了应对之词。可是现在开口的皇帝陛下,君臣之礼却是不能不守,言语间也不敢太过放肆,可是心里到底是看不起这卫太傅一手扶植起来的傀儡的,便是施礼说道:“皇上之言乃少年意气之说,在这朝堂上倒是罢了,若是真传到了藩王的耳中该如何是好?祖宗的礼制岂不是崩坏了?”
聂清麟望着朝堂之下的这位耿大人,扶着龙椅的手微微收紧、以前在朝堂之上,她闲来无事之余,便是琢磨这些臣子的进退言语消磨时间。
这位耿大人被她划为见风使舵的翘楚,一向是奉上命而见机行事。可是现在,他却是有恃无恐地跳出了朝堂,咄咄逼人的影射着卫冷侯……他倒是吃了什么定心丸,是笃定卫冷侯不会回来了吗?
想到这里,聂清麟的心思翻转了几个来回,反复掂量了一番后,突然说道:“耿大人倒是替朕担忧甚多,却不知是不是管理的事务太多,以至于在处理巴郡屯田时精力不济,竟是害得三万倾农民的私田一并都归了你亲叔所有?”
这奏折里的内容是地方的一个小县吏一路呈来的,本来一个小小的地方官的折子上达不了天庭,可是因为这小吏是个耿直之辈,因为与耿大人的叔父为敌一路明察暗访,掌握了耿大人串通地方官员藏匿户籍,瞒报人口,吞并大量土地的证据,却不曾想为奸贼所害,小吏在遇害之前写了封书信给了他的老师,当朝的阁老吴景林,吴阁老便是将学生临终前的泣血之言,尽数写在折子上呈送了上来。
这位耿大人压根没想到病猫皇帝会突然发难,竟然是一下子揭了自己见不得人的勾当,心里虽然慌张,可是脸面上却是没有显露出来,想到自己早就将户籍注销,将关节抹平,便是极力自持道:“不知皇上从哪里听来的妄言,臣冤枉,请陛下着人调查以示清白!”
吴阁老立在一旁,边咳嗽边颤颤巍巍地出列道:“臣之学生周通乃巴郡古县的县吏,,耿大人私吞土地的证据皆在老臣这里,还请圣上派人去老臣的府上去取,还老臣学生一个清白!”
“来人,将耿博怀押入大牢!”聂清麟突然出言道。
皇帝的金口虽开,可是大殿里的侍卫却是一动不动……毕竟这位龙椅上的小皇帝是被归类为泥铸的摆设儿,冷不丁竟是张口说了话,却是毫无权威可言。
耿大人定下了心神,心里一阵的冷笑,就在前几日,他早就得到了密信,卫冷侯生死不明,极有可能是葬身鱼腹之中,因为先前太傅削藩的事情,几位被削的藩王老早便是暗中勾结,以齐鲁王为首极力经营,现在兵部里也安插了藩王们的心腹,昨日趁着换防,这大殿上的侍卫都是齐鲁王的心腹,莫说那皇帝使唤不动,便是邱相也未必有那个威信,那小皇帝居然现在妖蛟太傅未在的时候抖一抖威风,真是贻笑大方!
想起齐鲁王密信里的吩咐,只要这小皇帝回来,把握住机会,当着众位大臣的面儿扒了这小皇帝的龙袍,验明雌雄,到时候便是太傅一党大旗斩落,树倒猢狲散!
原先他开始有些犹豫,毕竟那谣传万一要是假的,难免是要下不来台,可是深宫里全是太傅的心腹,侍卫们都是安插不进去的,只有趁着皇帝上朝时的这个破绽了。
现在既然是这小皇帝先揭了自己的短儿,便休怪他耿某不念君臣旧情。其实这皇帝是公是母已经无所谓了,少了那太傅的靠山,终究是要一死!但是若真是个女的,那么他耿博怀便是替齐鲁王立下首功之臣,将来就算是编入魏朝的史册,铲除卫贼一党的能臣也是要有他耿某一个的!
想到建功立业的热血沸腾处,耿大人整个人都庄重了起来,递了眼色给了大殿上的侍卫统领,嘴里高声说道:“皇帝受了奸人蛊惑,臣以死明志,死不足惜……”说着,竟是起身要去撞柱子,众臣里帮衬的自然是要去阻拦,大殿顿时乱开了,就在这时。趁着众人无暇顾及,那个侍卫统领侧身上殿,便要去扯小皇帝的龙袍。
聂清麟此时怎么不明白自己落入什么样的圈套?若是平时,便是一个“忍”字到底,绝不会沾染像耿博怀这样包藏祸水的毒瘤。可是一想到这个耿博怀可能是知道太傅遇险内情的,竟是一个没忍住,一时情急想要将他拿下审问,竟是落得这样将要当众出丑的境地!
就在那侍卫的大掌将要挨上了聂清麟的龙袍之际,突然一只大手一把将那侍卫的造次之手握住,。只见本来在队列里站着的鲁豫达不知什么时候竟也凑了过来,将那侍卫抓起狠狠地摔在殿下。
就在这时,队列里的另几名黑旗军的武将也是站了出来,其中一名武将抓住了假意要撞柱,却要死不死多的耿博怀,将他打横举起,如同撞钟一样,朝着大殿的一根红柱狠狠地撞了过去。
只那一下,便听到伴着惨叫,又是“咚“的一声响,耿大人如愿以偿,以“金銮殿撞柱,以死明志”名垂青史!
鲁豫达立在小皇帝的宝座前高声喝问:“还有哪个要以死明志?”
☆、第106章
耿大人的一腔爱国热血很快在大殿的石板上流淌蔓延来。那血腥的味道,刺激着殿上的众人。被扔在地上的侍卫统领瞧见这一幕,心知不好,迅速爬起来唤人。可是下一刻,一百多名黑旗军从侧殿涌了进来,拿下了几十名听从侍卫统领召唤拔出刀剑的侍卫们。
在场的其他几个被齐鲁王收买的大臣各个笑得面如土色。这里的脚本可是与他们在府衙里商量的大相径庭。按着原来的计划,本应该是皇帝被识破女子真身,然后趁着群臣大乱之际,将那假皇帝扣下,然后他们集体请书齐鲁王,恳请他为聂氏皇姓的代表,暂时出来统领朝政。
齐鲁王也早就离了自己的藩地,领兵驻扎在京城外静候佳音。
可是现在领头的耿大人,被撞柱而亡,震慑场面的侍卫们也被突然而至的黑旗军尽数拿下,一时间都是有些惶惶。
“卑职鲁莽,恐惊了圣驾,请陛下安坐。”鲁豫达命令手下拖走了一干侍卫,还有耿博怀的尸首后,弯下虎背熊腰向小皇帝请罪。
此时聂清麟也定下了心神,太傅虽然失踪,但是黑旗军的威名不改,此时大殿上的武将有一半都是从卫冷侯的黑旗营里出来的。这些个武将可不同于那些武举出身的大员们,他们是在战场上厮杀肉搏用鲜血换来的赫赫功勋,就算现在远离金戈铁马的沙场,可是依然没有在养尊处优的环境下松懈下筋骨,单拎出一位,也比那帮子平日只知道赌钱饮酒的纨绔侍卫们勇猛彪悍。
太傅的陡然失踪,让那些心怀鬼胎的臣子们有些得意忘形,可是就算山中无老虎,还有一群老虎培养出来的长满牙口的虎崽子。
一时间大殿安静极了。
聂清麟慢慢坐下,手扶在龙椅上花纹繁复的扶手上才发现手心里都是冷汗。她望向殿下神色各异的臣子们,缓了缓开口道:“即日起朕亲政处理朝事,近日京城中流言蜚语甚杂,有些竟是流入了朕的耳中,荒诞之处令人咂舌,可是此处乃大魏的金銮宝殿,容不得鬼魅魍魉出没,如若有人胆敢将民间的流言带入朝堂,休怪朕不讲君臣情面,一律处斩!”
下面的群臣立刻低下头来,高喊着“谨遵皇上圣瑜”。
“陛下,齐鲁王擅自离开领地,带重兵集结在了京城之外,该当如何处置?”这时邱明砚在台阶下出列低头请示道。
聂清麟心知今日这一切绝不是武将们的随机应变,大约都是邱明砚事先做了安排,既然他会走上前来一问,那么他一定是有了完全的安排,想了想,问道:“藩王擅离领地,聚重兵逼近京城该当何罪?”
邱明砚额头的那颗红痣微微闪着血一般的光:“回陛下,依律当斩!”
大殿的骤变要不了多久,就会从宫中的朱红大门传了出去,那齐鲁王便是逼到了墙角的恶狗,什么样的事都会做出来……
沉吟立刻一会,她开口问道:“不知朝中可有良将去擒拿作乱的贼首?”
鲁豫达这时出列禀道:“黑旗军在靠近齐鲁王营地的凤良山集结训练,若是绕山行军是一天的脚程,可是如果翻山急行军,不到半个时辰就能达到。只要陛下一声令下,黑旗军便会翻山而来,将叛贼斩首以警示天下!”
这时,阮公公已经将地图呈了过来,交由皇帝亲看。
凤良山……聂清麟对这座山是有印象的,彼时太傅带着她去燕子湖练习骑射时,曾经路过那座山,太傅曾经指着那陡立的峭壁自豪地说过:“此山看似高耸无路,其实最好攀爬,同黑旗军在边疆急行军翻越的穷山恶水相比简直是小意思!”
那齐鲁王未必不知黑旗军驻扎在凤良山,但是依着惯性思维一定会觉得一天的行程,就算黑旗军到达,他已经攻入了京城,黄袍加身,到时调集军队应付群龙无首的黑旗军也是绰绰有余了。便是没有将这一山阻隔的虎狼之师放在心上。
聂清麟看罢,抬起了头,语调略带沙哑说出了亲政后的第一道命令:“尔等领兵速去,务必平定叛乱,擒拿贼首!”
齐鲁王在营帐里正试穿着龙袍,时间太赶了,这龙袍的针脚不够细密,好在明黄颜色足以晃得人睁不开眼,倒是弥补了绣工的不足。过年初一算命时,花重金请来的先生说他当注意头顶,可是注意头顶什么呢?现在他才有些恍然大悟,天上竟是真会砸下馅饼的。
当葛清远与他联系上时,他还有些明哲保身的心思,奈何卫冷侯一意削藩,动了他的百年基业。不过这姓葛的倒是有些能量,竟然在海上豢养了一只水军,改弦易帜换成了海盗的头脸,又抓住卫家南海小岛的软肋,一举将卫冷侯诱入了圈套,几十艘的大船围住了他的战船,眼看着战船倾覆,收到血红会头领发来的密信时,他还略有些不放心。
但是安插在了邱明砚身边的细作汇报,南岛尸横遍野,无一生还,顿时让他彻底放心了,一代妖蛟卫冷侯已经彻底葬身鱼腹再难生还了!
