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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请自重   第64章 星光下

作者:酒小七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413 KB · 上传时间:2014-05-29

  第64章 星光下

  皇上看起来很暴躁,他正在书房里来回踱着步子,看到田七进来,便走到书案后端坐下,拉下脸来道,“你还敢回来?”

  田七脖子一缩,“奴才……也不敢不回来呀……”

  “过来。”

  田七便走过去,隔着书案看皇上。

  “过来。”纪衡指了指自己身边。

  田七只好硬着头皮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想到盛安怀的哭诉,田七顿觉压力好大。她又不敢直接问皇上是不是想自宫——对付神经病一定要委婉,就像王猛对付那个黄黄一样。

  要不还是……投其所好吧。

  田七想到这里,微微弯身,捧着纪衡的脸,主动凑过去亲吻他。

  纪衡本来鼓着一肚子的怒气想要收拾田七,结果被她一亲就忘了生气,一手扶着她的肩膀回应她,两人交吻缠绵了一会儿,田七红着脸抬起头,认真地看进他的眼睛里,鼓足勇气说道,“皇上,其实您的小弟弟挺好玩儿的,切了多可惜呀。”

  纪衡:“……”他十分想把盛安怀碎尸万段。

  田七又蜻蜓点水地啄了一下皇上,便告退了,留下纪衡独自一人在书房内凌乱无言。

  田七走出书房,回到自己是住所,莫名地就有些惆怅。

  其实,她说的也不是假话,皇上的小弟弟……是挺好玩儿的……

  田七为自己这种变态的想法感到羞涩,但她又无法对此视而不见。其实确切地说,田七是觉得喜欢跟皇上相处,无论他们在做什么,甚至连他发神经病,她现在都不觉得讨厌。真是好奇怪,她明明应该很怕皇上才对呀。可是现在,她就愣是对他怕不起来,不仅如此,她在他面前甚至总是不自觉地得寸进尺,违背一些奴才们该恪守的规矩,这真的太不像她了……

  唔,还有,她越来越在乎“皇上被很多人摸过以及正在被很多人摸”这一事实了……每当想到这件事,她心中都有很奇妙的酸酸<涩涩的感觉,恨不得把那些人都赶跑,那样他就是她一个人的了……

  田七突然有些心惊,这感觉,不会是吃醋吧?

  她竟然吃醋了,对着皇上?仔细想一想,还挺惊悚的啊……

  田七心里有些乱。吃醋代表什么?她又不傻,这说明她好像有点喜欢皇上了,想独占他。可是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她现在还奋战在一群太监中间,更遑论皇上还有那么多后宫佳丽。对着这样一个人吃醋,一定会很痛苦。

  田七甩了甩脑袋。最近许多事情都在往诡异的方向发展,她大概也只是一时昏了头,才会异想天开。

  ***

  夜晚,纪衡独自躺在龙床上,他依然在思索田七那切得干干净净的小JJ。然后,想着想着,他就有点走火入魔,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很神奇的念头:田七会不会是一个女人呢?

  这念头一出来就被他否定了。怎么可能,太不可思议了。他知道,他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他太希望田七是女人了,他不是天生的断袖,就算喜欢那小变态之后,梦到的也总是穿着女装或者不穿衣服但依然是女人身体的田七。

  他无数次地想,田七要是个女人该多好。

  可是就算理智告诉他不可能,纪衡依然在心底疯魔一般地一遍遍问,怎么就不可能呢?挂着铃铛去阅兵这种破事儿都有可能发生,田七怎么就不可以不是个女人呢……

  这无法遏制的渴望在纪衡心中点燃了那么一点点微弱的希望,第二天,他让内官监呈上来田七的验身记录。虽然田七的初始资料被偷走了,但是太监们每隔五年都会进行一次验身,有没切干净的,要再切一遍。

  越是冷静而稳重的人,越是喜欢用事实说话,也就越缺乏想象力,不敢放肆地驰骋他们的想象,到头来最容易坠入事实的圈套之中。

  验身记录里记得清清楚楚。田七很合格,切得很干净。

  怎么会不干净呢,纪衡仰天长叹,苦笑着把那验身记录甩到案上。他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竟然会认为田七是女人。不管他多么渴望,但现实总归是现实,一个进宫时验了身、五年之后又验过身的太监,怎么可能是女人?除非老天爷一下子把他变成女人……

  纪衡本身并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可是他现在无比地希望这世界上真的有神仙存在,只要挥一挥手中法宝,就能把他的小变态变成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

  他和田七在一起很快活,但也很累。尽管决定放开手脚做一个变态,但那种无法改变命运的深深的无力感,又总是折磨着他。尤其当他是一个人间帝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无法与自己心系之人像普通男女那样相恋时,那无力感更甚。

  皇上愁得头发都快白了时,田七的心情很好。她刻意忘却了吃醋不吃醋的问题,正在和如意商量着晚上看流星。钦天监的人根据以往的天象记录,推测今天晚上参宿附近可能会出现很多流星,把这事儿跟皇上禀报了,正好田七在场,听了一耳朵,转头就决定当晚坐在流星下许愿。她觉得吧,一个流星许一个愿望,那么多流星,多许些愿望,总有一两个能实现,这实在再划算不过。田七又得得瑟瑟地把这事儿跟如意说了,本来只想引起小如意的羡慕嫉妒恨,没想到这小娃娃太彪悍,因没见过流星,便吵闹着非要跟着一起看。田七拒绝了,大半夜的把小孩儿吵起来就为了看几颗星星,不太好。再说了,如意是皇子,不比旁人,她不让他好好休息,回头太后揭了她的皮。

  如意是个执着的人,跑去太后面前撒娇卖乖把老太太哄得心软了,终于命令田七带着如意一起看流星。反正地点在皇宫,周围人仔细些,等如意困了就抱他去睡觉便是。

  就这么着,这天晚上,田七和如意手拉着手站在了乾清宫前的月台上。

  之所以选在乾清宫前面,是因为这里开阔,可以最大程度地看到天空。

  他们俩看着天空,纪衡就站在宫灯下看着他们。尽管纪衡知道他们的行为有多幼稚,还当面鄙视了他们,但他就喜欢静静地看着这样幼稚却欢快的他们。这两个人都站在他心中最柔软的位置上,偶尔碰上一碰,便能让他心口暖得像是要化开一般。

  两人突然指着天空大叫道,“来了来了!”

  纪衡便也顺着他们的手指向东方的天空望去,但只来得及看到乍现的一丝星芒,那星芒一头扎下去,被不远处一排房子的屋顶给挡住了。

  田七和如意光忙着激动,都没来得及许愿,他们俩便有些遗憾,又觉得这里虽开阔,但还是要被周围的房子挡着视线,不能看得尽兴。

  田七回头望了望乾清宫的房顶,叹道,“要是能爬上房顶看就好了。”

  如意食指抵在下巴上,高高地仰头,也希冀地看着那屋顶,仿佛下一刻它就能蹲□来把他们两个驮上去一般。

  纪衡不禁摇头笑道,“想得倒美。”他走过去,指挥田七,“把如意抱起来。”

  田七虽不知何意,但照例谨遵圣旨,抱起了如意。

  如意双手搂着田七的脖子,“还是不够高呀。”

  这时,纪衡把田七拦腰抱了起来。

  田七愣了一下,迅速羞起满面飞红。她不是没被他这样抱过,可是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不好吧……正胡思乱想着,皇上已经抱着他们走得离乾清宫近了些,足下发力狂奔几步,脚踩上檐角下的汉白玉栏杆借力一跃,他们的身体便腾空起来,高高地抛向屋顶。

  陡然失了重力,田七只觉心脏一沉到底。她紧张得屏住了呼吸,这突然而至的凭空飞翔让她措手不及,又激动不已。她惊讶地睁大眼睛,仰头看他。他背对着漫天的星光,眉目柔和,唇角噙笑,眸光亮晶晶的,像是把万千星光都藏于眼底。他突然抬头,看向前方,寻找落脚点,只留给了她一个侧脸。田七瞪大眼睛看着他玉雕一般的侧脸,在星光之下,仿佛明月一般。明明近在眼前,却又像是远在天边。

  这时,他耳后的一缕墨发突然滑至胸前,随风轻扬,发丝飞散,拨弄着田七的睫毛。田七本能地眨了眨眼睛,再睁开时,他们已经站在了乾清宫的屋顶之上。

  确切地说,是他——站在了屋顶之上,她和如意还在他怀里……

  如意犹抱着田七的脖子,非常卖力地为他父皇喝彩。

  田七怔了怔,回过神来,又有些不好意思。虽然皇上抱着她飞上屋顶的理由很充分,不会因为旁人的怀疑,但……她就是不好意思嘛。

  纪衡放下田七,扶着她站稳。这屋顶太陡,田七不敢放下如意,她两手抱着小孩子,不能平衡身体,只好把身体靠在纪衡身上。

  纪衡求之不得。

  屋顶上早已趴了几个侍卫,注视着皇上和殿下的一举一动,以便能够及时护驾。纪衡让他们都下去了。

  现在,屋顶上只剩下他们三人,纪衡便拉着田七坐在了高高的屋脊之上。如意坐在田七的怀里,田七被纪衡半拥着入怀,三人就这样亲昵地叠在一起。

  此处视野开阔了不少,田七向远处遥望,视线几乎没了阻隔。秋夜虽凉,但空气尤其清爽。天空像是深海倒扣过来,湛蓝,澄澈,寥廓,深沉。今夜月光微淡,万点繁星便意气风发,满天星光璀璨如珠,整个天空像是点亮了万家灯火,热闹得有些喧哗。

  “看,流星!”如意突然指着东方的天空,欢快地喊道。

  田七和纪衡齐齐扭头,看着那流星闪过,像是雪片擦过蓝色的幕布,从半空中一直滑落到接近地面才消失。

  “田七,许愿!”如意提醒道。

  “好啊。”田七说着,低头闭眼,认真地许起愿望来。

  纪衡侧脸看着田七,眼前人在星光下,显得五官柔和而生动,认真许愿的样子,虽有些犯傻,却又美得令人心悸。

  这时,如意把他的愿望说了出来,“我的愿望是长大后娶田七。”

  田七:“……”

  纪衡:“……”

  “殿下,为什么想娶我?”田七不解。

  “娶了你,就可以永远陪我玩儿了。”如意对娶媳妇的理解就是,俩人凑一块天天玩儿。

  纪衡很直接,“不许娶他。”

  “为什么?”

  “圣旨。”

  如意便瘪了瘪嘴,眼看到东方又划过一道亮光,他赶紧闭上眼睛许另一个愿望,“我要嫁给田七!”

  纪衡:“……”没关系,你肯定嫁不出去。

  田七哭笑不得地劝如意道,“殿下,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如意“哦”了一声,果然低头沉默地许愿。因为愿望不能分享出来,导致他有点暴躁,在田七怀里动来动去。

  纪衡看着东方的天空滑过的又一颗流星,他也加入了这幼稚许愿的阵营。他心想,我希望田七变成女人。

  他与田七拥得更紧一些,下巴轻轻蹭着她头顶柔软滑凉的发丝。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东方的夜空,每当一颗流星出现时,他都会想一遍,我希望田七变成女人。

  我希望田七变成女人。

  他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个愿望,直到如意昏昏欲睡,田七也困得直打哈欠。

  纪衡把两个人抱下屋顶时,还在固执地看着东方,等待流星滑落。他心想,我多么希望我的小变态是个女人。他想得心口发痛。

  很快,他就会发现,这流星的效果有多么神奇了。


  65

  九月桂花飘香的时节,也是秋试放榜的时候,因此这榜单又称为桂榜。桂榜张贴这天,榜单前人头攒动,挤得人骨头疼。

  田七挤在人堆里从头开始看,第一眼就找到唐天远的名字,正是第一名解元。

  于是田七摸着下巴嘿嘿淫-笑,她把自己那八十两银子全部压了唐天远中解元,看来这回又要小赚一笔了。笑完之后她又有点遗憾,本来八方食客已经盈利,也有了些流水银子,但那掌柜的一听说田七要拿银子去压宝,便死活不让。

  看完了唐天远,田七又挤到桂榜最后面,从后往前开始找郑少封。

  倒数第三,不错不错,田七连连点头,郑少封这么笨,能考中举人已经是万幸,就不用再在乎名次问题了。

  ……郑首辅也是这么想的。

  他老人家一共有三个儿子,前两个都很出息,早早地中了进士,唯有最小的这一个,实在让他觉得像是从废物堆里捡来的,白瞎了一副不错的皮囊,中看不中用。如今小儿子中了举人,郑首辅很高兴,比得知长子次子中进士那会儿更加狂喜,平时一向低调的他也大排了一次筵席,邀请同僚们去当面夸一夸他的小儿子。

  郑少封自然也很得瑟。当初鄙视过他的那家女儿,这次又对他有了点意思,但郑少封像个威风凛凛的大花公鸡一样抖起了尾巴,看不上人家了。他有他的道理:那家女儿虽然贤惠,但不够聪明。他很有自知之明,自己脑子已经不够灵光了,再娶个笨老婆,生出来的孩子就是个双料笨蛋;不如娶个聪明点的,这样他们的孩子就可以同时兼具孩儿他娘的智慧与孩儿他爹的身手,文武双全,多好。

  为了答谢好朋友们对他的支持和帮助,郑少封在自己家摆了个宴,邀请唐天远、田七、纪征去他家吃酒。

  看着儿子交朋友的档次直线上升,郑首辅欣慰不已。于是他也去宴会上露了个脸,然后他就发现,原来那个神秘的田公子,竟然是田七。

  郑首辅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并没有露出过多惊讶,跟田七客套了几句,顺便观察了一下宁王爷和唐天远的神色,两人显然是知道底细的。

  很好,敢情就他那个傻儿子一直被蒙在鼓里。

  郑首辅从容地离开宴会,一转头就开始思量起来。唐若龄最近在皇上面前有了些风光,跟宁王关系不错,儿子又和御前太监有交情……从这些都可以看出唐若龄在一步一步往上迈,甭管他用的是什么路数。

  其实如果大家都正常地熬着资历,郑首辅致仕之后,理应由孙从瑞接任首辅。但是郑首辅总觉得孙从瑞不太靠谱,有些人,越是清高,越是虚伪。而且,郑首辅怀疑当年季青云的案子和孙从瑞有关——季孙二人是好朋友,孙从瑞如果连季青云都能背叛,那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这种人到了急处,是半点情分都不会讲的。

  从这个角度出发,郑首辅不太希望孙从瑞接任首辅之位。他知道自己也干不了几年了,他得为自己的儿子们考虑。

  唐若龄就不一样。这个人虽然也有点面白心黑,但还算坦荡,不是个小人。再说,唐若龄的家族势力不算大,他儿子虽然有出息,但也就这么一个。唐若龄要到用人的时候,郑首辅这些儿子都是可以顶上去的。

  站队实在是一门大学问,郑首辅在此道上浸淫日久,自然门儿清得很。他仔细对比分析了一下唐若龄和孙从瑞的优长劣势,到头来发现此中最重要的人物竟然是田七。

  千万别小看太监,尤其是御前的太监。他们,才是最接近皇上、最了解皇上的那一拨人。

  我们不得不说,郑老狐狸他真相了。

  其实田七对唐若龄的帮助是隐性的,并不明显——俩人要是明晃晃地站作一队,皇上就该呵呵呵了。田七基本不会直接指导唐若龄这样做或是那样做,她只会告诉他,皇上是一个怎样的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然后由唐若龄自己去领悟。

  除此之外,她也会顺便进一进“谗言”。

  告状是一门技巧性很高的行为,如果对方是个大笨蛋,你的坏话一定要讲得直白;而如果他是个人精中的人精,那就需要含蓄地潜移默化,还必须让那个聪明人以为你并非在耍什么聪明。

  比如,告孙从瑞的状,一定不能坏话连篇,要重点渲染此人因“清高耿直”而“看不起太监”。

  看不起太监看不起太监看不起太监……简直跟太监苦大仇深!

  这种事情听多了,纪衡也会觉得孙从瑞有点莫名其妙,太监虽不讨人喜欢,但也不是所有太监都十恶不赦,御前这几个太监都是他亲手挑的,就识趣乖觉得很,孙从瑞何至如此?

  纪衡还是有点怀疑,以为孙从瑞单单讨厌田七——他儿子不是被田七打断过腿么。纪衡便又故意问了盛安怀,盛安怀虽未被孙从瑞当面下过面子,但也知道这人讨厌太监,便对孙从瑞喜欢不起来。皇上问起,盛安怀有什么答什么,不说坏话,却也绝不说好话。

  纪衡心想,连他这个差点被太监废储的人都没那么痛恨太监,孙从瑞又是为什么?此人讨厌太监,要么就是真的对太监深恶痛绝,要么就是在做给谁看。

  他还能做给谁看呢?纪衡冷笑。

  为了和孙从瑞形成强烈对比,以加强告状的效果,田七还拎出唐若龄:唐大人是尊重我们这些太监的,说话也客气,堂堂阁臣,一点架子也没有。真是让奴才受宠若惊。当然了,我们做奴才的是沾了主子的光……什么什么的。

  田七很清楚,皇上明明知道她跟唐天远有交情,她就不可能再装作和唐若龄划清界限,她得适当表示一下对唐若龄的偏好。当然,还得让皇上放心,她是有分寸的人,不可能因为唐家好,就跟他们站队去。

  总之这个过程漫长而复杂,只有脑子够用的人才玩儿得转。在此过程中,郑首辅、唐若龄、宁王、田七等渐渐达成共识,形成了消灭孙从瑞的统一战线。

  其实纪衡之所以对孙从瑞产生了一些微词,还有另外一个原因。田七懂分寸又讨人喜欢,连他这当皇帝的都被他勾引去了,孙从瑞鄙视田七,也就是在鄙视纪衡的品位。

  这个原因实在不足为外人道。

  郑府的宴会从中午开始,几人吃喝玩乐了将近两个时辰方散。田七多喝了几杯酒,回去的时候绊着脚走路,纪征把她送到玄武门,目送着她进了宫门,这才离去。两人全程几乎没有互动,因为皇上派了人一直跟在暗处,“保护”田七。

  回到王府时,纪征派出去的人从辽东回来了,说之前查的事情有了眉目。

  “禀王爷,辽东鸡鸣县田家屯确实有一家猎户,七年前送了儿子入宫当太监。那个孩子在家中行七,想必就是王爷要查之人。”

  这么说,田七这个身份并非伪造,而是确有其人?只不过现在这个田七是假的田七?纪征凝着眉,一时理不清头绪。他的疑问太多,眼前这个田七到底是谁?为什么入宫?她知书明理,言行中透着娴雅,一看就是官宦人家的姑娘,或是书香门第,又是如何搭上那家猎户的?再说,她自称姑苏人氏,喜欢江浙菜,对江南的风土人物颇有些熟悉,很可能真的是姑苏人氏,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跟辽东的猎户扯上关系?

  田七是否真的去过辽东?

  一个姑娘,因为什么理由才会从南到北跋涉数千里到辽东去?

  ……流放。

  纪征只觉脑中像是突然点起一道明烛。他立刻吩咐来人,“去查一查淳道二十年至淳道二十五年这一阶段内所有曾经流放辽东的罪人,要求是罪官或者诗书之家,尤其是祸及子女的那些。

  来人道了一声“是”,领命去了。

  纪征坐下来,翻出一本书,又展开来仔细看,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从那短短的几行字中看出金子来。

  田七一步三摇地回了乾清宫。离着挺远,她看到皇上正站在门口向远处望,不晓得皇上在看什么。

  看到田七回来,纪衡转身走进了书房。田七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会儿她不该当值,没吩咐不用去御前凑,可她还是尾随着皇上去了书房。

  盛安怀特别有眼力见儿,赶紧退出来,还帮他们关好了门。

  纪衡站在书房内,看到田七走进来,他皱了皱眉,说道,“你怎么喝成这样?”

  田七的脸红红的,脑子也不大够用了。她走过去,笑嘻嘻地拍了一下纪衡的肩膀,另一手抬起来刮了一下他的下巴,醉眸流转,“美人儿……”

  纪衡哭笑不得地拉下田七的手来,说道,“醉成这样,快去休息吧。”

  田七放开纪衡,转身摇摇摆摆地走开,边走边道,“我要洗澡,我要洗澡……”

  田七要洗澡了……纪衡吞了一下口水。

  他吩咐人帮田七打好了水,田七关好了门,脱了衣服坐进浴桶里。托皇上的福,她现在独居一室,洗澡也更方便了。

  田七边洗边唱着小曲儿,丝毫没注意到身后的门缝里多出一只眼睛。

  纪衡为自己的偷窥行为找到了充足的理由:他就是想看看田七是不是女人。

  尽管这个猜测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否定,但否定之后他却又总是生疑。只要怀疑,就有希望。他颇有点自欺欺人的意思。

  门缝里的人坐在大大的浴桶里,柔发披散,露出一片香肩。肩膀窄细,却骨肉均匀,肩上肌肤皓白细腻,凝脂一般。

  纪衡又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他十分想看得更真切一些,手不自觉地向前一推,门“吱”地一下被推开了。

  纪衡:“……”

  田七:“……”

  她好像又忘了拴门了。田七拍了拍脸,以为门是被风吹开的,她扭头一看,却发现皇上正站在门外,两眼发直。

  “啊!!!”田七惨叫起来。

  纪衡落荒而逃。逃出去挺远了,又折回来帮田七关好了门,这才跑了个干净。

  田七顾不上洗澡了,匆匆擦净身体穿好衣服。她现在完全吓醒了,仔细回想了一下方才,浴桶够大,水面上还很体贴地撒了好多花瓣,皇上应该不能看到她的秘密吧?

  可是皇上为什么要来呀?

  田七以为皇上找她有事吩咐,就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亲自来。她不敢耽搁,匆匆去了书房,“皇上,您有事吩咐奴才?”

  偷窥是一件不光彩的事儿,偷窥还被人发现,那就更丢人了。纪衡脸色不大自在,说道,“朕只是想问一问,明日朕去北燕围猎,你想不想一同前去?”

  “好啊!”田七眼睛一亮,想到自己这反应不太合适,连忙又说道,“奴才失礼,奴才……遵旨。”

  纪衡点了点头,便不说话。

  田七问道,“皇上,吴柱儿去吗?”

  纪衡一愣,“他是谁?”

  田七暗暗咋舌,皇上竟然连给他摸过*的人都不记得。她又问道,“那赵大康去吗?”

  纪衡莫名其妙地看着田七,“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奴才告退,这就回去准备。”

  “去吧。”

  田七出了书房,心中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得意。至少在目前来看,她在摸*行列中地位还是不俗的,就算比不上盛安怀,但也比旁人强。皇上不带别人打猎带她去打猎,就是明证。

  唉,怎么又吃醋了。田七有点无奈地摇摇头。

  这头纪衡却是十分惋惜。虽然田七的肩膀很漂亮很可口他很想咬上一咬,但是……没看到,他竟然没看到他的胸。

  纪衡觉得自己现在真是着魔了,大概他就算看到田七那平坦的胸口,也会认为这只是因为女人发育得不好,只有看到他下边的伤疤,才能让他死心。

  可是要怎么看呢……

  嗯,明天要出宫了。在外面总比在宫里头方便一些。想到这里,纪衡又燃起了斗志。

  作者有话要说:剧透:皇桑发现真相的过程就是直接剥开了衣服看的,一点也不猎奇。当然结果很猎奇。

  我说很快就是很快了嘛。O(∩_∩)O

  66

  北燕在京城以北一百多里,这里的土地不适合种庄稼,皇室便辟出一大片地方种了草木,放养了许多鹿、羊和兔子,每到秋季,皇帝都会带着群臣来此处狩猎。

  纪衡为这次狩猎做了精心的计划。从白天到夜晚,内容丰富得很。在皇宫时,他和田七独处的机会不能太多,否则容易引人生疑,他们在宫中拘束太甚,一言一行都怕被别的眼睛看到。出门在外就自由多了,纪衡打算跟田七好好地过一过二人世界。

  首先,把哭着闹着要跟来的如意撇在家里。理由是小孩儿太小,怕被马踩了。

  纪衡越来越觉得如意这小混蛋碍眼,长得还没三寸高,就想娶老婆,还老是插在他和田七中间,总之怎么看怎么碍眼。

  其实如意的想法类似,也觉得他爹碍眼。他和田七玩儿得好好的,父皇总是来横插一脚,真是不可理喻。

  其次,盛安怀也不能带。皇帝陛下的理由是盛安怀病了需要好好休息,圣上体恤奴才,就不让他去了。

  然后盛安怀就果断地病了。

  纪衡现在都有点怕盛安怀了,总觉得这蠢材是破坏气氛的一把好手。

  解决了这两个拖后腿的,纪衡意气风发地带着田七来到北燕。以他有限的想象力,绝对无法想到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人们常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很多时候这一“失”,失的不是谋划,而是人品。

  北燕背靠燕山,往前延伸是一大片草场,这片草场由树林分隔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纪衡带着田七,独自霸占了一块草场,不许别人接近。

  今日的天气很给面子,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天空像是一块无半点杂质的蓝宝石,蓝宝石上映出的白灼灼的光点,便是暖融融的太阳。

  金秋的风已经卷过大地,草木枯荣参半,一眼望去斑斑杂杂,莽莽苍苍,悲凉中透着一股壮烈,让人很想引颈长啸以抒豪情。

  草场上时不时会出现一些肥胖的动物,痴痴傻傻的,见到人也不晓得躲,该吃吃该玩儿玩儿,静等着人去猎它。

  田七不禁感叹: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古人诚不欺我。

  她此时正和纪衡共乘一骑。

  田七不会骑马,连爬上马背都不会,不过她现在跨坐在马背上,背靠在皇上的怀里,倒也安稳。

  纪衡想得特别周到,出来的时候故意牵了两匹马,等两人刚走出人们的视线范围,纪衡立刻就把另外一匹马赶跑了,独留下御马监精心挑选的一匹白马。

  这白马也无甚出奇之处,就是漂亮,特别的漂亮,纪衡一看到这匹马,就觉得田七肯定喜欢。

  结果自然是不出他所料。

  现在,纪衡j□j美驹,怀抱美人,徜徉在朗朗碧霄之下,习习秋风之中,很是惬意。他用下巴尖儿轻轻擦着田七的颈窝,偶尔在他脸上香一口,看着小变态羞得连耳朵都红了,他心里那个美啊,实在妙不可言。

  田七脑子里乱乱的,每次被身后的男人亲,她就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像是坐在一大朵会飞的棉花糖上,荡悠悠,甜甜的,香香软软,干干净净。

  她低着头,心脏砰砰乱跳,待感觉到他又来亲她时,她突然扭头,抬着下巴接住了他的亲吻。

  田七的主动迎吻让纪衡感到意外,他愣了一下,便很快反应过来,捧起她的脸与她缠绵。

  田七伸了一手来搂纪衡的脖子。她被他亲得头脑发热,迷迷糊糊的,总感觉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一吻毕,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纪衡还不知足地在田七的脸上和颈上轻轻啄着,田七舒服地眯着眼睛,像是一只正在被人轻挠脖子的猫咪。她微仰着头,入眼是一片遥远又无边无际的澄澈的蓝。

  坐下的马儿大概知道他们在做不太好的勾当,早已停下来,低头闷声吃着草。

  纪衡挟着田七下了马,两人手拉手在草地上走着。周围不少呆傻的猎物,但是纪衡看不上,于是弓箭一直背着,丝毫没去碰。

  不过他真的很想在田七面前露两手,好能接受一下这小变态的膜拜。

  正在这时,天上传来一阵雁鸣。两人仰头看,果然见到一排大雁正排着“人”字形,从北往南飞。纪衡弯弓搭箭,把弓拉得满如圆月,瞄准雁群,接着一松手,伴着箭羽划破空气时产生的一阵尖细而短促的铮鸣声,羽箭离弦,像一道极速的闪电,飞冲向雁群。

  田七仰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羽箭的方向,待听到空中连续两声大雁的悲鸣后,她看到一团黑影突降下来。

  “中了中了!”田七激动莫名,拉着纪衡的手臂直跳,“皇上您箭法真厉害,果然文武双全!”

  纪衡笑了笑,抬手轻轻弹了一下田七的脑门儿,“马屁精。”

  两人便决定把纪衡的战利品捡回来。因为那大雁落进了树林里,他们手牵手走进树林,田七心内回忆着大雁落地的方位,走了一会儿,觉得应该差不多了,于是遍地寻找,果然见不远处躺着大雁的尸体,而且是一连两个。

  不过大雁周围好多大苍蝇,嗡嗡嗡地飞着,田七很奇怪,这鸟儿才刚死,怎么这么快就招来苍蝇了?

  她刚想上前看一看,皇上却拉住了她。皇上表情十分严肃,像是看到了极可怕的东西,“跑!”

  田七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被纪衡拉着转身飞奔起来。田七很是莫名,“皇上,怎么了?”

  “捅了马蜂窝了。”

  “……”

  原来那些不是苍蝇,而是马蜂!田七突觉遍体生寒,这么多马蜂,要是蜇在身上……她不敢想下去,撒开了腿跟着皇上狂奔。

  即便是拼尽吃奶的劲儿,她依然跑得慢,纪衡干脆搂着她的肩膀把她夹得离了地,带着她一起跑。

  纪衡自己的轻功很好,若是独自一人,自可以轻松逃脱,可是带着田七这么个累赘,就有些吃力了。耳听得身后的嗡嗡声越来越近,纪衡卯足了劲儿奔向不远处的白马,以期能及时上马逃过一劫,谁想到那白马看到他们如此慌张,它比他们还慌张,吓得挣开缰绳转头跑了。

  纪衡:“……”

  危急关头他竟然还有心情感叹:世间有许多东西都是如此,中看不中用。

  身后的嗡嗡声已经近在耳前,纪衡知道他们今日逃脱不过,只好把田七往怀里一拉,然后两人双双倒地。纪衡完全压在田七身上,用自己的身体遮住她的身体。他两手抬起来,用袖子盖好田七的头和脸。

  最后,他自己也埋下头,一动不动。

  来吧!

  马蜂群仿佛听到了纪衡的盛情邀请,争先恐后地冲下来,撅起屁股,露出毒针,走你!

  纪衡:“!!!!!!!!!!”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你很难想象那种感觉。纪衡一瞬间觉得就好像有人用仙人球在他身上做推拿,硬刺儿扎进皮肉里,在骨肉深处搅动,一波又一波尖锐的疼痛透过骨肉钻进脊髓,撕扯着他的神经,他疼得太阳穴发紧发痛,像是在穴道深处楔进了钉子一般难受。

  马蜂的尾针是有毒的,纪衡只觉被叮之处遍布灼痛,简直像是无数根烧得通红的铁针在进进出出,他疼得紧咬牙关,又怕把牙齿咬碎,干脆一口咬在自己的手背上。

  田七知道皇上在护着她,但她十分担心他,想要起来。

  纪衡却把她按得更紧,在她耳边说道,“别动,千万别动……”他疼得声音发颤,连气息都在微微地抖动。

  田七低着头,眼前一片黑暗,她什么都看不到。但是她能听到皇上疼得吸气的声音,能感受到他对她全身的呵护。她果然听话,趴在地上再不动弹。心口酸酸胀胀的,眼眶发热,有滚烫的液体涌出眼睛,滴落下去。

  这场劫难短暂而又漫长,田七觉得自己好像等了一整个黑夜。当耳畔除了纪衡的呼吸再无别的动静之时,她探出头,从他身下钻出来。

  蜂群已经走了。周围一片寂静。

  皇上疼得昏了过去。

  田七哭着在他人中上探了一探,还好还好,还有气。

  她把他扶了起来。他的身体比她高大许多,这个过程她相当吃力。皇上昏得人事不知,不能自己走路,田七使他趴在她的背上,她找准了回去的方向,拖着他一步一步前行。

  走了几步,田七想起一事,伸手在皇上的腰间摸了摸,摸出一个小哨子。这哨子是专门与附近的侍卫联络的,就是不知道附近有没有侍卫。田七鼓着腮帮子吹了一口哨子,吹罢继续走,走几步,又吹一次。如此反复。

  她边走边哭,心口疼得一抽一抽的。她力气很有限,被他压得两腿发软,但是她暂时忘记了这些。她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把他弄回去。哪怕她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把脚走烂了,她也要把他弄回去。

  幸好,她或是他的运气不错,田七走了不到一百步,便看到了几个听到哨声前来救驾的侍卫。

  两个侍卫把纪衡运上了马,田七叮嘱他们皇上背上有伤,要小心一些,然后和另外一个侍卫共乘一骑,一同回了行宫。

  回去之后立刻传来了林大越。林大越一看皇上被蛰成这样,怕他中毒太深扛不住,先扎了几针护住心脉,然后捏着小镊子一点一点地给皇上拔毒刺儿。王猛给他打下手,把他拔过刺儿的地方都涂好了解毒去肿镇痛的药液。

  那一身的红肿疙瘩太过触目惊心,田七在一旁看得心口又是一阵抽痛。林大越和王猛见惯了各种病症,此时都很淡定,林大越还能一边忙活一边问田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田七不敢说实话,只说她和皇上走散了,再找到皇上时,便看到他趴在地上。

  林大越也不知道是真信了还是装信了,总之不再问别的,只是说道,“皇上的伤处全在背面,可见当时该是趴着未动。幸好他这样做了,否则后果更不堪设想。”

  田七有些奇怪,“为什么?”

  “因为马蜂更容易识别出快速移动的人和物,对于静止的,则没那么灵敏。趴着不动比乱跑要强,除非人能跑过马蜂。”

  田七听罢,既庆幸,又有些内疚。皇上如果不是为了护着她,大概就能跑过马蜂了吧……

  ***

  纪衡是在深夜醒来的。他睁开眼睛,第一映入眼帘的是田七的睡容。她正跪在床边,肩和头伏在床上,两手交叠垫着脸,细眉微蹙,睫毛时抖,显是睡得极不安稳。

  因哭得太多,田七两眼红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眼角挂着一滴泪水将落未落。纪衡伸过去一只手,食指轻轻托了一下那泪滴,泪水便落在他的指肚上。他擦了擦田七脸上的泪痕,笑道,“爱哭鬼。”

  纪衡轻轻推着田七的肩膀,把她叫醒了,“起来,地上凉。”

  田七看到皇上清醒了,十分高兴,连忙要去找林大越。纪衡却拉住了她,“不用了,朕已经好了。你上来,陪朕说说话。”

  虽然三更半夜地聊天有些奇怪,但田七还是坐在了床边,说道,“皇上,您想聊什么?”