金銮殿上的小娘们估计已经被扒了衣服了吧?那细皮嫩肉袒露在群臣的眼下,倒是便宜了众位臣子,要知道这一身的皇家皮肉可俱是那卫侯一人独享呢!齐鲁王站在铜镜前想到了得意之处,满脸的肥肉堆积在一起,不禁挤了出来。
待得他登基以后,倒是要好好的宠幸下这位同宗的小堂妹,让她见识了什么才是真龙雨露后,才好叫堂妹上路不是?
还未来得及想到销魂得意处,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厮杀的喊声。齐鲁王慌忙转过身来,只听闯进营中的士兵慌张来报:“不……不好了,那凤良山上下来无数的兵卒向这杀来……”
齐鲁王一听,连忙挪动着肥胖的身躯出了营帐。
不远处的凤良山的峭壁上垂下了无数条绳索,兵卒们沿着绳索从天而降,如同操持着滑竿一般,动作异常的迅速纯熟。
潮水般的兵卒倾泻下来之后,在山下迅速集结成方阵,朝着营地杀来。铺天盖地的喊杀声震得人心也跟着颤动。
齐鲁王看着自己的部下还傻楞着,顿时歇斯底里地喊道:“快点迎战!朝着山崖射箭,射火箭烧断绳索!快!”
兵贵在神速,此时就算齐鲁营帐下的兵卒们醒过腔来也是来不及了。黑旗军所到之处,刀风阵阵,黑旗将士个个凶神恶煞一般,利斧劈斩骨头的断裂生此起彼伏,凶猛的杀气冲荡,被突袭的齐鲁军哪里来得及振奋士气阻挡?
当齐鲁王被一斧头斩落在尘埃里,肥胖的头颅弹跳在血泊中时,脑子里竟是模糊想着:原来这头顶不光是掉馅饼,还会有催命的奇兵……
剿灭齐鲁军的战役很快就宣告结束,尤穿着龙袍的尸首证据确凿,叛逆的罪行不容辩驳,齐鲁王封地被收回直接收归王庭。
听闻这个消息,聂清麟高悬着的心渐渐放下。京城之困一时是解了,可是人心之困如何能解?
她现在已经不比年幼之时,女子的娇弱容貌就算是一袭明黄刺眼的龙袍也是难以遮掩得住的。
若是以前还好,就算众位臣子心里感慨这小皇帝长得有些文弱娇气,倒也不会多想。可是现在既然众人已经疑心了这点,就算裹胸布缠得更紧,足下靴内的垫子垫得更高也是于事无补,就连她自己站在水银镜前望着自己的模样时,也是觉得满身都是破绽。
可是更让她焦心的是,太傅还是音讯全无!邱相国派去了搜寻的海船都是无功而返。听闻这消息时,聂清麟只是白了脸色,然后静静坐在软榻上。单嬷嬷瞧着她半天没动,便吩咐侍女沏了蜂蜜红枣花茶,然后亲自给她端去。
“皇上,饮些茶润润喉吧。”
聂清麟回过神来,低着头,慢慢接过了那杯泛着热气的红枣茶。颜色鲜亮的红枣被淡褐色的茶水温润,褶皱的枣皮再次被熨烫充盈得饱满,在片片花瓣间微微地晃动,恍如刚从枣树上采摘下来一般新鲜……
遥想光头军的城下长跪请命,让那时的她发现原来竟是有一位如此不同的人,他的眼底没有出入宫廷的贵胄大臣的行将腐朽的暮气沉沉,那双英俊的凤眼里似乎总是闪烁着什么,引得那时情窦未开的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他。
每一场宴会时,她总是会坐在母妃的身边不由自主地望向他,注意到他与那些权贵虚以委蛇时眼角细微的不耐,无聊时剜着枣核的动作,闭目品茶嘴角弯起的弧度,竟深深印在脑中,就如同后来每个夜晚,他将自己用力地揽在怀里,在身体的最深处烙下的灼热而隽永的印迹一般……该是怎么样才能一一的淡忘抹去。
单嬷嬷送了茶转身退了出去。聂清麟的素手擎着那捧枣香弥漫的瓷盏,任凭热气蒸腾在眉眼之间,眼泪突然止不住地滑落了下来,便是再也止不住了,点在红枣之上,引得那抹深红在水中轻颤……
卫冷侯,你到底是在哪儿……
☆、第107章
本是歇朝,可是吴阁老竟然求见。吴景林是聂清麟授业开蒙的夫子,自然是不能拒绝,就只宣竹书房里面见了吴阁老。
以往都是在上朝的时候见面,现在仔细一看老人家似乎是照比前几年又衰老了很多。总是矍铄的双眼淹没在道道褶皱之中。
“臣吴景林见过吾皇万岁万万岁。”见老师颤颤巍巍地施以大礼,聂清麟连忙说免礼,并让阮公公将他搀扶到椅子上安坐。
吴阁老坐定后,慢慢悠悠地对皇上说道:“皇上费心了,竟是挑了这宣竹书房来见微臣。”
聂清麟微微一笑:“当初夫子在此为朕与几位皇兄开堂授业解惑,便是这间书房里拜过大成至圣先师的画像,也是在这里由夫子您为朕解惑诗书经文。每次来到这,便又好像回到那个时候,倒是让人怀念。”
吴阁老也是被这间昔日学堂勾起了无限的感怀。皱褶里的眼睛微微泛着水汽:“老朽生平授业学生无数,虽不敢说桃李尽开满天下,但是门生没有五百也有千余。教得多了,便也是心生感慨,为师者如玉石工匠,稀世美玉难求,偶遇一个天资过人的学生便如同得到了一块无暇美玉,捧在手中却是久久不敢落笔,唯恐自己技艺鄙陋反而辜负无暇美玉。
一旦落刀有误,便是终身难以介怀的遗憾……”
说着,吴阁老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了一摞纸,交由阮公公呈到了聂清麟的面前。
聂清麟铺展开那张书稿一看,不由得微微一愣,这书稿上的笔迹很好辨认,竟然都是她的。
难为阁老有心,竟是将她入学时的作业文章全都保留了下来,现在一看,顿时想起夫子当时的用心,每一行里都有阁老的小楷批注点评。
那一页页书稿,从刚开始大段的批注表扬,到了后来的批注越来越少,尤其是最后一张,只有几个重重的大字“朽木粪土乎?”
看到这,聂清麟不由得一阵苦笑,当年她初入学堂,小小年纪便崭露头角,赢得夫子的青睐,却被母后痛斥不会藏拙,于是开始三天打渔两天晒网。
“臣每次看到这些书稿都会自责不已,是不是因为臣当初溢美之词太过,以至于让陛下被捧杀,松懈了学业,又在陛下松懈之时,臣批评言语不当,又折损了陛下的奋进之心,思来想去总是觉得愧对了先皇的嘱托,便是辞去了皇子夫子一职,以免耽误了皇家子嗣。”
聂清麟微微吃惊地跳了下眉,没想到吴阁老教授不到一年便辞去了夫子一职竟然是因为她这块朽木。那可真是罪过了,于是温言说道:“是朕当初顽劣,辜负了吴阁老的厚望,请阁老不必放在心上。”
“臣的身体顽疾缠身,时日不多了,可就是这个心结郁郁难解,今日前来面见皇上,也是求得皇上替微臣解了心结。还请陛下成全了微臣这个时日不多的老朽木一个未了的心愿。”
说着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身来,来到书案前执笔,磨墨,在一张宣纸上写下“为政“二字。
这是当年吴阁老给众位小皇子出题的样子,那时他总是喜欢在讲论文义后,随便以诗书中一句为题,让皇子们任意发挥,写出文章来。
聂清麟抬眼望向吴阁老,又看了看放在自己面前那摞早已经泛黄的书稿,心里有些感慨。便是也站起来,来到书案前,略一思索,写下提笔在那题目下龙飞凤舞了起来。
提笔第一句便是“为政者如掌舵驶船也,行至深海,需奋击搏浪;游于浅滩,需借力撑杆,盖因时事不同,民情不同而不可一言蔽之也……”只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聂清麟便洋洋洒洒地写了一遍论政的散文,如同当年在书房的学子一般,恭敬地呈送给了吴阁老。
吴阁老拿起了写好的宣纸,看着聂清麟写下的文章,整篇文章谈不上有何文采,却是以掌船为例入题,形象地点出了行政者需审时度势随机应变的道理。可是,这边文章的视角作为一个常年深居在宫中的傀儡皇帝来说实在难得。文章言语浅白,而言中要害地指出了魏朝大量流民积存乃是因为土地流失公田分配不均所致,又对北疆之地的政局做了一个通透的分析,既有内政又有外交。
这篇文章的深度与广度远远超越了一个小小书房之内学生与夫子之间考试的范畴,单单作为君王而言,这样的视角足以称得上一位明君。吴阁老看罢,久久未语,意味深长地抬头看向这位让他久久难以释怀的“顽劣学生”
不过聂清麟的心里倒是一阵心虚,说句心里话,若不是因为太傅的缘故,就算她跟随夫子十年寒窗苦读也远远触及不到这些正是要害的根由。若是太傅少时有缘拜于这位吴阁老门下,想必吴阁老定更是惊为天人,算是找到了稀世璞玉,却不知这两位老少同僚还会不会在朝堂之上剑拔弩张了。
就在这时吴阁老看罢重重地松了口气,说道:“臣可以死得瞑目了,陛下当年藏拙现在想来也是迫不得已,臣原先还担心陛下就在权臣之下,不得亲政。可是现在看来,陛下仁爱之心未必抵不过强权铁腕,臣窃以为身居上位者,不必贤于臣下,但高瞻远瞩必定胜于臣下”
我大魏朝能由陛下这等明君,国泰民康必不远矣说完,俯下佝偻的身躯深深一拜。
当他起身时,问道:“陛下可否请屋内闲人回避,臣有些要紧之事启奏陛下。”
聂清麟闻言,挥了挥手,阮公公和一干太监等都退出书房,在外等候。闲杂人等退下后,吴阁老抬头目光炯炯地看向皇上:“若陛下身体有恙,臣希望皇上能传位于永安公主。公主与陛下一奶同胞,聪明贤惠处不下于陛下,当能完成陛下未竟之志。”
聂清麟大吃一惊,她实未想到一代大儒的吴阁老会说出这等话来,先不说好像是要盼着皇帝驾崩,依着阁老的神色,必定是猜出来自己就是女儿身了。可与他的话里分明是要自己正身上阵!要知儒家最重纲常,而女子为皇虽有先例,却是迫不得已而为之,为何他会做次提议?
阁老,怎会有如此想法?”
“臣以为君上之贤不在男女,在于仁政亲民。前朝已有先例,文王膝下无子,仅有一女昭容,文王崩而传位于女。昭容在位三十载,兴吏治,重民生,国库充实,百姓乐业,路不拾遗,遂成昭容之治。永安公主贤良聪慧,居于民间,知民生艰辛,且素有仁心,又是先皇亲女,堪当重任。”
吴阁老说完了一番泣血之言后,终于说出最最关键的一点:“如今太傅强权,聂氏凋零,必要有个压制能臣,镇稳朝纲之辈,若是陛下龙体不能助理朝政,那么帝姬永安公主便是不二人选,大魏帝位上坐着的,还是聂姓稳妥些,这才是天下百姓之福啊!”
听到这,吴阁老的意思,聂清麟已经完全听明白了。妖蛟作恶,大魏的皇家男儿无能抵挡,可是太傅对她的万般爱宠却是天下皆知。太傅若是要皇帝驾崩,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可是如果女帝登基,太傅又该若何呢?毕竟女帝与太傅大婚后,他卫冷侯的孩儿迟早会继承大统,只不过不姓卫姓而已。阁老是要用她与太傅的情谊为赌注,看看太傅能不能止步于皇位之前,成全聂家最后的体面。
可惜,阁老不清楚,那个曾经掀起大魏风雨的聂清麟也许一去不复返了。她若是真的登基,不但起不了任何作用,反而会掀起天下的一番波澜也说不定。
可是如今,她也没有什么别的退路了,太傅的失踪,让她只能越过那道曾经遮蔽一切的高大身影,从龙袍里伸出蜷缩的脑袋,直面即将到来的风雨。
吴阁老几代的老臣,看起来有些胡搅蛮缠,但是能在朝多年而圣瑜不倒也是大有原因的。该圣贤的时候圣贤,该务实的时候务实得很。
其实他也心知若是先皇那等败家的货色当政,大魏的天下也是危在旦夕。可是那个卫冷侯……阁老一向是看不大顺眼的,那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戾气太盛,企图心太强,忘了人臣的本分,便是通天的本事也弥补不了的。
可是帝姬永安公主就不同了,正统的皇家血脉,从小就是天资聪慧,接受的是皇子的教养,最最重要的是,除了她意外,吴阁老扒拉着聂家的族谱,上上下下的翻找,真是找不到一个能够登基而不被邪魅太傅砍掉脑袋的皇子贤君了。
他吴景林一介书生固然是搬不动卫冷侯这样的大山,但若是此番得了手,太傅便是要厚着脸皮入赘进了聂氏皇家!想到这,吴阁老抖着山羊胡舒畅的笑了,只觉得自己一定能活到看着卫贼黑脸的那天!保住了聂姓正统根基,他可以无愧地入九泉面见众位先皇了!
十日后,皇帝颁下圣旨:公主亲政,替病重的皇兄批示奏章!这样的先例就算是前朝也是闻所未闻的。可是所有的朝中大臣都是心知这是换汤不换药,那奏折上皇帝与公主先后毫无变化的笔迹便是说明了一切!
原该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的圣旨,却如同扔进了幽深的古井一样,只听了声响儿,便没有下文了。
朝中的翰林清流派以吴阁老为首保持缄默,罕见地没有递奏折抗议陈情,而太傅一派更是毫无异议。有些想要推波助澜投靠藩王投机一番的,只要想一想尤挂在朱雀门上示众的齐鲁王那血淋淋的人头,便打起了退堂鼓。
最最贴心的是那个以前总是像吃了枪药一般的邱明砚大人。这次主政,却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对皇帝也好,公主也罢都是守礼有节,竟是也没有半句的找茬废话。每日亲自去御书房呈送着奏折,勤勉得很。
这日,他又是来送奏折,在跟公主讨论了要紧的政事后,便后退着要出了御书房,可是聂清麟却微微抬起头,突然出声叫住了国相大人:“国相最近倒是丰润长了些肉啊!”
邱明砚本来是低垂着头,突然听到公主提及自己的丰润,不由得诧异地抬起了头。
聂清麟微笑着站起身来,轻轻拢好了自己的水云衣袖,拖着裙摆走到了邱国相的近前,一双大眼略显放肆的上下打量。只让邱明砚的心也跟着那眼波微微轻颤……
“昨儿的祭礼,御膳房烤制了乳猪肉甚入味,引得众位分食的大臣们很是开胃。本宫闲来无事,便是数了数爱卿们分食的肉块,胃口最好的当属鲁将军,他一口气将整个猪肘吃得精光。邱国相就略深沉了些,只是吃了块猪肚上的嫩肉便住了口,但是那供物甜瓜颇得邱爱卿的口味,竟是吃了三块有余,期间鲁将军抱怨贡酒味道不甘醇,邱爱卿好生安慰,说是自己国相府里有坛子老酒,哪天可以一起去你府上痛饮……”
邱明砚越听越心惊,赶紧下跪说道:“臣祭礼失态,请公主责罚!”
永安公主微微一笑,接着说道:“若不是深知爱卿与鲁将军乃是太傅大人忠心不二的部下,本宫当真以为太傅是躲了清闲,而不是葬身在茫茫大海之中了呢!”
说到这里,聂清麟微微握了握拳:“却不知太傅大人的泳技如何,这么多天了,难道还有游上岸来吗?”
☆、第108章
邱大人闻听此言心里不由得一阵懊恼,只因为前几日得了让人心安的消息,精神便有些懈怠了下来,他与鲁豫达竟是一时在祭礼的时候松懈了吃相……
“启禀公主,臣……不敢私自妄言,还请公主体谅……”邱明砚一脸的难色,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不过也是,自己算得了什么?在那位翻云覆雨的太傅眼里不过是个平白的摆设儿罢了,她有什么资格知道太傅大人的机密?
聂清麟清冷着脸,头上的扶摇因为身体的微微颤抖而颤着珠花,也没有再与邱明砚说什么无用的激愤之言,便从他的身边冷冷地走出了书房,只留下一抹似有若无的余香……
走出书院的时候,一抹骄阳从宫阙的犄角投射下来,将宫墙涂抹得更加灿烂,今儿倒是难得的晴天,只是那阳光暖了身子,却照不到心底。
关心则乱——多么浅显的道理?她到底是乱了心,却没有发现如此多的破绽!
先不说大殿上撞死耿博怀,还有那明显知道内情的齐鲁王,鲁豫达他们都是毫不犹豫地便杀了,竟是不留活口,如此这般反而是想要隐瞒什么似的!
想起这些日子来,每天晨起时泪水湿透了的枕榻,心里的懊恼气闷便抑制不住地翻涌了上来。好一个翻云覆雨的妖蛟大人!她聂清麟已经是他手中的木偶傀儡,还要怎样?操纵人心便是如此有趣吗?
闷闷地回到了凤雏宫,闷闷地坐在了宫苑的石凳上,爱猫绒球似乎也看出了主子的不畅快,便是围着她的脚边撒娇地转圈圈,可是小主人却似木雕的似的,一动不动地生着闷气。
单嬷嬷找就听到了信儿,自然是知道小主子为何闷闷不乐,心里暗骂那鲁豫达和邱明砚都是短了心眼的。她与聂清麟朝夕相处,这几日龙珠子的煎熬自然是看在眼里。
这位小公主看起来娇娇柔柔,但是性子实则要强得很,这几日因为太傅的海上遇险,担忧得茶饭不思,可是每日却还要上朝面若无事地应对群臣。要不是她每日收拾枕席摸到了那湿漉温热的枕席,便是也要以为这总是一脸笑意的是个没有心肺的冷情人呢!
现在看着那公主呆坐着一动不动的模样,可见是气得不轻呢,照着这么下去,可真不是什么好事……这边是这样,那边又是……俱是两头都不叫人省心的!
单嬷嬷皱着眉想了想,便是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快要入夜时,宫门来了马车,单嬷嬷对聂清麟说道:“公主,如若身子不乏累,可否随奴婢出宫一趟?”
在窗口呆坐了一个下午的聂清麟这才懒懒起身道:“又要怎么样?那且刚游回来的太傅大人难不成又有什么圣旨下来?”
单嬷嬷突然噗通跪倒:“公主,快去劝阻下太傅吧!”
“……”
马车过了几条繁华的街巷,就来到了一条静幽的巷子里,这里是京城古巷没有东西两市的喧闹,以一段不长的路隔开了那些鳞次栉比的街市,此时入了夜,更像静谧如同一杯香茗,淡而清新。
当聂清麟慢慢下了马车时,扫视了一下巷子里斑斑驳驳古瓦墙壁,脚下的青苔爬满了石板小路,一户黑色的木门已经开启,只瞧见是卫府的刘管家站在门口举着纸灯笼,迎候公主。
“今日居然劳烦公主前来,小的罪该万死,就算公主不责怪,太傅知晓了也定当重罚了小的,可是实在是因为太傅太不爱惜自己,只一味地逞强,就连神医的话也是不听,还请公主劝一劝太傅大人。”
刘管家的话,让聂清麟的心一路下沉,她将目光调向了管家身后的许久未见的韦神医。
“太傅大人,到底是怎么了?”
韦神医见公主问话,连忙答道:“太傅此前因为受了暗算身受重伤,腿上的筋骨受了重伤,人也是昏迷了几日,后来虽然老朽及时为太傅接续了筋骨,但是太傅一味追求快些痊愈,命令老朽尽管下些药效刺激的虎狼之药。
虽然能这些灵药能刺激腿骨伤筋尽快愈合,但是药效发作时,钻心的疼痛是一般人很难忍受的,可是太傅大人竟然还是不消停,腿伤还未长合呢,竟然是强自每天下地走动……老朽无能,遇到这等变着法儿折腾自己的病人,真是束手无策啊!”