  纪衡把被子掀开一些,“上来。”

  田七只好爬上床,钻进了被子里,和他一样趴着,与他紧紧挨着。秋夜已经凉了,但是被子里暖暖的。田七扭着脖子,把脸正对着皇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

  纪衡便和田七对视。

  两人保持着这样诡异的姿势很久,期间谁也没说话。

  田七:“……”

  纪衡:“……”

  田七终于红了脸,扭了扭酸疼的脖子,再看纪衡时,她的眼圈有些红。

  纪衡温声问道,“吓到了?”

  这话终于把田七的泪水又逗了出来。她扭过脸去擦眼泪,纪衡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

  “对不起。”田七说道。

  纪衡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他不舍得看田七哭,一方面看到田七为他哭,他又十分受用。他一下一下地抚着田七柔顺的发丝,说道,“朕不想听这样的话。”

  田七便说道,“谢谢。”

  “也不想听这个。”

  “还疼吗?”

  纪衡仔细感受了一□上那些伤处,回答道,“不疼,就是很痒。”

  “我还是去叫太医吧。”田七说着,又要起身。

  “不用,”纪衡按住田七,笑,“你来亲一亲就不痒了。”

  都伤成这样了还没个正形,田七其实挺佩服皇上这种顽强的耍流氓精神的。她红着脸,本想拒绝,可是看到皇上因虚弱而有些苍白的脸色,她一心软,就点了点头。

  于是纪衡麻利地脱了衣服。

  他背上的疙瘩还未消肿,拱起来像是一座座小山包。田七看得心疼不已,小心用指尖碰了碰,纪衡便说道,“这是手指,别以为朕看不到就好糊弄。”

  田七移开手指,倾身凑上去,闭眼在那红肿的地方轻轻亲了一下,她不敢太用力,点到为止。纪衡只觉自己像是被洁白的羽毛轻轻扫了一下,背上不痒,心里头开始痒了。

  田七一个挨一个地亲着,亲得认真难而虔诚。他的肩膀很宽,到腰部窄窄地收起,像是一个三角形;背上皮肤紧绷光滑,白得像玉。他折着手肘,用上臂撑着身体,肩头被抬起一定高度,腰以下还贴在床上,从肩到腰,形成一个微凹的坡度,线条流畅,像是山脉的尽头。田七顺着这山脉从上到下亲,亲着亲着,她突然产生了一种可怕的想法:她希望这唇下肌肤的每一寸都是她的,独属于她。

  纪衡舒服地闭着眼睛,像是能感受到她的情绪一般。他心想,能得田七这样对待,便是蜇出一身疙瘩,也是值得的。

  纪衡的后腰挨着脊骨处有一个大红包。田七的嘴唇移到那里。纪衡随着她的轻吻,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田七以为皇上不舒服,她伸出舌尖儿,舔了舔那肿处,然后就听到皇上的闷哼声,声音是从鼻子里发出的,像是在强忍着什么,尾音带着点颤意,乍一听竟让人恍惚觉得他像是在撒娇。田七不解,低头又亲了一下那里。

  纪衡连忙阻止田七,“别,别亲那里……现在别亲……”他说这话的时候呼吸有些不平稳,田七终于还是不放心,给皇上盖好被子之后,然后不顾他的反对,出门找来了林太医。

  林大越来给皇上把了脉,赞扬了一下皇上的身体素质和恢复能力,顺便提醒皇上最近忌行房事。

  在纪衡恼羞成怒地把林太医轰走之后,田七终于明白他刚才那是什么反应了。

  ***

  皇帝陛下第一天狩猎就受了伤,文武百官只好跟着皇帝一起打道回府。

  受伤也分很多种,有人伤得英勇,有人伤得壮烈,有人伤得悲惨,但是堂堂天子被马蜂蜇出一身包,这种事情传出去就成笑谈了。纪衡很明智地封锁了消息,对外宣称自己是跟猛虎搏斗而受了伤。

  虽然这种说法有点无耻,可是甭管知不知道内情,谁会去揭皇上的短呢,还想不想混了。

  太后倒是信以为真了,坐在纪衡的床边那个哭啊。纪衡只好偷偷告诉她:你儿子其实是被马蜂蜇了。

  太后很无语。虽然被马蜂蜇了也很疼,但马蜂和老虎是不能比的。她松了口气,便数落起纪衡来。

  纪衡一声不吭地全盘接受了数落,顺便在太后面前夸奖了田七,声称他被蜇得晕过去,幸好田七及时发现,把他救了回来——这是他和田七串好的话。

  太后听罢十分高兴,重重赏了田七。田公公生平受赏无数,第一次感到受之有愧。太后又叮嘱田七好好照料皇上。

  本来嘛,皇上生病,茶水上的人侍药,或是由伺候皇上起居的宫女来擦药,这些都不该田七负责,可是乾清宫的人就很奇妙地达成一致,觉得田七做这些事情完全合情合理。

  于是田七就这么抢过来差事,给皇上擦起药来。

  纪衡半闭着眼睛,感受着背上田七温柔的抚摸,他浑身放松,舒服得很。

  正擦着药,如意来看望他父皇了。纪衡让人把如意领进了卧房。

  如意只知道他父皇身上不大好,并不知道父皇到底受了什么伤。他被奶娘脱了鞋,抱到了纪衡的病床上,挨着田七跪着,看着田七手指蘸着奇怪的膏体在父皇背上抹。

  父皇背上鼓起一个又一个小包,每一个小包中间都有一个小小的点,像是有东西要从里面拱出来。

  如意便惊奇道,“父皇,你要长蘑菇啦?”

  纪衡听得一阵恶寒,“叉出去!”

  奶娘赶紧抱着如意退出去。如意不知道父皇为什么不高兴,他趴在奶娘怀里,委屈地看着田七,“田七……”

  田七冲如意挤了挤眼睛,安抚地笑了笑,无声地说着:没事儿。

  纪衡却不满地提醒如意,“田七是朕的人。”

  如意听罢,更委屈了,埋着头不愿看他们,很快被奶娘抱了出去。

  这边田七给纪衡擦完药,等到药半干的时候,纪衡一仰身躺了下来。

  “皇上……”田七皱眉,这样躺下来压着背后伤处可怎么办。

  纪衡笑道,“没事儿……总是趴着,太硌得慌。”

  田七以为皇上说的是胸口硌得慌,谁知他拉着她的手放在腿间,“这里可不能受委屈。”

  田七慌忙抽回了手。这时,外面有个宫女道了一声,“皇上,药煎好了。”

  这是纪衡给底下人新立的规矩,甭管什么事儿,都要先在门外说一声,不许随便闯进皇上的卧房、书房以及各种房。

  纪衡让那宫女把药端进来,田七接过,手托着药碗试了试温度,觉得好了,便端到纪衡面前,“皇上,喝药吧。”

  纪衡躺着不动,笑道,“你喂朕。”

  田七便用小勺子舀起药汁,送到皇上唇边。

  他却不张口,只笑吟吟地盯着田七看,接着视线向下移,落在了她的唇上。

  田七觉得,皇上这一卧床,事儿陡然多了起来,总是提稀奇古怪的要求,但是他的伤是为她受的,她又总无法拒绝他,因此一步步退却,毫无底线。

  她低着头嘴对嘴地给皇上喂了药,皇上吃完药又按着她的后脑一阵缠吻,吻过之后,他低声说道,“田七,穿裙子给朕看好不好?”

  “……好。”

  ***

  纪衡自己心中有鬼,便不愿让田七在皇宫之内穿女装,于是便把她带到宫外。当然了,他出门也不单是为了看田七穿裙子的。

  田七还有些担心纪衡的伤势,其实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毒刺儿清理过,排了毒,消了肿,加上他身体好,恢复能力强,也基本无大碍。只不过纪衡就喜欢被田七照顾,他躺在病床上,小变态就对他百依百顺,多好呀。

  田七的裙子是纪衡亲手挑的,一套大红色绣浅粉桃花的半臂齐胸襦裙,里面套着一件白色软纱长袖衣,脚上踩着的绣鞋也是红色的;这颜色在皇宫之内不能随便穿,不过出了宫就无所谓了。她今日梳得依然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螺髻,不过这次插了一支金质桃花形发簪。

  她走起路时衣带飘飘,裙角轻曳,配上一张国色天香的脸,又让纪衡看呆了。

  不止是他,他们两个走在路上,路边许多男人的目光频频往田七身上飘。

  纪衡很自豪,又特别地想把田七藏起来,不许旁人看。他丝毫没有感觉到,许多女人的目光在追着他走。

  田七又能穿上裙子,心情也很好,纪衡明目张胆地在街上拉她的手,她也没有拒绝。他今儿特地穿上了朱红色的衣服,单从服色上来看,两人倒是十分登对。

  两人拉上手之后,周围男人们的目光便分了一部分给纪衡,无一例外都是羡慕嫉妒恨,以及深深的仇视。

  纪衡心情大畅。

  这一双璧人在街上溜达了好一会儿,找个地方吃了晚饭,又回到他们之前开房间的那家客栈。田七刚才是从客栈换好了衣服才出来的。

  夜幕降临,没羞没臊的生活开始了。

  田七扒光了纪衡的衣服,她在他后腰靠近脊骨的那个地方亲了又亲,果然听到他陡然急促的喘息声,这印证了她的猜测。

  这地方有个机关,只要摸一摸亲一亲,就能让皇上分外舒爽。

  田七很想让皇上舒服,那种期待,不是下对上的尊敬和臣服,就是一种渴望。她渴望看着他因为她的侍弄而舒服到云端去。

  事到如今她不想承认也得承认,她对这个男人有着非分之想,她知道两人的身份隔着高山与大海,但这念想却无孔不入,无法遏止。

  不敢想,不能想,却偏偏去想。

  田七的嘴唇顺着纪衡的腰,从后面移到前面。她扶着他的小兄弟揉弄,仔细观察着纪衡的表情。她突然低下头,在那圆滑湿润的头部小心翼翼地亲了一下。

  臆想过千万次的画面就这样出现在眼前……惊喜突至,纪衡素了好些天,陡然之间受到这种刺激,一时没忍住,精关失了守。

  田七没来得及躲。她唇上沾了许多白浊,流到下巴上,又滴落到床上。

  纪衡从那欲生欲死的快乐中回过神来,看到田七如此狼狈,他大窘,脸也红了,忙凑过来帮她擦。

  可是看到自己的精华洒在田七的唇上,纪衡心中又有一种微妙的甜丝丝的感觉。好吧,他一直就这么矛盾。

  田七由着纪衡帮她擦嘴,一动不动。她盯着纪衡的脸庞看了一会儿,眨了眨眼睛,突然落下泪来。

  纪衡更窘了,“对、对不起……”他以为田七哭是因为他那样做太重口味,小变态接受不了。

  田七不答,突然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搂着他的腰呜呜呜地哭起来。

  纪衡有些手忙脚乱,“别哭,我下次不这样了……你到底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田七不理他,只顾自己哭。哭过之后,她从他怀中起来,坐直身体,说道,“皇上,我们回去吧?”

  “我们今晚不回去了。”

  “可是……”

  纪衡解释道,“没关系,宫里头我已经嘱咐好了,我还在养伤,明日也不用上早朝。”

  田七还有些犹豫。

  纪衡突然叹道,“你知不知道,我多想抱着你睡一觉。”

  田七低头不语,心口又有些酸酸的。

  他安慰道,“你放心,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田七便点了点头。为了以防万一,两人都穿戴整齐了,田七才肯躺进纪衡怀里。

  历史经验表明,男人对于“不脱衣服”的许诺都该反着听。

  纪衡一开始也没想怎么田七,他是真的很想抱着田七睡一觉。可是两人这样交颈而眠,心上人软玉温香的身体就在怀中,他那古怪的想法又冒了出来。

  田七……要是个女人多好呀……

  会不会是个女人呢……

  他就这样一遍一遍地想着这个问题,直至夜深人静。

  田七突然转了个身,面对着他。她已经睡熟,呼吸平稳。

  纪衡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魔怔了,他总觉得自己胸前像是被两个圆鼓鼓的东西压着。

  他果然魔怔了,终于决定剥开看一看。

  最直接的证据就是看看田七下面有没有那一道疤,只要看到了,他也就能死心了。

  于是纪衡不剥上衣,直接从裤子开始扒。毕竟是趁人之危,做这种事情一定要动静越小越好。也不知道当初选这衣服时是不是潜意识做怪,这裙子是齐胸的,没有腰带,下面的裤子简直再好剥不过了。

  撩开裙子,轻轻解开里边儿的腰带。纪衡捏着田七的裤腰缓缓地往下褪。他比做贼还紧张,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儿,他这二十多年就从来没经历过这么紧张的时刻。

  裤子终于褪下去,眼前现出两腿之间的一片幽草。草丛里什么都没有。

  哦,这也说明不了什么,万一真是切得干净呢。纪衡想着,颤抖着手指去拨开幽草来看。

  鸡冠微吐,粉珠半露。

  这、绝、对、不、是、疤、痕。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接下来皇桑要走进流氓新时代了,大家祝福他吧!

  67

  纪衡丢了魂儿一般,大脑一片空白。他平静地帮田七穿好裤子,系好衣带,裙子放下来整理好。

  ——后来每每回忆到这里,他的记忆就总是断片,他自己都搞不明白,怎么能够在六神游离的情况下仔细地做完这些。

  做完之后,纪衡翻身飘到窗前,如一缕红色的幽魂一般。

  他打开窗户,翻到窗外,飞出去的时候脚向后一蹬,把窗户又关了回去。

  皎洁的月光之下,朱红色的衣袂翻飞,墨色的长发飘扬,俊美的男子自空中轻盈落地,像是从天外而来的谪仙。

  这位比月华更高洁比红莲更妖冶的谪仙刚一站稳,便撒开了腿在大街上狂奔起来,一边奔跑一边嗷嗷怪叫。

  田七她是个女人!!!

  是女人!!!!!

  女人!!!!!!!

  嗷嗷嗷嗷嗷嗷!!!!!

  哈哈哈哈哈哈!!!!!

  要不是因为跑得太快倒不过气儿来,纪衡此时很想引吭高歌一番。他像是一挂失控的大炮仗,毫无目的地冲撞着,身上隐埋的激烈情绪一旦被点燃,一定要散发殆尽,才肯消停。幸而此时是深夜,街上几乎没人,街道又很宽广,不至于因他的疯狂而跟人冲撞。

  不过这宽广的街道似乎满足不了他了,他突然一纵身跃到旁边的屋顶上,踩着那一片青瓦继续飞奔。

  纪衡轻功虽好,但此时情绪狂乱,脚下偶尔没有轻重,把人家房顶踩出一阵响动。有睡眠轻浅或的人被吵醒,推门走出来往房上看,也只能看到隔壁或是隔壁的隔壁房上一道红影闪过,鬼魅一般地飘向月夜深处,只留下一阵阵狂笑以及狂喊:

  “她是个女人!!!”

  “我不是断袖!!!”

  胆小一点的人遇到这样情景,会当场吓得两腿打颤几乎失禁;胆大一点的,就会摇头感叹:又到了月圆之夜,阴气最盛的时候,什么妖魔鬼怪都跑出来了,真是世风日下啊……

  纪衡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扰民的范围不断扩大,差不多把半个京城的房顶踩了一遍之后,他的情绪终于平静了一些,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

  轻功再好也不是这么用的,纪衡这会儿也累得像狗,就差吐舌头了。

  不过虽然累,他恢复得也快,过了一会儿呼吸平稳下来。感觉到额上汗珠汇聚成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他掏出帕子抹了一把脸,背着手站在一个屋脊之上,又从神经病变回了谪仙。此时皓月当空,月华如水,洗净凡世尘埃。纪衡沐浴在纯净的月光之中,他向东方望去,只见数点寒星,被月亮盖住了风华,隐隐现现。

  他突然恍惚又看到了那里遍布繁星,有流星划着白线穿梭在这些繁星之间,一颗一颗,一道一道,虽短如昙花一现,却深知人间情长。

  他那日的痴念,它们都听到了。

  纪衡内心涌起一阵深沉的感动,激得他眼眶发热。

  他的愿望实现了。

  小变态真的变成女人了。

  纪衡突然一撩袍子,朝着东方屈膝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他闭着眼,额头抵在又凉又硬的瓦片之上,良久未离。

  月光下,男人的侧脸仿似白玉雕就,长而密的睫毛微微抖动,有晶莹的液体渗出眼睛,顺着眼角滴落下去,被月光折射,晶亮璀璨,浑如鲛人泣珠。

  ***

  纪衡之后又在街上晃荡了许久。狂喜过后,他终于想起了愤怒。是的,他怎么可能不愤怒呢,她瞒得他好苦,害得他更苦。他为了她变态来变态去,纠结得要死要活,她倒好……

  不行,一定要狠狠地惩罚这小变态。纪衡在脑内演练了一下惩罚田七的各种招式,越想越不纯洁。

  想了一会儿,他终于从脑子里腾出点地方去想一个现实的问题:田七是谁?又是如何进的宫?女人做太监实在太不可思议,她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或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要是发现其他某个太监竟然是女人,纪衡的第一反应肯定是这个人对皇室是否欲图不轨,可是田七在御前伺候了那么长时间,又和他有着超越主奴的亲密,她要是想不轨,有的是机会。

  而田七对他做过的最不轨的事情就是捏他的蛋蛋了……

  由此可见田七所来并非不善,可她到底为什么要入宫?再者说,太监入宫都要查清楚户籍,净身之后再验身,不可能你来历不明自称太监就能进宫当个太监了。田七是怎样伪造身份、又是怎样逃过入宫时的验身的?就算她逃过第一次,那么第二次又是如何逃过?

  种种匪夷所思,实在令人费解。

  看来想要弄清楚所有事情,必须首先搞明白田七的身份。纪衡突然发现他对田七的过去竟然一无所知,就连她伪造的身份都找不到了。

  等一下……田七的基本资料被偷了?

  而且很可能是被阿征偷了……

  那么这是不是表明,阿征也在怀疑田七?甚至他已经知道了田七是女人,所以才去查她?

  纪衡有一种被人捷足先登的不适感,他很快又想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如果阿征真的知道田七是女人,那么他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难道像他那般……?

  纪衡突然怒不可遏,正巧看到脚边一个竹筐,便想也不想地一脚踢上去,竹筐被踢翻,里面呼啦啦滚出许多黄里透红散发着清新果香的山梨,散了一地,沾上许多尘埃。

  一个老汉便对他怒吼,“臭小子,脑子有病吧!”

  此时天光渐亮,东方已经有了鱼肚白,勤奋的劳动人民早早地起来,挑着各种货物来早市准备贩卖。这老汉头天自己摘了新鲜的山梨,宝贝似的,天未亮就挑了过来,想占个好地方,不想还未开张,先遇到一个疯子,怎么不恼火。

  纪衡也很恼火。他恼火的方式就是摸出一块银子照着老汉的脑门一打,一下把他打了个跟头。老汉捂着脑门从地上爬起来,刚想骂,看到地上的银子,连忙拾起来咬了一口,真的!

  老汉也不恼了,满脸堆笑地对着纪衡作揖。

  纪衡思绪被打断,此时看看天也快亮了,便加快脚步回去找田七。他现在满心的郁闷,想要找田七问清楚许多事情,还想好好教训她,最想做的是把她扒光了衣服好好地蹂躏一番……

  他来到客栈,翻窗户回去,却看到田七不在。

  纪衡一时便慌了,连忙找到伙计询问。

  伙计打着哈欠回答,“尊夫人已经起了,刚出了门。”

  “尊夫人”三个字取悦了纪衡,于是那伙计睁着惺忪的睡眼,呆呆地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一块银子。唔,他一定是还没睡醒。

  田七正站在客栈门口的一株大银杏树下。她一早醒来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只当他是刚刚出了门,于是出来等他。银杏树到了秋天,树叶变得娇黄,挂在枝头,像是一棵巨大的摇钱树;黄叶铺了满地,如一匹厚厚的金线毯。田七一身红衣,站在这摇钱树下,金线毯上。大概她自身的气质跟金银比较接近,总之她虽处在一片金光闪闪的世界中,看起来却一点也不流俗,反有一种富贵辉煌的美。微风拂过,银杏树叶摇摇落落,似千万只纷飞的蝴蝶,缭绕在她身边。田七觉得好玩儿,捉着裙子在原地转起圈来。

  对着这样一个小美女,就是有再大的火气也发不出来。

  纪衡便走过去拉着她的手。他现在一碰田七就激动,他拉着她的手,不断地想着,这是个女人,女人,女人……

  “皇上,在想什么?”田七突然问道。

  “女人……”

  “……”田七有点嫌弃地看着他。

  纪衡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他很想直截了当地揭穿田七的性别,再拷问她所有事情,然后拎到床上惩罚她……或者这三个环节可以颠倒一下,自由排列。可是他又怕弄巧成拙,把事情搞砸,毕竟一个女孩儿小小年纪深入宫廷假扮太监,甭管她是怎么做到的,她一定有很沉重的原因和目的。

  其实纪衡真的很希望田七主动向他坦白。他可以确定,无论她是谁,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疼她护她。

  总之他现在虽然很急切,但终于还是忍着按兵不动,想先弄明白她的底细,也好找个最佳的角度下口。

  两人找了个地方吃了早点。田七一边吃早点一边听邻桌的人绘声绘色地说着昨晚城里闹鬼的事情。据说那是个红衣恶鬼,早前在十三所掐死了好几个太监,每到月圆之夜都会跑出来祸害人间,专以男子的精气为食。昨晚那红衣恶鬼又现身了,许多人亲眼所见。

  田七便不解,问道,“这恶鬼可是个女人?专采男子阳气?”

  邻桌人热情地给她解释,“不是不是,那是个男鬼。”

  “男鬼为什么吃男人?”

  那人便猥笑着解释,“这你就不知道了……那鬼是个断袖。”

  田七更奇怪了,“你怎么知道?”

  “全城的人都知道,”他说着,故意卡着嗓子嚎叫,像是在学那恶鬼的声音,“我不是断袖!我是个女人!……您看看,都把自己当女人了,这鬼得变态成什么样啊?我看呀,别说袖子,他连裤腿都得断了。”

  田七了然地点头,“有理。”说着,转过头刚想跟皇上分享这个奇事,却发现皇上脸色发黑,像是极不高兴的样子,田七都能听到他的咬牙声。

  这么一转眼,又翻脸了。田七很惆怅,她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个神经病呢。

  最可气的是这神经病刚才还在想女人。

  田七扶着下巴,心里酸溜溜的。

  要怎样把这个男人据为己有呢……她惆怅地想。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过渡章,接下来该走点剧情了,老腻腻歪歪地谈恋爱也没意思不是~

  68

  郑少封要去从军了。

  田七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有点惊讶,总觉得以郑少爷的娇生惯养,不太适合往条件艰苦的军营里扎。要说他是靠着家世背景去军营享福,那更不可能了,军营里本来就无甚福可享,郑少封自己又有举人的功名傍身,再靠着他爹他哥哥的提拔,官途总归不会太坎坷,够他一生受用了。

  因此田七很不理解。

  不止她,唐天远和纪征都觉得这个选择不太好,唐天远认为郑少封反正已经考上举人了,不如再努力几年,争取混个进士出身,以后大家官场上相见,结成一气,岂不更好。

  好吧,让郑少封考进士确实有些难为他了……

  总之郑少封这回很有自己的主见。他也不知道被哪路神仙附上了,一夜之间想通了很多事,说什么“人不能一辈子靠着别人,总要自己闯出一条路”“我读书不行,习武还凑合,不如扬长避短,去军营看看”接着又一脸崇高地说,“我们大齐边境百姓多年来饱受蒙古骚扰之苦,我身为大齐子民,自该为皇上分忧,为百姓谋福,又岂能安于享乐”……

  田七他们都很担心郑少封。这人脑子本来就不好用,这回不会坏透腔了吧……

  还是唐天远精明,不动声色地观察了郑少封几天,最后得出结论:这小子是想去军营追姑娘。

  因为郑少封看上了楚将军的女儿,那姑娘很彪悍,不爱绣花针爱长枪短剑,最近他爹要调职去宣府当总兵,她也要跟去。

  田七和纪征都松了口气。

  几人便高兴地给郑少封践行,席间一边祝福一边给他支招,考虑到这三个人都没有成功把姑娘追到手的经历,尤其其中一对儿还是断袖,郑少封便不打算听他们的。

  哦,前面忘了说了,郑首辅也不知道是打的什么主意,总之没有把田七的真实身份告诉郑少封,于是郑少封就这么一直被蒙蔽着。

  闲言少叙。京城四公子只剩下三个,这三个还各怀心思。唐天远对田七的身份好奇得要死,但猜不出来,他也不好问。这种事情对方不主动说,就表明人家不想让你知道。纪征比唐天远还好奇。他派下去的人混进大理寺翻卷宗,把前些年被流放辽东的卷宗都翻了一遍,但就是没找到符合田七的情况的。纪征以为自己的思路错了,一时也很困惑。他又想从孙从瑞着手,可是孙从瑞为人低调,声名清高,他也查不出什么。纪征能看出来田七跟唐若龄联手对付孙从瑞,因此又想从唐天远这里打听消息。唐天远是个谨慎的,他觉得吧,就算纪征跟田七关系好,可是既然田七不主动跟纪征透露,他唐天远是不可能多嘴说哪怕一个字的。于是每每遇到纪征套话,他总是装傻。

  相比较他们两个,田七的心思就简单多了:全力配合唐若龄搞死孙从瑞。

  唐若龄是好战友,田七是好助力,两人各司其职,配合默契,渐渐的唐若龄和孙从瑞在圣上面前的地位旗鼓相当起来——从前孙从瑞总是压着唐若龄一头。

  这种变化是循序渐进的,一开始像是细雨润物,没人察觉出来,就算唐若龄偶尔讨几个便宜,别人也没觉得怎样,官场嘛,就是这样。但就是在这样的潜移默化之下,许多人对待唐若龄和孙从瑞的态度就开始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许多由孙次辅拍板的事情,现在也总有人上赶着去问唐若龄的意见,最重要的是,连皇上都越来越多地这样做了。

  考虑到唐若龄在内阁排第三,现在几乎和孙从瑞平起平坐,这样一看他还算是后来居上的。

  孙从瑞顿时有了危机感。这危机感并不仅仅来源于他和唐若龄之间地位的变化。

  众所周知,官场上人人都有自己的特长,比如郑首辅擅长维护人际关系,唐若龄擅长处理政事,而孙从瑞最擅长的是揣测上意,低调而清高地拍着马屁。拍马屁谁都会,可是拍得冠冕堂皇,拍完之后还能让别人冲你竖起大拇指赞你一声清正,这就不容易了。这是孙从瑞的一门绝技。

  但是现在,这门绝技被唐若龄掌握了。唐若龄拥有了两个特长,一下就能傲视内阁了。

  这还了得。只要唐若龄熟练运用了这门技术,他孙从瑞就该被淘汰了。

  孙从瑞不傻,他知道唐若龄就算开窍,也不可能一下子开得这么透彻,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指点。观察来观察去,他把目光锁定在田七身上。

  田七:呵呵。

  受固有思维所限,孙从瑞以为田七找他茬还是因为跟孙蕃之间结的仇。孙从瑞觉得田七这样做很不理智,且得不偿失。一个太监,跟朝臣搅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下场?于是他旁敲侧击地用话点了几次田七,跟他提陈无庸。那意思是:你再这么胡搞下去,下场跟陈无庸一样!

  田七装傻,一派天真地问孙从瑞,“孙大人跟陈无庸很熟吗?”

  孙从瑞脸上有些挂不住,“我怎么可能与那阉竖相熟。”

  “是哦,”田七点头,“皇上说,只有卑鄙无耻下流虚伪假清高这辈子不得好死下辈子断子绝孙的人才会去讨好陈无庸。孙大人这么清高,定然是不会的。”

  唐若龄也在场,听了这话很想擦汗。他知道皇上恨陈无庸,不过……这骂架的方式也太简单粗暴了吧,一点都不含蓄……

  孙从瑞被田七扫了面子,转过头来又想别的方法。嗯,要不去找皇上说理吧,皇上最讨厌太监跟朝臣混在一起了。

  可是当他决定告状时,他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抓不到田七的把柄。这人与唐若龄说过的话很有限,且都是当着旁人的面讲场面话;他也不曾与唐若龄相互拜访,更不曾收过任何一个官员的礼物。

  又扎人又滑手,怎么抓也抓不住。孙从瑞十分郁闷。

  唯一能拿来说事儿的大概是田七和唐天远来往有些密切了。但唐天远现在还没入朝为官,虽是唐若龄的儿子,可小辈们结交谁那也是他们的自由,这把柄不太好用。不过孙从瑞也没别的办法,只好含蓄地把这事儿跟皇上提了,只要皇上有一点怀疑,那就好办了。

  “朕知道田七跟唐若龄的儿子有交情,他跟朕说过好几次,说仰慕唐天远的人品高绝,风华无两。朕倒觉得不错。说句实话,令郎若有唐天远一半好,不怕别人不上赶着结交。”这是纪衡的答复。

  打脸!太打脸了!

  孙从瑞一听这话,心道大事不好,皇上已经被田七的谗言蛊惑,不能明辨是非了。

  纪衡要是听到这话,大概会撸起袖子真的打他的脸。

  皇帝陛下现在很能明辨是非,就是因为太明辨是非,才冷静地坐看唐若龄的风头盖过孙从瑞。上位者容易被底下人无孔不入的讨好蒙蔽,他以前也觉得孙从瑞刚正清介,后来发生田七被鄙视事件,他就恍然大悟,越来越觉得孙从瑞有些虚伪,太重名声。当然,此人才干还是不错的,依然可以放在内阁让他好好干活。只不过唐若龄的才干比他更好,自然也该高他一头。这样才公平。

  至于田七“勾结朝臣”这种事,纪衡也不担心,他相信田七有分寸。他其实最在意的是田七对唐天远的看法,毕竟那也是个有名的青年才俊。想着想着他就有点泛酸了,等到田七回来,立刻把她传到跟前来问。

  田七不晓得皇上在吃醋,一一答了,又禁不住夸了唐天远几句。

  纪衡更不高兴了,“他果真有那么好?”

  田七便道,“虽不如皇上那样惊才绝艳,但放在普通人里也算难得了。”果然见皇上脸色缓和了不少。好嘛,原来这神经病就是想听奉承话了。

  “过来。”纪衡吩咐道。

  田七便走过去,立在他的龙椅旁,低头看着他的脸。两人现在关系说主仆不像说情人也不像,不上不下不清不楚的,田七的胆子渐渐也大起来,周围没旁人时,她喜欢盯着他的脸看。

  纪衡喜欢被她这样认真盯着。他看着田七漂亮的脸蛋,一时又想,这是个女人,让他疯狂的女人。

  他是无比地希望和田七做成*之欢的,可是现在田七于他来说就像一盘菜,他馋得口水泛滥,但举着筷子就是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嘴。

  越是珍惜,越会小心翼翼。即便他现在都快疯了,也舍不得吓到她,舍不得她哭,舍不得她受一丁点委屈。

  当然了,即便理智知道不可以,感情上还是在热烈地期待,以至于每次看到她,他都不自觉地幻想着两人的浓情蜜意,鸳鸯戏水。

  然后就……

  田七不晓得皇上在想什么。她移开目光,视线往下溜,发现他胯间的东西飞快地硬起来了。

  纪衡笑着看她,“怎么办?”

  田七终于决定鼓足勇气跟皇上提一个她认为绝妙的建议。首先要试探一下,她不动声色地问道,“皇上,奴才伺候得您怎么样?”

  “你做得很好,快来。”纪衡眯着眼仰头看她,腰向上拱了拱。

  “比盛安怀如何?”田七又问。

  纪衡皱眉,“这个时候提他做什么?”

  “那什么,皇上,您既然觉得奴才伺候得好,不如以后这事儿就专由我负责,不再用旁人?”

  纪衡挑眉笑,“不是一直由你负责么,难道这种事情朕还能找别人?你今日怎么净说奇怪的话?”

  田七便有点不满,“您是皇上,君无戏言,怎么还跟奴才撒谎呢。”

  纪衡一愣,“什么意思?”

  “您的这个……不止奴才一人摸过吧?我听说,好多人都摸过。”

  “……”纪衡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有人乱编排他,而且是这种闲话,他恼怒道,“谁说的?!”

  “奴才说了,请您别为难他。”田七始终对盛安怀的话深信不疑,因此觉得既然是事实,说给当事人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

  “盛公公说的,他说他给你摸过。”

  “……”纪衡一不小心想象出了盛安怀猥笑着伸手来拨弄他小兄弟的画面,登时头皮发炸。

  田七就这么看着皇上的小兄弟又飞快地软下去了。

  这个……难道是心虚?她心里有气,低哼了一声,扭脸不再看纪衡。

  纪衡实在哭笑不得。他一把将田七拉入怀中,让她坐在他的腿上,“盛安怀的账朕以后会找他算。不过你怎么会相信那种话?”

  田七有些意外,“皇上您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朕要是真被盛安怀摸一下,至少会不举三年,明白吗?”

  这回答让田七很是讶异,她又问道,“那吴柱儿和赵大康他们……”

  “没别人,只有你,”纪衡在田七唇上咬了一下,“你一定要气死我吗?”

  田七还是有些怀疑,“可是您不是挺喜欢被太监摸那里吗?”

  纪衡终于忍无可忍了,小变态把他骗成那样,还挺心安理得,他质问道,“你是太监吗?!”

  “……”田七震惊地看着他。

  纪衡食指在她胸口点了一下,笑,“这里天天裹着,你不累么?”

  69

  田七浑如五雷轰顶,慌忙从纪衡怀中跑出来跪在地上,“皇上……”

  皇上在笑眯眯地看着她,“你想怎么解释?”

  “奴才、奴才……”田七吓得面如土色,汗如雨下。

  纪衡虽气她,看到她这样子却又有些不忍心,“起来吧,好好说话……你到底是谁?”

  田七还处于身份被揭穿的震惊与恐惧之中。她提心吊胆隐瞒了七年的秘密,一下子就被人给戳破了,这人还是决定她生死的那个人。她浑身无力地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纪衡叹了口气,强行拉起她又揽入怀中,“又装可怜,就知道朕拿你没办法是不是?”

  “皇上您……您不杀奴才吗?”

  “杀你做什么?”纪衡说着,突然凑到她耳边,低笑,“朕想吃你。”

  “……”田七刚才只觉自己像是从万丈悬崖之上坠落,现在发现她刚掉下去没多远,就又被拉了回去。这心脏一上一下的,她已经出了两层汗。她低着头,眼珠乱翻,飞快地回想着自己到底在什么时候露出了破绽。皇上发现她多久了,又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想不通!

  看到怀中人不安地拧动身体,纪衡总算出了口气,就该这样吓一吓她才好。他的身体被她蹭得一阵发热,刚刚消停的某个地方又蠢蠢欲动起来。纪衡真受不了这一惊一乍的玩弄,小兄弟负担太大。他按下心中绮念,突然打断她的思绪,说道,“你又想怎么骗朕?”

  “我……”田七是真的慌了神。以前遇到种种危机,那都是在有准备的条件下,她也有惊无险地过去了,可是现在不同,她就像是毫无防备地突然被人用剑抵住了喉咙,动弹不得。

  纪衡淡定掏出手帕,一点一点地给田七擦着汗,“吓成这样,你到底是什么人?”

  田七看着那样谈笑自若的皇上,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脑子到底是被水煮了还是被油炸了,总之她就是一冲动,突然就捧着他的脸不顾一切地亲他,嘴巴堵着他的嘴巴,好像这样把两个人都拉入混乱的激情与冲动中,她就能暂时抛却那些无所适从,他也能暂时忘却对她步步紧逼。虽然这只是暂时。

  纪衡果然忘记了这些。突然被田七这样袭击,他心中甜得要死,又怎么会轻易放过。于是本来一场悬疑逼问事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转化为激情拥吻事件。

  田七现在的情绪犹如一锅大乱炖,惊慌,恐惧,无助,惭愧,心虚,压抑,放纵,甜蜜,痛苦,渴望……这些五花八门的情绪像是一只只大手,把她向四面八方撕扯,她真的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更不知该如何收场。

  纪衡用力吮吻着田七,他像是能感受到她的痛苦与无助。他把她抱得更紧,灵活的舌头卷进她的口腔缠绵,他想把她的痛苦都吸走,她不该痛苦,也无需痛苦。

  一吻毕,两人都气喘吁吁。田七双目泛着水光,低头看到纪衡两眼炽烈地望她,她想也不想地推开他,撒开腿跑了。

  纪衡没有去追。他知道,她跑不远。他已经把他的态度表明了,他等着她的坦白。

  ***

  纪衡所料不错,田七确实没跑远。主要是她也没出宫的牌子……

  她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把头埋进了被子里。好像这样埋一埋再钻出来,她就能把刚才的事情变成一场梦。

  皇上他知道了。他知道她是女人了,虽然还不知道她是谁。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田七发现她想不出怎么办,根本原因在于她不知道皇上打算怎么办。

  按理说这种事情一旦发生,假扮太监的人必死无疑,不仅她,连当初经手的人、验身的人,都会受到牵连。

  可是现在皇上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不会杀她。

  这是不是可以表明,皇上有点喜欢她呀?

  唉,想到哪里去了……

  不过皇上明知道她是女人,也声称没让别的太监摸**……

  怎么又想那里去了!

  田七伸出手,抱着被子按得紧了一些,然后她就喘不过气来了。她只好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抱在床上发呆。

  冷静,冷静。剔除个人情感因素,总结一下现在的情况。皇上发现了她是女人,皇上不知道她的身份。皇上表示不会杀她。

  以上,她是不是可以找皇上主动招认了?

  田七有些动摇。

  这时,外面有人猛烈地拍着她的门,“田公公,不得了!皇上要打盛公公,您赶紧去看看吧!”

  田七便开了门,跟着那人跑出去。一路问他是什么情况,那人也说不清楚,就知道盛公公被皇上传过去问话,说了几句话就让人把盛公公拎出来打板子。

  田七突然想到了皇上方才说过的一句话。

  “盛安怀的账朕会找他算。”

  可是这算得也太快了吧……

  他们走到乾清宫前,看到月台上,盛安怀已经被人按在了条凳上,两个行刑的太监举着板子往他屁股上招呼,他被打得啪啪响,口内大呼冤枉,“皇上,奴才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啊……”

  盛安怀到现在都还不太清楚具体状况,只知道皇上把他叫过去狠狠地骂了一顿,具体为什么骂,皇上又不透露,总之就是莫名其妙。盛安怀现在也有点相信田七当初的话了,皇上的脑子可能确实出了点问题。

  纪衡正黑着脸站在屋檐下。周围人吓得噤若寒蝉,没人敢求情。

  田七噗通一声跪在纪衡脚边,轻轻扯着他的衣角说道,“皇上,一切只因奴才的一句戏言,盛公公是无辜的,请皇上息怒!”

  纪衡冷着脸,就冲盛安怀的胡说八道,他一万个不无辜。

  田七只好砰砰砰地在地上磕头,她现在真是后悔得要死,怎么就一不小心说了出去。虽然不明白盛安怀为什么要撒谎,可现在就因为她,他要挨一顿结实的打……

  想着想着,田七很没出息地哭了出来。

  周围人都暗暗咋舌,皇上盛怒之下,也就田公公这种分量的有胆量去碰钉子了。

  “起来!”纪衡受不了田七把额头磕得砰砰响。

  田七固执地磕着头,“请皇上绕过盛公公!”

  “都住手!”纪衡道了一声,下边的太监立刻停了手。

  盛安怀趴在条凳上,“奴才谢主隆恩。”他其实没被打多疼,行刑的太监手里都悠着劲儿呢,要把盛公公打坏了,他们以后还混不混了。

  纪衡沉着脸拂袖离去。田七从地上爬起来,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纪衡其实在生闷气,气的是田七不跟他坦白,却跑来给盛安怀求情。盛安怀那样胡说八道,打两下又怎么了!

  田七跟在皇上身后,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来打破这尴尬的是如意小朋友。

  天气渐渐冷下来,戴三山进入了冬眠期。如意怕把戴三山冻坏了,就想把它弄到慈宁宫的暖阁去。纪衡觉得不像话,万一乌龟把太后吓到怎么办,于是他干脆让人把戴三山搬到了乾清宫。

  现在如意想找戴三山玩儿,就去乾清宫,当然了,先要给父皇请个安,还要把田七借过来。

  纪衡这次尾随着那俩小伙伴,一起来看戴三山了。他真不明白,这乌龟都已经睡着了,如意对着个大龟壳看什么劲。

  如意拉着田七的手,指着戴三山背上一串葫芦,笑问道,“田七,好看吗?”

  田七看到那物件,登时身体一僵。金线编的软藤上,缀着各色宝石雕刻的小葫芦,还有翡翠叶子。叶子青翠欲滴,小葫芦晶莹剔透。

  这东西叫七宝仙葫,她以前见过,就在自己家里。田七一瞬间想到许多事情,手不自觉地攥紧。如意的手被田七攥得有些疼,但是他坚强地没有喊出来。

  纪衡没有发现田七的异常,因为他也很异常,“这是哪里来的!”

  奶娘连忙回答,“回皇上,是宝和店的太监献给殿下的。”

  宝和店的人讨好如意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只是这葫芦……纪衡突然叹了口气。

  田七听到皇上叹气,便问道,“皇上,您认识此物?”

  “这是当年朕季先生的。季先生家中遭遇重变,此物几经辗转,竟又让朕见到。只是宝物虽在,人却……”说着,又叹了口气。

  田七试探着问道,“季先生是哪一位?奴才竟不曾听说朝中哪位大人姓季。”

  “你可听说过季青云?”

  “……奴才孤陋寡闻,没有听说过。”

  “季先生曾是朕最信任的人,后来为陈无庸所害,之后在流放辽东的途上不知所终。朕本想为他平冤,奈何无论如何追查,一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更有人说他投奔敌国。朕只好把此案一直压着,到现在悬而未决。”

  田七心中一动,差一点就跟皇上说出了实情。可是转念一想,她无凭无据,若妄称是季青云之女,皇上未必相信。而且皇上刚刚一番剖白,显见她爹在皇上眼中分量,若她这时候自称是此人的女儿,皇上大概会怀疑她别有用心才冒称忠臣之女。再说,孙从瑞卖友求荣之事,也是无凭无据,这种事情无法找皇上伸冤。她想要收拾孙从瑞,只能暗地里进行,这个时候就更不能让皇上知道她的身份和目的,否则皇上大概会阻止她“陷害忠良”。

  想到这里,田七只好把嘴边的话压了回去。

  70

  八年前。

  月黑风高夜。

  今日下了一场大雪,雪刚刚停。整个世界像是被羊脂白玉碾过一遍,披上一层又厚又冷的白。

  此处前无村后无落,在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白雪中,立着一座房屋。

  这是一座破庙。也不知历经了多少年月,青砖的院墙早已倾颓坍塌,积满尘土的窗楞上糊着蛛网,在凛凛冬风中瑟瑟抖动。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庙宇内有昏暗的火光闪动。

  伴着摇晃的火光,室内传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声音似乎比这西北的雪夜还要苍凉几分。

  接着,有一女子劝道,“老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男子答道,“我怕的是连青山都留不住。想我季青云一生为国尽忠,到如今却为奸宦所害,沦落至此。虽然判的是流放,但是以陈无庸的心胸,他未必能放过我,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派人来取我性命。我不怕死,只怕累及家人。”

  “老爷放宽些心怀。陈无庸虽无法无天,然老爷是太子僚属,他应该不会胆大妄为到真来取你性命。我们如今流放辽东,过些年如蒙大赦,或可还京,到时候的光景总不会比现在差。现在朝政黑暗,奸佞当道,忠臣蒙冤,京城已经成了是非之地,此次流放,未必不会因祸得福。”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只是你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

  “老爷说这些做什么,我是你的妻子,理应与你同甘共苦。”

  男人又吁吁叹气,道,“我与孙从瑞相识二十几年,想不到这次他为了保全自己而如此暗害于我,实在令人心寒。”

  女子继而宽慰道,“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再说,孙从瑞既是你的挚友,这事儿也未必真的是他所为,也许是别的什么人在陈无庸面前说老爷的坏话?”

  “那些话我只对孙从瑞说过,后来陈无庸在我面前一字不落地重复出来,可见应该不会是别人。你我身陷囹圄之后,太子那样被陈无庸防备的人,还能千方百计地来见我一面,若孙从瑞真心待我,又怎么会一面不露?”

  两人说着,各自又叹息。

  陈无庸朝着南面遥遥拜道,“太子殿下的知遇之恩,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报。”

  这时,一个男声打断他们,“聒噪什么!……这鬼天气,冷死了!”

  那对男女便不再言语,室内一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又传出女子温柔的低语,嗓音清软,似唱似叹,像是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溪,恬静安然,引人入梦。

  ——她是在哄小孩子睡觉。

  靠在她怀中的女孩却大睁着眼睛,半点困意也无。

  此时他们正围在一堆篝火旁,火光照出斑驳的墙壁,墙上有些题字,早已模糊不清,笔画粗豪怪异,在幽暗的火光中像是鬼画符一般。

  大堂中的佛像是泥塑的,掉了一条手臂,脸皮剥落了一块,看起来面目狰狞。不像是佛陀,更像是阎罗。

  女孩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不是吓得,是冻得。

  这庙中四壁透风,即便他们点了篝火,热气也很快被跑进室内的冷风吹散。她身上只穿着两层衣服,单薄的里衣外面套着一层同样单薄的囚衣。之前倒是有父亲的故交送来过冬的衣物,可惜早已被眼前的几个公差没收。

  公差一共有四个,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衣,缩手缩脚地靠在一起,时不时地咒骂一句这鬼天气,顺便骂一骂这鬼差使。

  大冬天的往边境上押送犯人,遇上大风雪不能赶路,又找不到驿站,只能躲在这破庙之中受罪。没有比这更倒霉的差使了。

  他们要押解的一共有四个人,一对夫妻加一双儿女。女孩十一二岁,男孩小上两三岁,两个孩子跟着爹妈遭罪,一路行来面目憔悴,脸上的肉都消下去,眼睛就显得异乎寻常得大。

  此时他家男孩正被父亲搂着,也是冻得瑟瑟发抖,难以入睡。

  几个公差实在无聊,便又打量起那个几个犯人。女人是个半老徐娘,倒也有几分姿色,她怀中的孩子虽形容狼狈,却是五官精致,漂亮脱俗。公差们摸着下巴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便知各自的想法,于是相视而笑。

  荒郊野外的,对方又是犯人,玩弄一两下想必不会有事。

  只不过到底是先玩儿大的还是先玩儿小的,几人之间产生了分歧。最后由于小女孩儿身上没戴枷锁,大家一致通过先试一试她。

  几道目光同时停在瑟瑟发抖的小女孩身上。

  女孩儿虽不懂他们的意图,但那样的目光让她极其不舒服,甚至有些反胃。

  两个公差上前来,把女孩儿从她母亲的怀里拖出来,拖到一个角落里。另几个公差制住其他犯人,不让他们动弹。

  室内一时充斥着男人的怒吼声、女人的哀求声、女孩儿惊慌的尖叫声、男孩不知所措的恸哭声,以及公差们兴奋的粗言秽语。

  女孩儿死死地揪着衣服,但囚服还是被扒了下去,一个人把手探进她的衣服里,刚一碰到她的腰肢,他便兴奋地低叫了一声。另一个人一手控制着女孩儿不让她乱动,另一手去扯她的里衣,衣服还未扯开,他已经迫不及待地伏在女孩儿颈后乱咬乱亲。

  她哭得撕心裂肺。

  就在这时,“嘭”的一声,简陋的木门突然被踢开,几条人影跳进来,看到待在佛像前的几个人,举刀便砍。

  室内乱作一团。

  身上的手突然停下来,女孩儿从极度惊惧中稍稍回神,便看到不远处戴着枷锁的父亲正向她奔来。

  不过他没跑出几步,便被身后的黑衣人一刀砍倒。

  母亲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公差们在抱头鼠窜,毫无反抗之力。

  弟弟边哭边乱钻,大概是他身形小,比较灵活,一个黑衣人砍了他两下竟然没砍到,此时另一个黑衣人便一起来围堵。

  男孩自知自己逃不过,临死前喊的最后一句话是,“姐姐快跑!”

  女孩儿终于反应过来。她要跑。

  可是,往哪儿跑?

  此时那些黑衣人眼看着就要解决旁的人,向这边赶来。女孩儿来不及细想,跑到离得最近的窗前,翻窗而出。幸好这窗户不高,她翻出去并不太难。

  接着,她在雪地里拔足狂奔。

  但是一个小姑娘又怎么跑得过一群杀手。她很快就被追上了。

  她以为她必死无疑了,然而她一瞬间感觉脚下一空,接着便摔下了一个雪坡,顺着那雪坡滚了下去。还未滚到底,雪坡上的一大片积雪又紧接着坍塌错位,滑下来将她掩埋住了。

  几个黑衣人下来想要把女孩儿挖出来,间或直接向雪地里捅一刀。正寻找着,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信号,几人连忙又赶回了破庙。

  那女孩艰难地从雪里爬出来时,黑衣人们已经无暇顾及这里。她蹲在雪地上,身上冷得像是坠入冰窟,比这黑暗的冬夜还冷的,是她的心口。

  死了,全死了。她爹,她娘,她弟弟,全死了。死在她面前。

  那样惨烈的画面,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她坐在冰凉的雪地上,手臂抱着膝盖,脸埋在腿上,低低地抽泣起来。

  一个猎户打扮的人经过此处,看到雪坡下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姑娘哭。他有些警惕,想走,但走出去几步之后听着那悲戚的哭声,又实在不忍心,于是折回来,远远地看着那姑娘,问道,“你……是鬼吗?”

  小姑娘哭着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要说:回来了,大家还好吗~o(n_n)o

  71

  田猎户家最近愁云惨淡,并未被新近拾回来的小姑娘分去太多注意力。

  一家人发愁的根源在于他们家第七个孩子。这个小男孩儿是个天阉,从小身体孱弱,长大后子承父业是不能够了。没力气,又不能生孩子,当爹妈的不知该让他以后讨什么营生过活。正好,村里有人在宫中当太监,近来老了,便回了家乡。老太监攒了些钱,又娶了个寡妇,过继了一个儿子,日子也照样过起来。田猎户夫妇便动了些心思,带上一条自己打的银狐,领着儿子去拜访了老太监。

  老太监心地不错,知道了对方的来意,并未收银狐,只告诉了他们想当太监大致要走的流程。太监又不是什么高尚的职业,想要入行无需打点,只要去京城报名就行。猎户知道老太监地位应该不俗,在皇宫之中又有故交,因此还是想托老太监照应一番。谁知那老太监却摆摆手回答说,他和宫里头那个最炙手可热的太监陈无庸不对付,倘若教陈无庸知道是他指点的人,只怕更加坏事。

  田猎户便托了人去京城报名,报完名,他就找人帮儿子净身了。太监的净身并不是由官方来做。因为民间有些掌刀师傅抢了风头,后来官方干脆就由着太监预备役们自己找人净身,他们只管检查,合格之后就是一名太监了。

  穷乡僻壤的,找个手艺熟练的人不易,田猎户辛辛苦苦找到的掌刀师父是个生手,两刀下去,把小孩儿疼得面无人色,后来就被抬着出来了,回到家一直高烧不退,昏迷不醒,请了个土郎中来看,说是不行了,挨不了几天了。当娘的守着儿子哭晕过好几次。

  田猎户看到路边的小姑娘时,正是他把那郎中送回家后折返回来。他觉得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大概是因为他这辈子杀生太多,造了大孽,报应到儿子身上。看到那无家可归的小姑娘,田猎户便动了恻隐之心,把她带了回来。小孩儿不快些找个地方取暖,这一晚上必定会冻死在荒郊野外。他问那小姑娘的名字,小姑娘只低声答了一声,“我叫阿昭。”再问,就不说话了,看他的眼神中还隐含戒备。

  小姑娘只身一人和陌生男人同行,有点防备也是可以理解。田猎户没有在意,带着这个阿昭回了家。

  第二天,阿昭和田猎户道了谢,告辞离开,循着记忆中的路回到了那破庙。她不能让自己的亲人死无葬身之地。

  破庙里静悄悄的,地上的血迹早已凝固,血腥气也已被一夜的北风吹散。庙中散乱地躺着几个公差的尸体,却没有她父母兄弟的。

  她翻遍了破庙内外,真的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她真的希望,他们只是受了伤,后来逃离了这个地方。这个愿望太过美好,她都快相信了。

  但事实是,父母和弟弟昨晚倒下去的地方,血迹已经被清理了。

  如果他们要负伤逃跑,是不可能分心去清理血迹的。那么原因只可能是,有人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清理了血迹。

  为什么?

  清理血迹,就可以抹去他们受伤的痕迹,至少从现在这个场面来看,他们更像是杀了公差然后逃跑了……

  原来对方不止要杀害她的亲人,还要让他们背负这样的罪名,永远不能昭雪。

  这歹毒心计令阿昭浑身发冷。她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听到外面一阵人声,她连忙爬到了佛像背后躲好,竖起耳朵听着室内动静。

  走进来的是官府的捕快。他们今早听到人告状,说是在某处某处发现了好多尸体,几个捕快立刻前来,果然见到四具尸体,穿的还都是公服。

  捕快们把尸体搬走了。因此处荒凉,鲜少人烟,所以也不太担心有人来破坏现场,庙中并未留人看守。

  阿昭从佛像背后走出来,看着空无一人的佛堂,她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不管怎么说,先把亲人的尸体找到吧。

  她在破庙附近找了两天。白天找尸体,饿了就吃些猎户送的干粮。晚上宿在庙中,猎户家给了她不少厚衣服,庙中也有些干稻草,聊可御寒。

  第三天早上,阿昭醒来时,听到庙外又有动静。她以为是捕快去而复返,于是又躲到了佛像后面。

  但这次听到的不是捕快们的交谈声,而是一阵苍老而带着哽咽的叹息。阿昭有些好奇,便从佛像后面探出头来看,她看到一个老人家,头发花白,没有胡子。

  老人也看到了她,虽年纪大了,眼力竟还好,“你是季大人的孩子?”

  阿昭心头一惊,却不敢答,只问,“你是何人?此处发生了命案,你不怕被牵连吗?还不速速离开。”

  老人抬起袖子擦着眼角,说道,“小小年纪便不得不如此防备,孩子,你受苦了啊……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害你。我知道你是季青云季大人的女儿,昨晚田家屯来了一拨人搜寻你一家四口,我看到画像才得知。他们说季大人杀了公差后逃跑,我听到这说辞,便猜测季大人很可能已遭遇不测,所以今日想来祭拜一下亡灵。不想竟在这里看到了你,这么说季大人还活着?”

  听他如此说,田七禁不住痛哭起来。她把实情跟那老人说了,老人听罢也是老泪纵横。

  一老一小哭过之后,那老人说道,“我原是在太后身边伺候的人,太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这样看来,我与你父亲本是一路。只恨我现在被陈无庸压制,不能帮你伸冤。你现在无家可归,不如先跟我回去,再图其他。”

  阿昭有些犹豫,她怕被官府的人抓走。

  老人又安慰她道,“你放心,昨天那些人已经走了,应该不会再来了。他们在田猎户家盘问的时候我正好也在,便帮你压过去这事儿,没人说。”

  阿昭于是跟着老太监回了田家屯。路上老太监问阿昭,可知道凶手到底是谁,阿昭回想着事发那夜父亲的话,答道,“很可能是陈无庸。”

  老太监点了点头,“我觉得也八成是他。季大人似乎并无别的仇人,就算与谁有些不和,对方也不太可能有那个胆量和本事调动那么多杀手来灭口。”

  阿昭点了点头,更加确定凶手就是陈无庸。她想报仇,可是现在她一个十一岁不到的小孩子,还是被捉拿的,别说杀人了,她连接近陈无庸的机会都找不到。

  老太监带着阿昭回到家时,听说了一件事,田猎户的小儿子就剩一口气了。

  阿昭有些同情和黯然,那是她恩人的孩子。她跟着老太监去看望田猎户,田猎户虽知道这小女孩儿正在被官府缉拿,但是既然有老太监挡着,他也不会说什么。

  从田猎户家回来,阿昭一直在想一件事情,终于,她问老太监,“你觉得我能进宫当太监吗?”

  老太监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阿昭又道,“陈无庸也是太监,若我当了太监,想必能有不少接近他的机会,到时候就可以亲手为我的父母兄弟报仇了。”

  “可你是女孩子,你就算进宫也只能当宫女……不行,那样你很容易被陈无庸认出来,到时候就……”

  “所以我最好是当太监,当了太监,必然不会有人怀疑我是谁的女儿,不是这样吗?陈无庸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想不到我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老太监呆了呆,“可是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当太监呢?”

  阿昭反问,“这正是我想请教您的,我一个女孩子,到底能不能当太监呢?”

  老太监哑口无言。

  ***

  太监的遴选和登记在十三所里。

  选拔一般是在净身之前,检查一下出身是不是良民。通过之后就记录在案了,你来不来无所谓,来了之后登记一下就行。净身完之后来十三所做身体检查,检查合格之后,就是一名正式的太监了。

  每月初三,是新一批太监检查身体的时候。

  一个年长一点的太监,领着一群刚刚检查完毕的太监走出房间,向着另一边的登记大厅走去。

  长长的队伍像是一条蜿蜒游动的蜈蚣。新太监们表情各异,俱都垂着头不敢张望,紧紧跟着前一个人的步伐。

  一个人从月门后闪出来,调整步伐跟上队伍。此人十岁出头,穿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衫,头戴青色头巾,形容消瘦,低着头,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乱转。

  这不是别人,正是阿昭,现在叫田七。偷偷摸进十三所以及混入太监队伍里的方法自然是老太监教给她的,除此之外,那老太监还拿出了许多家当,买通了猎户一家,使她得以安全地顶着田七的身份来到京城。

  这队太监被领进了一个大厅,挨个被询问姓甚名谁,入簿日期,接着在另一个册子里按个手印,指印无误,就算办好入职手续了。

  轮到倒数第二个人时,他突然发现自己身后竟又多出一个人来,便张口结舌地看着田七,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田七神色镇定。

  于是那人便以为自己记错了,老老实实地办完手续,轮到田七。

  田七报完了姓名和入簿时间,办理手续的太监拿一本新册子让她按手印,按完之后和之前此人入簿时留下的指印对照了一下。

  结论:合格。

  田七松了一口气。她拈了拈手指,拇指肚上贴着的一块薄皮差点被她搓下来。这薄皮是老太监用人皮雕的,贴在指肚上,可以伪造指纹。

  这一批太监全部合格,记录入档。他们被领着去了新住所,接着发衣物,学规矩。

  田七捧着一堆衣服,耳旁听着那领头太监的絮叨,有些走神。

  就这么成了一个太监。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把这段写完了。你们看着好累对不对,我写着也很累T_T

  话说,我家的男神(经病)是不是好久木有出来了……(*^__^*)

  72

  田七又做梦了,梦到自己回到小时候,一家人元宵节的晚上出门逛,站在护城河边看烟花,千万束烟花齐放,点亮了半个天空。父亲和母亲牵着手,另一手分别领着她和弟弟,他们在河边站成一排,她当时想什么来着?哦,对了,烟花真漂亮,希望永远都能看到。

  烟花年年有重放之日,人却再无团圆之时。

  田七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次早醒来时,看到枕头上遗下一片泪痕。她有些怅惘,仔细回想前夜梦境,早已忘了大半,只依稀记得几个画面,总归是不太好的回忆。

  她扶着头,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她并不是活在过去的痛苦中无法自拔的人。父亲生前曾说过,死去的人永远不会再活过来,活着的人却终将死去,所以活着的人该好好地活着,不该活在死人的世界里。那个时候她的外祖母过世,母亲过于哀痛,父亲这样劝慰她。

  当然了,仇恨永远不可能消除。田七活着的一大目标就是报仇,只不过她自己也没想到,刚进宫不到两年,还没有机会下手,陈无庸就已经被新皇帝干掉了。田七知道自己父亲是新皇帝的僚属,她也曾想过表明身份,为父伸冤。可是想来想去,她既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也无法证明父亲的冤情——尸骨找不到。她自己又是身为女孩儿却当着太监,身份尴尬,到时候若皇上不信,反倒把她搭进去,父亲沉冤怕是再无昭雪之日。

  事情就这么一直拖下来,田七一开始的打算是在皇宫攒几年钱,之后出宫去寻找家人尸骨,或是寻找当年参与谋杀之人,以为人证。只不过现在出宫之事又拖了下来,倒是当年的杀手有了眉目。虽然方俊现在失忆,但总归是一线希望,实在不行让王猛多扎他几针,大概就能恢复了。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田七匆匆洗漱完毕,去给皇上请早安了。

  皇上显然也没睡好,田七来到起居间的时候看到他在打哈欠。不过看到田七,纪衡又精神了,目光意味深长,随着她的身影移动。

  田七低着头不敢看他,请完安就退出去了。盛安怀昨天被打,今天不能来,大家都以为随身伺候的差事该落在田七这个二把手头上,可是田七偏偏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随大流地走了。纪衡气得鼻子都歪了,这小变态绝对是故意的,真是好大的胆子。

  田七倒是觉得这事儿无关乎胆子大小,她又不是闲差上的人,本来顶替盛安怀的人就由皇上说了算,皇上没点她,她才不会主动往前凑。从昨儿皇上说了那些话开始,她就很不想看到他,有多远躲多远。

  皇上黑着个脸去上朝了。他刚一走,盛安怀就捂着屁股鬼鬼祟祟地摸到了田七的房间。他虽没被打狠,但也受了些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田七看到盛安怀来,想起自己昨天一时失言害他被打板子,于是内疚地道歉。

  盛安怀想听的不是对不起,他就是有点不明白,“你跟我说实话,皇上到底为什么打我?”

  田七便实话实说。

  盛安怀觉得自己挺冤的,他说那些话时自己也很恶心好吧,只不过为了帮皇上,他才豁出去不要脸,这下好了,皇上根本不领情,还打他。盛安怀不敢抱怨皇上,便忍不住对田七说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这事儿不能跟别人说。”

  田七问道,“那皇上到底有没有……嗯?”

  盛安怀知道了皇上现在的意思,果断摇头,“绝对没有。”

  田七有些奇怪,“那你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话?”

  “我说着玩儿呢。”

  田七:“……”

  盛安怀不等田七再问,便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高深莫测又略带忧伤的背影。

  走出田七房间,盛安怀边走边寻思,他终于发现一个要命的问题:皇上八成是要玩儿真的了。要不然同样是太监,田七摸他就高高兴兴,别人说一句有点亵渎的话就值一顿板子,这明显是在跟田七表露真情啊。盛安怀有些担忧,皇上要只是玩一玩田七还好,可一个皇帝对太监动了真情,这怎么看怎么觉得前途凶险。不说别人了,单太后那一关就过不了,田七又不会下蛋,还霸着龙床,后宫女人哪一个能忍?

  总之田七的处境越来越危险,皇上要是能护着他还好,可是皇上又不能护他一生一世,再说了,皇上会不会费尽心思去维护一个太监,这也说不准。

  想着想着,盛安怀禁不住为田七掬一把同情的眼泪,自此之后对田七更加和蔼可亲,温和殷勤到让田七感觉心里毛毛的,总以为盛安怀在攒力气收拾她。而皇上也发觉到盛安怀的异常,顿时警惕起来,觉得盛安怀很可能才是真正的终极大变态,看上了他的可口小田七,于是皇上看盛安怀的眼神总有些不怀好意,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拍到天外天去。盛安怀后来咂摸出皇上的意图,惊出一身的冷汗。

  这是后话,暂且不表。且说眼前,田七又不傻,盛安怀走后,她也想明白了,觉得盛安怀胡编乱造应该是受了皇上的指使,目的是能让她心安理得地给她摸*。她有一种被戏弄的感觉。

  好吧,虽然被戏弄,但是她敢怒不敢言。

  现在田七又要去养心殿了,她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养心殿里的那个男人。她不得不承认,她虽然不想见他,却也有一些想他。

  真是莫名其妙,她怎么就喜欢他了呢,田七都不知道自己第多少次感叹这个问题了。

  纪衡早就去了养心殿,他比平常到的时间早很多,田七还没来,于是他在龙椅上正襟危坐地等着田七。他昨晚没睡好,因为田七终于没有向他坦白任何事。纪衡觉得他和田七之间不该是这样,有所隐瞒,有所猜疑,有所防备。他们该是坦诚相见的、无话不谈的。

  可是现在,他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捧给田七,田七根本不要。

  纪衡一阵气闷,他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田七经常站的那个地方站定,背着手沉思。

  田七走进养心殿的书房,看到皇上霸占了她的位置,她……

  太监们待的地方都很固定,哪怕是静站,也有固定的位置。那块方砖是她的地盘,这么大个书房只有那一尺见方的地方是独属于她的,皇上现在还霸占了,真是不可理喻。她走过去,给皇上请了安,站在相邻的方砖上,与他面对面。两人靠得太近,田七的鼻子几乎碰到皇上的胸口,她垂着目光,看到他的胸膛因呼吸而一起一伏,她一不小心就想到了皇上躺在床上坦露着胸膛任她蹂躏的样子……

  “咳咳。”田七红了脸,心虚地轻咳。

  纪衡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如果知道了他大概会当场再给她表演一番,保证她看个尽兴摸个够。他现在看到田七这副油盐不浸的样子就有点来气,于是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来,逼迫她和他对视。

  田七的脸还是红的,她眨了眨眼睛,看着他。真是奇怪,田七发现,自从喜欢上他,她的胆子就变得大了,很多时候该怕他,却并不真的怕他。比如现在,她就这样坦荡荡地和他对视,想看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很快她知道了答案。皇上给了她一个深吻。

  这个吻,一开始一点也不温柔,像是故意在发泄怒气,但是当田七主动伸出舌头追逐纪衡时,他终于还是拥住她,放轻柔动作与她缠绵。

  一吻毕,纪衡额头抵着田七的额头,低声问道,“为什么不相信朕?”

  “我没有……”

  “说谎,要罚,”纪衡低头咬了一下她的嘴唇,接着问道,“现在告诉朕,你到底是谁?”

  田七搂着纪衡的腰,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她叹了口气道,“皇上,您不如先别问了,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向您说清楚。”

  纪衡便有些失望,“你还是不相信朕,朕在你眼中到底算什么?”