聂清麟紧紧抿了一下樱唇,便是跟着刘管家进了宅院,饶过厅廊后,便来到一处院落。
在院墙的一处透窗外,聂清麟慢慢停驻了脚步。
在如水的月光下,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正扶着一把椅子艰难前行。半露在衣袖外的双臂,因为每走一步的疼痛而青筋暴起,深秋的凉夜,豆大的汗珠没有间断地从英俊的脸庞划过……
也不知是这定国侯是在院落里走了多久,许是手臂发麻,只一个松懈,便是一栽,直直地倒在了地上。院子里虽然有侍女服侍,可是老早便是被太傅申斥过,见了这样的情形是绝对不敢上前去扶的。
定国侯大人在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头看自己这一长衫撩起,露出了裤脚那伤痕累累的脚踝,方才饭后饮下了一杯热汤药,此时药劲儿正是猛烈,如同千万钢针嵌进了骨缝里,若非有惊人的意志,换了平常的汉子,只怕要疼得满地打滚了。
待他正要爬起时,突然发现一袭罗裙映入了眼帘,在那罗裙之下,一对珍珠点缀的绣花宫鞋……
卫冷侯眉头微蹙,慢慢地抬起头来,便看见月光之下立着的白衣俏佳人,此时那张娇俏的小脸正面无表情地冷望着自己。
竟然会被果儿这般从上至下吃地俯视着如此落魄狼狈的模样,这样的视角真是让太傅大人恼意顿生,本来就已经酸痛的胳膊竟是一个猛力,便是硬生生地站了起来,皱着两道浓眉也不去看那佳人,倒是冰冷的视线直直地越过了她,对立在院门口的刘管家和单嬷嬷说道:“自领五十军棍去!”
两个人毫不迟疑地低头退下便是准备去领受惩罚,不过单嬷嬷心里却是一阵腹诽:邱明砚那小娘贼!只管出了主意让她领人来,却是自己不肯露面,真是狡猾透顶,倒是报了自己上次那一掌之仇了不成?
二人本以为这军棍是逃脱不掉的,可是却被公主脆生生地拦住了:“太傅不怜惜身体,一味糟践,两位忠仆想尽办法去阻止,他们何错之有?”
这样当着众人的前面,毫不犹豫地下了自己的脸面,爱面子重于泰山的定国侯大人如何能忍?当下刀子般的目光就直直射向了这几日一直朝思暮想的小果儿身上。
当初海上遇险,实在是个意外,自己的身边竟是潜伏了葛贼的细作,一时大意中了暗算,身受重伤,幸好他事先布置得周祥,虽然主战船被击沉,自己又重伤落水,却还是一举歼灭了血红会的主力。审问了贼首获得他们与京城通信的渠道后,卫冷侯命令这些海盗穿上岛上船工侍卫的衣服后,便尽数宰杀,布置屠岛假象,再在那些私通北疆的叛臣那制造失踪的传闻,引出京城里暗藏的毒虫猛蛇。交代完这一切后,他便是因为失血过多昏迷不醒。
邱明砚等人将太傅秘密迎回京城疗伤后,便按着他的吩咐按部就班的实行,却不曾想伤口被海水感染,高烧不退,一脸昏迷了几日差点送了性命。后来当他醒来,知道龙珠子的身份危机按着他事前安排算是暂时解除了,便是可以些个时间疗伤。
可是不曾想,那吴阁老竟然又出了幺蛾子,竟是异想天开想重演前朝昭容女帝的荒诞。那个昭容女帝是个什么样的污烂货?面首成群,践踏多少大好男儿脸面?亏得老不死的吴景林打了一手的好算盘,他倒是想要做个扶持女帝的千古贤臣,可也还要看看他卫侯给不给那小果儿广开后宫,翻牌子的机会!
不过他还是吩咐邱明砚等人暂时且不动,静观其变,待到他养好了伤势自然会去朝堂上收拾了那个糟老头捅出的烂摊子!只是这伤势恼人,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休养妥帖,幸好这虎狼之药甚是有效,只有这二日的功夫竟是能勉强站起来了,便是要再努力些,尽早恢复了。
要知道他在那娇人的眼中一向是英明伟岸的,岂可拄着拐儿,若瘸子一般出现在佳人的眼前,总是要休养妥帖了才好长伴在佳人左右,像现在这副狼狈模样可是打死不愿意让果儿见到的。
可是未曾想,办事不利的单铁花二人,竟是招呼不打,就将永安公主一路领到了这里来。想起自己刚刚摔倒的困窘模样,尽数落到了佳人眼中……若非那二人都是忠心的部下,受的惩罚岂有五十军棍那么简单?心里正憋着火呢,没想到这小果儿竟然当众下了自己的脸面,便是面色一沉,正待要发火,便听见“啪”的一声响——
大魏帝姬永安公主脆生生的一巴掌打在了定国侯那张帅得惊为天人的俊脸之上!
☆、第109章
只这一响之后,满院寂静。侍女的头俱是压得低低的,刘管家不等太傅吩咐,只是一扬手便鱼贯般都退了出来,散场得干干净净。
太傅慢慢地转回脸,一脸阴森地回瞪着敢在太傅脸上动土的小女子。
几日不见,倒是厉害了手爪,扬手便打人,堂堂的公主成了乡间悍妇吗?就算是长了脾气,她也要看看自己打的是不是能打之人!
可是当他刀子般的目光落到那小悍妇的小脸儿上时,才发现那双大眼儿里竟是积蓄了了泪花,竟是不用眨眼,便一股脑儿的涌了出来,不多时嫩豆腐似的小脸沾满了水汽,倒好似她是挨了巴掌的那一个!
似乎是这一掌并不解气,那小小的拳头挥舞起来,竟是雨点般又向自己的胸口袭来:“为何还要回来,若是去了,倒是免了许多牵挂……”
这话里包裹着的难过不舍竟是一记重拳狠狠地击向了太傅那毫不防备的心。此时再感觉脸上那一巴掌便如春风拂面般的令人心旷神怡,便是铁臂一搂,用力地将那撒泼的小人紧紧地搂在胸前,下巴亲昵地在那湿滑的脸颊上来回的蹭着:“本侯若是不回,小果儿岂不是要肝肠寸断?”
聂清麟也是被这太傅激得一时控制不住情绪,她便是自打懂事起从来没有将内心表露的如此淋漓尽致,如开山泄洪一般一时也收拢不住闸门,一时用力过猛,太傅本就艰辛地维持着平衡,这下子又是抱着小人儿栽到了地上。
谪仙般的大人这下子滚落了尘埃,一身的白衣沾惹得很是狼狈,本来药效便上来了,此时因为重重一摔,更是疼得钻心刺骨,许是那疼痛映在了脸上,倒是让怀里的侠女收了拳脚,抽着气儿冲着门外喊:“来人,扶太傅起来!”
可是连叫了三声,那院门竟是静悄悄的,压根没人过来。
方才太傅被个弱女子掌掴的情形,实在是不能外泄的大魏天机!想起太傅睚眦必报,极重脸面的性子,单嬷嬷等二人竟是领着下人走了个干净,若不是太傅亲自传唤,决计是不会现身自讨没趣。
既然叫不来人,龙珠子便是只能自己勉强撑起了太傅,要将他扶,偏偏方才还中气十足的太傅,此时倒是虚软无力得很,一身的重量竟是朝着她压了过来。
聂清麟便是拖着这昂扬的男儿身,一路吃力地终于将他扶进了屋内。幸好这几日因为太傅要练习走路,院子里的门槛俱是被砍掉了,行走起来倒也顺畅。
当好不容易将那高大的身子放到在了床榻上时,突然太傅大掌一收,将那小果儿也带到了床上,再一翻身,将那娇躯压在了身下。
“当臣被打落下海的时候,海里风浪汹涌,海水一股脑儿的往口鼻里惯,当时臣真的以为便是要葬身在这海底了,可是想到公主还在凶险万分的朝堂上,若是本侯一去不返,我的果儿又该如何?于是便是吊着口气,终于拼死地游上了岸……”
太傅说得轻描淡写,可是武艺高强的他受了如此重的伤,怎么让人想象不出当时战争的惨烈程度呢?
这么一想,聂清麟的小手便是慢慢摸上了太傅的脸……方才自己是得了什么失心疯,竟是下了那么重的手……
太傅怎么会不知这小珠子心中所想?便是大掌轻握住了柔夷说道:“猫儿样的手爪挠一下而已,不痛的,可是果儿这么发恼,倒是说明心里牵挂着夫君,便是多打几下才好,也是该打,这么点子伤,却是迟迟未能痊愈,听着单铁花说着公主这几日心绪不佳,夫君也是放心不下,也是打算过几日就去宫中相见……”
聂清麟被他一口一个“夫君”烫得小脸微红,便是小声道:“哪个是本宫的夫君?走了这么些时日,不是在龙宫里做了龙王的快婿了吧?”
太傅瞧着身下小人的娇俏模样,再也忍不住,在那鲜艳的檀口上附着了过去,密密实实地亲吻了一会,那舌尖品尝的便是让人魂牵梦绕的甜美滋味,待得两人唇舌分开,俱是有些旷男痴女,呼吸紊乱。
太傅只觉得双腿的疼痛算不得甚么,这肚脐之下三寸之地才真真是揭竿而起之处。
便是伸手去扯那公主的衣服,嘴里胡乱说道:“这几日里臣的清白,还需公主凤体亲身验证。”
聂清麟哪了扛得住这般的无赖?便是拢着衣领急切地说:“都受了伤,怎的还不老实,倒是真的要折腾得双腿俱废了不成?”