  田七的鼻子有些酸酸的,她背负得太多,她喜欢的人又要用这种理由质问她的感情。她觉得眼眶一阵发涩,答道,“我真的很喜欢你。”说到最后一个字,声音有些哽咽。

  纪衡被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打败,他彻底心软了,低头看田七,她白净无暇的脸上又滑出了泪痕。他于是心疼了,一手帮田七擦着眼泪,一边说道,“好了,别哭了,朕不问便是。”

  田七“嗯”了一声,也自己摸出手帕擦眼睛。

  纪衡又挑了些开心的事儿说与田七,“最近香山上的枫叶正到红时,不如我们去那里游玩一番,散一散心?”他觉得两人最近情绪都有些不稳定,大起大落的,确实需要出门散一散心。

  田七点了点头。

  纪衡便高兴起来,吩咐人下去做准备。盛安怀很神奇地接过了这个差事,他才刚被皇上打了,太需要好好表现一下,以重建皇上对他的信心。而且,这事儿让他办最是可靠,因为只有他深刻地了解着皇上与田七之间的奸-情。

  后来的事实表明,盛安怀这趟差事办得很好,非常好,好极了。

  以上是皇上基于自己的需求满足状况给出的主观评价。

  另一个当事人给了盛安怀差评。

  73

  盛安怀不愧是一个靠谱的人。皇室在香山是建有离宫别院的,什么时候想来玩儿,直接驻跸在此即可。但盛安怀知道皇上这次出游不能太大张旗鼓,于是也没通知那边的人,直接又给皇上踅摸了另外一处别业。此别业虽不如皇室离宫那样堂皇华美,但胜在清幽安静,最适合幽期密约。

  这别业门口有一匾额为“偷天酒”,三字取自宋人杨万里的一句诗,“小枫一夜偷天酒,却倩孤松掩醉容”,因此别业的名字就唤作天酒阁。这本是个颇有雅趣的官员所建,后来落在一个富商手里,盛安怀正是从这个富商手里买来的。那富商只当是盛公公自己用,便故意开了个很低的价钱,几乎相当于白送给盛安怀。盛安怀比猴子都精,又怎会不知他是什么意思,这类人情盛安怀从来不收,因此把价钱抬得比市价高了两成,才肯接手。

  ——反正又不是他掏钱。

  然后盛安怀又吩咐人按皇上的口味把这别业收拾了一番,名字也换了,什么“偷天酒”,太龌龊。盛安怀觉得,凡是带“偷”字的都不是好玩意儿。他于是请了个小秀才来改名字,那小秀才按照他的要求,把“偷天酒”改为了“玉人来”,别业自然该叫做“玉人馆”。这名字也是有出处的,《西厢记》里有句诗是“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崔莺莺给张生写了这样的诗,之后俩人就幽会了。这么一看,多应景啊。

  盛安怀于是很满意。

  小秀才看着淫-笑的老太监,心想,也不知到底谁龌龊。

  以上所有事情,盛安怀只用了三天就做好了。这实在不容易,因为他屁股还疼着呢。

  虽然看到了盛安怀的努力,但纪衡依然不想看到他这个人。纪衡无法容忍这世上有除了田七以外的太监觊觎他的**,尽管盛安怀后来跟他解释了,但他就是不高兴。而且,田七还问他盛安怀那样说是不是他指使的,纪衡还不得不背下这个黑锅——他要是否认了,指不定田七又要怎么想,没准会觉得盛安怀改口是由于受到皇上的恐吓。他实在不想在这种破事儿上纠缠,早点息事宁人的好。

  总之……哼。

  因此盛安怀带着几个侍卫被纪衡打发到一里之外两里之内的范围里,主要负责在皇上迷路需要帮助的时候及时出现指点迷津。

  这些田七都不知道。她本想问一问如意去不去香山玩儿,结果被皇上义正词严地阻止了。

  现在,她和皇上手牵着手,走在了幽林深处的石子路上。路边枫树无论高低大小,都已经被秋霜染上深深浅浅的醉红,层层叠叠密密交织,连成一片红色的海,让人恍惚以为自己走进了火焰深处。

  田七的衣服还是纪衡亲手挑的,外面穿一件海棠红撒玉兰花交领长衫,长衫下是一条素白棉纱裙。玉兰花的形状与枫叶相似,乍一看这衣服倒像是用枫叶泼了红墨拓染出来的,与眼前的景致很是相称。红与白相间的搭配,也能使人显得很精神,气色很好。

  总之纪衡很满意。他现在越来越热衷于打扮田七,这个时候他最能感受到他对这小变态的占有权,田七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他可以随意把她打扮成他想要的样子,这种意识让人既感动又满足。

  而且,小变态穿裙子确实好看。

  为了配合田七的服饰,纪衡穿了一件白色直裾,袖口和交领上绣着细细的红色纹路,下摆上画着一枝写意老梅,浓墨泼就的枝干之上染着几点深红色梅瓣。虬枝疏花,傲骨凌霜,行走之间使人似乎能闻到冷香暗浮。这衣服虽好看,其实很不好穿,非有足够的姿色不能撑起那枝梅花。纪衡虽然芯子里不太正常,但至少从表面上来看,还是很有几分风骨的,长相又是高洁温润的君子,俊美非凡,像是神仙转世投胎。

  这是让田七不解的地方,这个男人表里不一,活出了一种精神分裂的境界。

  两个光华四射的美人行走在艳色无边的枫林之中,如此盛景,实在是言语难以尽述,丹青无法描画。

  石阶一级一级盘旋而上,田七走了一会儿便累了,慢吞吞地落在后面,几乎是被纪衡拖着走。纪衡回头,看到她累得脸色娇红,像是被周围枫叶一同染了,他好笑地摇头,“出息!”

  田七干脆两手握着他的手,轻轻摇了摇,说道,“我们歇一歇吧?”

  她的声音软软的娇娇的,一听就是在撒娇。男人没有不吃这一套的,更何况纪衡早把田七放在了心尖儿上。他的耳根子一下子软成了牛皮糖,于是低笑一声,半蹲□体说道,“上来。”

  田七有些讶异,皇上要背她吗?这可是龙背啊,连如意都鲜少有这样的待遇,她……合适吗……

  纪衡只觉后背上好久不见有重量,他于是扭过头看田七,“傻愣着做什么,快点。”

  田七便爬上他的后背,他的手托着她的腿,轻轻往上一颠,她就稳稳当当地趴在了他的后背上,两手向前绕过他的肩,揽住他的脖子。她的下巴垫在他的颈窝处,两人的脸紧紧相贴。田七的呼吸不可避免地喷到纪衡的脸上,平稳和缓的气流渐渐变得有些急促。她和他贴得太近了,近到没有缝隙,像是一鞘两把鸳鸯剑,又像是一支无法劈开的合欢钗。这样紧挨着一个男人,她本能地感到羞怯。

  可与此同时,她又觉得幸福。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大概不会要求这个男人怎样,但如果这个男人主动为她做什么,哪怕是举手之劳,哪怕只是一个小动作,她都一定会幸福得想哭。

  田七知道,以纪衡之身份地位,能屈身背她,已是不易。她还能有什么要求呢。

  然而她又有些难过。她喜欢的人是如此的高高在上,她却是他脚边的一粒尘埃。只是在他背上停一停,都成了使她诸般小心的奢侈,她又拿什么去追逐他,爱恋他,攀到他的怀里,或是站在他的身旁呢。

  田七纠结的时候,纪衡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这个时候,男人和女人的思维差异体现得很清楚:

  他感觉不到田七的胸!

  好吧,这样说有些夸张,他也不是完全不能感觉到,就是得认真感受……

  纪衡忍啊忍,终于忍不住了,问田七道,“你现在还裹着胸呢?”若是没裹,那么以后似乎也没必要裹了……

  田七沉默地点了点头。

  纪衡也不知怎的就松了一口气,接着又有点心疼,总这么裹着,多难受啊……

  田七实在不想和男人分享这种话题,转口问道,“累吗?”说着,抬起袖子帮他擦了擦额头。

  纪衡其实不太累。但田七这样关心他,他很高兴,还趁机亲了她的手。

  他一口气把田七背到山顶,两人这才停下来。

  这里的山都不算高,也只百十丈,从山顶俯瞰,底下的一切都很清楚。对面的山上飞悬下一道瀑布,秋天水量少,瀑布收窄,以前是一幅缎子,现在成了一条银色的细鞭。细鞭垂到山下的一片湖水之中,湖面如镜,秋水泠泠,水上几簇芦花迎着秋风瑟瑟轻摇,岸边红叶连绵,有如红云织锦,又似泼天火焰。

  秋水碧,芦花白,枫叶红,这些色彩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静态的画卷。

  纪衡没有把田七放下来。他看着山下的湖水,说道,“如果我不是皇帝,我大概可以做个隐士,与你泛舟湖上,钓钓鱼,划划船。或者你喜欢钱,我们就去经商,大隐隐于市,赚来许多钱,让你抱着金元宝睡觉,你说好不好?”

  他这样说着,田七却没回答他,他扭脸想问她,却突然被她捧住脸,不管不顾地亲吻起来。

  可惜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个皇帝。田七心想。

  那又怎样,我就是喜欢你,她又想

  纪衡闭上眼睛认真地回吻她。两人现在的姿势着实别扭,她还趴在他背上,他的脖子扭成一个很大的弧度,酸酸的很不舒服。

  但是他们吻得很投入。

  就是因为太投入,田七不自觉地搂着纪衡的脖子,越收越紧。

  纪衡差一点被勒死。

  他只能先放下她,分开两人,接着把她推到旁边一株枫树上继续缠吻。

  亲着亲着,纪衡发觉脸上有点点湿意,他以为是田七的泪水,睁眼一看,却发现天空飘下了细雨。

  明明刚才还只是有些云朵,这雨来得也太快了。又不是夏天,真是奇怪。

  纪衡把被亲得两腿发软的田七拉起来站好,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牵着她的手下山。雨虽然不大,但是秋雨很凉,打在身上容易感染风寒。

  两人一开始走得不紧不慢,到后来就开始飞奔了。幸好石阶虽然滑,但纪衡身手好,好几次田七将要跌倒时,纪衡都会把她抓回来。

  他们跑回玉人馆时,田七已经累得筋疲力尽。盛安怀早就提前预备好姜糖水,这会儿又默默地消失了。他也有点失算,钦天监的天气预报不太靠谱,本以为是个晴天,没想到下起了雨。

  纪衡先拉着田七去玉人馆内的温泉内洗澡。这温泉不大,中间用一块石壁隔开,下面相通,形成一分为二的鸳鸯池。田七一看到温泉是隔开的,便放下心,把纪衡推到另一侧,迫不及待地脱衣入水。

  舒服!

  她坐在暖暖的泉水里,闭着眼睛,悠悠然长出一口气。全身的每一寸肌肉都放松下来,除了舒服还是舒服。

  被田七拒绝了,纪衡有些遗憾,当然了,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不过他一入水,就不遗憾了,因为他发现,隔在中间的那块石壁很神奇,他竟然可以看到另一面的田七!

  纪衡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他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没错,绝对不是幻觉。如果是他的幻想,田七的胸绝不会这么小……不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看到了她……

  纪衡的心狂跳起来,他以为田七也能看到他,但是他发现田七神色如常,她歇了一会儿,睁开眼睛揉洗头发,虽面对着他,却好像视而不见。

  原来这石壁是专为偷窥而设的……简直太猥琐了!

  果然太监才是这天下最猥琐的一拨人,纪衡心想,不过……干得好!

  74

  纪走近石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一头。

  温泉周围有几株细瘦的枫树,亭亭玉立似红妆少女,正应了“小枫偷醉”的诗句。此时节细雨飘飞,红叶滴露,沥沥如美人洒泣。几片红叶禁不住雨丝击打,离枝而落,悠悠飘转,坠向水面。

  水面上便浮起一片又一片火红的枫叶,像是大片大片的花瓣。花瓣随着泉水的微波飘飘漾漾。波痕的源头便是水中那雪肤花貌的玉人。玉人身处娇艳如火的枫林之中,丝毫不逊色,反有一种艳冠群芳的媚态,逼得周围红枫少女几乎失了颜色。

  当然,她自己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她只是一心一意地洗着澡,头发洗完了,拧掉水,盘起来。接着洗身体,胳膊,肩膀,胸口……

  细密的雨丝在空中织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温泉表面蒸起的热汽与这雾气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种仙雾缭绕的朦胧感。雾中美人仰头看到红叶飘飞,于是玉臂轻抬,素手微翻,把一片摇摇落下的红叶接在手心里,觉得有趣,便咯咯地笑起来。

  纪的喉咙口一阵冒火。他以一种极其猥琐的姿势紧紧趴在石壁上,脸也贴在上面,好方便眼睛能更近地观赏。细长的脖颈,优美的锁骨,白腻的胸脯,简直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好。

  面对这种美景,没反应那就不是男人了。所以纪下边儿很快硬胀起来,硬得甚至有些发疼。

  前面说了,这石壁只挡着水面,水下就不挡了,于是纪的小兄弟抬起头来,畅通无阻地穿到另一面去。偏偏这温泉水极其清澈,田七洗着洗着澡,视线穿过水面零零落落的枫叶,精准地落在对面石壁下多出来的一根东西上。她疑惑地走过去,等看明白那是什么物件,一下子就给愣住了。

  皇上又在搞什么呀……

  田七不知道皇上能看到她,她觉得皇上还不至于饥渴到洗个澡都能那个啥,所以最可能的是他想撒尿了,但是不想撒在自己那边的池子里,所以向着她这边伸过来。

  她对皇上这种恶意撒尿的做法有点不齿,于是一把攥住他的小兄弟。

  纪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倒是很想退回来,可是命根子在那头,他动也不敢动,只能在石壁上趴得更紧了。

  他看到田七的赤-裸的身体近在咫尺,好像下一刻就能扑进他怀中。而且,离近了看,她的胸好像也不是那么小……不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现在的姿势实在太离奇了……

  田七还在有商有量地劝他,“皇上,要不您去岸上解手吧,不要尿在我这里嘛!”

  纪:“……”谁要尿在你那里啊……

  “你、你先放开我。”纪说话有点吃力。

  “你先保证不尿。”

  “我……真不尿……”

  田七于是放开了他。她以为皇上会自己上岸去,没想到他突然从石壁下钻过来,冲出水面,一把抱住了她。田七慌忙挣扎,“你做什么!”

  纪堵住了她的嘴。他还能做什么。

  他吻得有些疯狂,田七被他吸得口舌发麻,她想推开他,结果被他反剪双手,挣扎无用。

  两人肌肤相贴,火热连成一片。田七本能地觉得羞耻,她屈膝想把他顶开,结果顶在了不该碰的地方,幸而力道不大。纪闷哼一声,不知是痛苦还是快乐,他嘴巴却没放开她,腰轻轻一摆,小兄弟错开,再向前一挺,它的头部正好卡在她的两腿之间。

  田七又本能地把腿一夹,刚好夹住了它。

  真是要命!

  纪松开田七的嘴巴,一下一下地啄着她,气息凌乱。身上最敏感的部位挤在她细嫩的腿根处,柔滑又有弹性的触感使他流连不返,他轻轻动了一下,细腻软弹的摩擦与力道恰好的挤压,赋予了他极致的快乐,他的胸口激烈地起伏着,鼻端喷出火热的气息。

  这些变化来得太快,田七脑子里乱乱的,有些慌张和迷茫。她的腿间夹了个硬邦邦的东西,总归是有些别扭,可好像又不只是别扭。她不知所措地把腿夹得更紧,换来他鼻音发颤的哼声。

  纪一手依旧控着田七的双手,另一手向下移,轻轻揉了揉她的双臀。这动作他在梦境中重复了无数次,现在终于得偿所愿,丰满滑弹的手感像是剥了壳的水煮蛋,使他心头欲-火烧得更旺,简直要千里燎原一般。他托着田七的臀,轻轻往上提,把她的腰抬起来,她腿根的高度随之上升一些,更方便他胯-下的活动。

  田七第一次遇到他这样的纾解方式,好吧理论上说这也是可行的。她本来就两腿发软,现在被他托得两脚踮起来,实在吃力。幸好他力气大,可以托得住她,每每要把她撞出去时,都能及时地按回来。可是屁股上按着一只男人的手,田七真的是羞愤难当,却又反抗不能,挣扎不过,更兼被他亲得没了力气。

  还有,她尿尿的地方,被他小兄弟偶尔摩擦到,那感觉很微妙,像是有人屈指在她心口上轻轻一弹,说不上难受,但就是别扭。

  纪是真想一鼓作气直捣黄龙的,可是他不愿这样。女人的第一次会比较辛苦,他不希望留给田七的只有疼痛,他要温柔地对待她,带着她一起体验那销-魂蚀骨的滋味。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为她隐忍,他大概把这一辈子的柔情和耐心都用在了她的身上。

  纪脊背绷直,身体微颤,田七太熟悉他这样子了,她故意用力夹着腿,他果然喷洒出来。

  她以为这样就算完了。她还以为男人和女人脱光了做的事情就是这个样子,后来的事实证明她实在太天真了。

  总之现在田七推开纪,继续洗起了澡,一边洗一边疑惑地看纪,意思是你怎么还不走。

  纪:“……”

  他把田七拦腰抱起来,走上池边,用浴巾把两人身上的水擦干,随手扯了件衣服裹着她,把她抱进卧房。

  田七终于发觉出不对劲了,“你还要做什么?”

  确切地说,他要做的才刚刚开始。方才他太激动,怕伤到她,所以才那样发泄。他低头亲了她一下,道,“相信我,我会让你舒服的。”

  田七直觉接下来没好事儿,“我不信,我不玩儿了。”说着从他怀中跳下来,要跑。

  纪一把把她捞回来,扛在肩上。

  现在可由不得你了。

  惊惧赋予了田七足够的胆量,她拍打着他的后背,“放我下来!”

  她实在也没多少力气,打在他背上像是按摩。纪笑眯眯地走进卧房,果然放她下来了,只不过是放在了床上。

  田七刚坐起来,就被他又推倒下去,他压在她身上一通深吻,直到把她亲得呼吸不畅娇喘连连,他放开她,哀求道,“给我好不好?”

  田七就有点心软了,扭过脸去嘟囔道,“给你什么?”

  “你。”

  “怎、怎么给?”

  纪展颜一笑,“你只需消受就好。”

  田七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样羞耻的事情,她明明应该抗拒的,可是她看着他哀求又希冀的眼神,看着他笑如春暖花开,她就不忍心说什么拒绝的话了。

  她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她把脸一撇,拉过被子埋着头,被子里传出她被闷住的声音,“随便你吧!”

  纪知道她是害羞,他好笑地拉开她的被子,“藏什么。”再说,难道盖着头就算藏起来了吗……

  田七便闭上眼睛不去看他。

  纪细细密密的吻下来,落在她的额头上,眉间,眼睛上,鼻子尖儿,嘴角,下巴上……他的吻一路向下,在她颈窝处和锁骨上流连一阵,终于停在胸前。

  田七虽被他亲得茫然无措,但好像又隐隐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她紧张地抓住身下的床褥,眼睛稍稍睁开一道缝,向下瞧他。

  他果然低着头,含住了她胸前的小樱桃,一边用舌尖挑弄,一边抬眼看她,眼角飞笑。

  田七被这画面刺激得不轻,赶紧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然而眼睛虽闭上,身上的触感却是无法屏蔽的。敏-感之处被柔软温热又灵活的地方包裹挤压,田七只觉那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心口像是被人屈指轻轻弹,弹得她心脏一跳一跳的,血液被大力鼓出心房,冲击着脑门。

  “你别玩儿了。”田七不自在地嗫嚅。

  纪果然放开了她,然而还没等她松口气,他又含住了另一边。

  田七禁不住哼出了声,哼完之后才发现这声音是自己发出的,怪让人难为情的,她连忙咬着自己的拳头。

  纪一手在田七胸前抚弄,另一手在她腰上流连了一会儿,紧接着滑到她腿间,在那柔软稀疏的芳草之间用食指勾了一下,接着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

  不错,已经有了些微湿意。

  他的食指顺着那幽径一点一点探进去。

  陡然间被异物入侵身体,田七实在别扭得很,身体不自觉地绷紧。纪只觉自己一根手指被那软热紧致的地方狠狠地绞弄,他心口一片滚热,恨不得马上进入那绝妙的仙境。但是他不能,得慢慢来。

  “放松,田七,放松……”纪轻轻抚着田七的身体,柔声说道。

  田七果然放松了一些。这样一来,她身上那奇奇怪怪的感觉更加强烈,她只觉手脚上的筋骨像是被人化掉了一般,提不起力气来,只有被他手指触碰的那里,像是点了一簇火苗,火苗明明灭灭的,烧得不旺,但足以燎热她的身体,她连额头上都被烤出了汗。

  纪的手指动了动,带出更多的津液。

  田七的身体随之一颤,她把拳头咬得更紧。喉间痒痒的,像是堵着许多东西,她快忍不住了。

  纪笑着拉开田七的拳头。他的手指转了转,找到一处似骨非骨、似肉非肉的所在,轻轻一按。

  “啊!”田七失声叫了出来。随着他的按压,她的身体内部像是猛然劈下了一道闪电,电流遍蹿全身,她一瞬间有点蒙,失去了思考分辨的能力。

  纪找到了打开田七身体的钥匙。他于是手上动作激烈起来,轻拢慢捻抹复挑,花样百出,把田七折腾得咿咿呀呀没个停歇。终于,感受到她身体发僵,他加大了动作。她睁大眼睛,双目无神,只觉得自己像是魂飘九天之外,寂寂冥冥,无闻无声。

  她的身体终于完全放松下来。

  纪看着田七满脸潮红,大口喘气,他觉得自己把田七伺候得很到位,于是高兴地低头亲她,问道,“舒服吗?”

  田七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那感觉不在五感之内,不能用舒服或者不舒服来概括。这是一种陌生的体验,完全与理智背道而驰,她像一个木偶一样,任身体中流窜的电流控制。这感觉邪恶、堕落,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像是把干净的灵魂捧出来献给魔鬼,以换取肆意的疯狂。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呢……田七生平第一次遇到到这种来自于身体深处的、无法掌控的感受。

  如果这感觉是她喜欢的人带给她的,那么她并不排斥这种放下一切、攀上巅峰的滋味。

  与所爱的人一起放肆堕落。这不是舒服,这是快乐。

  她眯了眯眼睛,轻轻亲了一下他的唇,这算是回答。

  纪呵呵低笑起来。男人不管到了什么境界,都喜欢接受来自床上的褒奖。他让田七躺好,然后他跪在她腿间,轻轻托着她的双腿,“我来了。”

  田七的身体已不再那么僵硬。但是她只被一根手指开垦过,下边儿还是太窄,纪的小兄弟又太大,所以进去的时候自然还是吃力得很。他又怕把田七弄疼,于是一边轻轻往里顶,一边小心观察着田七的表情。

  但终于还是把田七弄得有些疼了。她皱着眉,吸了吸鼻子,“出去。”

  纪才刚进去一小截,这点感受已经让他舒服得魂儿都飘起来,现在就算是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出去。他一边抚弄田七的身体,一边哄她,“心肝儿,你行行好,救我一命……”真是什么不要脸说什么。

  田七还是觉得别扭,那里被强行挤开的感觉很不好,也有点疼。但是他涎皮赖脸地求她,她又没办法狠心了,“好吧,那你快点。”

  纪差一点就给她喊一句“谢主隆恩”了。不过他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了这么一天,怎么可能快点,一定要慢慢地享受。

  幸好两人前戏够充分,田七虽然被弄疼了,但这疼痛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纪感受着那层阻隔在他的进攻下破裂化开,他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满足感,甚至超越了身体上的快-感。这个人是他的了,完完全全属于他,从身到心,每一处,每一寸,每一根头发丝,都是他的。

  “疼!”田七皱着眉,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撕扯开了,不只是疼,还让她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于是她忧伤了。

  忧伤的结果就是下边儿不自觉地收紧。

  纪被她绞得满头是汗,他真是又甜蜜又疼痛,“小祖宗,你轻点……”

  “这话不应该是我来说吗?”

  “放松,放松……”纪不敢说别的了,只好又装可怜,“我也疼啊……”

  田七疼劲儿过了,感觉还好。她放松下来,又催促他,“你快点完事儿嘛。”

  撒娇也不管用,纪心想,快不起来。

  纪动作轻柔。田七身心放松,又适应了他的存在之后,也就不那么疼了。男人和女人在这种事情上是绝好的搭档,阴阳互补就是这个道理。两人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她在他的摩擦冲撞中失神吟哦,他在她的吸纳挤压下欲-仙欲-死。

  渐渐的两人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纪额上汗水汇聚成大颗大颗的汗珠,自英俊的脸庞上滑落。透明的汗珠经由光芒折射,留下一闪而逝的细碎虹光。田七有些诧异,她向窗外一望,果见有阳光洒进来。

  原来不知何时,天已放晴。此时节已是傍晚,阳光中透着一种温暖的橘红色。两人在这透明的暖色中颠倒缠绵,活似两尾游弋在薄淡胭脂中的鱼儿。

  室外枫叶流丹,秋水潺湲,孤鹜飞霞,赤云泼天。好一幅秋爽图。

  室内*高唐,被翻红浪,戏蝶流连,娇莺恰恰。好一幅春-宫图。

  75

  田七初尝情事,比较辛苦,没多久就体力不支,纪衡却一直兴致盎然。田七便有些不耐烦,“你快一些。”

  “好。”纪衡加快了抽-送的速度。

  “……”她被折腾得只剩半条命了。

  好不容易等他发泄了,田七也松了口气,然而他却没有离开,而是倾身拥着她,低头一点一点地吻她。

  田七无力地推他,“你……你能不能先出去啊……”

  “不能。”斩钉截铁的回答。一朝得手,他实在舍不得离开那个仙境,便是让他死在里头,也是甘愿的。

  田七真没见过这么耍无赖的。她别过脸去避开他的吻,他直起腰来,她以为他终于要离开了,不料他却跪坐着不动,还一手卡着她的腰也不许她动,另一手在她大腿内侧划着圈圈。

  她只好抬起一脚踩在他胸口上,“出去。”

  好吧,踩不动……

  纪衡握着她纤巧细白的足轻轻揉捏,埋在她身体里的小兄弟又蠢蠢欲动了。

  田七终于明白了,原来他停这么一会儿只能算是中场休息,还有下半场呢……

  下半场下来,天早已经黑了。田七一点力气也没有了,黑暗中她的声音像是蚊子哼哼,“你有完没完了……”语气中满含鄙视。

  纪衡肖想了这么多天,攒了这么多天,终于得逞,现在的表现已经很算是克制了。他也知道田七难受,于是小心翼翼,温柔缱绻,总算是云住雨收了。

  他下床点了烛光,看到田七随手拥着红被躺在床上,头发早已散开,如一匹黑亮的缎子,铺在身下。他走过去,掀开被子,自是看到一片令人脸红心跳的狼藉。

  田七迷迷糊糊将睡未睡,被纪衡抱起来,去温泉中洗了一遍。回来沾床就睡,纪衡却把她叫醒,“先吃些东西。”

  他跟个老妈子似的,先换了床褥,又去厨房搜罗饭食。

  盛安怀给他们留了饭,放在灶上热着,然而两人闹得太晚,饭菜都凉了。纪衡决定先把饭菜热一下。他在这方面的经验值为零,天赋也不够,光是点个灶就费老了劲,到最后点是点着了,只不过点着的是厨房。幸好盛安怀来看一看皇上有没有特殊需求,正巧撞到他纵火,赶紧带人扑救,及时避免了一场森林火灾的发生。

  盛安怀又给皇上和田七重新热好了饭。

  纪衡终于肯拿正眼瞧盛安怀了。但是他现在卖相有些狼狈,脸被熏黑了一片,这时候和颜悦色地看人,怎么看都像是要灭口的架势。盛安怀吓得屁滚尿流,赶紧溜了。

  纪衡也没觉得盛安怀怠慢,反正他现在不希望任何人走进他和田七的房间,他洗了把脸,然后亲自把饭菜端给田七,看到田七又睡过去了,可见累得够呛。纪衡有点心疼,与此同时又有那么点微妙的得瑟。

  他把田七叫起来吃饭。他自己草草吃了两口,便开始给田七擦头发。她的头发本来已经干了,但是方才洗澡又不小心浸湿了发稍。

  饭桌放在床上,田七跪在床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她被折腾狠了,□**辣的,像是被辣椒水泡过,怎么待着都不自在。想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田七含着粥悲愤地扭头瞪纪衡。

  纪衡刚刚得到满足,这会儿神清气爽,连毛孔都舒畅无比。田七瞪他,在他眼里顶多算是娇嗔,他于是一边擦着田七的头发,一边对她报以饱含情意的微微一笑。

  田七更加悲愤。

  吃过饭,纪衡也脱衣上床。他把田七抱在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着天,田七偶尔嗯一声,很快沉沉睡去。纪衡因太过兴奋,一点困意没有,他把田七搂得更紧一些,又想和她说话,又怕吵到她,于是沉默下来,大睁着双眼看着怀中的人儿。室内点着一根细烛,烛光如豆,幽暗的光线照着田七的睡颜,安然恬静,怎么看都不厌。纪衡恍恍惚惚地觉得自己像是又在做梦。

  不,他没做梦,这个人真的是他的了。纪衡一阵激动,他亲了亲田七的耳朵,“田七,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田七睡梦中被人吵到,不自觉地说道,“闭嘴。”

  ***

  次早田七醒来时,看到纪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像个呆子。

  田七想到昨日两人的疯狂壮举,老脸一红,拉过被子盖住头不理他。

  纪衡笑着拉开被子,按着她亲了亲,接着下床去给她找早饭。盛安怀不愧是个好奴才,早就偷偷摸摸地把早饭给他们准备好了,现在还热着。

  两人洗漱完毕,吃过早饭,携着手出了玉人馆,在山间溜溜达达地不愿离去。田七下边儿还不太舒服,走起路来慢悠悠的,纪衡嘘寒问暖体贴入微,恨不得给她做牛做马,田七害羞,不爱搭理他。

  他们停在湖边。田七看着湖边红枫下开的一丛丛的小野花,便有些艳羡。她从小就喜欢花,也喜欢戴花,这会儿她很想去采几朵插在头上,可是……额,腿脚不方便……

  纪衡全部注意力都在田七身上,又怎会不知道她的想法。他一瞬间盛安怀附身,不消任何吩咐,立刻去采了一束花捧给田七,又亲自挑了一朵娇黄色的小花别在她的发间。田七终于给了他点好脸色,纪衡受到了莫大的鼓励,果断去采了更多的花,编了个花环戴在她头上,又扎了一大捧花,这附近的野花几乎被他薅个精光。

  田七觉得很神奇,在以后的日子里她将会逐步发现并证实一个真理:一个男人,你只要让他在床上满足了,你把他当狗使唤都行。

  即便这个男人他其实是一条龙。

  他们在湖边玩儿了一会儿,终于该回宫了。纪衡有些怅然,想再留一晚上,田七觉得皇上若是连着两天不上朝,言官们就又有的骂了,于是把他劝回去了。

  回宫的第二天,田七偷偷摸摸去了趟大理寺。她要干一件胆大包天的事情。

  76

  田七去大理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想查一查她父亲那个案子的卷宗,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身为一个太监,想接近大理寺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儿,田七不能偷不能抢,想看到卷宗,她要么买通大理寺官员,要么假传圣旨。

  田七选择了后者。买通官员,对方未必完全可靠,且知道此事的人越多,她越不安全。假传圣旨虽是一招险棋,但只要没人往皇上面前捅,她就不会有事。

  而且,身为太监,她假传圣旨的条件实在是得天独厚,都不用写什么密旨,只需要说是皇上的口谕,再表现得自信一点,就不会有人怀疑。

  她早就查探好了,大理寺看管卷宗的官员是唐若龄的亲党,所以就算这人有疑虑想告她状,也会先问一问唐若龄,唐若龄必然不会允许自己的盟友遭受这种重创。说白了,田七于他来说,用处还大得很。

  这样一看,这一步走得算是有惊无险。

  管卷宗的官员认识田七,看到她来,客客气气地问她皇上要调看哪年哪月或是谁的卷宗。

  田七袖着手老神在在,“不用劳动你亲自找,你只需告诉我里头的卷宗陈列,我自己看就是了。”

  官员很上道,反正这世上的事情只要跟皇上有关,都透着那么一股神秘。他不敢再问,引着田七进了一个屋子,简单介绍了一下,便由着她自己翻,他退出去等她。

  这个屋子是单独存放未结案的悬案卷宗的,纪征的人当初之所以翻遍流放犯人的卷宗也没看到季青云,是因为季青云之案在纪衡登基之后就被转移到了这里。

  田七很快找到了她要找的,她把它们翻出来的时候指尖在微微地发抖。

  这一沓卷宗很薄,有新有旧。旧的是血案发生后不久当地官员给出的案情分析和结案汇报,分析漏洞百出,可以看出当时官员是为了早日结案而草草了事,最后给出的结论是季青云一家杀害公差逃往敌国。

  “荒唐!”田七看得两眼发红,咬牙骂道。

  接着她又翻开稍微新一些的内容。这些应当是纪衡登基后重新使人查办的,可惜当时事情隔了两年,案件发生的现场早就被破坏,尸体也已经埋葬,再挖出来时只剩下骨头,总之能找到的线索很有限。

  田七便有些失望。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这是负责此案的人向纪衡提出的一些的猜测,虽尚未证实,但不知道为什么,也一并放在了这里。那些猜测里有几个被田七当场否定了,但是有一点引起了她的注意。这个人说,季青云之案很可能与陈无庸有关,一则季青云之被流放就是陈无庸害的,二则,他们已经证实,陈无庸在案发那几天曾派出一队杀手去了辽东,只不过这些人最后全部和季青云一样,不知所踪。

  田七看到这里,便觉得奇怪。杀手杀了人,自然该回来找陈无庸复命,又怎么会失踪呢?就算他们遇到什么新的问题,也至少该派一个人回来吧?为什么全部都消失?

  那么很可能是杀手之一的方俊又是怎么回事?他为何会失忆?方母好像说过,方俊伤到脑子是七八年前,他的受伤会不会与此案有关?他们当初行凶之后,又遭遇了什么?

  田七想得头疼。她这一段的记忆本来就有些乱,夹杂了太多的情绪。她实在无法从这混乱记忆里搜罗出任何有用的蛛丝马迹,也只得作罢。她把卷宗整理好放回原来的位置,出门又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在那官员的“恭送”中离开了。

  ***

  回到皇宫,田七又变回了安分守己的奴才。她知道她对皇上的想法,她也总是不自觉地“以下犯上”,只是因为想要离他更近一些,她甚至刻意地不去控制自己,放任自己那样待他。

  但这种违逆仅限于出宫之后。回了宫,她就要规矩回来。皇宫就是一把尺,给她量好了道,她不能多走一步也不能少走一步。他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他,她现在心里有了鬼,连看他的时候都不敢含情脉脉了,只小心翼翼地做出恭聆圣训的模样。

  当然,这是在人前。

  今儿田七回来时发现皇上不太高兴,脸色发黑。

  她知道为什么,因为跟出去“保护”她的那个人,被她给甩了。不过皇上担心的问题永远是她猜不到的。

  “你是不是去找阿征了?”纪衡质问她。

  “没有,皇上您不提宁王爷,奴才都快想不起这个人了。”田七故意和纪征撇清关系。

  纪衡神色稍霁,接着又微微皱眉,“那你做什么去了?”

  田七左右看看,旁边没人,她于是从怀里掏啊掏,神秘兮兮地说道,“皇上,奴才给您买了好东西。”说着,掏出个细长的东西捧给他。

  纪衡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发簪。黑檀木做的,造型简单,上面用金粉画着看不懂的纹路,整体看来虽还好,却也无甚新奇。他夹着发簪在指间轻轻转了两圈,故意瞪田七,“这种东西你也送的出手?”

  田七嘿嘿一笑,“那什么,我的钱……不是还在您手里吗?”她不放过任何讨债的机会。

  纪衡厚着脸皮对此话恍若未闻。他把玩着发簪,突然想起田七曾经干过一下买六个符送人的傻事儿,于是问道,“你买了几个?”

  “两个。”

  纪衡目光幽沉,时刻准备着龙颜大怒,“另一个呢?”千万别说给纪征了……

  田七把帽子摘下来,头歪着给他看,“在这里,我戴上啦。这两个是一对儿。”说着又谄笑,偷偷观察皇上的脸色。她知道她这样做是逾矩的,她不配和他拥有同样的东西,可她就是忍不住。反正这东西不够尊贵,皇上肯定也不会戴,她心想。

  皇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田七有点担忧,“皇上您生气了?”

  他突然把她拉进怀里狠狠地亲吻。

  田七回抱住他的腰,回应他。亲着亲着,她就被他抱到了龙床上。

  田七实在害怕,“外面有人!”

  纪衡不管不顾地剥她的衣服,她胸前缠了太多的布料,他一圈圈地扯开,看着她的胸口因血流不畅而微微发红,他心疼起来,动作放得轻柔一些。

  他把发顶上插的一支白玉发簪摘下来随手扔在地上,然后把黑檀发簪插上。两人浑身上下不着寸缕,只头上戴着相同款式的发簪,缠在一起颠鸾倒凤。田七这一次的感受和初次又不同,她被他顶得心尖儿乱颤,想叫出声又不敢,自己强忍着呜呜咽咽的,终于忍不住了,干脆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纪衡更加激动。

  一场酣畅淋漓的欢好下来,田七的力气又用光了。两人身上都出了一层汗,田七白皙的身体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看起来十分可口。纪衡肩上被咬出两排牙印,隐隐有一星半点的血丝渗出来,他倒是浑不在意,低头动情地吻着她圆润的肩头。亲了一会儿,他坐起身拿过来一条帕子,把两个人仔细地清理了一遍,又把帕子折好准备回头丢掉。作为一个皇帝,他没有太多*的空间,这些痕迹能不留就不留,否则容易引人怀疑。

  做完这些,纪衡把田七拉进怀里,一边和她聊着天,一边轻轻揉捏着她的胸。他其实揉得很一本正经,那地方被缠太久,太需要活一活血了。田七也觉得胸被缠着挺累人,这会儿被他按摩一下,还挺舒服的。

  田七的胸其实挺让纪衡发愁的。这一对儿胸很漂亮,就是……比他理想中的小上一圈。他挺希望它们能再长大些,可是如果变大了,田七裹起来岂不是更累人。光是现在,一想到她每天强行把它们裹得平平的,他都替她难受。最好的办法是让田七尽快恢复女儿身,可是他现在也没有万全之策,能既让她留在身边又不会因性别的转变而招来是非。再说,小变态到现在都不肯对他坦白……

  想到这里,纪衡颇幽怨,低头照着田七的脖子咬了一口。

  田七吃痛,低叫了一声。刚历过情-事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妩媚的甘甜,纪衡差一点又把持不住。

  纪衡这会儿也不愿和田七掰扯她身份的问题,她既然不愿说,他可以等到她愿意说的那一天。现在,他有了新的关注重点,“你这样整天裹着太累,自己都不揉一揉吗?”

  田七摇了摇头。她总觉得自己给自己揉胸,怪怪的。

  纪衡便顺杆爬,“如此,我少不得要辛苦一些了。每天帮你揉一揉,好不好?”

  田七觉得不太好。当然了,在这个问题上,她的意见不重要。

  第二天,田七上值时看到皇上,吓了一大跳。因为皇上竟然还戴着那根黑檀发簪,要命的是她现在也戴着呢,这要是被人看到,她可就完蛋了。她现在觉得头顶上的帽子都不够安全了,总不自觉地想要去按一按,恨不得它长在她脑袋上。

  “胆小鬼。”纪衡笑眯眯地换回了金质发簪。

  田七松了一口气。这时,外头有太监来报,孙从瑞等着觐见皇上。

  纪衡把孙从瑞宣了进来,田七识趣地退了出去。

  田七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孙从瑞看她的目光不太对劲。她其实对孙从瑞将要跟皇上报告什么事情不感兴趣。

  不过这回她不感兴趣也不行了,因为孙从瑞除了跟皇上商讨了一些政事,还顺手告了她一状。

  77

  孙从瑞并不知道田七假传圣旨的事情,他手底下的某小弟看到田公公出入大理寺,当天便告诉了孙从瑞。孙从瑞倒是让人打听了,可惜没打听到。大理寺唯一知情的那一个是唐若龄的人,嘴巴很严。

  孙从瑞觉得,无论田七因为什么去了大理寺,这都不合规矩,就算他有皇上的圣旨也不行。太监的职责就是照顾皇上的起居生活,大理寺的事儿不该他们碰。如果皇上真的让个太监去大理寺办事儿,那么作为一个“诤臣”,孙从瑞是可以直谏的;如果田七没有圣旨就擅自出入大理寺,那就更好对付了。而且,把这事儿好好地捅一捅,说不准还能把唐若龄搭进去,一棍子打俩人。

  这买卖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孙从瑞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赶紧就去找皇上告状了。也不说田七如何如何,只诚恳地规劝皇上就算再信任宦官,也不该让他们掺和政事。

  他是真的有点急了,唐若龄在田七的帮助下风头越来越强劲,他再不反击,早晚有一天被取代。再说,田七现在得皇上宠用,这阉竖指不定怎么进他的谗言呢,越早扳倒越是安全。

  孙从瑞本以为,田七要么有圣旨要么没圣旨,这事儿很容易就能从皇上那里套出来。可惜皇上的反应让他很失望,因为皇上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说了一句“朕知道了”,便没了下文。

  孙从瑞讪讪离开。

  纪衡的心情并不像他的表情那样平静。田七去了大理寺,而且是瞒着他,甩了他派出去的人。她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这笨蛋,就算做事也不做个干净,留下把柄给别人,纪衡又有点鄙视她。

  正鄙视着,田七进来了,杵在她固定的位置上,时不时地觑一眼皇上。

  纪衡突然问道,“你昨儿去大理寺做什么?”

  田七一惊,低着头眼珠儿乱翻。皇上之前没问,现在问起来,说明这事儿八成是方才孙从瑞抖出来的,那老家伙肯定说不出什么好话。不过孙从瑞肯定没证据,田七才不会承认假传圣旨私翻卷宗,于是她只是跪在地上诌道,“皇上恕罪,大理寺有个人跟奴才约好了买一个物件儿,只不过他到了时候没来宝和店,奴才等不及,就去大理寺找他了。”

  纪衡不置可否,只是皱眉道,“起来,没人的时候不用跪来跪去。还有……也不用自称‘奴才’。”

  这特殊对待让田七心里暖暖的甜丝丝的,她站起身,朝纪衡笑了笑,秋水盈盈的双眸顾盼生情。

  纪衡捏着笔杆笑看她,“大白天的你就别勾引我了,”说完满意地看着田七红了脸低下头,他又补了一句,“晚上再来。”

  ***

  田七觉得孙从瑞很可能不会善罢甘休,她得提前做个准备。她在皇上面前撒了谎,总要串个供,以防被问起,穿了帮。于是她又去见唐天远了,纪征也一起来了。

  唐天远正在为明年的会试做准备,他虽然天资聪颖,但会试聚集了全天下的聪明人,他自不敢掉以轻心。他这次来除了跟田七和纪征聚一聚,还带来了郑少封寄回来的托他分别转交给二人的信。

  田七当场把信拆开看了,信的内容大概就是郑少爷的从军日记,少部分介绍当地的风光和饮食,还有一些追姑娘的心得。难得郑少封这样一个见到墨水就头疼的人能写出这么厚的一沓东西来,由此可见他话唠的本质。田七收好了信,和唐天远纪征二人互相问候了一下近况。纪征总觉得两人虽分别不到两月,倒像是两年未见了。他有许多事情想问一问田七,也有许多话想对她诉说,只可惜碍着唐天远在场,他说不出口。

  田七跟两人讲了自己的“趣事”:“我前儿得了一件好东西,跟大理寺的苏庆海约好了价钱,谁知他没来找我,我又被旁人追着买,一急之下便去了大理寺找苏庆海。孙从瑞那老家伙竟然把这事儿告到御前,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苏庆海就是那个管案宗的小官,他是唐若龄的门生,跟唐家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唐天远也认识他。这会儿听到田七这样说,唐天远笑道,“这有什么可担心的,皇上明察秋毫,定不会冤枉好人的。”

  田七摇头叹道,“我怕的是他编排我别的。唉,还得有劳苏大人帮我证一证清白了。”

  唐天远到这时候还听不出玄机来,他就不是唐天远了。当天回去,他把这事儿跟他爹一说,又找来苏庆海问一问,事情顿时明了:田七假传圣旨,结果被孙从瑞将了一军,现在兜不住了,来找唐若龄求救。

  唐若龄仔细衡量了一下拉田七一把的风险和效益,最后得出结论:田公公还是很值得一救的。反正他们要做的就是让苏庆海守口如瓶,皇上若是问起,就按照田七的说法回答。孙从瑞没有证据就没有办法,田七的罪名至多是非法出入不允许太监靠近的场合,这一点会受到怎样的惩罚,那就得看皇上给他留几分情面了。

  ***

  孙从瑞果然不出田七所料,抓着她出入大理寺这件事儿不放。他发动都察院的人连着上了几封奏章,指责皇上宠用宦官,说田七妖言惑主,提醒皇上不要忘记当年的陈无庸,等等。

  言官们说话都很直接,虽然是文人,但骂人的时候很有一种大街上泼妇们撸袖子骂架的风范。纪衡自己经常被言官数落,早就有了免疫力,被骂一骂也没什么,但他受不了他们骂田七。自己疼都来不及的人,被那帮人红口白牙地说成“奸佞”“小人”,甚而“贱奴”,甚而“蚁鼠”……纪衡气得把奏章一股脑摔在地上。

  田七就在底下站着,她还不清楚怎么回事,看到龙颜大怒,她小心地弯腰把奏章全捡起来整理好,轻轻放回到御案之上。

  纪衡随手抽了一本奏章丢给田七,让她看。田七看完之后,委屈道,“我就说他看我不顺眼嘛。”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孙从瑞。

  纪衡方才光顾着生气了,田七这样一说,倒是提醒了他。孙从瑞向来和田七不和,又是个假清高,这次他发动言官上书,劝谏是假,借此机会对付田七却是真。虽然田七也有不对之处,不该轻易跑去大理寺,犯了忌讳,但孙从瑞这种做法,很让纪衡恶心。

  田七同样觉得恶心。人人都说太监狗眼看人低,其实某些当官的又何尝不是。知道皇上不喜欢太监,他们就放开了骂,也不管谁对谁错,只图能给自己博上一个诤谏的好名。她不过是去大理寺转了一圈,就被人连祖宗都饶着一起骂,也不知到底是谁“浮云蔽目”“是非不分”。真是什么人养什么狗,孙从瑞这意思大概是要跟她撕破脸了,田七冷笑,看来这老匹夫度量浅得很,手段也不怎么高明。

  好吧,其实孙从瑞已经尽力了。收拾田七的机会太难得,他确实有些急功近利。不过,他这次的手段也有其巧妙之处,虽然剑指田七,但却把皇上一起胁迫了。弄得好像是皇上若不料理田七,就一定是跟田七一伙的、被田七带坏的,这会唤起皇上关于太监的痛苦回忆。这样看来,皇上又有什么理由不料理一个不值钱的小太监呢?

  一般来讲,他这个思路是对的。一般来讲,当皇帝的这时候也会舍弃太监以保住自己的圣名。可惜孙从瑞实在没那个想象力,能猜到皇上已经被那太监给潜了这种事实,于是此事的结果是他始料不及的。

  皇上没有处罚田七,而是坦然承认了自己让田七去大理寺办事儿的事实,并且表示了悔过之意,做了一回纳谏的明君。皇上还重点表扬了几个上书的言官,鼓励他们再接再厉。

  田七继续逍遥自在。

  孙从瑞目瞪口呆。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将继续目瞪口呆下去。皇上不紧不慢地做了几件事情,生动诠释了什么叫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首先,孙从瑞嫡长子孙蕃荫官的事情可以再商量商量。孙从瑞是礼部尚书,正二品,但是他头上顶着个正一品太师的头衔,所以孙蕃之荫官按照惯例该是依着正一品职官之子来荫。皇上觉得,孙从瑞领的是正二品的差事,自然该按正二品论,那么孙蕃就只能领个正六品的荫职了。哦,对了,孙蕃不就是那个曾经当街裸奔后来还打群架的纨绔子弟吗?这人人品太差,再降两等!正七品的荫缺儿,不管怎么挑拣都是破烂。纪衡笑而不语。

  其次,那几个“忠言逆耳”的言官们,也可以再调动调动,发挥更大的能量为国尽忠。云南是个好地方,民风淳朴。岭南也不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嘛,便宜你小子了!什么,不想去这些地方?呵呵,原来你想违抗圣旨……

  作者有话要说:我今天终于准时了,O(∩_∩)O哈!

  话说,皇桑该怎么惩罚田公公比较好呢……

  78

  纪衡对田七的包庇就是典型的护短。田七是他的人,犯了什么错也该由他来罚,别人对田七指手画脚,他就不高兴;而且还骂得那么难听,他更加不高兴了;又假清高,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就是假公济私想排除异己,他于是极度地不高兴。


  不过他也没被愤怒冲昏头脑——他除了在田七面前总不自觉地变成一个二货,其他时候还算是一个冷静睿智又心狠手黑的帝王。说不清楚这两者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纪衡知道,如果被言官们骂几句就撸袖子上去干架,一来有损他“明君”的气度,二来,也会使田七的处境更加危险。上位者们之间的争斗,伤害总容易转嫁到地位低的那些人身上。田七的身份是个宦官,表面上无所凭依,他若是不管不顾高调张扬地去保护她,反倒容易使她受到攻讦和指摘。所以他毫不犹豫地背起了黑锅,还把报仇的战线拉得很长,这样就没人注意到田七了。


  当然了,包庇不等于不追究。田七自己跑去大理寺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疑。纪衡不太相信田七的解释,因为他知道田七是个有分寸的人,轻易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他觉得田七一定有事情瞒着他。


  为此,他把大理寺官员叫过来问了一下,得到的答案和田七说的一样。


  这也不能证明什么,田七完全可以买通那些官员。他的小变态那么聪明,自然不会留下明显的漏洞。


  苏庆海的回答没让纪衡消除疑虑,反而更加怀疑。他现在对田七真是又爱又恨,爱的是她聪明机智又有趣,恨的是她为什么总是把秘密藏在心里,不愿意向任何人坦白,即便是他。这小变态越是神秘,纪衡越是想一探究竟。他觉得,既然田七不肯说,他倒不如自己查一查。嗯,田七是女人这种事情,不也是他自己慢慢发现的吗……其实这个探究的过程还是挺有意思的……


  不过,小变态做错了事情,总归是要罚一罚的,该让她长一长心了。


  于是,这天在养心殿,纪衡眯着眼睛问田七,“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吗?”


  田七垂着脑袋,表情沉重地点了点头。她这次确实有点忘乎所以,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别人拿不到假传圣旨的证据,就不会找她麻烦。后来事情演变到一群言官围着逼迫皇上处理她,她才恍然大悟孙从瑞手段之奸毒。她有没有圣旨实在是很次要的事儿,关键是以一个皇帝的身份地位,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很容易就随手炮灰了她这个小虾米。就算他下了圣旨,他也可以不承认,更何况她根本就是私自跑去大理寺的。想到这里田七一阵后怕。


  所以皇上能为她做到这一步,她不感动是假的。


  “错了是要罚的,”纪衡笑看她,“你说,朕该怎么罚你?”


  “要不,”田七咬了咬牙,“您打我吧!”


  “也好。”纪衡点了点头。


  田七哭丧着脸,还真打啊。反正她这次是真的做错了,挨顿打不算委屈。想着,田七便慷慨起来,准备迎接一顿胖揍。


  皇上没有叫人过来把她拖下去,他走到田七面前,撸起袖子,笑眯眯地看着她。高贵无比的天子这会儿笑出了几分贱气,“朕要亲自行刑,嗯,劳烦你把裤子褪一下。”


  田七紧张地捂住腰带,不解地看他。挨打和脱裤子好像没什么必然联系吧……


  “不想挨打?”纪衡挑眉笑看她,“那就只能罚俸两年了。”


  罚俸……两年……您还真说得出口……


  田七低着头翻了对白眼,“我还是挨打吧。”


  纪衡催促她,“脱。”


  田七只好撩起袍子,解了里面的两层裤带,裤子和亵裤没了束缚,自己滑落下来,她红了脸,慌忙把袍子放下,盖住了光溜溜两条腿。


  纪衡指挥着她走到一个香楠木古董架子前。田七被逼着一手扶着古董架子,一手向后自己撩起袍子。田公公现如今在御前的地位不一般,有资格和盛安怀一样穿暗红色的公服,料子也是丝绸的。这个颜色的布料盖在雪白的臀上,像是凝结的血块,衬得她的双臀似是白玉打磨而成。


  “抬高一些,翘起来。”纪衡说着,按了按她的腰,他不自觉地吞了一下口水。


  田七只得照做,两腿绷得笔直,屁股翘得更高。这姿势让她觉得羞惭不已,她只好闭上双眼,等着屁股被袭击。想一想就疼啊,田七欲哭无泪。


  眼前的臀部很漂亮,是他喜欢的。雪白圆润又挺翘,像是两只可口的水蜜桃。纪衡吞了吞口水,在那水蜜桃上轻轻拍了一下。


  “啊!!!”田七应声惨叫,惨叫过后才发现,好像一点都不疼?


  纪衡倒是被她的惨叫吓了一跳,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小心地问田七,“疼吗?”


  田七摇了摇头,“不疼……”


  不疼你还叫那么大声……纪衡满头黑线,“你就是个变态。”他觉得田七大概是喜欢被蹂躏,不过他也狠不下心来伤害她,只是加重了力道又拍了两下。


  “唔,”田七有些难过,“疼……”


  变态就是难伺候,纪衡哼了一声。他也不打她了,只把手覆在她臀上轻轻揉捏,一只手不过瘾,便两只手一起上。


  田七被揉得轻吟出声,腰胡乱动着,臀部随之轻摆,不知道是逃离,还是迎合。


  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滑开,向下边某处勾了一下,接着,田七耳旁传来纪衡故作惊讶的声音,“怎么湿了?”


  “我没……”田七羞惭难当,声音里隐隐带着哭腔。


  纪衡把手指拿到她面前,“你看。”


  “……”死也不会看的。她紧闭着双眼,不知道他还会耍什么花样。等了一会儿,发现臀上的手移开了,她以为这酷刑终于结束了,于是询问地叫他,“皇上?”


  “叫我的名字。”他循循善诱。空气中传来一阵衣料摩擦抖动的声音。


  田七不敢叫。


  “叫我名字,乖。”他又重复了一遍,温润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沙哑,像是牛奶里尚未溶解的砂糖。


  田七心里一热,脱口叫道,“阿衡。”


  她话音刚落,只觉两股间挤进一个炙热粗硬的东西,一路到底,像是直接顶在了她的心口上,她禁不住叫出声,反应过来时又连忙用手捂住嘴。


  纪衡喘着粗气,还在用言语刺激她,“这么兴奋?原来你喜欢穿着衣服弄。”嗓音像是一杯热烫的茶,又隐隐含着淡淡的笑意。


  田七快羞死了。她捂紧嘴巴,只鼻子里发出嗯嗯哼哼的声音,另一手松开袍子,转为扶着古董架。虽然又羞又怕,然而腰却不自觉地压低,臀部向后翘得更高,与他贴得更近。


  纪衡撩着她的袍子,好让她漂亮的双臀暴露在他眼前。他另一手捞着她的腰,控制着力道,轻轻重重,浅浅深深,把田七折腾得像是枯风中一落叶,巨浪中一孤舟,摇摇飘飘,不能自已。感受着身下尤物身体越来越紧,纪衡知道她将要到达无上妙处,于是加快了速度。田七被他撞得魂飞魄散,头不自觉地歪向一旁,帽子碰上了架上一只斗彩缠枝牡丹瓶,那小瓶子被挤得移开了位置,慢慢地向一旁滑落。田七正在紧要处,根本没发觉,纪衡这会儿就算看到了,也无心顾及。


  啪!室内传来清脆的瓷器碎裂的声响。


  “!!!”


  “!!!”


  田七快被吓死了。


  纪衡快被夹死了。


  这时,有人在门外喊了一声,“皇上?!”他方才听到田公公惨叫,以为皇上在惩罚他,但现在不一样了,里头有东西打碎,还是要询问一下圣上是否有事。


  田七更加惧怕,捂紧了嘴巴不敢出声,本来因情-事而泛起来的泪花,这会儿夺眶而出。她全身僵硬,□越绞越紧,纪衡被折磨得恍惚有一种小兄弟即刻要离他远去的危机感。他喘着粗气,轻轻揉着田七的臀,柔声安慰她,“没事儿,乖,放松……”说着,一扭头,梗着脖子冲着门外粗声粗气地喊,“滚!!!”


  外面的人立刻滚了。


  田七受了惊吓,身体更加敏-感,纪衡恋恋不舍,直折腾到她将要下值才肯罢休。他仔细清理两人身上的狼藉,又把两人的衣服穿好。田七的裤子沾上了一些滴落的液体,他虽擦干净了,却还是留下了水渍。不过用袍子遮着,应该不会被发现。


  田七衣服虽穿整齐了,心还在扑通扑通乱跳,脸上犹有泪痕。她现在两腿发软,无力地靠在古董架上,脚边就是那个摔碎的瓶子。今天实在是太疯狂了,从方才小瓶子摔碎开始,她就一路哭,一开始是惧怕,后来就……


  纪衡把帕子用完了,他便抬袖子给田七擦眼泪,边擦边笑。他情动过后的眼角也飞着淡淡的红潮,像是沾了零星细碎的花瓣。帮田七擦完了脸,他把她拉入怀中搂着。他不忍心再逗她,于是只低声说着抚慰的话,温柔又可亲,好像方才那个衣冠禽兽另有其人。


  田七任他抱着,劝道,“下次我们别这样了好不好?”


  “嗯,好。”纪衡说着,重重地点了点头。下次我们可以试试别的,他心想。

  79

  田七走出养心殿时两腿还有些微微打颤,不能走太快。外面阳光正好,晒得她身上暖融融的。纪衡还在养心殿里,两人怕被人察觉,并未一同出来。

  刚走出养心殿,田七迎头看到一大一小两个金童似的人走过来。大的面如皎月,一身白色绣着浅蓝吉祥云纹的袍子;小的那个粉雕玉琢,穿一身红衣,红衣上用金线绣着团福花样,领口和袖口攒着白绒绒的毛,也不知是兔子的还是狐狸的。小孩儿长得忒可爱,像是年画上的送财童子,不是如意是谁。

  抱着如意的是纪征。他本来在慈宁宫,如意想来养心殿找他父皇,纪征便告退出来,带着如意一起来了,理由是看望他皇兄。

  这俩人的目标其实都不在纪衡。

  如意一开始乖乖地被纪征抱着,待看到田七,他很高兴,向着田七张开手撒娇,“田七,抱。”

  田七此时自己是个软脚虾,也不敢抱他,而是笑看着他们俩,“王爷和殿下是来找皇上的吗?皇上就在养心殿。”

  如意不屈不挠地张着手臂,身体跟着向外探,“田七,抱嘛。”

  田七垂着手不接。

  纪征看着田七,他有些疑惑。田七两眼发红,像是刚哭过,难道她受了什么委屈不成?他有些心疼,很想问一问田七,可是周围耳目太多,他无法开口,因此只是笑道,“皇兄最近圣体可还好?”

  “回王爷,皇上龙体康健得很,他还时常念叨您。”

  她说话带着鼻音,声音略微有些沙哑,纪征更确定她哭过。他心不在焉地和她说了三两句话,田七答得也应付,想等着他们两个离开,她好退下。然而纪征舍不得放她走,即便是听她说一些敷衍的话,他也愿意。

  如意张着手,委屈地看着田七,一言不发。

  田七最受不了他这可怜见的模样,只好把他接过来,打算抱一下哄他一哄。以前也不觉得如意有多重,但是现在田七觉得怀里的是个沉甸甸的小肉球,她抱着他立在原地不敢走动。

  如意胖乎乎的小手在她脸上摸了摸,奇怪道,“田七,你哭啦?”

  连如意都看出来了。纪征捏了捏拳头,田七虽身份不高,但作为御前太监,能欺负她的人实在不多。最大的嫌疑人莫过于纪衡,但是皇兄似乎也对田七有那种想法……纪征皱了皱眉,心内突然冒出来一个不太好的猜测。他现在无比希望田七只是被皇兄打骂了一顿。

  田七刚想放下如意,忽看到周围人纷纷行礼,口呼“万岁”,便知皇上来了。她没想到他出来得这么快,连忙想要放下如意转身行礼,不想腰还未弯下,她只觉小腿一酸,便斜斜地向旁边倒去。

  纪征离她很近,赶忙伸手去接,不想纪衡比他动作快上许多,三两步晃到近前,一把捞起田七。田七怀中的如意眼看着要脱手出去,纪衡又空出一只手一把抓起如意。他这一串动作太快,旁人反应不及,定睛看时,只见田公公的肩膀被皇上圈揽着,整个人几乎扎进皇上的怀里。小殿下的待遇就没那么好了,他正在被皇上抓着背上衣服提在空中。皇上手臂向外伸得笔直,像是在拎一块讨人嫌的抹布,随时准备远远地丢出去。

  如意突然悬空,不安地扑棱着手脚,像是一只被捏住了壳的小乌龟。他吃力地仰头看父皇,但是父皇好像并没有注意他,而是死死地盯着……皇叔?如意的脖子又向着纪征扭,扭了几乎半圈,目光才到达目的地。他看到皇叔也在盯着一个人看,他看的是……唔,田七?于是如意又哼哧哼哧地把脖子扭回来……

  田七竟然没有盯着他看,如意很失望。不过他很快又有点担心,因为田七脸色发白,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田七当然害怕,她快怕死了!就这么扎进皇上怀里,那是冒犯圣体。而且她跟他还有了那种事,现在更需要在人前保持距离。现在这举动太过亲昵,一个皇帝和一个太监……实在说不过去!

  她慌忙跪下来,“奴才罪该万死!”嗯,就不说是什么罪了,说出来就是欲盖弥彰了……

  纪衡收回目光,看了看跪在脚边的人,沉声道,“自己去领罚。”

  “遵旨。”

  “知道该找谁领罚吗?”他又问道。

  “奴才……知道。”她的声音微微发着颤,苍白的脸色又升起淡淡的红晕。

  纪衡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把手中的如意向上一抛,跟不是自己亲生的一样,如意飞起来又落下,竟也不怕,还有心思笑。纪衡又一把接住如意,抱着如意的两条腿,让他趴在他的肩膀上。然后转身离开。

  如意扶着他父皇的肩膀,还不忘向着田七招手,“田七,记得来找我玩儿。”

  纪征兀自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田七,双目染赤。果然,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皇上把田七……

  他无法接受,不愿相信,然而事实摆在面前,他不得不信。人的第一反应总是最真实的,方才危急时刻皇上可是一把把田七搂紧怀里。田七独自一人两眼发红倒也不会让人怀疑,可是跟皇上站在一起,她怎么看怎么像是刚刚被风露催摇的花朵。纪征只觉心脏像是有一把小刀片在一下一下地切着,他难过的垂下眼睛,视线落在田七露在袍子外的裤脚上,那上面沾着一片湿痕。外面的袍子未湿,里面的裤子倒先湿了,可见不是因着茶水之类的泼溅。再有,袍子一团皱……

  纪征痛苦地闭上眼睛。他不能再看下去,不能再想下去……

  已经走远的纪衡突然回过头,冲纪征喊道,“阿征,你可是舍不得离开?”

  “皇兄说笑了。”纪征睁开眼睛,平静答道。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后退,目光依然落在田七身上,像是被她缠住了,不能分开。

  纪衡驻足而立,等到纪征走到他身边,他才继续前行,边走边和纪征聊着天。纪征低头应着,未见任何异常,但纪衡就是觉得自己听到他磨牙的声音了。两人走到月华门外,纪衡盛情邀请纪征共进午膳,纪征却一俯首答道,“皇兄赐饭,臣弟本不敢辞。只是今日抱恙在身,食欲全无,怕会影响了皇兄的兴致。臣弟这便告退。”说着也不等纪衡发话,径自退下了。

  这是公然地违抗圣旨、藐视皇威。纪衡也没追究,越是胜利者,越喜欢玩儿大度。不过,把情敌刺激跑了,他心里那个舒畅自是不用说。如意又被他抛起来,这回接住了直接扛在肩头。纪衡就这么扛着自己儿子,甩开了腿飞跑向乾清宫。盛安怀正在乾清宫准备给皇上排午膳,一抬头看到皇上扛着个不明物体飞奔而来,他吓得直接撞到了门框上。

  纪征失魂落魄地回到王府,确实应了他说的那句话,食欲全无。管家有些担心王爷,劝着想让他进些东西,纪征却一摆手,“把卫子明给我叫来。”

  卫子明就是他派下去追查田七身世的人。此人最近工作进展不太顺利,这会儿被王爷叫来,以为要挨骂,谁知王爷却说道,“我要查的东西一定在大理寺。”他才不相信田七会真的为了倒腾古董而去大理寺。

  他神色笃定,顿了顿,又说道,“一定是我们找的不仔细。你可以先从苏庆海身上下手。”

  纪征又吩咐了几句,卫子明便离开了。

  他走到饭桌前,提起筷子,瞄瞄这个看看那个,依然没胃口。想想方才那一幕,他心头火起,胳膊用力一扫,面前不少杯杯盘盘直接被扫落在地,稀里哗啦摔了一地狼藉。

  几个侍饭的小丫鬟吓得连忙跪下,齐声道,“王爷息怒。”

  纪征坐在凳上,目光向地上的人溜了一下,最后指着其中一人,“你,过来。”

  被指的小丫鬟站起身,心惊胆战地跟上王爷,她以为王爷会罚她,没想到他把她带进了卧房,然后,一把把她推到床上。

  “王爷!”小丫鬟惊叫道。

  纪征压上来,不管不顾地撕扯她的衣服。小丫鬟也有十六七岁,已经通晓一些人事,现在被王爷这样对待,虽有些惧怕,但又无法拒绝。纪征托着她的腰,在她颈间亲吻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痴迷地看着她的脸,“阿七。”他叫她。

  小丫鬟顿时委屈起来,“王爷,奴婢不是阿七。”

  是啊,你不是阿七。世上只有一个阿七。

  没人比的上阿七。

  纪征坐起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欲色淡了一些,“出去。”

  小丫鬟怔愣地看他。

  “出去,”他又重复了一遍,见她依然未动,他恼怒道,“滚!”

  小丫鬟穿起衣服,掩面啼哭着跑出去了。

  纪征躺回到床上,手臂交叠枕着后脑。眼前又漾出田七湿润的双眸,桃花瓣似的俏脸。他突然勾唇一笑,笑意发凉。

  “就算做不了你第一个男人,我也要做你最后一个。”他喃喃自语道。

  远在皇宫中的田七连打了两个喷嚏。俗话说“一想二骂三念叨”,田七擦了擦鼻子,心想,大概是有人骂她了。要是让她知道,一定要骂回去。

  如意坐在田七怀里,他仰头看着田七,还惦记着中午田七哭的事情,“田七,你为什么哭呀?”

  田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轻轻推了一下如意的肩膀,指着不远处说道,“看,来了!”

  那里支着个大圆簸箩,簸箩底下撒了几粒谷子,俩人想用这个方法捉几只雀儿来玩儿玩儿。田七还未拉动手中的绳儿,如意看到簸箩底下果然落了一只麻雀,便从田七怀里跳下来跑过去抓麻雀。麻雀自然不可能等着他来抓,飞跑了。

  田七笑呵呵地去追如意,一边护着他,怕他跌倒。

  不少伺候如意的宫女太监们袖着手在不远处看热闹。田公公是御前的人,所以不存在和她们抢功的威胁,她们也就乐得轻省。

  两个宫女靠在一个假山前交头接耳地聊着天。

  “哎,你不觉得今天田公公很奇怪吗?”宫女甲。

  “哪里奇怪?”宫女乙反问。

  “就是……”宫女甲的想法有些猥琐,不好直接说出口,于是伏在宫女乙耳边,偷偷说了。

  宫女乙听罢,脸色顿时红成茄子,轻轻推了她一把,“你个嘴上没把门的小蹄子,满脑子都是什么下流勾当!自己龌龊也就罢了,还说与我听,羞也不羞!”

  宫女甲却一本正经,“我说的是真的。田公公今儿就跟那些承恩受露的妃子一个模样,你再看看皇上是怎么对他的,难道不奇怪吗?古代也不是没有专好调弄太监的皇帝,你说是不是?”

  “你快闭嘴吧,”宫女乙左右看看,“这种话若是传出去,你还要命不要!”

  宫女甲也知道自己失言,连忙住了口。

  不远处田公公和小殿下的笑闹声又传来,掩盖了假山后面细微的脚步声。

  80

  田七收到郑少封的第二封信时,这小子已经不跟她交流恋爱心得了。他大概是觉得跟一个太监说这些东西简直就是在嘲讽对方不具备追姑娘的客观条件,是不够友好的。他于是开始大倒苦水。什么边北苦寒呀(宣府在京城西北四百里)、娱乐生活匮乏呀(戒赌了小鸟又不够丰富)、训练太累呀(自找的)之类。

  哦,对了,他还重点嘲讽了一个和他同样有背景、被划拉到楚将军手底下历练的人。此人名叫倪世俊,人不如其名,无论是长相还是气度还是才能都一点也不俊。草包也就罢了,最可恨的是他竟然敢跟郑少爷抢楚小姐,也不撒泡尿照照他自己,哼!

  田七看着那信上满纸的怒气像是要脱离信纸浮向空中,她摇头失笑,这个郑少封,这样骂那倪世俊,大概是因为在楚小姐面前落了下风,这才写了歪话来泄愤。她有点好奇这倪世俊是哪位大人的儿子,朝中倒是有两三个姓倪的,不过年龄上都对不上,郑少封只知道骂人,也未说清楚。

  田七想不明白,也就把信收好,不作他想。

  唐天远读书读出境界来了,脸上一直挂着高深莫测的微笑。纪征同样的一脸高深莫测。田七摸了摸鼻子,不知道到底是她不正常了还是这个世界不正常了。她向门口望了望,门缝处又闪过一个人影,衣服的颜色很熟悉,那人自己也包了个雅间,但是进进出出好多次,弄得好像是尿频一样。田七知道他是皇上派出来监视她的人,这回跟上回那个不一样了,轻功更好、更敬业。他还老是趴在门外隔着窗纱向里看,窗纱是半透明的,仔细看也能大致看明白里头人的行动。可是他也不想想,大白天的,他能看到里面的人,里面的人自然也能看到他。

  田七决定回头跟皇上商量商量,请他换个脑子清楚的来。

  她也没心情吃酒聊天了,跟两人告了辞,转头去了宝和店。看到方俊,她照例是要瞪两眼的。方俊被田公公瞪久了,就总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人,虽然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坏事,但他每天被内疚感煎熬着,寝食难安。他现在无比希望自己能快些恢复记忆,有时候一着急,就会拿过手边的硬东西敲自己的头,旁人都只当这呆子是在练铁头功,并不意外。幸好他的头够硬,也敲不坏。

  今儿田七在会客厅跟人谈了会儿事儿,出来就看到方俊正拿着个绿迹斑斑的小铜香炉往脑袋上敲打着。田七连忙一把抢过香炉,“你疯了!”