那太傅见扯衣不成,竟是转而只攻向了下衫,听公主这么一奚落,竟是顿悟了一番,开口说道:“臣受伤太重,无法服侍公主周到,还请公主一会怜惜微臣,行个方便,且分腿坐在臣的身上,来个策马扬鞭可好?”这种大大咧咧的粗言,便是只有太傅这种军营里出来的浪荡子才会毫无羞臊地讲了出来。
小公主光是听一听,都觉得两个耳蜗滚烫得好像灌入了化开的铁水一般,直冒热气,便是羞恼得要推开他起来。
可是太傅哪里是肯放手?心里也是暗自懊恼自己只是想着成全维护男儿的脸面,竟是没想到受伤的羸弱反而激起了果儿一腔真意,平白地舍了这么多骗得美人垂怜的好处,顿时扼腕不已,竟是想着若是不行,大不了敲碎了腿骨再重新长上一边才好。心里做着盘算的同时,又亲吻又是柔情蜜意地调哄着美人在重重帷幔里,解了罗衫里裙,卸下了扶摇金钗,披散着及腰的乌黑浓发,一身香泽雪肌微颤,扶蹬上马,便是一路癫狂地共赴风头浪尖……
只要想着小果儿的那颗心里竟是有着自己,那等滋味,竟是如同初次揽着这娇滴滴的公主入怀一般,只恨不得淹死在红浪锦被里……
待到了第二日,太傅揽着佳人睡到了日上三竿,终于精神怠足地唤着人进来端水送帕子时,单嬷嬷才领着侍女进了内室。
因着昨日的情形,她也是替那小公主悬挂了一宿的心,也不知太傅要如何惩罚着公主。昨儿退出外院时,听着昔日的同袍战友刘管家绘声绘色地讲了些太傅在自己府里时对待妻妾的雷霆手段。
莫说给太傅大人一个大耳光了,就是稍有触犯了太傅脸面的女子,俱是严惩不贷的!曾经有个妾室一意想着争宠,曾经在侍寝时偷偷在太傅的脖子上留了一枚吻痕,累得太傅在接待宾客时,被一干宾客瞧见耻笑,便是让太傅大人恼火得罚了那侍妾在院中跪了足足一个时辰。等到准了起身时,娇滴滴的女子愣是跪得双腿发木,双膝肿起来了老高,打那儿以后见了太傅,如同小鼠见了恶猫一般,彻底断绝了争宠的心思。
这番话,只听得单嬷嬷的心一路下沉。虽然先前也有公主胡闹,伤了太傅脸面的时候,但是俱是没有旁人在场,那太傅怜惜公主年幼娇弱高抬了贵手也是有的。
可昨儿乌压压站了一院子的人,就那么眼睁睁地被罩着脸颊给了带响的一巴掌。就是一般的府宅老爷也万万不能任由妻妾如此跋扈……可那小公主连着些时日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身子骨可是娇弱得很,但愿着太傅怜惜她年幼任性,行驶起雷霆手段也要高高抬手些……
可是单嬷嬷端着水进了内室时,屋子里竟是静悄悄的。
龙珠子许是精神一松懈,又是跟太傅一夜的扶腰上马胡闹,这一夜竟是睡得水深不知处,待到太傅起身时,便是闭眼儿赖床混混沌沌地喊着口干。
那太傅听了,竟是等不及侍女们进来服侍,自己下了床,拄着椅子去亲到了一杯茶水,又是一路艰难地端着茶盏回了床上,半卧着擎着公主的脖子喂了一口茶水。
那小祖宗也是个被人服侍惯了的,竟是喝了一口后,脖子一歪径直又睡了过去。
单嬷嬷木着张脸端着湿手巾帕子立在一旁,隔着帷幔,看着太傅低着头,爱如珍宝地直盯着公主睡颜,心里竟是痛彻心扉,觉得自己昨夜略有些吃得发撑,想得真是太多。
于是又过了几日,一直隐而未现的太傅终于班师还朝,让各路谣言不攻自破。只是太傅在巡营的时候,不下心坠下马来,摔断了腿骨,还要将养些时日。
转眼儿便是冬至,按照大魏风俗,这天是要吃娇耳、喝鹿血酒的。放在民间,百姓们虽然喝不起鹿血酒,但也是一家团聚,其乐融融,富裕的花些银子割些肥肉回来做馅包娇耳;清贫的人家,也少不得剁些青菜包些素馅的。
朝堂宫苑里上则要讲究就多,皇帝要邀请各位臣子到皇宫聚餐,各府的夫人和陛下的妃嫔们一起动手包娇耳,到了入夜,还要围炉开鹿宴,饮了新鲜的鹿血酒驱散寒气,祈祷在寒冬时节身强体壮。还要亲自宰杀公鹿,给皇帝和大臣们享用。
所以冬至一大早,太监宫女们已经将慈安殿收拾出来,排上了几排长桌,准备了面粉,肉馅。日头刚刚升起,各府的夫人们就进宫来到慈安殿,和面的和面,拌馅的拌馅,一边说着家长里短一边抱着娇耳,殿内一时非常热闹。
小沈后和几位尚书的夫人围着一张长桌包着焦耳,这桌便安静不少。按照太傅的心意,小沈后是断然不能留的,只是因为聂清麟的一再暗示求恳,才暂时留了下来,但也被软禁在院中不得走动。
可是既然现在朝臣都已经心照不宣,知道皇帝和永安公主是同一人,杀不杀小沈后也就无关紧要,太傅觉得这种小事上惹龙珠子不痛快太不值当,也便松了圈禁。
小沈后原是懵懂无知,但是松了圈禁后,沈府也来人探望,她才知道其中的曲折,自然嫁的却是公主,一时间真是犹如五雷轰顶,万万不能接受良人竟是女子的事实,一时间夜夜泪雨漫枕席,就是今日厚厚地施了颜粉,也还是遮不住红肿的眼圈。
聂清麟今日是着了女装来包娇耳,走到慈安殿前,略一犹豫,便踏步走了进来。
永安公主的进入,像是一头猛虎踏进羊圈,殿内之人都低下头忙着手里的活,再无一点动静。
各府的千金贵妇们实在无法想象,这看起来明艳无双的公主居然就是皇帝陛下。一时间内心的震撼,早已经是将八卦长舌震得粉碎,想起这皇帝、公主、太傅的关关节节,可是是说错半个字便是累得自家的老少跌进万丈深渊。
聂清麟心内苦笑一声,她实在是不想这样的,看着大家噤若寒蝉的样子,她也觉得浑身不自在。尤其这里还有小沈后,更是她无颜面对的。她唯一愧对的就是这个信任陛下全心为陛下着想的皇后了。看到聂清麟走了进来,小沈后一时也是手足无措,满脸通红,想到自己以往竟然在自己的公主丈夫面前毫不掩饰自己对陛下的喜爱尊敬,实在是羞死人了。
可是,看着永安公主和陛下一模一样的明亮面庞和那温柔望向自己的眼神,突然间,她的心便安定了。只觉得这些日子的苦恼竟庸人自扰,公主也好,皇帝也罢,都是那个温温柔柔的人,就连那眉眼也是一般的好看顺眼,若是想永远守护着那呵护自己的那抹温柔,至于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都是她一心敬仰爱慕之人!
这般想来,小沈后望向永安公主的目光复又炽热起来。直烫得聂清麟羞愧得有些睁不开眼儿,捡了个离得小沈后远些的桌子便坐下了。
可是苦了与公主同桌的几位夫人,俱是战战兢兢地捏着娇耳,一口大气儿也是不敢多喘。
☆、第110章
永安公主对于手工活计向来是不大灵光的。只是捏了一会儿,那手指就是酸痛不耐了。于是便是起身先行告退,待她走出大殿,复又听到身后传来热络的碎语说话声。
咳,平白竟是少了多少旁听闲话的乐趣?
恰在这时,小沈后也起身跟了出来:“公主请留步。”聂清麟慢慢地转头一看,便见那小沈后立在身后欲言又止。
“皇后唤妹妹可是有事?”
小沈后从身边侍女那接过了一条绣满了龙纹的腰带:“想着天儿转冷了,腰带要宽泛些才好束住冬装,前些日子新绣了条,还请公主……转交给皇上。”
聂清麟接过这套腰带便是有千斤之重,轻启朱唇道:“皇后娘娘以后不必如此劳神,总是保重自己的身子为好,且在宫中放宽心过活,以后的事情,皇上自然会要替皇后想到的。”
以后若是太傅替皇帝“驾崩”,这位沈家的女儿岂是不要在宫中长守青灯?她直觉心里对这位年轻的姑娘有所亏欠,以后一定会替她想个出宫的好法子,总是不能成为这宫里的活死人不成?
小沈后却是不大介意:“若是能与公主一起俱在这宫中,如以前一般每日在一起说话刺绣打发时间,有什么不好?”在她小小年纪看来来,这般的亲近便是心情愉悦,寻常夫妻不也是这般的举案齐眉,整日相处?
可是聂清麟却是有一阵头痛,为何小沈后知道了内情,不但没有半点痴怨,反而是热情更胜……这可如何是好?
便是匆匆地与皇后告别,一转偏殿过了几条长廊,便是来到了书房。太傅的伤腿每天都要定时热驱散寒气,因为公主的劝阻,步行自虐倒是暂时停歇了,可是那虎狼之药却是说什么也停歇不了的。
永安公主进了书房时,看见便是一副活色生香的美男衣衫半解图。因为是冬至,太傅身着一声华丽的黑貂滚边团花棉袍,下身的衣裤尽解,小侍女正红着脸儿将巾帕子敷在太傅大人的腿根处。也难怪侍女脸红,那两条那腿就算是布上了狰狞的伤痕,也是健壮修长,称得上是条秀外慧中的好腿。
永安公主稳稳地在门口站了站,觉得真是不宜未出闺阁的女子入眼,便转身要走。
“公主且留步!”太傅叫住了公主,又让那小侍女先行退下。
“既然来了,可否请公主代劳,替微臣按摩下腿脚,若是公主玉手推拿,臣必定康复得神勇飞快!
永安公主微微红着脸,低声说道:“又不是没有侍女,平白叫本宫干什么?”
恰在这时,太傅浓眉微蹙,大掌忍不住抓握着手边的玉石镇纸,似乎是药劲儿上来了,疼痛难忍。见此情形,聂清麟连忙走上前来,弯下腰来伸手去抚摸那大腿:“怎的?还在发痛?”
太傅微微闭眼,轻轻地哼了一声,聂清麟连忙伸手替他按揉着大腿,软糯的小手按摩在伤腿上,真是比涂抹了灵丹妙药还要舒爽。此时书房里点着上好的沉香,怡人的气息萦绕,可是还是掩盖不过身旁佳人传来的香气。微微睁开眼儿,便是佳人在侧,乌云堆鬓映衬得侧脸更是姣好明媚,此时她正专注地揉捏着膝盖,低垂着下额,露出一截柔嫩光亮的脖颈,顺着线条再往下……世间便是独有他卫冷侯一人知这锦缎包裹之绵软了。
平日里被单嬷嬷服侍按摩得多了,聂清麟也是有些心得,下手的手法竟是依样画葫芦,除了力道不够,倒是也算凑合,可是按了两下,微微一抬头,却发现太傅衣袍下的不老实,平白的竟是隆起了老高!
这下公主便是腾得站在身子,还未等羞恼,太傅已经大掌一握将那娇人儿扯进了怀里:“公主按得不到位置,怎么就要走了,最是需要人疼的那一处怎么就单单冷落了?”
聂清麟哪里肯与他胡闹,便是要挣扎着起身。
就在这时,门外有太监来报:“吴景林大人求见太傅!”
若是旁人还好,只管叫他在外面等着,可是一想到吴阁老那不依不饶胡搅蛮缠的性子,前一刻的柔情蜜意竟是一下子烟消云散了,终是松了手,整理好衣物。
聂清麟自然是先进了内室,总是不好这么孤男寡女地被阁老撞见。
当吴阁老进来后,看了看书房里并无公主的身影便说道:“圣上下圣召着令公主辅理朝政,批示奏折,可是怎么自从太傅归来后,却不见公主来了书房公务,莫不是被人阻了不成?
太傅冷着脸望着吴景林,对着这个老头眼里第一次冒出了蒸腾的杀气。阁老却是从来未有怕过太傅的。平日里佝偻的腰竟是微微直了起来,毫不示弱地回瞪着太傅。
“阁老年岁渐大,也该是归乡养老的时候了,本侯自然是会启奏皇上,请圣上恩准阁老还乡,以后朝堂的事不必太过操心,”
闻听此言,阁老不慌不张,突然开口说道:“老朽与太傅大人同朝为官已有数载,当初侯爷左迁边陲,臣也是在朝堂上与其他臣子为侯爷据理力争,只因为觉得一腔爱国的有志之士不该被埋没冷落,只是后来的事情,老朽竟是不知当初是否是错了?”
太傅微微冷笑:“阁老倒是有何指教?”
“如今这书房之中自有你我二人,倒是不妨老少敞开心扉说些子话,先帝一味贪图享乐宠幸奸佞之辈,乃是尽人皆知的事情,就算没有定国侯力挽狂澜,也是会人取而代之。可是在老朽看来侯爷您心里装得是比野心还重的东西,且不说改朝换代的民心动荡,就是那高居在宝座上的皇帝,太傅真是觉得许一个后宫平庸女子的丰衣足食她便满足了?在老朽看来真是生生的折杀羞辱!可是太傅英明,应该想到还有一种选择,若是太傅肯高风亮节,既救民于水火,又能给聂氏皇姓留下该有的体面,到时候,满朝文武会感念太傅的贤德,公主的心里也必定会感谢太傅,那么史书中的定国侯大人才真正称得上是心怀百姓,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千古贤臣!老朽不才,愿在有生之年为太傅著书立传……”
“够了!”太傅冷冷地打断了吴景林没有说完的话,冲着门外高声喊道,“阮公公将吴阁老好好送出宫门去!”
接下来便是膀大腰圆的侍卫们进来,不由分说夹起那干瘦的老头一路拎出了书房去。
聂清麟在内室听着恩师不依不饶的呼喊声,暗地里摇了摇头,夫子还是太过理想了,魏朝的千古女帝,可不是那么好当的!有那样一个男人立在龙椅之旁,又是有谁敢跨过去稳坐其上呢?
当她走出内室时,男人脸上郁色尚未化开,凤眼微微地调向了她,却是双唇紧抿。聂清麟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出了书房……
入了夜,便是冬至晚宴的时候,晚宴的重头戏,便是饮鹿血酒。与一般富户王侯家中不同的是,宫里的宴鹿俱是专门豢养的药鹿。这些小鹿俱是打从出生便食用专门的草药长大,这样的鹿血更是药性十足,喝起来益寿延年很是温补。
因为这一夜会有人放开豪饮,为免酒后失仪,便是男宾女眷分开两席。两处宫殿各不相干。
卫侯的弟弟卫云志也前来赴宴,因为南岛沦陷时,货船损失得厉害,太傅大人安排着他与一干卫家的船工下人们都入了京城暂时等待船厂新造出来的大船出埠。卫云志自然是要先进宫,向自己未过门的公主小嫂子请安,另外赶在宴席前,将卫府传给长媳的传家宝贝一并呈给公主。
“爹娘嘱托云志这是传给卫府长媳妇的,民间东西鄙陋,还请公主不要嫌弃。”卫云志跪在地上双手恭敬地呈送一只木盒上来。
太傅坐在一旁笑道:“阿志礼节太多,此处是内宫,有无旁人,赶紧起来说话,你的嫂嫂低头看你,累得快要脖儿痛了。”
卫云志听了哥哥这么一说,礼节却是更加恭敬了,只因为他想起了自家老子说的话“你那混账哥哥没有礼数大小,你入了宫里可不能尽随了他,丢尽了我们卫府历代的老实本分!”
聂清麟接过嬷嬷递过来的木盒,轻轻打开一看:盒里的手镯竟是跟以前卫侯为她亲自佩戴的那尊保命玉佛一样的玉质,一看那温润的样子便是多年的老物,不知过了多少卫家儿媳的手,用手轻轻一摸便觉得温润进了心底。
原先在书房那一幕,二人虽然未曾发生口角,可是心里到底是有些郁结。不过现在,倒是因为卫府二老的有心,而微微化解了些。
她与卫冷侯从相识到如今,俱是与世间男女相爱之路大相径庭,就算是乡野的艳史俗本也没有胆子编纂出这样的一路传奇,尽管没有媒妁之约,又是这般的荒诞,可是得到卫府的二老的认可,不觉心里一暖,便是谢过收下。
卫云志不在朝中为官,自然不知道公主与皇帝实为一人这样的关节。见过公主,转达了卫府二老的心意后,便随着兄长去参加寿宴了。
华美的宫殿里,宫人们鱼贯进出,只见手里的托盘上是不同药性的鹿血被分装在大大小小的白玉杯里,被送到了两座大殿中去。再参合不同的美酒饮下。
往年这是先皇最得趣的时候,呈送给皇帝的鹿血是含有壮阳药性的,若是掺了烈酒堪比最强的宫中秘药,今年供奉的药鹿还是先皇健在时就专门饲养的,因为荒淫无度的生活,魏明帝的身子骨早就有些空虚,这专门饲养的药鹿的药性更甚,倒是能帮先帝提振起昔日雄风,夜御二女也不在话下。
但凡男子,谁不爱那尽兴的滋味,这等鹿血就是一小杯若是放到民间,也是价值连城的灵药。鹿苑的太监倒是懂事,俱是将这头养了二年的药鹿的鹿血专门配上一壶呈给了太傅大人享用,又另外配了一小壶送给到了永安公主这里。
如今宫里哪两位是正经的主子,阮公公这次可是门门儿清了!知悉公主皇上竟是同一人时,阮公公便是躲在屋子里足足冒了一身的冷汗,捏着指头往前推算着日子,自问自己还算是懂得进退,未曾在公主和“皇帝”面前稍有怠慢,这心才算是慢慢放下,服侍起来更是尽心尽力。便是亲自将那鹿血酒捧送了过来,挤眉弄眼地说:“公主,这是太傅亲自命人送来的,药效奇佳,趁着温热没有腥气还请尽早饮了。”说完便施礼退下匆匆回转到一旁的大殿,服侍太傅去。
永安公主接过侍女递来的酒盅浅浅的饮了一口,便觉得这酒了的腥味直往喉咙顶去,她向来口娇,受不得舌尖的苦楚,只饮了那一口后,便止住不喝了。倒是她身边坐着小沈后,听了那阮公公的话,一时好奇这药性将那半壶的药酒尽饮了下去。
晚宴上的花式表演很是有趣,宫里请来了杂耍戏班子,聂清麟看得入神得趣,连身边的小沈后是什么时候偷偷离了宴席不知道。看了一会,聂清麟只觉得头有些眩晕,暗道那鹿血酒的酒劲儿真是大,竟是只浅浅饮了一口,就有些撑不住了。
于是也先行退下,回转了寝宫。待到梳洗完毕换了衣衫后,聂清麟倒在床上,只觉得血管里的鲜血慢慢奔涌,绞得自己浑身燥热,一时竟是有些睡不下。
辗转了一会,有心想问单嬷嬷太傅今夜还会不会过来,可到底是女儿家那样羞臊人的话终究是没有说出口来。
就在这在床榻上反复了一会,终于是睡下了,待到天微亮的时候,她才因为口渴而微微醒转了过来,还未及转身就发现身边睡着的男人。
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来到凤雏宫,此时正睡得深沉。
☆、第111章
总是觉得这蛟龙闭着凶目的时候才更顺眼些,浓黑的眉毛,挺直的鼻梁,还有浓而弯俏的睫毛都可以安稳下心神放心却打量,以前几次与太傅同塌而眠时,她都是这样早一刻醒来,被紧紧地搂在他的怀里,微微抬头,借着晨曦投入重重帷幔的曙光,安静地看着这个操控着她命运的霸道男子……
等到太傅终于动了动眼眉,微微睁开眼儿的时候,才发现怀里的娇人正半抬着眼儿静望着自己,便是薄唇浮出微微的笑意,低头亲吻住了那灵动的大眼。昨夜也是喝得太多的酒,一时也是懒懒的不想起床,便是用下巴上的胡茬去磨蹭着果儿的雪肌。
公主娇柔的皮肤哪里耐得了钢针磨蹭,只两下便是有些微微泛红。那绯红的颜色引得人愈加想将这棉被里藏匿的香肌雪肤一并都蹂。躏个遍儿!
可惜早朝的时间便是到了,就算是昨夜鹿血酒喝得酩酊大醉的臣子,也得是冷水洗面,坐上轿子处理国家大政,便是狠狠又亲了佳人几口,又是不耐地用手细细地揉搓了下锦被里的香滑,便是咬了咬牙起身早朝去了。
既然权臣去主力朝政,小昏君自然是可以再偷懒打上几个滚儿。
清晨时分,聂清麟总算是懒散地起了,刚用过早膳,就听单嬷嬷禀告,那甘泉宫皇后的贴身侍女海棠求见。
聂清麟以为小沈皇后有事遣海棠过来,命侍女宣她进来。海棠进来便跪到地上,哭了起来。聂清麟大吃一惊,连忙问道:“你哭什么,可是皇后怎么了?”
海棠抽泣着说道:“永安公主,救救甘泉宫上下的奴婢吧,皇后…皇后……不见了……”
这没头没脑的话不禁让人听得摸不着头脑,聂清麟微微皱起眉头说:“你说什么?”
原来昨晚饮过鹿血后,皇后有些头昏,便早早回了寝宫。平时皇后睡得早,昨儿不知怎地,却是怎么也睡不下。于是起来去御花园中的太湖夜游。
小沈后生怕水,以前没进宫时便是经常偷偷野浴,不然也不会在行宫郊外的湖边撞见了太傅的丑事,又被捉进了宫来。
以后进了宫,又因为行动受了限制得不到诸多的自由,便是苦闷的时候,偷偷入了夜在御花园的湖里游上几圈。就连甘泉功德一干侍女也知道皇后的习惯,就算皇后不让人跟,也是有些习惯了。
只是这一夜后,然后就一直没有回来。宫里的众人这才慌了手脚担心皇后,昨夜在湖边和御花园找了几遍都没有找到,十有八九是溺水了。想到若是太傅降罪下来是要掉脑袋的,就在皇后身边服侍的海棠,这时想起了一向与皇后交好的公主,这才一路跑来禀明缘由,指望着公主仁慈,留了一干人等的性命。
聂清麟心中焦急,问道:“昨晚怎么不告知本宫,拖到现在……”海棠只是啼哭,没有答话。
小沈皇后不见,海棠以为皇后呆在某处未归,虽然焦急,也不敢告诉别人,否则传到阮公公和太傅耳中还不知给小沈皇后和自己带来什么后果,只能夜里自己寻找,希望找到皇后。直到第二日,还未发现皇后,海棠慌了神,于是来禀告公主。
聂清麟初闻时也有些慌张,但细想又觉奇怪,这里是皇宫,到处都是太监和宫女,又没有外人,纵然皇后不得势,未得太傅吩咐,也无人敢对皇后不利。思索一下,又问道:“皇后以前也经常去太湖游玩吗?”