  方俊冲她一笑,“我没事。”

  “谁管你有事没事!”田七翻了个白眼,抱着香炉仔细看了看,还好,没变形。

  方俊便有些失落,低头不语。

  田七本想骂他两句,可是看他现在这样,终于还是不忍心,便只是问道,“王猛给你的药你可还吃着?是否定时找他扎针?”

  方俊重重点了点头。他抬头看田七,见田公公并未很生气,便又讨好地笑了笑。

  田七放好香炉,叮嘱方俊不许再乱碰架上东西,便离开了,出去的时候边走边摇头。她现在有些困惑,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方俊。一开始知道他的身份,她自然是愤怒无比的、恨不得他立刻去死的,可是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工具、一把刀。他混成现在这般凄惨,也有其可怜之处。首恶已死,她现在再追着方俊喊打喊杀,总觉得有些无力。不过,他毕竟又是直接的行凶者,倘若让她轻轻松松地放过他,她又不甘心。

  嗯,如果方俊恢复记忆之后愿意作证,为她父亲洗清冤屈,将功折罪,她大概也就不会把他往死路上逼吧。

  就这么心事重重地回了皇宫,刚一回到乾清宫,盛安怀就来找她了。他怀里抱着拂尘,神秘兮兮地左顾右盼,弄得好像是来跟她分赃的。

  田七有些奇怪,“盛爷爷,您找我有什么事儿?”

  盛安怀问道,“田七,你跟我说实话,你最近没得罪什么人吧?有人找过你麻烦吗?”

  田七摇头,“没有。”她最近很安分,唯一找过她麻烦的就只有皇上了,几乎天天找。

  “真的没有?”

  “绝对没有。”

  盛安怀挠着下巴,皱起眉头,“不对啊,有些奇怪。”

  田七问道,“盛爷爷,到底怎么了?”

  “没事儿,”盛安怀摇了摇头,有些事情值不当的拿到明面上解释,况且他自己也没闹明白呢,他想了想,嘱咐田七,“总之你行事小心些……别被发现。”

  田七知他意有所指,红着脸点了点头。

  盛安怀也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走了。他这两天接二连三地被人旁敲侧击地打听田七,盛安怀是嘴巴严的人,不会多说一句话,可是田七被皇上器重是大家看在眼里的,所以那些人说的问的基本相当于废话。盛安怀一时搞不清楚对方的意思了,是想挑田七的错儿,还是想巴结田七?不管是哪一种,跑到他盛安怀面前来刨根问底真的好么……更有甚者,话里话外似乎有挑拨他和田七的意思,这真是太可笑了,挑着御前俩太监掐架,你能落什么好啊?

  盛安怀想从提问者的身份上来琢磨对方的来意,可是也想不通,跟他打听的人起码有四五个,并不属于同一个衙门,也不是同一个主子。

  真是奇怪,盛安怀边走边想,紫禁城的太监是要集体发疯吗。

  这头田七吃过晚饭,无所事事,出门在皇宫里溜达了一会儿,便看到有乾清宫的太监追上来请她回去,“田公公,皇上今儿未进晚膳,要不您回去看看?”现在乾清宫的奴才们都知道,盛公公是说一不二的,但要论到哄皇上开心,似乎田公公更胜一筹。

  田七觉得奇怪,皇上心情不好吗,怎么连晚饭都吃不下了?转而又一想,多大个人了,又不是如意,非要哄着才能吃晚饭么。虽这样想着,她到底担心,于是跟着那太监回去了。

  乾清宫的晚膳已经撤了,皇上正在书房里,把如意抱在怀里教小孩儿成语。

  田七看着皇上不像是心情不佳的样子。她让旁人先退下了,看着这父子俩,问道,“皇上,您今天晚上吃得可还好,没有积食吧?”

  纪衡抬眼笑看她,“怎么了,心疼朕?”

  田七脸一红,如意还在呢,他怎么就说这样的话。

  纪衡拍了拍如意的小脸蛋,“如意,告诉田七,你今儿晚膳时说什么来着。”

  如意捧着本展开的书,看看父皇又看看田七,一字一顿地小声答道,“大、腹、便、便。”

  纪衡不赞同了,“你说的是这个吗?”

  如意低头不说话。

  他说的自然不是这个。今儿如意在乾清宫陪着他父皇一起用晚膳,好巧不巧,传膳的太监里有个特别胖的,肚子挺得老大。如意指着大肚子太监一个劲儿地喊,“大便翩翩、大便翩翩……”

  万事怕脑补,太监被骂一句大便也就算了,纪衡一不小心就想象出无数大便在空中乱飞的画面,他仿佛还闻到了一股恶臭……

  所以他晚膳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罪魁祸首倒是吃得津津有味。纪衡等如意吃完了饭才开始数落他,说他不学无术,又严厉地纠正了他这个成语的发音。如意垂着小脑袋乖乖认错不提。

  纪衡觉得儿子老念错成语也不是个事儿,因此决定亲自指导,好好地教一教他。这就是田七眼前这个画面的由来。

  田七听说了此事,忍着笑,宽慰道,“这至少说明殿下认识‘便’这个字,还知道它有两种读音。这样小的孩子能做到这样已经十分不易。”

  如意被田七夸了,又骄傲地扬起了头。

  纪衡哼了一声,把如意怀里的书随便翻了几页,看到一个成语是孔融让梨。这个好,又生动又有教育意义,还适合小孩子学习。

  很快他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哥哥是什么?”

  “弟弟是什么?”

  如意表示很迷茫。

  纪衡耐着性子把兄弟姐妹四种身份给如意解释了一遍。如意倒是听懂了,但是小声说道,“我想要个妹妹。”

  纪衡忍了忍,“好,那你会给妹妹让梨吗?”

  “嗯,”如意点点头,“反正我讨厌吃梨。”

  纪衡再忍,又把孔融给两个妹妹让梨的故事讲了一遍,最后问如意,“这个故事说明了什么道理?”

  如意想了想,心中有了标准答案,自信满满地说道,“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一定要给别人。”

  纪衡忍不了了。他把书往案上一撂,“你该回去了。”

  如意就这么被他父皇轰走了。田七笑看着这两父子,看到如意走了,她问纪衡,“皇上,您现在胃口好点了吗?”

  纪衡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看到你,就挺好的。”

  田七还是不太适应他随时随地耍流氓,她的脸红了一红,“那……要不您再吃点东西?您想吃什么,奴才让御膳房去做。”

  纪衡的回答是把她按在御案上一阵亲吻,边亲边道,“我想吃什么,你还不明白?”

  田七不安地推他的肩膀,“别、别在这里。”

  书房离卧房并不远,但是纪衡就不想挪地方。田七攥着他的小兄弟不让他动,逼得他只好先回卧房。

  俩人一沾龙床,便是一阵翻云覆雨。纪衡坐在床上,让田七面对着他坐在他身上,两腿盘着他的腰。田七一开始还能自己行动些,后来没了力气,便只有趴在他肩上低吟。纪衡一手搂着田七的后背,另一手托着她的臀,扶着她的身体上下活动,自己配合着挺腰,深深浅浅地动作着。他伏在田七耳边,低喘着说道,“田七,给我生个孩子吧。”

  田七身体一僵。

  纪衡被她绞得有些吃力。他抚摸着她的后背,又道,“给如意生个妹妹,好不好?”

  回答他的是肩上骨肉被牙齿袭击的钝痛。

  81

  让田七怀上孩子这种事情,并不是纪衡说着玩儿的,他经过了深思熟虑。首先,田七虽然也喜欢他,可纪衡总觉得她的心不安分,两人之间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田七并未完全信任他,把她自己交给他。这让纪衡很无奈,如果田七怀了他的孩子,想必事情就不一样了。一想到田七有了他的血脉,纪衡就有点激动。

  另外,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管田七来历如何,她的身份都太过尴尬。一个太监,突然一天变成了女人,这种事情发生在森严的皇宫之中,不乱棍打死她已经算是仁慈了,又怎么容得下她入宫为妃?光是太后那一关就过不了。不过自己亲娘的死穴纪衡当然知道,那就是孩子,只要田七能够怀上龙种,太后那边应该就好商量了。有了太后的支持,田七身份转变得就会更顺利一些。

  其实吧,纪衡也不是特别希望田七尽快进入后宫。她是他的女人那是毋庸置疑的,可他又不愿意把她和其他女人混为一谈。她可能住进某个妃子的宫中,或者情况好一些,单独分到一个宫殿;他们不能天天面对面了,他想和她亲密时要走正常的程序,她的名字会和许多绿头牌混在一起……想到这些,纪衡就很不是个滋味。有时候,他特别地想把田七藏起来,藏到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当然了,这种事情只能想想。他爱着她,自然该多为她考虑。

  田七也很为自己考虑。她喜欢纪衡,所以才心甘情愿地与他做违礼的事情,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他。在皇宫里当了那么多年太监,又频繁地摸一个男人的小兄弟,田七的道德伦理观已经碎裂了,因此她跟皇上做那种事情,也没有太多心理负担。

  但这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的。田七知道以自己的处境,不用奢求什么名分。可是,她可以名不正言不顺,但她不能生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万一有了孩子,怎么办?偷偷摸摸生下来,再偷偷摸摸地养大?小孩儿从小不知道自己的亲爹是谁?又或者以孩子为筹码向皇上施压,让她进宫成为他三千佳丽中的一员,从此一生困于深宫之中?

  这不是田七想要的。田七想要的只是为父亲伸冤,然后出宫自在生活。以前还想过嫁人,但现在不想了,她都跟一个男人那样过了,还嫁什么人。她不敢去想着和一个皇帝长相厮守,这种事情越想越痛苦。她没有靠山,没有底气,也没有信心,去要求一个帝王自此心里眼里只有她。倘若执念太深,结果只能是一败涂地。所以她不断地劝说自己,只需顾着眼前便好,喜欢他,就疼他爱他,与他做快乐的事。等到大家缘分尽了,好聚好散。

  她这样一遍遍地催眠自己,好使自己洒脱起来。

  但是在爱情面前,真正能够洒脱起来的,只有那些不爱的人。

  ***

  田七不敢生孩子,便找到了王猛。她虽然不太清楚小娃娃制造出来的原理,但她跟皇上都亲密到那种程度了,总归是很危险的。

  王猛听到田七支支吾吾的表述,有些奇怪,“你怎么了?皇上不就是想要给妃子吃避子药丸吗,你害羞什么?”

  是啊,我不用害羞,没人知道是我自己吃。田七定了定心神,说道,“那你快点做出来,越快越好。还有……不许告诉别人。”

  王猛点了点头。皇宫里一些奇妙的规则他自然知道,也就不多言。

  田七把避子药丸放在住处,如果和皇上发生了什么,她就回去偷偷吃一粒。本以为会很顺利,但是很快她就遇到了新的挑战。

  恋人之间并不是只有那档子事,激情过后,纪衡不希望田七匆匆离去。他想搂着她闲闲地说话,想抱着她睡觉。他想两人像鸳鸯一样交颈而眠,紧紧相拥度过漫漫长夜,这才会让他感到充实和踏实。

  这些在皇宫之内是做不到的,纪衡便想和田七出门幽会。盛安怀多体贴呀,于是在皇宫外面给他们悄悄置办了一个宅子,离着紫禁城不远,也不是官员聚居区,又买了几个老实的下人打扫看守宅子。夜幕降临之后,纪衡便和田七乔装一番出了门,来这个宅子里开始夜生活。

  纪衡总觉得一踏进这个宅子,他就走进了另外一个世界。这里幽僻,安静,没有俗务缠身,也没有旁的纷纷扰扰。他与所爱之人温柔缠绵,或是秉烛夜话,像是一双普通的夫妻。

  一早上天未亮时他们就要起床,纪衡不能每天都请假,他得按时按点地上朝。有时候纪衡怕田七劳累,想让她多睡一会儿,田七哪敢让皇上独自一人回宫,否则解释不清,反正她习惯早起了。再说,她还得回去吃药呢……

  就这样过了些天。纪衡越来越喜欢出宫。田七对于那个只有他二人的地方也十分向往,一开始还劝两句,后来就忍不住了,总和他一起出宫厮混。

  皇上频繁出宫,旁人明面上不敢议论,私下里总会犯些嘀咕。

  ***

  含光殿。

  天越来越冷了。含光殿门口那株桂树的枝叶几乎落尽。头天晚上又下了一层霜,一早,黑褐色的枝干上结了半透明的白色,像是刷了一层银粉。几只灰扑扑的小麻雀踩在银粉上,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讨论什么。树下一个太监经过,抬头看到一群鸟,怕他们在自己头上拉鸟粪,于是捂着帽子躲开了。

  这太监直接走进了含光殿,在花厅见到刚吃过早饭的顺妃娘娘。顺妃正慢悠悠地饮着茶,看到他来,放下茶碗,笑呵呵地说道,“卫公公来了?来人,赐座。”

  天气冷下来,花厅中点着两个炭盆,顺妃还在跟旁边人抱怨冷,宫女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笑着回答“若是有地龙就好了”。这话说的,人人都知道皇宫里除了乾清宫和慈宁宫,就只有皇后入主的坤宁宫有地龙。顺妃喝了口茶,责备那宫女失言,宫女低头认错,面上却无半点愧意。

  说了会儿闲话,顺妃屏退旁人,问起了正事。被称作卫公公的人答道,“如娘娘所料,皇上昨晚又出宫了。”

  顺妃点点头,“依公公之见,皇上到底是在外头养了什么狐狸精,还是确实贪恋上了田七?”提到后者,顺妃皱了皱眉。卖屁股的小太监,怎么想怎么恶心。

  卫公公答道,“这种事情奴才可不敢妄言。娘娘让奴才打听什么,奴才尽心竭力地去办,其他的,但凭娘娘自己揣度就是了。奴才说句真心话,放眼后宫里各位主子,除了皇上,再没一个如娘娘这般耳聪目明,娘娘自己心中想来已经有了明断,不需要奴才多言。”

  “既如此,本宫也不瞒你,我倒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田七虽是个太监,却长得比花朵还水灵,皇上想尝尝鲜也未可知。再者说,我让你们试探盛安怀的态度,就是想看看他的反应。田七如今风头几乎压过他,他却没有表现半丝妒意或轻鄙,要么就是他甘愿退让,要么就是他知道田七已爬了龙床,不敢对田七怠慢。依着盛安怀的性格,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顺妃一边说,一边看着卫公公深以为然地点头,她又冷笑,“不管怎么说,田七此人很不简单。皇上那么讨厌太监,都能被他勾引了去,这事儿若是被太后知道,不知道她老人家该会是什么反应。”想着太后得知儿子玩儿断袖时六神无主的表情,顺妃面上划过一丝快意。

  卫公公见状,便问道,“娘娘的意思是,把这事儿往太后面前捅?”

  “不急,”顺妃摇摇头,“田七现在得宠,他跟皇上吹句枕头风,怕是比什么都管用。这样的人我怎么可能与之为敌,自然该先是拉拢。他的把柄攥在我手里,他若是不听话,我再考虑其他。”

  卫公公暗暗点头,觉得自己选对了主子。他在宫中人脉很广,但一直在衙门里做事,没有往后宫里凑。这人的心思有些像打麻将,屁胡不要,要胡就胡个大的,一辈子翻身。这不,观察了几年,他选了顺妃。现在看来,这位娘娘果然没让他失望。卫公公说道,“说到太后,奴才倒是听说了另外一件事。”

  “何事?”

  “太后最近似乎对田七有些不满,想着料理他。娘娘,您看会不会是太后已经知道此事?”

  “不可能,太后若是知道,早就杀上门了,又怎么会安坐在慈宁宫。她想必是以为皇上被田七调唆坏了,净出宫沾花惹草。”

  “那我们……”

  “我们只需坐山观虎斗,在适当的时候拉田七一把,不怕他不归顺。”

  “娘娘圣明。”

  82

  紫禁城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有些早。雪下得不大,两指厚的一层,像是把整个世界盖上了一层簇新的鹅毛毯子。

  纪衡下了早朝,给太后请了个安,便去碧心亭赏雪了。如意非要跟着,还不让纪衡抱,自己站在椅子上趴到田七背上,让她背着走。田七当着太后的面,不敢拒绝如意,只好把他背起来。

  小孩儿的身体长得倍儿快,如意越来越沉了,田七背着有些吃力。纪衡在一旁看得心疼,一出了慈宁宫,立刻把如意揪过来抱着,如意不高兴,纪衡只好把这小祖宗扛起来,让他骑在他的脖子上。

  如意总算高兴了,扶着他父皇的帽子,一个劲儿地喊“驾”。纪衡心情好,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他向旁边看了看田七,发现田七在笑看着他们父子俩,纪衡心情更好了,这么冷的天儿,他胸口暖乎乎的。

  碧心亭建在太液池中间,这会儿池水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托着皑皑白雪,一眼望过去,茫茫的一片,像是进入了一个水晶世界。纪衡早提前让人清场,他扛着儿子,与田七肩并肩走上太液池中的小路。碧心亭下的台阶有些滑,田七脚下不稳差一点滑倒。纪衡一着急,赶紧去扶她,一下子忘了肩上的如意。偏偏如意不安分地高举起双手,抓住了碧心亭的屋檐。

  纪衡把田七扶起来,走出去一步,发现肩上空了,儿子不见了。他登时傻眼,扭头一看,如意正吃力地抓着屋檐,两条腿悬在空中胡乱倒腾着。田七吓得心都提起来,赶紧过去张开手接如意。纪衡满头黑线地走过去把如意扯下来,他就知道这小混蛋碍眼,现在是越看越碍眼。

  如意坐在包裹着猩红色羊毛坐垫的石凳上,田七惊魂甫定,从旁边栏杆上放的一溜食盒里找了找,取出一小壶热热的牛乳来,牛乳里加了玫瑰香露和蜂蜜,倒出来的时候浓香扑鼻。纪衡看着田七端着小茶碗喂如意牛乳吃,他更觉如意碍眼了。

  “田七,给朕烫酒。”纪衡说道。

  田七便放下茶碗,又去给皇上找烫酒的家伙什。幸好旁人准备齐全,不止酒,连菜也有。她一一端上来,纪衡看她忙前忙后,又有些心疼,拉着她坐下,他自己烫了酒,递给她一杯。

  田七在这种地方陡然与他平起平坐,有些局促。

  纪衡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开,皱眉问道,“手怎么这么凉?朕给你的衣服你穿了吗?”

  田七点了点头。天气越来越冷,纪衡给了她不少御寒的衣物,自然比她自己买的要好上许多。比如她今儿里边套的一件衣服是狐狸毛的裘衣,靴垫是兔毛的。裘衣一般是穿在外面的,但是田七穿这种衣服太招摇,纪衡让人故意做得小一些,使她当小袄子穿。不过田七天生畏寒,且手脚冰凉,就算现在穿着暖和,手还是冷。

  纪衡握着她的手便不松开了,要用自己小火炉似的手心给她暖一暖。

  如意小小年纪,还不能够理解秀恩爱是怎么回事,他本能地察觉到田七和父皇太过亲密,于是不太高兴,委屈道,“田七,你不和我好了吗?”

  纪衡拍了拍他的小脸蛋,再次强调,“田七是朕的人。”

  如意泫然欲泣,又质问田七,“你也不陪我玩儿了?”

  田七刚想说话,纪衡却抢先道,“白天陪你玩儿,晚上陪我玩儿。”

  如意咬着手指,总觉得这话不太对劲。不过他仔细一寻思,又觉得是自己占了便宜。晚上是睡觉的时候,有什么好玩儿的。

  ***

  下午时候,纪衡去了唐若龄家的梅花园子赏梅,联络君臣感情。他不仅自己去了,又召集了一大帮重臣,郑首辅、孙从瑞等都列席了。虽然是面圣,但这并不是朝会,所以臣子们也不拘谨,还趁机带上了自己拿得出手的儿子,小辈儿们难得有一次面见皇上的机会,一定要给圣上留个深刻印象。

  唐若龄家不是大财主,他的梅花园子建起来主要是自用,占地面积不大,梅树也不多,于是君臣们呼啦啦地这么过去,就导致了人比梅树还多的囧况。纪衡厚着脸皮对那几棵被围观的梅树一通称赞,顺着梅花的风骨又说到唐若龄的风骨,唐若龄被夸得有些汗颜。当然了,这种场面话,你要是想听,对方能给你说上三天三夜,反正又不用上税。

  孙从瑞却听得十分认真,也十分眼红。

  纪衡自己酸完了,又要拉着别人来酸,让在场的后生们一人作一首咏梅诗。作诗这种事情是有些人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技能,比如唐天远。他随便写写就能拔得头筹,最后的结果自然是被纪衡单拎出来夸奖一番。

  孙从瑞更加郁闷。所谓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同样是官二代,孙蕃只能指望着自己老爹的品级荫官,还要承担被人黑以至于连荫官都荫不好的后果。可是唐天远,也是嫡长子,但从来都不惜的去掰扯这些,人家正儿八经地考科举,走仕途,进翰林院,当内阁预备役,再然后,自然是位极人臣!

  孙从瑞心中便升起一股怨恨。他怨恨,并不是因为自己儿子不够好,而是对方太好。但是唐氏父子之出头,也并不完全因为他们能力突出。孙从瑞想到了那个阴魂不散的小太监,气得直磨牙。人遇到困难时,都有挑软柿子捏的惯性。

  ***

  纪衡在唐若龄家刷存在感的时候,田七正在慈宁宫陪如意玩儿。慈宁宫院子里有一部分雪没扫,专留着给如意玩儿的。田七团好了雪球,让如意带着皮手套捧着雪球,看谁不顺眼就丢谁。如意身边的宫女太监们纷纷中招,大家伙玩儿得不亦乐乎。

  太后贴身伺候的一个宫女、平时被唤作“蕊香姑姑”的,出来在一边儿闷不吭声地围观了一会儿,就又回去了。

  慈宁宫的花厅里,太后正在和几个妃子聊闲天。今年的第一场雪,大家都有些兴奋,坐在一处互相恭维几句吉祥话,或者打些机锋,不亦乐乎。蕊香姑姑走进来,在太后耳旁低语了几句,太后听罢,脸登时阴沉如蓄满风雪的天空,“把田七给哀家带进来!”

  妃子们纷纷坐直身体,面色肃然,不明白太后为何突然发怒。

  她们自然不知道,因为她们看不到田七里边儿穿的衣服。田七刚才在外面跟如意玩儿得疯癫,举手之间难免从袖子中露出端倪,蕊香又是个眼尖的,连忙回来告诉太后娘娘。这裘衣是用狐狸腋下的毛皮缝制的,真真应了集腋成裘那句话,十分难得,质地柔软,毛料细小柔顺,也很好认。因此蕊香虽不敢十分肯定,却也有八分肯定了。

  太后很生气。裘衣就算放在宫廷,也是奢侈品,田七这种奴才,得猖狂成什么样,才会比主子穿得都好?

  她这些天本来就对田七十分不满。皇上过了所谓九九八十一天,也一直未召幸,却是频频出宫,真当她不知道这儿子在做什么勾当?定是在外头拈花惹草去了!至于是谁把皇上带坏的,还用问么?皇上每次出门都只带田七一人!

  再有,连如意都被田七辖制了。这么小个孩子,田七仗着自己那点把戏,把如意哄得五迷三道,天天吵着要找田七玩儿。

  太后很不安。她最亲密、最牵挂的两个人,都被那太监哄赚了。那狗奴才下一步会怎样?太后一瞬间想到了曾经那些最黑暗的岁月,再看看眼前的田七,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陈无庸。

  蒙蔽主子,勾结宠妃,废立皇储……这些,田七至少已经做到第一步了。而第二步,似乎也不是难事。

  太后作为这场斗争的胜利者,她一直潜意识里避免承认敌人的卷土重来,可与此同时过去那些痛苦记忆又使得她时时担忧,刻刻警惕,甚至于草木皆兵。

  太后对田七的不满像是暴涨的河流,偏偏田七在这个时候撞进她眼里,一榔头掘开了河堤。这不是找死么。

  眼下,感觉到花厅之内人人敛气息声,太后娘娘脸色发青,田七虽不明就里,却也是知道不妙。她心中惴惴,恭敬地跪了下来,心中仔细想着太后大概会责备她什么,她该怎么反驳。

  但是太后的指责并不很具体——有些东西她虽然知道,却也是无法宣之于口的。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这种被她深深忌惮的奴才,必须弄死。于是她老人家指着田七,破口骂道,“来人,把这个妖言惑主的下流胚子给哀家拖出去,杖毙!”

  83

  田七听到太后说出“杖毙”的那一刻,浑身发凉,脑子都木了。

  她要死了吗?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乱棍打死?

  这时,一个四平八稳的声音突然说道,“且慢。”

  这两个字使得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松动了一些,不少人将目光投向说这话的人——顺妃。

  田七也呆呆地看着她。

  顺妃很想当皇后,太后很不想顺妃当皇后。这时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情。不过顺妃没有任何忤逆太后的资本,表面上依然维持着对太后的恭敬与顺从,这也是大家看在眼里的。所以没人会想到,顺妃会在这个时候,公然站出来,跟太后对着干,而目的,只是为一个太监求情。

  有几个妃子甚至想捏一捏自己的大腿,看是不是在做梦。

  太后皱了皱眉眉,“顺妃,你有何话要说?”

  顺妃笑道,“太后娘娘帮皇上管教奴才,本是天经地义。只是臣妾以为,一个奴才的命倒不打紧,怕的是皇上会多想。太后您有什么教诲,当着皇上的面说,皇上岂有不听的?莫说一个奴才,便是十个不听话的奴才,您看不上眼了,皇上也会眉毛不眨一下地把他们料理掉。臣妾说句逾越的话,母子之间本不需避讳什么,若是因为这奴才,使得太后和皇上母子有些误会,这狗奴才便是死一万次也难偿其罪。”

  这世上最讨厌的事情,就是你的敌人说出了让你无从反驳的话。太后虽然讨厌顺妃,但是终于还是被她说服了,觉得反正是个奴才,用不着背着儿子去做,闹得好像见不得人似的。她于是挥退了上来按着田七的人,又道,“你的脑袋先寄着,回头哀家跟皇上说了,照样不轻饶你。”

  田七顶着一脑门冷汗,战战兢兢地退下去了。

  ***

  纪衡一回到乾清宫就找田七,可惜田七不在。他想找个人问问,又心虚怕被察觉,于是给盛安怀使了个眼色。

  盛安怀会意,跑去门口对看门的一个小太监问道,“知道田七去哪里了吗?”

  纪衡正竖着耳朵听他们那边的动静。小太监刻意压低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他的耳朵里:“盛爷爷,我听说太后娘娘把田公公打死了!”

  那一瞬间,纪衡只觉自己像是被无数大冰雹兜头砸下来,砸得他浑身冰冷,脑中一片茫然。他脸色阴沉,握紧拳头向外走,目标——那胡说八道的太监!竟然敢说田七死了,真是该一拳打死!

  盛安怀心里一咯噔,但是表面装作淡定无比,狐疑道,“真的?我怎么没听说?”他一抬头,发现了渐渐逼近的皇上。但是皇上的脸色太可怕了,他一时张口结舌,发不出声音。

  纪衡冷冷地看着小太监,默默地举起了拳头。

  小太监没有察觉到危险的来临。他一摊手,“假的!赵大康亲眼看到田公公活着从慈宁宫走出来。”

  纪衡:“……”

  他有一种虚脱感,无力地扶着门框。

  小太监发现了面色不善的皇上,赶紧跪下了。

  盛安怀过去扶住纪衡的胳膊,说着只有两人才能理解的话,“皇上,您请放心。”

  纪衡怒瞪着小太监,眼珠子像是要爆裂出来,“滚!!!”

  小太监跌跌撞撞地滚了。

  盛安怀立刻去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儿,很快带来整个事件的准确描述。纪衡冷静下来之后,智力飞快上涨,仅仅从“妖言惑主”这四个字里就分析出来太后的顾虑。

  他往手上戴了一串大佛珠,立刻去了慈宁宫。

  太后见纪衡来,知道他已经听说了此事。太后有些担心皇上为田七说话,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么她最担心的事情就发生了。

  不过幸好皇上没有,他只是说道,“母后您看谁不顺眼,直接知会儿子一声,朕直接砍了他的脑袋,何劳您亲自下令,脏了自己的手,还惹佛祖不高兴。”

  太后便放了些心,“惹佛祖不高兴”这种事情也确实让她有点后怕。她轻易并不要人性命的,只不过田七太戳她的逆鳞了。太后想想自己儿子做的那些好事,又忧愁道,“哀家还不是怕你被他带坏了,你不能重蹈你父皇的覆辙。”母子二人独处,便不是很避讳对先帝的批判。

  纪衡点了一下头,“朕最近确实懈怠了一些,田七没有劝着些朕,是他的失责,一会儿回去朕就结果了他,好让母后放心。”一边说着,一边还抚弄着腕上那串大佛珠。

  太后终于放心了。田七不算什么,皇上并没有把这个太监很当回事,这让太后又找回了安全感。当一个人不配做你的对手,你就特别容易对他宽容。太后看着纪衡腕上醒目的佛珠,叹了口气道,“算了,教训他几句便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也用不着一定要杀了他。”

  纪衡悄悄松了口气。

  太后又觉得不对劲,“不过田七身上怎么会穿着名贵的裘衣呢?”

  纪衡想也不想胡诌道,“什么裘衣,母后您指的是他自己用耗子皮缝的那件?他跟盛安怀显摆过,朕看了都想吐。”

  太后听着也想吐。

  太后又道,“哀家不知道你在外头被什么人勾住了脚,你既然喜欢,不如把她放在宫里头,省得你劳累奔波。”说到这里,话里已经带了几丝讥诮。

  纪衡摇了摇头,“朕有悔过之意,再不会胡闹了。”

  太后淡笑着点了点头。

  纪衡面色如常,心中却是一片阴霾。

  ***

  田七后来去了趟含光殿。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顺妃都救了她一命,她得道个谢,顺便想办法把恩情还回来。她以为顺妃出手就她是为了套近乎拉关系,以便更频繁地接近皇上——大部分跟她示好的人都是这个目的。不过这一次,还是有些事情她没意料到。

  顺妃屏退众人,笑意盈盈地看着田七,笑道,“田公公,你以为本宫说那些话,是为了什么?”

  田七低着头打马虎眼,“自然是为了太后和皇上。”

  “这倒也没错,本宫确实是为了皇上,”顺妃走近一些,“你抬起头来。”

  田七依言抬头。

  顺妃轻轻抬了一下田七的下巴。她食指的指甲有半寸长,硬硬的抵在田七颌下柔软的肌肤上,使田七十分不自在。

  “果然是美人无双,我见犹怜,”顺妃笑道,“这样一个人若是死在乱棍之下,皇上该有多心疼啊。”

  田七浑身僵硬,惊讶地看着顺妃。她刚想开口,却被顺妃阻止。

  顺妃抬起食指在田七面前摇了摇,说道,“本宫什么也没说,你无需否认。”

  真是高明。田七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她低头沉默半晌,问道,“不知顺妃娘娘有何指教?”

  “指教可不敢当,”顺妃用帕子擦了擦唇角,莞尔一笑,“本宫以后还全仗着田公公的成全呢。”

  还是想接近皇上。田七全明白了,顺妃这是拿着她跟皇上的事儿当把柄威胁她呢。她对顺妃的感激之情被冲淡了不少,又装傻说了几句废话,顺妃也不逼她,放她离开了。

  在顺妃看来,一个被皇上玩弄的小太监,又差一点被太后杖毙,在无依无靠的恐惧之中,实在没有理由不选择和她合作。

  田七走出含光殿时,依然带着一脑门冷汗。她今天连着被吓两场,现在简直要脱了力。

  顺妃知道了,还以此为要挟。这事儿要真让太后知道了,她不死也得死了。

  田七觉得自己真是倒霉。她简直像是在悬崖之外荡秋千,小命就这么一直晃过来晃过去,没一刻安宁。她早晚有一天得摔下去,粉身碎骨。

  她有些沮丧。但是即便被人这样威逼,她也没想过要和顺妃合作——她没办法把自己喜欢的人推到别的女人怀里。书上说这是女人贤德的体现,田七觉得那是男人们编出来的屁话。

  田七心事重重地回了乾清宫自己的房间,刚一进门,就落入一个怀抱。田七一惊,差一点脱口而出喊“救命”,不过鼻端的气息太过熟悉,她把那两个字又咽了回去。

  纪衡紧紧地抱着她,勒得她身上都有些不舒服。他低头在她耳边一遍遍地说着,“田七,对不起。”

  田七回抱住他,“你怎么了?”

  “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纪衡颇自责。

  田七笑道,“我这不好好的吗?”

  纪衡叹了口气,“你不懂。”

  他一开始也不懂。他以为对一个人的保护就该是多给她撑腰,使得别人不敢欺负她。但这样远远不够。田七的坚强几乎蒙蔽了他,使得他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实:田七待的位置太危险,危险到脆弱的地步。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做某件事而不必担心被惩罚,但惩罚并不是不存在,它们很可能被转嫁到最终的受害者身上,那就是他的小变态。

  他从未如此企盼过和田七正大光明地在一起,并不只是为了他,也是为她。

  爱一个人,该给她足够的安全感,让她有安身立命的倚仗。该把最好的给她。

  “田七,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要过名分?”纪衡说这话时,语气略有些幽怨。好像田七不跟他纠缠这些,就是不重视他。

  田七埋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纪衡拉着田七躺在她的床上,两人在窄小的床上紧紧搂在一起,闲闲地聊着天。他开始认真考虑给田七名分这个问题了,男人要主动为自己的女人想这些,总不能等着别人要的时候才给。再有,也不用一定要等田七怀孕才能怎样,他想早一些让她成为名正言顺的主子,不用那样小心翼翼,当着所有人的靶子。

  田七靠在纪衡的怀里,她一手揽着他的腰,心想,这是我的人,至少现在是我的人,我是死也不会把他给别人的。

  纪衡用手肘撑着身体,他的胳膊肘往枕头外蹭了蹭,蹭到一个硬物。他摸过来一看,是个小瓶子。

  田七看到那小瓶子,却是脸色一变。

  纪衡觉得有古怪,问道,“这是什么?”

  “这个,”田七紧张地吞了吞口水,“这个是……丰胸丸。”说完把头扎到枕头下躲起来。

  纪衡呵呵低笑着去拉枕头,满腔的柔情几乎要破胸而出,“快出来,别憋着……我不嫌弃你,真的。”

  84

  纪衡忍不住把田七的丰胸丸偷偷拿了一颗给太医看了,他的本意是想让太医看看能不能改进一下,提高药效,以及降低副作用。因为怕田七害羞,他还故意没说这件事。

  然而太医的回复却让他浑身发冷。

  避子丸?哈哈,避子丸!

  田七在吃避子丸,田七不想给他生孩子!

  纪衡觉得很可笑,这庸医真会开玩笑,把好好的丰胸丸认成避子丸。

  虽然觉得皇上情绪不对劲,但是职业素养良好的太医跟皇上犟上了,他用他的项上人头保证,这药丸真的是避子丸,不是什么丰胸丸。

  纪衡把太医轰了出去。

  他坐在龙椅上,浑身像是被抽光了力气,只好靠在椅背上。他的心口冰凉,疼得要命,简直像是把心脏生生剜去,放在冰天雪地里冻上一夜。他抚着胸口,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想,他们的感情,大概只是假象。是他的一厢情愿,自欺欺人。

  那许多以前回忆都是甜丝丝的画面,现在看来竟有些嘲讽。

  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田七她……怎么可以这样待他?

  纪衡不甘心,他真是太不甘心了。他从未对哪个女人这样认真过,恨不得把胸口撕开把心掏给对方看,结果人家表面上深情款款,内心也许只当这是个笑话。

  不行,不管怎么样,他要找田七问清楚。纪衡沉着一张脸,起身去了田七房间。

  田七正在自己的房间内读郑少封给她写的信。郑少封这次依然用了非常多的篇幅专门嘲讽倪世俊。

  他这次也提到了倪世俊的来路:父亲曾经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不过八年前突然死了。皇上怜惜他自小失恃,等他长大了,就把他放在了楚将军那里好好地历练。

  田七看到这里就觉得事情解释不通。皇上特特地交代安排,这可算是难得的殊荣了,倪世俊他爹只是个正六品的五城兵马司指挥,这种官职放在遍地高官的京城真是不够看的。而且那人都死了好几年了,对于这类因公殉职的低级官员子女,或是赏赐钱财或是破例荫官,总之这些事体根本不用皇上过问,只需他最后点个头。就算皇上要开一开天恩,亲自关心,但那该是早早了结的事情,又为何事隔八年,皇上还惦记着人家儿子的前程、专门给安排到了楚将军身边?这分明就是把倪世俊当自己儿子养嘛。

  想不通啊想不通。田七又看了一眼信纸上倪世俊他爹的名字,记在心里。她对这个人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田七刚把信收好,就发现皇上来了。皇上以前来她房间时都是偷偷摸摸的,做贼一样,但是这次动静很大,“呼”地一下把门推开,挟着外面的凉风就闯进来了。

  “谁又惹你生气了?”田七站起来,冲他笑了笑。

  纪衡没理她。他跑到她的床前,从枕头下翻出了那个小瓶子。

  田七一愣。

  纪衡把小瓶子举到田七面前,冷冷地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田七抿了抿嘴,没说话。

  纪衡突然就笑了,笑意有些悲凉,“骗朕很好玩儿是吧?把朕当傻子耍,一定特别有意思,对不对?”

  “不是……”田七摇了摇头,移开眼睛。她不敢直视他的目光,看了心里刺疼。

  “那你说,这到底是什么!”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纪衡突然把手中的东西重重往地上一掷,小瓷瓶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瓷渣飞溅,黄豆粒大小的小药丸滚了一地。

  田七看着那一地的小药丸,心里突然特别的难受。

  “为什么不想给朕生孩子,”纪衡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是因为朕没有给你应有的名分对不对?你放心,朕正在想办法,会很快让你进入后宫的。”

  田七却突然反问道,“你凭什么让我给你生孩子?”

  纪衡被她问得一愣,紧接着又恼火无比,“就凭我是你男人。”

  “我不会进入你的后宫,我也不会给你生孩子。”田七说道。

  这话让纪衡的怒火达到顶点。她果然是不在乎我的,她不爱我!纪衡这样想着,既恼恨,又失望,又伤心,又不甘,又有些……惊慌。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一把抓过田七扔到床上,紧接着自己也压过来。他疯狂地亲吻着她,不顾一切地剥她的衣服。他心想,你不想生,我偏要让你生。

  田七在他的粗暴对待中惊惧不已,她激烈地挣扎,痛哭道,“你滚!你滚!!!”因为太过紧张,声音有些尖利。

  纪衡在这样的哭喊中停了下来。他坐起来,看着床上衣衫不整、抱着胳膊瑟瑟抖动的她,突然就觉得有些无力。

  真是的,好没意思。

  他整了整衣服,冷冷地看着田七,说道,“需不需要朕提醒你,你不愿意给朕生,有的是人愿意。”

  田七的脸埋在枕头上,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那你去找别人生啊,你爱找谁找谁。”

  “说的也是。朕后宫佳丽成群,实在也没必要与一个太监在这里纠缠,你说是不是?”纪衡说着,起身下了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田七依然埋着脸,声音从枕头缝里漏出来,“皇上圣明。”

  纪衡气得肝儿疼,“你……!”

  田七催他,“你倒是去啊!”

  纪衡怒而拂袖,转身离去。

  田七听到关门声,这才把脸转过来,她被憋得脸蛋通红,这会儿大口喘着气。

  要不就这样撂开手吧,她心想。她的身份太过卑微,实在不配拥有更好的。他是个帝王,他的女人注定不止一个,她只能算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甚至从名义上来看,她连这“其中之一”都算不上。

  飞蛾为什么扑火?因为它向往火。既然这样,死在火的怀抱里,也没什么遗憾。事到如今,她还真不敢强求什么了。她知道他会去找别的女人,这一天早晚会到来,只不过她没想到,它来得这么快。

  田七躺在床上,望着床帐上垂下来的流苏。她以为她这样想,心中就会平静一些,不那么难受。可是她现在心里头不是平静,而是空,像是落下什么东西,怎么找也找不回来,隐隐有一种失落和焦躁,却又被她刻意压制着。

  她翻了个身,面向床里。她把被子拥在怀里,身体缩成一团,纤瘦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室内渐渐响起细细的悲泣声。

  ***

  纪衡回到书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怎么待着怎么难受。他的脸拉得老长,在书房内来回踱着,步伐有些乱。

  田七不想给他生孩子。她还让他去找别人。然后,他还把田七给弄哭了……

  这些事儿一件比一件令人沮丧。纪衡的心情简直像是被洪水凌虐过的庄稼地,烂烂糟糟的,让人看一眼难受十天。

  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发泄,就这么在心里憋着,憋着,憋着……

  晚膳的点到了,盛安怀走进来,询问皇上现在是否摆膳。

  “摆什么膳?牌子还没翻呢!”纪衡怒吼道。

  盛安怀吓得连忙退出去安排。他心想,皇上您竟然还能记起翻牌子这种事儿……

  傻子也能看出来皇上这会儿龙颜大怒了,而且怒得不一般。盛安怀很不厚道,自己不想被皇上的怒火波及,于是他找了吴柱儿端着牌子。吴柱儿刚一进门就跪下来,双手举着托盘膝行到皇上面前,怯怯的跟个小媳妇儿似的,“皇上,请翻牌子。”

  纪衡却背着手没动。他看了一眼盛安怀,“去把田七给朕找来。”

  田七被叫来了,两眼红红的,还没消肿。这副形状让纪衡颇不自在,他把视线垂下来,看着吴柱儿高举过头顶的托盘,对田七说道,“朕决定听你之言,从今儿开始召幸。你来帮朕翻个牌子吧。”

  田公公已经得势到这种地步了,都帮皇上翻牌子了!吴柱儿心中感叹着,瞬间又多了一个人生偶像。

  田七愣愣地看着纪衡,她心想,你这是何苦。

  纪衡被她的目光刺得心中疼痛,却是又催了她一句,“快点。”

  太狠了,太狠了,怎么会有这么狠的人。田七胸口闷痛,低头看着那两排绿头牌。她心想,既然他逼到这个份儿上,既然事情无法改变,那我还做什么抗争呢。我为什么不顺势而为、给自己博一些好处呢?

  这样想着,她果然伸出了手。手指刚碰到凉润的白玉牌子,她的眼泪就下来了,哗啦啦的止不住。

  纪衡看着她的满面泪痕,他捏紧了拳头,极力阻止自己上前抱住她。他固执地逼迫着她,他不知道他是在跟她较劲,还是在跟自己较劲。

  田七的手指在两溜牌子上来回移动了几下,最终把写着顺妃名字的牌子扣过去。

  “皇上您可满意?”她抬头看着他。

  纪衡不敢和她对视。他怕自己忍不住。他吩咐盛安怀道,“传旨,朕现在就去含光殿,晚膳在那边用。”

  盛安怀领命出去安排了,顺便把吴柱儿也带出去了。盛安怀现在很后悔,他以为皇上是玩儿腻了太监想尝尝女人滋味,却没想到事情这样曲折,早知道他是打死也不会让吴柱儿出现的。

  纪衡背着手,目不斜视地抬脚向外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心情渐渐有些烦躁。

  田七突然从他背后抱住他。她紧紧地环着他的腰,哭道,“别去!”

  他果然停下来,任由她抱着。她没有察觉到的是,他整个人的身体突然放松下来。

  田七泪如雨下,这会儿嗓子都有些哑了,她不管不顾道,“你哪儿也别去!”

  这是全世界最动听的话。

  纪衡只觉拧成一团的五脏六腑终于各归各位安安分分起来,不再使他疼痛难忍。他抬手扣住她的双手,脸上终于漾起一些笑容。

  他柔声答道,“好。”

  85

  纪衡转过身抱着田七,安慰她道,“我哪儿也不去。”

  “对不起。”田七的泪水是彻底开了闸了,嫌哭相不好看,她不愿抬头,眼泪鼻涕全蹭到纪衡的明黄色常服上。

  纪衡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抚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好了好了,不哭了。我那是气你呢,不会去找别人的……”

  “……我喜欢你,真的,”田七试着解释,“我也想有个我们的孩子,可是我不敢。”

  纪衡想要的也不过是“喜欢”两个字。他满腹柔肠,轻轻叹了口气道,“是我不好,不该逼迫你。等我们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你再给我多多地生孩子好不好?”

  田七点了点头。她想,她这样放不下他,大概也不能自由自在地出宫了。她无法控制地想要独占他,尽管由理智计算出来的这种事情的几率很小,但是她已经不受理智约束。她就是要霸占他。

  于是田七胡乱擦了擦眼泪,用一种温顺的、状似十分通情达理的口吻,提出了她略显过分的要求,“那你以后不要沾惹别的女人了好不好?”

  他的小变态又为他吃飞醋了。这个意识让纪衡心口一阵滚烫,他用下巴磨蹭着她的颈窝,附在她耳边低笑道,“不如你每天把我榨得干干的,我再也不能去找别的女人,你说好不好?”

  俩人之间的话题就这么被纪衡带向了少儿不宜的方向。

  田七脸上升起一阵燥热,她顾左右而言他,“你该用晚膳了。”

  纪衡两手垂下来,握着她的手,低头看着她,眸子里浮着清清浅浅的带着热度的笑意。他现在一肚子的柔情蜜意几乎要化成春水,这哪是吃饭的时候。

  田七挣了挣,没挣开。她看着他胸前被她糟蹋得不像样子的衣襟,“衣服都弄脏了,换一换吧。”

  她的意思是让他找点旁的事情做,好使他忘记这个茬儿。哪知道他却点头道,“果真脏了。”说着,就开始脱衣服。

  田七有些无语。她刚想再劝,却陡然身体一下腾空起来,他被她打横抱着,走向书案。

  纪衡其实早就想在那个地方跟田七温存了。

  田七很不自在,“别、别在这里呀……”

  “你想去哪里?”纪衡笑,“不说好了哪儿也不去吗?”

  “……”她总算发现了,他于耍流氓这种事情上,真真是天赋异禀,骨骼清奇。

  ***

  纪衡光顾着与田七在书房里做某种不纯洁的勾当了,忘了他之前下过的一个旨意:他要去含光殿……

  顺妃这边已经摆开了准备迎驾。饭菜都是御膳房按照皇上的口味做的,直接搬到了含光殿。顺妃坐在镜前,精心打扮了好一会儿。因为要陪皇上用膳,她没有化浓妆,只仔仔细细地施了些粉黛,把脸蛋弄得看起来十分可口。头发梳起来又改了一遍,首饰换了两三次之后,她这才定下心来等着。

  可是左等右等,顺妃也没等来皇上,倒是把盛安怀等来了。

  盛安怀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皇上他今天不来了。

  其实盛安怀并没有听到皇上的改口,但是他在乾清宫的书房外等了有半个时辰,那两位也没出来。你想啊,饭都顾不上吃了,他们还能干什么呢……盛安怀便过来知会含光殿一声:不用等了。

  说起来他这样做有点自作主张了,可是盛安怀又怕这事儿闹太大,最后闹到太后那里去,到时候就是给皇上找麻烦了。反正皇上是被田七绊住了脚,肯定不会来这里了,他来知会一声又没什么。

  顺妃听了盛安怀的话,斗志昂扬的脸色霎时变得灰败,两腮上精心施的淡粉色胭脂处于煞白而略带青气的脸上,显得突兀而滑稽。

  盛安怀走后,顺妃独自面对着一桌子的菜,食不下咽。她用筷子轻轻戳着碗内青碧晶莹如玉粒的青梗米,呆呆地沉思着。

  她其实是一个很有志气的女人,虽然出身并不很高,但当年出阁前也是京中颇有才名和贤名的闺秀。后来进了宫,虽无娘家倚仗,却也是一步一步走上了今天的地位,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她怎么可能不动心呢!

  想要当皇后,最好是有子嗣,想要有子嗣,自然该需要皇上……可是皇上这是什么意思,他就那么讨厌她吗?

  到目前为止,顺妃还是相信田七曾经为她的事情出过力的,要不然皇上也不会刚好在她跟田七坦白之后,传旨要来含光殿。就是不知道皇上为什么会中途变卦。

  这一晚顺妃辗转难眠,一会儿觉得皇上厌恶她,一会儿又觉得是有什么奸人在从中作梗,若是让她抓到了,一定饶不了他……总是越想这些,脑子越清醒,再也无法安睡。

  乾清宫里,纪衡也有心事。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会儿,隐隐有了些猜测,于是起身,翻窗出门。

  田七睡得迷迷糊糊的被人推醒,她乍一看到窗前一个白影,差一点吓晕过去。

  纪衡脱了鞋上床,钻进田七的被窝里,手脚缠到她身上。他只穿着一层里衣,衣上带着从外头渗进来的凉气。田七搓了一下他的手臂,“不冷么。”

  纪衡顺杆上爬,“冷,你给我暖一暖。”说着,他赤着脚去蹭田七的脚,发现这小变态的脚竟然比他还冷,于是他把自己的大脚压在她的小脚丫上,给她暖着。

  田七真不明白他又发什么疯。她知道他轻功好,好到全皇宫的侍卫绑在一起都追不上他的地步,可是再好也不是这么个玩儿法。田七打了个哈欠,任由他抱着,“你找我有事吗?”

  纪衡直截了当地问道,“顺妃是怎么回事?”田七被太后责罚那天可是顺妃帮忙求的情,今儿田七帮他翻牌子,又翻到了顺妃。

  田七听他提到顺妃,清醒了一些,说道,“我要与你说一件事情。”

  “什么事儿?”

  “就是……顺妃好像知道了。”

  “然后她用这件事威胁你?”

  “嗯。”

  纪衡搭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安慰她,“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

  “嗯。”田七一边应着,掩口打了个哈欠。

  “总之,我会永远保护你。”他又道。

  田七心中一暖,口上却道,“快睡吧,大晚上的跑到我这里发疯。”

  纪衡却是突然找到了灵感。他和田七现在不能出门幽会了,田七又不能去他的房间,但是他完全可以来找她嘛。反正他轻功好,怎么用都不会坏。

  ***

  第二天,纪衡去了含光殿。顺妃又燃起一线希望,以为皇上昨晚确实是突然有事儿没来成,所以今天才过来看看,补偿一下。

  然后她就发现,她把事情想得太美好了。

  皇上端坐着,一口茶也不喝,说出来的话像是带着毛刺儿,一点情面也不留:“朕见你每日帮着太后料理后宫之事,还当你操劳无比,却不曾料到,你还有心思打听旁的事情。朕看你倒是闲得很。”

  顺妃顿觉不妙。

  果然,皇上又说道,“虽然你昏了头,打了不该打的主意,不过朕念在你往日也有些苦劳,便不予追究。只希望你往后安分守己,不该你管的事儿你不用去插手,不该你说的话,一个字儿也不用提。”

  顺妃唯唯称是。恭送走了皇上,她气得把桌上一个茶碗扫到地上,摔得粉碎。

  这个田七,哪里是帮她出力,分明就是告了她的状!这不识相的狗奴才,仗着自己那点龌龊的本事,也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可是顺妃又拿田七毫无办法。皇上提前来警告了她,她再也不能向田七出手,也不能向太后透露此事,即便是偷偷摸摸的,也不行,否则以皇上多疑的性子,还是会找到她的头上,到时候她再也难出头。

  过了几天,顺妃又发现一个新的致命问题。田七这样给她告状,明显是跟她作对了,有田七在,她的形象在皇上面前怕是会越来越不堪。那样她只会离后位越来越远。

  不行,一定要灭掉田七。

  不能把此事告诉太后,她可以引导别人去发现。最好那个人离后宫很远,这样皇上就不会怀疑到她的头上。而且,那人最好是跟田七有些过节的。

  顺妃很快找到了接收此信息的最佳人选:孙从瑞。

  孙从瑞带着人骂过田七,可见他和田七有仇。

  最重要的,只要朝廷上那帮大臣们知道田七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到时候田七必然会被唇枪舌剑扎成刺猬。

  顺妃冷笑,眼中划过一丝阴狠与快意。

  86

  田七很快给郑少封回了信,又托唐天远代为转寄。她今日出宫只见到唐天远,纪征不在京城,说是要去外省办事儿,也没说是什么事儿。田七想不明白他堂堂一个王爷,有什么事儿是要亲自奔波的。

  她和唐天远是在宝和店见的面,现在离明年的春试也只有四个多月了,唐天远临考的压力还是有的,只是在人前总要装淡定。面对田七,他也不装了,大倒苦水。田七便安慰他:考场瞬息万变,也不一定非要拿状元,考个探花也是可以的。

  唐天远被她说得一乐,禁不住胡撸了一下她的脑袋,笑道,“我要是有你这样一个弟弟就好了。”人生应该多很多乐趣。

  田七笑道,“唐大人正当盛年,现在生也是来得及的。”

  “怎么编排到我爹头上了,真是找打。”唐天远一边说着,一边屈着手指要弹田七脑崩儿,田七捂着脑袋躲他,俩人笑闹了一会儿,唐天远也就不那么郁闷了。又坐下来聊了会儿天,笑着跟田七道别。

  田七与他一同出了门,分头走了。她走出去一会儿,方俊发现田七把唐天远拿给她的四川土特产遗落在宝和店了,于是他又跑去给田七送土特产了。

  这头田七像往常一样回宫,她对京城很熟悉,图方便抄近道走,走街串巷的拐进一个僻静的小胡同。走了几步,前方突然冒出几个人,个个虎背熊腰,一看就是练家子。几人持着武器,虎视眈眈地看着田七,雪片似的刀刃反射了阳光,照到田七眼睛里。

  田七眯着眼睛晃了一下头,躲开那刺眼的光芒。她第一反应是遇到了黑道厮杀,于是扭头就走,“几位继续,我什么都没看到没听到。”

  那几人却不肯放过她,一拥而上把她围住。

  田七暗道不妙,强自镇定着陪笑道,“几位大哥有何指教?可是口渴了?大哥若不嫌弃,这几个钱权拿去买酒吃吧。”一边说着,一边把荷包里的钱都抖出来捧给他们。这会儿对方拿着凶器,她也顾不得肉疼钱了。

  为首一人并未接她的银两,而是拿刀尖指着她道,“有人花大价钱买你的性命,哥儿几个卖的是苦力,赚的是血汗钱。你若成了冤魂,莫要来纠缠我们,只管去找买凶之人。”话音刚落,几个人便要动手。

  “等等等等一下!你们一定认错人了,我从来不和人结仇。”田七斩钉截铁道。

  “哦,你可是田七?”那人问道。

  田七坚定地摇头,“我不是田七,我也不认识田七。”

  当头儿的却不是傻子,他把刀一收,说道,“田七是个太监,你把衣服脱了让我们看一看有把儿没把儿,不就清楚了。”

  你大爷的,知道得还挺清楚!田七双手抱在胸前,“我……我其实是个女人……真不是太监……”

  “好,你让我亲自看一看,我便信你。”那人说着,撸起袖子要来剥田七的衣服。

  田七转身想跑,但是后路也被堵上了。几人渐渐逼向她。田七吓得两腿发软,很没出息地哭了。一边哭一边求饶。

  刺客头领抬手伸向田七时,冷不丁眼角处寒光一闪,他反应极快,立刻收回手,那片寒光迅速逼近,挟着着利刃在空中飞速旋转的声音,擦着他的指背飞过去,在他手背上留下一股凉气儿;接着继续前行,划着曲线飞向一旁的青砖墙面,最终楔进了墙中。

  众人定睛一看,见是一把短刀,钉在墙上入骨三分,墙面已经出现了裂纹。

  高手!刺客惊出一身冷汗,抬头看去,发现房顶上站着一个人。

  此人正是纪衡派出去的一直跟踪田七的某侍卫。因这侍卫脑子不清楚,田七还跟纪衡提过请求,要换掉他,但是被纪衡否决了,理由是这个侍卫是所有侍卫里武功最高的、脑子最直的。“愚”未必是“大智”,但“愚”确实是对付“大智”的有效手段。自古以来有多少聪明人都是被笨蛋逼疯的,不胜枚举。

  这侍卫也不是真傻,他就是心眼发直。看到田七被围,他一开始还是希望此事能够和平解决的,虽然他不介意打一架,但怕田七伤到分毫。直到敌人的爪子都要摸上田七的衣服了,侍卫总算确定,此事不能善了了,于是毫不犹豫地出手。

  虽然这一招技惊四座,把刺客头领吓出一身汗,可他们毕竟是拿钱办事儿,这会儿也不能轻易认怂,要是把人放跑了,下次想堵他就难了。

  得了,开片儿吧!

  侍卫跳下来把田七拎在手里,拔出长刀迎战。他武功虽高强,可是要护着田七,难免分心,对方人又多,这样缠斗了十数回合,侍卫渐渐露出破绽。

  田七成了拖后腿的猪队友,她不敢跟侍卫说话,怕他分心。终于,看到他胳膊受伤,被隔开两寸长的口子,鲜血汩汩,田七忍不住了,“要不你先走吧。”

  “闭嘴。”他又被砍了一刀,这回是后背。

  田七觉得吧,死一个总比死两个划算。她正想把侍卫推开,这时,战场风云再起。也不知从哪儿杀进来一个人,身形很快,见人就揍,他手里似乎拎着东西,于是光用手肘揍人,普通人这样做大概会不方便,可惜对于高手来说,哪怕是用屁股揍人,也是方便得紧。

  于是这个人横冲直撞,用胳膊肘把好几个人打得牙都碎了,血沫子溢出嘴角。他身影移动得太快,田七根本看不清楚他的长相,直到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她才发现这是方俊。

  田七嘴巴张的老大,忘记了害怕。

  方俊把手中两包东西推到田七怀里,接着又加入战场。这回他抢了一把刀,然后那些刺客见识到了真正的凶残。

  田七迟钝地低头,看清楚怀中的东西,竟然是唐天远带给她的土特产。

  有了方俊相助,侍卫的压力减轻许多,现在只需一心保护田七即可。侍卫是识货的人,看到方俊的身手,膜拜得简直想跪下来给他磕头。

  不过方俊还是被偷袭了一下。一个被抢夺了武器的刺客,怨毒地从地上捡起两块板砖,一下子飞出手一块。方俊正以一敌三,听到耳后风声,敏捷地偏头躲了过去,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块之后紧接着还有一块,于是就这么被砸中了后脑勺。

  方俊被砸得眼前一黑,停下手中动作。

  侍卫连忙顶上,反正也没剩下多少活儿了。

  田七把方俊拉到一旁查看他的伤势。这时,巡城的捕快接到群众举报,终于来了,把斗殴的几个人全部包围起来,不过眼前的情况是躺着的多,站着的少。

  侍卫和田七都有皇宫的牌子,捕快们不敢抓他们,于是把刺客们全部带走了。

  空气中还飘着浓烈的血气。田七惊魂甫定,腿还是软的。她觉得她没尿裤子已经是勇气可嘉了。侍卫身上受了两处伤,幸好都是皮肉伤,他自己带着金疮药,田七帮他敷了,简单地帮他绑了绑伤口,做应急止血。

  她又扭头看了看一旁的方俊,发现他正捂着后脑勺发呆。

  “你没事儿吧?”田七问道,一边把方俊的手拿开,想看看他的伤势。

  方俊的脑袋果然够硬,他没有被砸流血,只是肿了一些。

  但田七还是不放心,方俊傻愣愣的一句话不说,显然不是没事儿。这人本来就坏过脑子,再这样被砸一下子,说不好又要坏成什么样。

  于是她把方俊和侍卫都带去了太医院。太医院不是什么闲杂人等都能进的,也不是谁都有资格让太医看病的。不过既然是田公公带来的人,一切好说。

  王猛给这俩人都好好看了,他对方俊的伤情表示担忧,主要是此人在受伤之后就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两眼发直神情发木。脑子里出的问题是最不好治的,再神的医生都要小心行事。王猛没敢当场给他下针,只开了个化瘀的药方让他先吃着,田七怕方俊不能照顾他自己和他母亲,又临时找了两个人专门照顾他们。

  忙了半天,回到皇宫已经很晚了。田七满脑子都是买凶的嫌疑人以及怎样报答她的救命恩人们。纪衡今天用过了晚膳,都不见田七回来,他有些心烦意乱,背着手站在乾清宫门口看月亮。

  田七以为自己早就吓过了劲儿,可是一看到纪衡,她的眼泪立刻就掉下来了。

  87

  纪衡本来就有点焦急,一看到田七哭,他的心都揪成一团。强忍着立刻将她拉进怀里的冲动,他转身走进暖阁,田七会意,跟了上去。

  暖阁中只有他们二人,田七刚把门关好,纪衡便一把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道,“没事儿。”他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是只要有他在,他必然倾全力回护田七。

  田七这会儿可算见到亲人了,登时无限委屈,趴在纪衡怀里闷闷说道,“皇上,有人要杀我。”

  纪衡手臂一紧,“谁?!”

  “暂时还不清楚。”田七说着,把今天的事情讲了一遍。

  纪衡听得后怕不已,又把田七上下打量了一遍,确定她没有受任何伤,这才放心。虽如此,田七受了惊吓,也让他心疼不已,他轻抚着她的脸颊,正色,“你放心,我一定查出幕后凶手,给你报仇。”

  田七点了点头。虽然不是什么光彩事,但你不得不承认,有人罩的感觉实在太爽了。她又把侍卫和方俊的丰功伟绩大大地描述一番,纪衡听了,自然要重赏。不过他也有些纳闷,他派出去的侍卫武功已经很高了,听田七的意思,那个叫方俊的似乎更厉害?此人到底什么来头?

  纪衡记下此人名字,决定回头让人好生查一查。

  他之后又把那受伤的侍卫叫过来问了一遍事件详情。倒不是他不相信田七,而是田七不会功夫,有可能会漏掉一些关键信息。侍卫是个实诚人,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没放过,甚至把侍卫们想要剥田七以确认他身份的事情都说了。纪衡听罢之后脸直接黑成了锅底,立刻下旨将此案从顺天府直接转移到刑部,责成刑部连夜审理。

  顺天府是管民事纠纷和刑讼的,刑部则主要审理全天下的大案要案。当晚,直接负责审理案件的某刑部主事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三更半夜凛凛寒冬里离开温暖的被窝,绝对会使人怨气冲天。该主事到了刑部,把那几个犯人分别严刑拷打一通,总算出了些气。

  经过一顿逼供,终于有人扛不住,招了。主事以为就此完结,终于可以回家睡觉了,可是他一看到口供上那个名字,睡意就全吓没了。他终于明白这种本该在顺天府就能办完的案子为什么要转到刑部了,于是连忙把审问结果递交给了来监工的太监。

  现在离开宫门还差一个时辰不到,那太监索性又等了等,等到宫门开了才进宫禀报。正好在皇上上朝之前赶到乾清宫,把结果告诉了皇上。

  纪衡一听,冷笑一声,当场写了封密旨,把它给盛安怀,吩咐了几句,接着不动声色地去上朝了。下了朝,别人都走了,独独孙从瑞被留了下来,跟着皇上去了养心殿,讨论国事。

  这头盛安怀带着密旨出宫去了五城兵马司,让他们在城门设卡,接着去孙从瑞家捉拿孙蕃,果然扑了个空之后,又全城搜捕孙蕃。

  孙蕃其实头天晚上就没回家。他本来在约定的地点等着杀手们去提着田七的人头去找他领另一半酬金,可是等了许久也没见人来,孙蕃便知事情没做成,一时间遗憾的情绪倒是多于害怕。

  有些人,官二代当久了,便很容易有恃无恐,潜意识里就会觉得天大的事情都有人撑着,无需害怕什么。古往今来有无数的官二代就是这样坑爹的。孙蕃这次并没有感觉到危险的降临,他不敢回家也不是怕事情败露之后田七找上门来,而是怕他爹打他。

  孙蕃买凶杀人也是经过仔细考虑和计划的。他恨田七,尤其因为田七的事情,他的荫官被毁之后,他简直恨不得生食其肉。再说,孙蕃也知道,自家老爹和田七越来越势不两立,呈水火不容之势,田七在皇上面前进谗言的水平却又越来越高明,他爹渐渐地处于劣势。孙蕃想帮他爹,就必须除去田七。想来想去,要做就做到底,永绝后患。因此他才花大价钱买了杀手。

  本来嘛,那几个杀手的武功都不错,按照原定的计划,想取田七的人头并不难,就算有个武功高强的侍卫看护,也不过是个时间问题。一头狮子是拖不过一群狼的。可是谁也没想到,中途会杀出另外一个高手来,这才让他们一败涂地。

  孙蕃不知道这些过程。他只知道他的计划失败了,他爹要是知道,一定会打他的。

  后来他无比后悔没让他爹早点知道。

  孙从瑞是最后一个知道此事的。没办法,他被皇上拖住太久,直到盛安怀进来偷偷跟皇上耳语,事情都办妥了,纪衡才面色一霁,让孙从瑞退下了。

  孙从瑞回到内阁,发现几个阁臣看他的目光透着古怪。他淡定如常,换来旁人啧啧摇头。儿子都那样了,老子还坐在这里稳如泰山,真不知道是该佩服他还是该鄙视他。

  过了一会儿,孙从瑞的某官员小弟来内阁找他,叽叽咕咕地报告一通,孙从瑞大惊失色,告假都来不及,连忙往家赶,出门的时候脚步都有些踉跄。

  另外几个阁臣恍然大悟,啊,原来是还不知道呀……

  孙蕃最终被抓走时,正躲在朋友家吃酒看戏。西城兵马司指挥是个妙人儿,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领会的圣旨,总之他奇妙地迎合了皇上的想法。他抓住孙蕃之后,没急着带回去,而是拷着孙蕃在京城里游了一圈,有人问的话,手底下人也不藏着瞒着,直接告诉别人:这个人买凶杀人,然后就被抓住了……

  孙蕃是京城里的熟面孔,平头百姓未必知道他的来头,但是稍微有些身份地位的,或是在纨绔子弟里厮混过的,多半认识他。这回他的名气可大了,连带着他爹都被人拎出来讨论一番。本来孙从瑞的声名不错,可是摊上这么个罪犯儿子,说明了什么?子不教父之过,至少从子女教育的问题上来看,孙从瑞是该接受鄙视的。

  再有,底层群众对官二代虽谈不上有多仇视,但总归隔着阶层,不会分给他们太多同情心。现在官二代犯了事儿,很容易就激起民愤,一个忍不住就开始往孙蕃身上丢东西,尤其是经过菜市场的时候,孙蕃收获颇丰。

  孙从瑞急上了火。他现在抓瞎了,根本不清楚具体情况,儿子到底犯了什么罪,他还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一听说是买凶杀人,他马上找到了关键:被杀的那个死了吗?

  没死啊?没死就好……

  可是孙从瑞又觉得不对劲。皇上为什么留下他?明显是想打他个措手不及,这表明皇上插手了此事且不想善了!

  这个意识让孙从瑞感到绝望。但孙蕃是不能不救的,他虽有好几个儿子,可嫡子就这么一个。

  孙从瑞身份敏感,不好直接去见孙蕃,底下的家丁给孙蕃去送了吃食和衣物,打听了事件始末,回报给了孙从瑞。孙从瑞一听,心情更沉重了。

  又是田七!

  他终于发现,皇上并不是此事中最棘手的人,最棘手的是田七那个死太监!只可惜这太监屡屡与他为敌,这下抓到了孙家的把柄,又怎会善罢甘休?

  孙从瑞虽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少不得要从田七入手,最好是能与这死太监讲和,也省了自己儿子吃苦。于是,孙从瑞紧赶着在此案开审之前,偷偷摸摸地宴请了田七,还请了郑首辅作陪。郑首辅是个专职和事老,兼职内阁首辅。

  田七欣然赴宴,去之前还跟纪衡报备了此事。纪衡揉着她的脑袋,笑问道,“你就算去了,又想如何?难道要和孙从瑞索要好处不成?”这小变态贪财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了。

  田七一本正经地摇头,“我要告诉他,只要他自刎在我面前,我一定求皇上放过孙蕃。”

  纪衡点头,“原来你想气死他。”

  一个太监,以这样的语气跟内阁次辅说话,堪称霸道。不过田七知道这霸道是谁给她的,她勾着纪衡的脖子主动吻他,“谢谢你给我撑腰。”

  “跟我说什么谢,”纪衡回吻她,“我会一辈子给你撑腰的。”

  一辈子太长,田七不太敢奢望。可是听到这样的话,她还是很感动。

  纪衡舔着她的唇角,低笑,“晚上早点回来。”

  “……嗯。”

  田七一转头,果然把那句话跟孙从瑞说了,只不过“他”变成了“你”。孙从瑞气得当场变了脸色,宴会不欢而散。

  再之后,就是对孙蕃以及杀手们的审判了。

  杀手们几乎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命案,所以没什么疑问,除了最早招供的那一个判流放,剩下的一律斩监侯。

  孙蕃的情况就是买凶杀人但最后没成功,孙从瑞估摸着这罪名,最轻可以判成杖责,打一顿,撑过来就好了。只可惜孙蕃是被皇上重点照顾的,要判什么罪名真不是孙从瑞能说了算。孙从瑞后来也拉下脸来去跟皇上求情了,当然了,没用。皇上还奚落了他一顿,说他徇私,有愧其清名,把孙从瑞说得脸上一阵臊得慌。

  再然后,孙从瑞顶着个清介的名声,也实在无法插手此事了。

  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被判了流放琼州,而且是流放里头最恶性的一种:永流。也就是说,不仅孙蕃要流放,孙蕃的子子孙孙都不能再回来,这相当于永久定居在天涯海角、世世代代享受原生态的生活了。对于孙蕃来说,活成那样,活着真不如死了,也或许比死了更难过。

  纪衡觉得不过瘾,又加了一条:遇赦不赦。

  行了,齐活!