“是…皇后…皇后喜欢……游泳,有时会在夜深无人时去湖中游一会,通常都是不许奴婢跟着的。”
聂清麟又是吃了一惊,实在没想到循礼守制的小沈皇后居然有如此跳脱的一面,竟是在这样寒冷的时节下水游泳,当真是不懂得爱惜女儿家的身体。心里微微焦虑的同时,立即叫人传了阮公公过来,将皇后“失踪”一事说了。阮公公连忙跪倒在地,颤声到:“奴婢罪该万死,没有照顾好皇后。”
阮公公不得不怕,皇后毕竟是一国之母,魏朝的脸面,如果在宫中出了什么差错,太傅为了平息谣言,必然拿自己这个大内总管定罪,到时,不只自己活不成,怕是亲族也要遭殃。想到这,他是汗如雨下,宫里的人闹失踪,先前也是有的,可是超不多都是挡了路,得罪了贵人,一不小心便是丢了性命,试问宫里的哪口井里没有几个冤魂野鬼?想到这,阮公公心里一个劲地念着“无量佛”。苦苦祈祷皇后只是一时贪玩,可千万不要是被太傅……派人咔嚓了。
聂清麟开始也有些担心是太傅下的手,但是觉得太傅那样高傲的男人只会堂堂正正的下手,不会偷偷摸摸如此对待一个本对他毫无威胁的女子。
“好了,你立刻多找些人来,五宫里各处搜查起,务必把皇后找到。”
接下来的半日,聂清麟来到御花园,阮公公召集了许多太监和宫女,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仔细搜索。
尤其是皇后偷偷游玩的大湖,更是撒下了四面大网细细,打捞,一时间搅浑了湖水弄得,残荷景致不再。
半个时辰后,终于在一处假山的洞穴中发现了小沈后。聂清麟过来时,小沈后还在洞穴中哭泣,衣衫也被山石划的有些破烂,本来清秀的眉眼竟是肿得如桃儿一般。
聂清麟轻轻把一身羽衣盖在小沈后身上,拍着她的肩膀说:”皇后娘娘,昨夜怎么没回寝宫,夜里天凉,莫要冻坏了。”
小沈后却是和海棠一个性子,只是呜呜哭泣,也不说话,聂清麟连忙细细回想着昨儿宴会上的情形,只记得小沈后又给自己绣了带着鸳鸯的香包,给自己的与她只留的成了一对,带起来也甚美,然后便是抱着绝不暴敛天物的决心干了那一壶的特级鹿血酒……
这个人小沈后打小儿便是父母俱亡,寄居在亲眷家中,加上受了婶娘的呆板教养,略微失了少女的烂熳,心思又是极其脆弱,便是当年奚落了,也是只会躲起来哭。
聂清麟左右问明白什么,只当她是昨日看见众夫人们对皇后视而不见的趋炎附势的嘴脸,便是触动了伤感的情怀,一个人躲起来闹起了别扭不疑有他,安慰着小沈后,送她回了寝宫,入了甘泉宫时,聂清麟心细,一眼见到了小沈后裙摆的身后有一块血渍,又怕出言提醒又让小沈后难堪,便是嘱咐了海棠好生伺候便转身出了甘泉宫。
过了一会,又遣了侍女去问,说皇后娘娘已经好好梳洗一番,又吃了些早点,便是倒在床榻上睡了。
阮公公看见小沈后安然无恙,这才把心放下,回身恶狠狠地吩咐太监,以后一定要注意小沈后的一举一动,切不可再发生此事。他只求皇后无事,不要给自己添乱,至于昨夜小沈后为何不会宫,他是半点兴趣都欠奉。
可是聂清麟却是略略有些担心,可是担心着什么一时又是说不出来。随后的几日,她再去看小沈后,却总是见不到人影儿了,只说身子不爽利,懒得起身见人,请公主暂时回转,免得过了病气。
一个月后,太医院的太医按着惯例进宫给各位娘娘小主请脉。因着聂清麟挂心着皇后,便是特意嘱咐阮公公派太医给皇后诊脉。太医院向来是看人下菜碟。一看是给皇后,看病就安排了新近入了太医院的小太医去给皇后请脉,那小太医切过脉后,面露喜色,出来对阮公公道:“公公,天大的喜事!皇后有孕了。”
哪知阮公公听了不但没有露出喜色,反倒很是惊恐。
这小太医不知宫中雌雄莫辩的纷扰,还当这是天大的喜事?天塌了还差不多!
便是一再询问太医是否确定,待得到肯定答复后,却是楞在了那里。
他已经知道皇帝其实就是永安公主,那……问题就来了,皇后怎么会有孕呢?皇后肚里的孩子又是谁的?宫中除了宫女,就是太监,皇帝也是个不带把儿的,那么唯一带着把儿的男人就只有……太傅。
想到这,阮公公悚然一惊!定国侯大人,您这是跟聂家憋了多大的愁啊?要睡遍大魏的皇宫不成!
想了想,他不敢隐瞒,起身去找太傅。且说给皇后诊脉的老太医,一边走一边心中愤愤:“想自己家中世代行医,做太医三十余载,给三朝皇帝看过病,从未出过差错。阮公公却是不信自己,还反复追问,真真让人气甚。”
一抬头,发现皇上正身着一身龙袍慢慢从御花园里出来,正向这边行来,便是一心想拔得头筹,讨了封赏,快走几步到皇上面前,躬身到:“恭喜陛下,皇后有喜了。”
☆、第112章
聂麒麟今儿是要召见海外大士国的外使。为了免去解释朝中内政的纷扰,便是换了一身龙袍。因为出来时早了些,想要活动下腿脚,也没有坐上銮驾,趁着早儿,去太傅为她加盖的花窖那里赏一赏新开的娇花,捡着好看的捏了大大的一篮子又亲自细细地掸了水,吩咐侍女给小沈后送去,免得她在屋子里憋闷久了,冬日里拢着炭盆看一看这娇艳的花儿倒是可以放松下心情。
却不曾想刚出了花窖,一路心情舒畅地从御花园抄着近路转了出来,就被个首功心切的小太医当头棒喝,立刻顿住脚步,皱着眉头问:“你说什么?”
“小的是太医院派来皇后娘娘请脉的,方才小的搭脉发现皇后娘娘已经怀了龙种,喜脉明显啊!”
这下子聂清麟却是五雷轰动,便是又一追问:“那……身孕是有多久了?”
“回皇上一个月有余,不过皇后似乎有些气郁不顺,还望皇上……”小太医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医经,可是聂清麟却是飞快地掀起一个月前小沈后的无故失踪的那一关节来。现在想来,一向还算恪守宫里规矩的她为何无故失踪……当时那略显凌乱的衣衫,有些松散的发髻,哭得红肿的眼睛,便是都有了解释,尤其是身后那一块血渍,她当时竟是以为是小沈后来了月信,却没想到那更有可能是女儿家破身时的落红……
可是这般行径大胆,敢在御花园里交。合皇后的男人又会是谁?突然,聂清麟却是不敢往下想,因为怎么想也是觉得宫里只有……不可能,她犹自一笑,若是以后情淡了,他倒是极有可能寻了新鲜的解闷,可是现如今他与自己正情深意浓,每日夜里的情话句句是滚烫得人心里发软的,他怎么会去跟那小沈后……
单嬷嬷立在身后,自然是将聂清麟那渐渐苍白的脸色看在眼底,在军营里的一根直肠子生生地在这宫里被一对人精儿主子蹂。躏得弯了几个弯儿,一看聂清麟脸色不对,立刻喝住了那个话唠的小太医:“住嘴,你是哪个派来的,竟是这般不懂宫中的规矩,无故阻拦皇上!倒是要仔细学了规矩!”
闻听此言,小太医吓得立刻跪在了地上。
只听皇上突然出声:“先把他关起来,先不要放回太医院。”说着便平静着一张俏脸,继续向大殿走去。一旁的侍卫立刻将吓傻的太医抓了起来,拖了出去。
现在还没弄清楚底细,先不能放了那太医出去,走漏了不必要的风声。只是再往前走时,那双脚却是失了步履的轻盈,如同灌铅一般沉重……
再说太傅也忙着,刚刚下了早朝,正在书房里与群臣商议事情,因着分田苛捐一事意见不和,屋子里的朝臣分成两派,那激辩的声音堪比闹市行凶,各个恨不得长出一口利齿,狠狠咬住对方的喉咙才好。
太傅向来是善于捡现成的,任由这两派各持己见,争辩不休,待到双方都是讲得快口吐白沫,声嘶力竭了才慢悠悠地打起了圆场。
阮公公也不敢打扰,就是立在一旁静静地候着。好不容易书房里的争吵告一段落,太傅吩咐大臣们去书房外附设的客厅休息,顺便补充写茶水点心,静一静沸腾燃烧的脑子,攒够了力气,一会接着吵。那些个大臣也是直觉方才失态,觉得应该挽回些同僚情谊,便是说了会儿闲话,不时有些刻意的大笑声传过来。
见太傅回到书房里间躺在软榻上饮茶,阮公公这才立在软榻前小声说:“方才太医院的太医入宫请脉,说是……说是皇后有喜脉了……”、恰在这时,外屋的众人又是一阵刻意的大笑飘了过来,阮公公的蚊子叫入了太傅的耳里,顿时便是听差了几个音,闻言太傅的执握茶盏的大掌微顿——皇上有喜脉了?
心里一喜,不由得腾得坐了起来,又恐被外面的群臣听到,也压低了声音问:“那太医……确定是喜脉?”听太傅这么一问,阮公公也苦着脸说:“可不是呢!奴才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便是一再让他重新把一把脉,可那小太医就是言之凿凿……非说……非说是喜脉。”说完这话,再看太傅竟然是一脸的喜色。
阮公公顿时心里一松,看来这皇后的经手人的确是太傅大人,而且还是打算认了的,自己倒是不用做了顶罪的牛羊也是略略松了口气。
本来他是想着问太傅要不要给甘泉宫送去些落胎的汤药,现在看了看太傅那喜上眉梢的神色,立刻话锋一转,又怕外面的大臣听见风声,便是压低了声音问道:“要不要送些个安胎的补品过去?”
太傅已经是喜形于色,凤眼闪烁着激动的波光:“这个是自然,吩咐御膳房在吃食上也要加着小心,那些不利于胎气的就不要呈上了,她一向贪吃那冰凉之物,以后可不能随了她的心愿。”
阮公公一看天色,居然是一会就要送膳了,既然太傅愿意认账,那以后这小沈后便是宫里又一个主子,自然是加倍着小心,连忙告退出去安排了。
太傅下了软榻,在书房里兴奋地来回走了几圈,那韦神医还说果儿难以受孕,到底是被自己这精壮的精血给降服个彻底,可是如今有了身孕,原本要隆重些的大婚仪式便是要精简了些,若是累着了他的小娇娘连同肚子里的孩儿,那便是大大的不美了!
想到这,竟是再也没有心思听一帮糟老头子打嘴仗,交代一句“改日再议”,便兴冲冲出了御膳房,往凤雏宫转去。
到了凤雏宫那儿,却发现龙珠子并不在宫中,问了问值守的小宫女才知道,原来方才是见了外国使节后,回来又换了身衣裙去甘泉宫见皇后去了。
太傅心里寻思着午膳的时候快到了,公主应该会回转宫中与自己一同用膳,便是坐下来,惬意地敲着茶几等了等,可是过一会派到甘泉宫跑腿小太监来说,公主不会来了,就在甘泉宫用膳了。
听到这,他不由得眉头一皱,便是起身坐了轿子也往甘泉宫走去。
还没有入甘泉宫的门口,便看见一盒盒的补品礼盒被宫人们托着鱼贯似的往宫里送。太傅想来不大注意这宫里的小事,只当是送来了给皇后的宫中月奉,便是没有多问便是进了甘泉宫。
那个劳什子的小沈后,他一向都没放在眼中,捻捻手指头便能掐死的蚂蚁还用尊敬个甚么?所以臣子进皇后宫闱的这点子忌讳压根就没走在心上。
虽然是到了午膳的时间,其实那宫里的帝后二人俱是没有心情用膳的。聂清麟听闻了小太医的话后,心里就跟坠了铅块似的,心不在焉地见了使者走了过场后,便去见那小沈后。
可是小沈后依然让宫女海棠推脱着不见,可是这次永安公主并没有止步于宫门前,便是微微一笑,便任着单嬷嬷推开海棠入了宫门中去。等进了内室,聂清麟看到那月余未见的少女竟然是憔悴得不成样子,顿时心里一惊,疾步走上前去,拉起了她的手说:“只是这几日未见,怎么作践成了这个样子?”
小沈后自那一夜后,便是将自个儿憋闷在了宫里,几许的苦楚无人倾吐,烂在心里发酵,竟是迫得人瘦了一圈。此时再见着永安公主,看着她关切望着自己的灵动大眼儿,再也忍耐不住,一下子扑在公主的怀里失声痛哭了起来。
“公主,怎么办?那个太医说本宫……有喜了……”
聂清麟心知这小沈后家教甚是严谨,加上嫁进宫里走的不是正常的手续,根本没有教养嬷嬷同她讲那些闺房之事,便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说道:“此间无人,皇后有甚么说道只管讲来,一切都有永安替娘娘做主……皇后在这宫中可有情意相投的男子?”
小沈后摇了摇头,聂清麟自然也是知道这位沈姑娘向来是一扑心在讨圣上欢喜的康庄大道上,自然是不会跟宫墙里的侍卫暗通曲奇……可是这样一来……
“那你可同什么男子亲近了?”问到这里,小沈后瘦弱的身子不由得微微一抖……眼泪又是打了几个圈儿说道:“冬至那日,本宫回了宫后不知怎的,身子燥热得很,便是准备在花园的湖里游上几圈消散下热气。可是谁知……他……他也在湖里,光裸着身子。便是一把将……将本宫抱住,胡乱地用嘴去……本宫吓得有心想喊,也不知他用了什么妖术,竟是弄得本宫尽失了力气,便是任着他抱入了假山,谁知他竟然……竟然那般行事,只疼得本宫使劲地推他,可那小山似的压在身上,任凭本宫怎么抓挠,他也是不肯起身……难道那样无耻下流才让本宫怀了身孕不成?”
若是闲暇之时,永安公主是很乐意拿出珍藏的孤本艳史给小沈后开堂授业解惑的,可是现在最让她揪心的便是皇后口中的“他”究竟又是哪个?
就在这时,宫外有人来问话,说是太傅在凤雏宫等着与公主一同用膳,她便说道先不回了。
可是就在这时,转身再看那小沈后听了来人传话后,竟是愤恨得将那嘴唇都咬出血了,不由得心里一沉,伸手去抚着她的嘴唇道:“心里有气,可是要拿着自己个的身子撒气不成?”
就在这时,阮公公来求见皇后,一脸喜气地进来时,嘴里喊着“恭喜皇后娘娘……”可是看到聂清麟也在时,那张老脸也是略显尴尬,暗道太傅风流也不该如此按着聂家的家谱去睡,如此乱了纲常也是叫他们这些做奴才的进退犯难啊!这宫里的差事可真是越发的难办了!
不过再看那永安公主倒是大气,依然与皇后娘娘亲亲密密地坐在一处,便略有些安心地接着说道:“太傅大人听闻皇后娘娘有喜,特别嘱咐奴才送了安胎补气的滋补品来,还望娘娘保重凤体,注意安胎稳妥……”
只这一句,不用小沈后期期艾艾的解释了,聂清麟的脸儿彻底地失了血色。那一夜太傅的久久未归的细节,倒是都一一应和上了。太傅可真是好手段!竟是……睡到了她聂清麟名义上的妻子上来。难道是那府里的各房妾室们尽失了味道,非要到这宫里寻了刺激不成?
原以为自己久居宫中,见惯了世间负心男儿的左拥右抱,应该是笑对着新旧交替的无常,可是临到自己的头上,竟是这般难忍的难受!原来还跟着自己山盟海誓的,竟然是转身偷抱了别的女子,也如同每次夜里同自己水乳交融那般,在别的女人身上行事……还让她怀了骨肉……
也难怪太傅大人如此兴奋,紧催着阮公公送来补品。他年岁已大,同自己几度春宵俱是没有怀上,可是这沈家的姑娘倒是争气,一举怀胎,倒是尽解了卫府绝后之忧!
臣子的府宅有了喜讯,她这个做天子的也该同喜才是,只是卫冷侯大人竟是这般的没品,就是要迫着不情不愿的姑娘一逞兽欲不成?
小沈后的面色也是煞白一片,她原来还疑心着自己天黑万一看错了人,就算是心里憋闷了这么久也是迟迟未肯吐露,可是今儿听了阮公公的话,便是积攒了许久的愤恨一股脑地翻涌了上来——卫贼无耻!
先前她便知道那卫贼入了公主的闺房,可是具体入了里面如何,却是不曾细想,可是经过那一夜的暴风骤雨,她才顿悟男子竟是要这样匪夷所思地折腾女子……那公主她岂不是被践踏了这么久……竟是如何忍耐下来的?
原本只是悲切这自己的惨淡遭遇,可是一想到自己一直挂在心头的温柔体贴之人竟然也是这般的境遇,顿时同仇敌忾,那向来维护着皇上的忠肝义胆俱是逐一就了位。
恰在这时,腿脚康健得差不多的太傅大人如若往常一般,面带喜色一路稳稳地走了进来,惊冠六宫的神采入了室内那“夫妻”二人的眼里,却是衣冠禽兽般的不堪!
只见小沈皇后腾得站起身来,操起枕头边儿的玉如意直直地朝着太傅大人撇了过去:“禽兽!你还敢来!打得如意算盘!休想本宫为你生下孽子!”
太傅身手敏捷,自然是微微一闪就躲了过去,可是脸色却是阴沉下来:这个蠢货女人又是发了什么失心疯?果儿还在这疯女人的身边,要是被剐蹭到了可如何是好?
一旁的阮公公也是暗暗摇头叹气,虽然先帝是个昏君,可是统筹六宫粉黛一向是手腕了得,妃嫔们暗地里下绊子使劲儿推入井中倒是隔三差五,可是这等罩着男人脑袋扔东西的妒妇行径,就是搁在一般的官府宅院里也是不多见的啊!
看来太傅大人任重而道远,要多多向先帝学习,若是想要睡遍六宫粉黛没了颜色,还要多练一练这权衡斡旋佳丽之术才好!
太傅大人看来也是被这泼妇的行径气极了,竟是不顾那腹中的胎儿,嘴里冷冷说道:“来人!给皇后娘娘掌嘴立立规矩!”
眼看着用宫人过来要按住小沈后,聂清麟却慢慢地扶着床柱站了起来,立在小沈后的身旁轻声而坚决地说道:“哪个要给皇后立规矩,且先拿住了本宫再说!”上来的宫人们闻听此言,一时立在一旁不敢下手了。
太傅听了公主这般维护,强自忍着火儿说道:“这沈氏无德,形状疯癫,公主如今不比往常,还请随了微臣先回凤雏宫吧,本侯且饶了她这一次。”
聂清麟闻言只觉得心底一阵发凉:“太傅的心肠真是铁石浇筑的不成,如今你害得皇后清白不在,又是怀了骨肉,却还要雷霆手段维护脸面,还请太傅怜香惜玉些,莫要伤了皇后与腹中的胎儿……”
说到这里,聂清麟只觉得呼吸都是有些困难,恐怕再在这个伟岸英俊的男子面前再多呆一刻,自己也要如那小沈后一般,做出匪夷所思的泼妇之举,哭喊着质问他怎的这般的虚伪龌龊!
所以便是面无表情,如同玉琢的一般,从太傅的身边冷冰冰地走了过去,离开了这让人伤心欲绝的甘泉宫。
太傅自从进来就是一头的雾水,方才听了公主的声声控诉,总算是听出了些端倪,也不去管那哭泣的小沈后,转脸瞪着眼儿冲着阮公公问道:“老腌货!你不是说皇上有喜了吗?”
阮公公被质问得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哭丧着脸说:“奴才说得是皇后有喜,奴才就算是吃了熊心豹胆又怎么敢冒犯龙颜,让皇上有喜呢!”
太傅默默伫立在原地,只觉得自己的脑仁被千万匹匈奴战马一路践踏,踩得有些泥烂!静默了一会,便是伸手招来了那两个呆立在原地宫人:“赏这老腌货一百口板,免得以后再口齿不清!”
得!这是又要不认账了!这小沈后也是,明明是绝佳的上位机会,怎的就是不会讨男人的欢心呢!阮公公哭丧着老脸谢了太傅,便出门领罚去了。
就在这时,太傅转过脸来,那阴森的表情,曾经吓破了无数敌胆,他冲着小沈后磨着牙说道:“你且说说,到底是怀了谁的孽种!”
小沈后却是不怕,她瞪圆了泪眼,心里是越发地肯定:“就是你这个禽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