  孙从瑞气得满嘴泡。他不敢怪罪皇上,他觉得皇上这样做完全是受了田七的蛊惑。田七这是要跟孙家杠上了,不死不休!孙从瑞不能坐以待毙,只好决定接招,从此把和田七的争斗放在了明面上,拼了个你死我活。

  88

  纪衡坐在书房中,盯着手中的一只小铃铛。如果忽略小铃铛对他造成的心理创伤不提,单看外形,它还是挺玲珑可爱的。纪衡盯着铃铛上的花纹,又产生了那种朦胧的不可捉摸的熟悉感,那好像是很久远的印象,经过时间的冲刷与淡化,渐渐地几乎磨灭了身形。

  但他与它的联系,好像又并不只是花纹那么简单。

  纪衡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召来了乾清宫的女官绣仪,问道,“朕曾命你查看这种花纹的来历,你为何迟迟没有回禀?”

  绣仪答道,“皇上请恕罪,奴婢翻遍了皇宫内的器物饰品,未曾见过此种花纹。倒是尚衣局一个宫女曾说过,这似乎是他们家乡姑苏那边民间流行的一种纹路,只不过她也不敢说太确切,奴婢正在求证,是以未敢直禀。”

  纪衡让绣仪先下去了。这时,盛安怀进来说道,“皇上,宋海求见,有事要禀。”

  “传他进来。”

  宋海是刑部的探子。刑部之下专门设了一个直言清吏司,虽然名义上隶属于刑部,但直接受皇帝管辖。宋海是直言清吏司的一把手,也就是密探头子。直言清吏司曾经风光过一段时间,尤其是陈无庸横行的时候,这个地方被他把持,专用来排揎异己。后来纪衡即位,不太喜欢这个地方,他自己也不是很在意对于民间和官员们的舆论监控,认为堵不如疏,于是直言清吏司辉煌不再。

  纪衡前两天曾经派直言清吏司去查方俊。一个比大内侍卫武功还要高强的人接近田七,总让纪衡有些警惕。

  “禀皇上,方俊身份已确证,乃当年直言清吏司六大密探之首,武艺高强,为陈无庸卖命。此人神出鬼没,鲜少有人睹其真容,后六大密探一同被派去辽东,季青云案之后,踪迹全无。再次现身之后,方俊头部受伤,记忆全失,武力不减。之后被田公公带去宝和店当伙计,最近在打斗之中头部受创,疑似痴傻。”

  纪衡对陈无庸这三个字十分敏感,此时听说方俊是陈无庸的人,立即正色问道,“方俊是否故意接近田七?”

  “微臣无能,并未查出方俊与田公公来往有何动机。但田公公似乎并不喜欢此人。”

  纪衡便有些糊涂。如此看来田七跟方俊之间似乎也没什么交情,但方俊为什么对田七舍身相救?总不会是在打田七的主意吧……纪衡眯了眯眼,“再查。看好了他,尤其是……别让田七太接近他。”

  宋海领命。

  纪衡又道,“此人是季青云之案的关键人物,别让他轻易死掉,最好是能让他恢复记忆。”

  宋海又道了声是。接着他有些犹豫,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纪衡便问道,“你还有何事要禀?”

  “皇上,您曾经命微臣注意宁王的动向,现在宁王他……离开京城了。”

  “他总不会是游山玩水去了吧?”自然不可能是游山玩水。大冬天的,山是秃山,水是冰水,实在没什么好玩的。再说了,京城里有田七,纪征他能舍得走?纪衡想到这里,心里又泛起了一阵酸意。

  宋海答道,“皇上,宁王去了辽东。”

  “可有查清楚他在做什么?”

  “暂时没有,直言司的弟兄怕被发现,不敢跟太近。不过他现在停留在辽东一个叫田家屯的地方。”

  田家屯。田七。纪衡眯了眯眼睛。纪征他果然在打探田七身世!

  宋海倒是没有这方面的联想,主要是他猜不到一个王爷打探一个太监身世到底会是什么动机。他认为一个人行踪可疑时通常是跟阴谋诡计挂钩的。宋海从怀中掏出一份地图,在纪衡的默许下走到书案前展开来,指着一个地方说道,“皇上,田家屯在这里。”

  他这一指,纪衡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这个田家屯,离着当年季青云之案的案发地点太近了。

  季青云——田家屯——纪征——田七。

  季青云——方俊——田七。

  季青云——陈无庸——太监——田七。

  季青云——田七。

  电光石火之间,纪衡突然把所有的线索都串起来,终于编织出一个真相:季青云遭陈无庸暗算,其女流落田家屯,借田氏之假身份入宫当太监,想借机报仇。

  纪征去田家屯也是为了查寻田七的过去。

  田七身为女孩儿为什么会入宫、为什么偶尔会流露出书卷气、其言行谈吐不像是普通人家能教出来的、她为什么那么讨厌方俊……这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纪衡现在有了九成九的把握,田七就是季青云之女。

  田七到底经历了什么?

  纪衡不敢去想。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儿,在怎样的血海深仇的驱使下,才会入宫行暗杀之事?

  他不用想也知道。他突然难过得有些胸闷。他的田七,他知道她定是有难言之隐,却不知她经历竟如此悲惨。这样一个冰雪似的人,上天为何要如此薄待于她?

  纪衡又想到,这样来说,季先生及夫人恐怕已经……

  不,不止他们夫妇。纪衡记得,季先生似乎还有一个儿子,那么……?

  他本来提起一点希望,差一点激动地站起来,却又突然顿住,神色恍然,终于又无力地坐回到龙椅之上。倘若那孩子真的还有一线生机,田七这么多年不可能对自己唯一的亲人不闻不问。

  纪衡的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痛楚。

  事到如今,他反而希望真相永远不会出现。那样季先生夫妇及幼子,也还在人的希望中保留着一线生机。

  纪衡挥退了宋海,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前。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小铃铛之上。这一次,他脑中那团疑雾缓缓地散开了,躲在雾后面的画面渐渐清晰。

  那年他才八岁,尚未被立为太子。虽正是贪玩的年纪,却因是皇室嫡长子,面上总要装得比同龄人老成稳重。元宵之夜,全京城的百姓几乎都出门看烟花了,言笑欢乐自不必提。纪衡也想和父皇母后一起出门玩儿,但是父皇去陪贵妃了,冷落了母后一人在宫中。纪衡在坤宁宫待了一会儿,母后见他郁郁寡欢,便让盛安怀多多地带了人,领着殿下出宫玩耍。

  天上的烟花就没间断过,火树银花把整个世界映得亮如白昼。纪衡的心却并不怎么明亮。他背着手,板着个脸,像是在人间巡逻的瘟神。街上不少小孩儿拿着筷子那么长细如铁丝的烟花嘻嘻哈哈地放着,盛安怀给纪衡买了一捧,纪衡却碰也不碰,“幼稚!”

  走着走着,纪衡看到街边儿一个小姑娘,正站在一棵树下放这种幼稚的烟花。树是槐树,黑黢黢光秃秃的,上面缠了喜庆的红绸,挂了两串红灯笼。小姑娘才不过三四岁大,像是雪堆做的人儿,穿着红衣,领口和袖口攒着兔毛,头上和身上挂着小毛球,她举着明亮的烟花在空中划圈,看到纪衡驻足看她,她竟也不害羞,拿着烟花走过去,递给纪衡,“给你,一起玩儿。”话说得很慢,奶声奶气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小姑娘的父母其实一直在树下看着,看清楚是纪衡之后,他们走上前去,给殿下请了个安。

  纪衡一手捏着个刺啦啦冒火光的烟花,一边装深沉。他板着个小脸点头,问了对方的身份。

  翰林院侍读季青云。

  翰林院是个比较特别的存在,里头的官员品级不高,但都是有学问的人才有资格进。许多人在翰林院待几年,出来的时候就能直接晋级高位了。

  季青云又拉着自家自来熟的小闺女给纪衡行礼,“快,给殿下磕头。”

  现在大过节的,纪衡并不很在意那些繁文缛节,于是一抬手,“免了。”

  “叫殿下。”季青云又拍了拍闺女的头,总要叫一声吧,要不然多不给人家面子。

  小姑娘仰着头看纪衡,嫣然一笑,两颗眸子亮似夏夜的星辰,“哥哥。”

  纪衡的心口暖了一下。他丢开手中烧完了的烟花,弯腰把小姑娘抱起来。

  哗啦啦,一串东西落在地上,撞到青石板,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响声。

  季青云弯腰把那东西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土,笑道,“怎么又掉了。”一边说着,一边要给小姑娘套在手腕上。

  纪衡定眼去看,那是一串小铃铛,小铃铛隐在他的身影之下,看得不是很清楚。铃铛上模糊的花纹有些奇怪,不过看着倒是挺舒服的。

  ……

  纪衡从记忆里走出来,手指轻轻摩挲着眼前仅剩下一颗的小铃铛。

  后来他傻了吧唧地跟着那小屁孩一起放烟花,还厚着脸皮跟着季青云一家吃吃喝喝,季青云也不好意思赶他走。

  他在那样一个热闹又孤独的元宵夜,本能地接近着某些可望而不可即的温暖。

  再后来呢?

  他被立为太子,父皇留了一部分太子詹事府的名额让他自己挑人。他选了翰林院侍读季青云。

  季青云初入詹事府时只是正六品的府丞,后来一步步升到少詹事,又到詹事。季青云的才华在詹事府得以施展,渐渐成为太子的第一心腹,却也成了陈无庸之流的眼中钉。

  说来说去,季先生是受他所累。

  纪衡的眼眶有些酸胀。他闭上眼睛,将那铃铛置于唇间轻吻。

  “季昭,我纪衡指天发誓。穷我一生,护你一世。若违誓言,生生世世众叛亲离、万箭穿心。”

  89

  田七还不知道纪衡已经知道了她的过去。她现在一门心思都放在搜集孙从瑞的犯罪证据上。孙从瑞自己屁股还算干净,但架不住有人给他拖后腿,他自己亲儿子就不说了,另外他有几个门生没干过什么好事儿,后来还是被孙从瑞罩着才能安安稳稳地走到今天。田七和唐若龄商量了一下,觉得应该是可以拿这些来做文章的。

  今儿田七回宫,发现皇上的眼神不太对劲,是那种沉幽幽的、带着道士们窥破天机之后的顿悟以及和尚们看破人间疾苦的悲悯。这种表情出现在一个皇帝的脸上,实在令人担忧。田七非常大逆不道地摸了摸皇上的脑门,忧心忡忡地问,“皇上您怎么了?”

  纪衡拉下她的手来紧紧攥着,冲她微微一笑。

  田七:“……”

  纪衡不是没想过直接问田七,毕竟季先生与他算是“自己人”,田七这样瞒着他,让他有一种不被信任的郁闷和委屈。可是站在田七的角度来想问题,纪衡又有些理解她。小小年纪遭遇那种变故,之后又只身犯险,天天提着脑袋度日,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她大概不会坦言。由此可见,田七甚至可能连季先生的遗骸都没找到,否则早就能为父亲正名了。

  就算想通这一点,他依然有些郁闷。

  可与此同时他又不自觉地较着劲。隐隐期待着田七能够完全信任他,主动和他坦白一切。

  于是纪衡鼓了半天劲,终于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他要无条件地做她的后盾,直到她真真正正地把一颗心托付于他。

  田七发现皇上并没有发烧,但她依然有些担心他。毕竟他是有过神经病史的人。

  皇上却拉着她,开始神神叨叨地问她小时候的事儿。田七的童年其实很快乐,但她不想回忆这些。不管多美好,那都是失去的东西,越是美好,越让她难过。纪衡见她郁郁,便住口不问。他有些后悔自己曾经没有多介入田七的童年,导致田七似乎对他全无印象。不过他们的缘分依然是始于十几年前的,这让纪衡多多少少有些满足感。他们两个,是命中注定的。

  于是两人之间一阵沉默。纪衡把田七拉进怀里轻轻抱着。田七全身放松,任由他搂着。她心想,要不就跟他说了吧……

  算了,还是先专心料理孙从瑞吧。等把孙从瑞搞死,就跟他坦白一切。

  ***

  孙从瑞知道田七在对付他,他不可能坐以待毙。他倒是想了无数的办法,但每一个办法都需要皇上来配合。那么皇上会配合孙从瑞来收拾田七吗?孙从瑞对此没什么指望。

  想来想去,孙从瑞得出一个悲伤的结论:想要收拾田七,就得站在皇上的对立面去。

  这对于一个臣子来说,实在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可是田七来势汹汹,他就算不反抗也吃不到好果子。这样看来,他也只能搏上一搏了。

  真是巧了,刚一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有人告诉孙从瑞,皇上跟田七之间有奸-情。

  奸、奸-情?

  孙从瑞一开始是不信的。但是“奸-情说”恰好能解释“皇上为何如此宠信田七”这个问题。孙从瑞曾经只当皇上信任田七是因为这太监善于拍马屁和进谗言,可是仔细一想也不对,皇上又不像他爹似的那样昏庸,他对太监是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警惕的,怎么会随随便便相信太监的谗言呢?

  如此看来,皇上对田七的偏袒和信任真是毫无道理。

  除非……

  孙从瑞回想了一下田七那张脸,终于有几分信了。

  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孙蕃。他后来已经完全清楚了孙蕃做的蠢事,然木已成舟,他恨铁不成钢之余,更多的还是悲痛和愤恨。

  在被刺杀的人毫发无损的情况下,孙蕃以买凶杀人的罪名被判流放万里之外的荒岛,且是永流、遇赦不赦,这样的量刑史无前例,莫说是一个沐浴皇恩的内阁重臣的儿子,就算是平头百姓,也不至于如此。孙从瑞一直以为是田七从中作梗的原因,但如果皇上也对孙蕃恨之入骨呢?

  想到这里,孙从瑞惊出一身冷汗。

  如果皇上和田七之间真的有那样的联系,这倒是一个很好的打击田七的切入点。田七作为媚上邀宠、祸国殃民的奸宦,能有什么好结果?到时候必然成为千夫所指,皇上就算想护他,也该问问民声答应不答应。

  如果不是呢?

  那也没关系,众口铄金,他们完全可以把不是说成是。

  孙从瑞自此找到了新的灵感。其实问题很简单,不管田七有没有爬上龙床,只要所有人都相信是,以此来逼迫皇上,皇上会怎样?是与不是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皇上的名节。身为帝王,比平常人更加注重自己的名誉,为了维护自己洁身自好的形象,皇上只能炮灰了田七。要么假装成被妖孽迷惑、与田七决裂并表示悔过,要么就是直接与田七撇清关系,赐死田七以证明自己的清名、息事宁人。

  不管皇上怎样选择,等待田七的都是死亡。

  孙从瑞终于放下心来。他不清楚向外泄露此事的是谁,总之肯定是田七的仇家。孙从瑞不介意对方把自己当刀使,因为这于他也是有大利。

  不过,想要达到理想的效果,他首先要在舆论上宣传造势。当然,重点不在田七,而在皇上,这样才能把皇上逼到绝境,只能牺牲田七。

  绯闻是从民间开始由下向上传递的。皇上有龙阳之好,且喜欢玩弄太监,他身边最漂亮的那个太监田公公,就是皇上养的小相公,要不然怎么敢那样跋扈,连内阁重臣都不放在眼里云云……

  大齐朝言路开放,把老百姓的胆子养得很肥,于是关于上流社会各种*的讨论层出不穷,这件新闻自然也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播,渐渐地在官员之间也讨论开了。

  孙从瑞见时候差不多了,便发动言官上了第一波奏章。奏章的内容无外乎规劝皇上洁身自好、远离邪炽、不要被某些妖孽迷惑。用词虽含蓄,意思却很明确。

  田七听过比这更犀利的版本。因为她经常出宫,在街头巷尾也听人谈说过此事。老百姓说话向来奔放,田七乍一听到,吓了个半死,赶紧回来告诉皇上了。

  纪衡把田七好一顿安抚,让她暂时先不要出宫。

  他觉得事有蹊跷。这事儿怎么就败露并且传开了呢,而且闹得满城皆知?连街边儿卖馄饨的都知道?他本来就不常出宫,更鲜少与田七在人前拉拉扯扯。再者说,一个皇帝与一个太监,在普通人面前都是生面孔,谁会认出他们并一眼发现他们的关系?

  除非是朝中官员。

  但此事非同小可,关乎皇帝名誉,朝中官员岂可随意乱传,导致人尽皆知?没有哪个当官的会这么没脑子,除非是故意的。

  故意的?

  纪衡看着那几本奏章上的署名,顿悟。别以为言官公道,言官也是拉帮结派的,跟其他官员多有勾结。真正不结党的言官也有,这类人通常比较耿直、说话不中听,但不会配合别人指哪打哪。这一次的联合上书,显然是几个言官的统一行动,孙从瑞别的可以瞒,但是他自己都有哪些党羽,纪衡大概是知道的。

  纪衡把奏章一扣,冷哼。孙从瑞这老东西,真是不想混了。

  虽然看明白这一点,但疑惑依然在:孙从瑞到底是怎么发现端倪的?

  坦白来讲,他和田七在宫内露出马脚的几率绝对比宫外高,皇宫里头倒是没什么动静,怎么外头就满城风雨了呢?

  这一点也十分可疑——皇宫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纪衡一下子想到了顺妃。

  声东击西,李代桃僵,以顺妃的智谋,倒确实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纪衡眯了眯眼睛,倘若真的是她,那贱人也该活到头了。

  他有些内疚,他对后宫里的女人太放心了,才导致奸人们里外联手,迫害田七。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怎样把孙从瑞挑起来的事情压下去。那老家伙显然是想把事情闹大,以此逼迫他,这事还真是有些棘手,纪衡一时竟想不到两全之策。

  不过不管怎么说,孙从瑞此人假公济私,心肠歹毒,不能再让他担当重任了,否则他以后祸害的就是天下人。

  纪衡之前还疑惑过,他知道季先生和孙从瑞的私交很好,但田七似乎十分讨厌孙从瑞。现在以孙从瑞的人品观之,说不准当年另有一些隐情。

  嗯,等把这事儿处理好,他一定要问一问田七。

  正在纪衡左思右想之时,太后派了人来请他,说是有要事相商。

  太后处于深宫之中,对外头的信息反映不够灵敏。不过到现在,她老人家也终于听说此事了。

  90

  纪衡到慈宁宫时,太后正在哭。

  她老人家哭的时候永远不会哭天抢地、闹出来的动静招人厌烦。她就是默默地流眼泪,让人觉得全世界都负了她,谁看谁有负罪感。

  纪衡有些头疼,“母后,谁又惹您生气?朕定不轻饶他。”

  “还能是谁!哀家为你操了一辈子心,好不容易挺到现在,你倒好,竟然做出那等龌龊的勾当。可是安逸久了,你忘了曾经吃过的苦不曾?你忘了你爹是怎么被太监蒙蔽了?你——”说到这里住口,接着哭。

  纪衡便知事情已传到太后耳中。他辩解道,“这都是外头人乱传,孩儿的为人母后您清楚,怎么和旁人一样相信那些谣言。”

  太后虽哭了半天,却也没昏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诓我!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哀家就不信,若是没有影子的事儿,外头人怎么敢随意编排皇帝?”

  纪衡心下一沉,已经有了计策。他便悠悠长叹作无奈状,“母后您所料不错,朕……”咬了咬牙,像是十分难以启齿,“朕确实不太喜欢旁的女人了……”

  他这话说得也不算错,但听在太后耳中,自然当他确实走上了断袖的道路。于是太后急得两眼发黑,“你、你……”你了半天,竟然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有些事情怀疑是一回事,确定是另外一回事。就算再怀疑,当真的确定之后,也会让人有一种天塌下来的感觉。

  太后这回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连纪衡都鲜少见识这种阵仗。太后放开了,边哭边骂,骂了一会儿,见儿子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她又开始骂田七。一定是那个小太监勾引了阿衡!

  纪衡便也跟着骂,“那个田七,确实有些不识好歹,竟然宁死不从,朕又不会亏待了他!”

  太后:“……”事件的真相再一次刷新了她的认知,敢情是自己儿子一厢情愿地搞断袖,人家还没答应?!

  太后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两人并没有鬼混到一起,这是好事儿;另一方面,自己儿子被人家鄙视了,太后“与有辱焉”,觉得儿子也不错,那田七凭什么看不上他……不过就算田七看不上阿衡,阿衡还是在一心一意地搞断袖,这说明什么?

  儿子好像拯救不过来了……

  太后更加绝望了。

  她有一种立刻消灭掉田七的冲动。可是一个田七倒下去,千万个田七站起来。这事儿关键不在田七,而在于皇上那奇诡莫测的口味。如果她把田七弄死了,那皇上会不会找另外一个太监呢?田七人品还好,至少从这件事情上来看,他还是有些气骨和节操的。万一田七死了,皇上找了别的太监,那太监说不好就从了皇上了……

  太后打了个寒战。也就是说,从目前的形势来看,田七很奇妙地起到了拖住皇上的作用?

  这么想着,田七在太后心中的形象立时便有些光彩照人了。

  太后本来就是个没主心骨的人,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儿子。现在拿出杀招来,他都不为所动,于是她便无奈了,一时也想不出好办法来。

  纪衡偷偷观察着太后的神色,见她信了,他放下心来。他也不想骗自己亲娘,可事情赶到这份儿上,他必然要选择一个稳妥的方式,来降低所有可能加诸田七的伤害。当然了,内疚是有的。于是纪衡告诉了太后另一件事,“这事儿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但不知怎的就被顺妃知晓了。”

  太后听到“顺妃”两个字,耳朵立刻竖起来,也没心思跟纪衡掰扯这事儿算大还是算小了。后宫之中,顺妃是她的头号敌人,这敌人竟先一步知道了皇上的私密之事,那还了得。

  纪衡已经掉过一次节操,这会儿有些坦然了,便不介意再掉一次。于是他淡定地把顺妃拖出来吸引太后的注意力,顺便继续帮田七营造光辉形象:“母后有所不知,顺妃曾以此事为要挟,逼迫田七帮她做事。田七因只认朕一个主子,便回绝了顺妃,还把这事儿跟朕禀明了。”

  干得好!太后暗暗为田七喝彩,复又想到这田七就是她那变态儿子的狩猎目标,她脸一黑,不自在地抬手,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纪衡继续说道,“不想顺妃从此对田七怀恨在心,为了报复田七,她竟然把此事泄露到宫外,人们从来都是贵其耳而贱其目,宁愿相信听到的,也不愿相信看到的。此事一时被传得十分不堪,误了朕的名声。几个言官上折子,把朕好一顿骂。”

  太后气得直拍大腿,“真是胆大包天,岂有此理!”

  纪衡点头附和,“真是岂有此理。”

  太后却突然眼珠一转,狐疑地看着纪衡,“你说的可是实话?”她又不傻,又是从那么多年的宫斗生涯中爬出来的。儿子在打田七的主意,现在很可能为了保护那个太监而故意美化他。

  纪衡淡定回答,“母后若是不信,自可传田七过来问话。朕就在慈宁宫中,哪儿也不去。”

  太后不太好意思当场做这些,“算了。”

  “还是问一问吧,问过了,也好让母后放心。”纪衡说着,转头叫进来人,下令去把田七和顺妃都传来。

  有顺妃对质,太后便放心了。就算田七和皇上能串通起来作伪,顺妃是不会牺牲自己配合他们的。

  说谎的最高境界就在于三分虚七分实,纪衡已经把谎话说得完美,田七被叫进来时,只需要原原本本地说实话,一个字都不用编造。比如那天顺妃及时出手相救,她前去道谢,顺妃所谓“怕皇上心疼”,又所谓“还望田公公的成全”。

  太后一回想那日她惩罚田七、顺妃突兀地站出来,这下事情确实全对上了。

  顺妃被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关于这件事,皇上已经警告过她一次了,她当初没有否认,现在当着皇上,她亦无法否认。不过顺妃觉得她这样做也不构成什么罪名,现在事情都闹到太后面前了,她也无法,只好先把水搅浑,把太后的怒气引向别方。于是顺妃说道,“太后娘娘有所不知,臣妾这样做也是为了皇上好。这个奴才他勾引皇上,才导致皇上无心召幸,”说着,看了一眼纪衡,又低头,“臣妾斗胆劝谏,请皇上恕罪。”

  皇上为什么无心召幸,太后心里已经是门儿清了。她神色冷峻,“皇上的事情暂时还由不得你来管。”

  顺妃面色一变。

  她确实没资格管,她不是皇后,她只是个妃嫔。说白了,就是小妾。

  纪衡适时地抛出顺妃的另一条罪状:勾结外臣,诽谤皇帝。

  这一条罪过就大了,顺妃必然不会承认。

  纪衡现在手头也没证据,不好强加罪名于她。他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你认不认罪,得由证据说了算。待朕查明此事,再一起严办。你就先在含光殿禁足思过吧。”

  太后虽恨不得顺妃立刻被褫夺封号打入冷宫,不过也理解需要有证据方可定罪的司法流程,便不再多言。

  纪衡带着田七回了乾清宫。他看到田七似乎有心事,便笑问她,“吓到了?”

  “没,”田七答道,“皇上,如果此事真的是顺妃所为,您会怎样处置她?”

  纪衡反问,“你希望朕如何处置她?”

  田七低头道,“您能饶她一命吗?”

  纪衡皱眉,“你怎么反倒为她求情。”

  “不是这个意思。我也讨厌她。可是不管她当初目的如何,确实是救过我一命。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仇已经报了,救命之恩也要还一还才好。”

  纪衡觉得有理,不该让田七欠别人这种情。正好,他饶顺妃一命,俩人就两清了。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有点脱离掌控。

  太后娘娘按捺不住激动之情,积极地帮皇上查证据。查不到证据之后,她老人家非常有创造力地开始捏造证据。顺妃禁足在含光殿,含光殿的人被全部换了一拨,外头的事情发展到什么程度她一概不知。一个人处在提心吊胆的精神状态中,周围又全是陌生人,她每日里也说不了三两句话,渐渐地精神更加不济,就开始有些想不开。她的人生目标就是当皇后,现在这个目标离她越来越远,已经远得消失掉了。她突然就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了。

  于是太后把辛苦编造的天衣无缝的证据交到纪衡面前时,恰逢含光殿的太监来报:顺妃娘娘自杀了!

  这事儿就这么被定性为畏罪自杀。

  太后除掉一个心头大患,顿觉浑身松快。这事儿有田七一部分功劳,尽管这功劳是被动的。总之她不自觉地就把田七划拉到自己的阵营里。

  当然了,每次看到田七,她依然是万分纠结的。她不知道皇上是先变态才看上田七,还是先看上田七才变态,她主观意愿上比较倾向于后者,这样至少说明她儿子不是先天的变态,是后天的、可以治愈的。

  这小太监要是个坏蛋也就好说了,直接弄死。可偏偏人家也不坏,还恰好拖着皇帝不让他走向最终变态的深渊。

  田七在慈宁宫陪如意玩儿,太后就在一旁看着。一个人是否真心对某个孩子好,她这种人生经历丰富的老太太是很容易看出来的。田七对待如意是真心实意的。

  太后看着田七水灵灵的脸蛋,突然就忧伤了。她转头对身旁的纪衡说道,“田七要是个大姑娘就好了。”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纪衡的嘴角微不可查地轻轻翘了一下,迅速摆出一副蛋疼忧伤的表情,叹道,“她要是个姑娘,朕也不嫌弃。”

  这话说得,太后扯了扯嘴角,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忧愁了。

  91

  孙从瑞操纵舆论还是很有一手的。比如一开始只是规劝皇上,在皇上没有直面回应传言之后,便渐渐地把事情说成确凿,许多不明真相的官员也被带得相信此事,一方面感叹圣上被蛊惑蒙蔽,一方面又对田七指指点点,说田七祸国殃民。再有人把陈无庸拿出来对比,认为田七之罪比陈无庸更甚。帝王身边常见的两类大坏蛋,一为太监,一为女人。陈无庸只是发挥了坏蛋太监的威力,而田七则兼有吹枕边风的本事,简直太可怕了。

  很多时候,当面对一件事,单个人可能是冷静而清醒的,但是一群人,就容易变成乌合之众。他们盲目并且兴奋,任由别有用心的人操纵和引导着整个事件的节奏和方向,在自己并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充当着刀和枪,兵不血刃,却能使人万劫不复。

  孙从瑞小心地操控着这一切,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进行着。

  除纪衡外,唐若龄最早意识到孙从瑞的阴谋。这一招太狠了,皇上为了自己的名节很可能炮灰掉田七。不过话说回来,万一皇上偏袒田七,孙从瑞必然吃不到好果子。再说了,就算孙从瑞真的逼皇上处死田七,那么之后皇上会给孙从瑞好脸色?皇上又不是窝囊废,还很爱记仇,他被人逼到这份儿上,不可能再重用孙从瑞。

  唐若龄冷笑,孙从瑞太把自己当盘菜,这是想弄死田七想瞎了心了……

  于是唐若龄做了几手准备。首先告诫自己小弟们,不许搀和此事,必要的时候要帮皇上说话。不管结果如何,皇上总会记得帮他说话的人。其次,加快进度搜集有可能使孙从瑞落罪的事实。孙从瑞自己屁股干净不要紧,他门生贪污、他亲戚欺男霸女、他儿子当初犯过的罪再拎出来……等等等等。不得不说,如果论单挑,孙从瑞和唐若龄或可一战,只可惜加上队友们,孙从瑞就大大地被拖后腿了。

  唐若龄为田七捏了一把汗。他儿子唐天远更急,简直像个三天没喝血饿疯了的跳蚤,没一刻安静。唐若龄从来没见过儿子这样暴躁,他恨不得把他捆起来。

  唐天远书也读不下去了,一直求唐若龄无论如何救田七一命,这种事情唐若龄哪敢拍着胸脯说一定保田七,保不保他那得看皇上的意思。唐天远自然知晓这个道理,之后又去找了几个江湖上的武林高手,打算实在不行就去劫大内。唐若龄发现儿子还挺讲义气,欣慰之余又十分担忧,趁此机会对儿子好好进行了一番教育,中心思想就是论实力的重要性,顺便科普皇宫大内管理条例。

  唐天远自此初步确定了权倾朝野的人生目标。

  ***

  田七知道了外面的疯传,也知道这是孙从瑞的诡计,但是她无可奈何。尽管她是绯闻事件当事人之一,可她只是个死太监,没有任何话语权。她不敢出宫,怕被人扔烂菜叶,更怕被疯狂的官员们围追堵截。寒窗苦读的官员是最讨厌太监的,一群人打一个太监,打死白打。

  就算在皇宫,田七也收到了不少异样的目光。对于靠脸上位的人,人们多半是会鄙视的。不过田七也不是很在意别人的鄙视,反正他们不敢打她。倒是盛安怀,私下里听到几个太监议论纷纷,于是毫不留情地让人拉下去一顿暴打。

  田七最担心的是皇上会如何处理此事。她相信他会保护她,她发现自己现在竟然可以毫无压力地把自己的命交到他手上。她对他的信任在时间的浸泡中,已经发生了连她自己都惊叹的变化。

  可是皇上若想护他周全,必然会置他自己于两难的处境。田七一筹莫展。

  这一天,纪衡上朝时带上了田七,让她先顶替盛安怀的位置。田七不知道皇上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这样安排,问他,他却笑而不答。

  文武百官们都等在金銮殿了。本来皇上的绯闻被吵得沸沸扬扬,大家天天拿这事儿扯皮,人人都觉得田七站在了风口浪尖处,今儿这太监竟然还有脸来金銮殿,许多人顿时被戳了敏感点,也不奏别的了,摆出规劝圣上的姿态,拎出田七来一顿骂。

  唐若龄及其小弟果断出列,帮皇上骂回去,说那些人“无凭无据、捕风捉影、居心不良、诽谤朝廷”。

  对方回骂,说唐若龄之流“谄媚宦官、全无气骨、是非不分、奸邪佞幸”。

  大家都是读书人,肚子里的墨水多了,连骂人的花样都高雅起来,四个字四个字的往外蹦,还不带重样的。田七听得目瞪口呆,叹服无比。

  “别吵了!”纪衡怒吼一声。

  双方果然噤声,齐齐看向皇上。

  “这事儿吵了这么久,也该有个了断了,”纪衡说着,看向一旁的田七,“田七。”

  “奴才在。”

  纪衡也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块明黄色绫锦,递给田七,“把这个宣读一下。”

  田七展开绫锦,朗声读道:“符松年,一本;沐关,一本;章尚,三本;薛无庸,两本……”

  这块绫锦充分体现了皇上出色的统计能力。田七一开始读得一头雾水,下边人也听得一头雾水。读到一半儿时,大家才渐渐发现这好像是奏章的汇总统计。最近给皇上上过奏章的心里一盘算,便有些明了:这份名单里统计的奏章,似乎全是跟皇上的绯闻有关的……

  等田七读完了,纪衡说道,“朕登基五载有余,从来勤勉政事,未敢有半丝懈怠,上不负苍天,下不负黎民;广开言路,纳谏如流。虽然天资愚钝,但亦无愧于先祖英烈,”淡定地给自己脸上贴了一遍金,他目光往群臣中一扫,话头一转,又道,“自古忠臣直谏,谏社稷政事也好,谏俯仰修身也罢,全部是证据确凿,有一说一。你们倒好,也不知从哪里听来几句虚无缥缈的话,便捕风捉影,混淆视听,揪着无辜之人喊打喊杀,枉你们自称忠臣,这样做却又与市井愚民有何区别?!”说到这里,语气已然十分沉冷。

  底下众臣见皇上发火,纷纷低头不语。

  田七却是有些担心。皇上如此说虽不算过分,可是这样一来死不承认又反咬一口,那些大臣们岂能容忍?自古以来当皇帝的其实都有些憋屈,尤其是那些想当个好皇帝的。唐太宗想玩儿个小雀儿,都被魏征教训一顿,还故意把他的小雀儿憋死。唐太宗转身顶多骂一句“乡巴佬”,也不敢把魏征怎样。

  在舆论上,皇帝是多受官员钳制的。官员们——尤其是圣贤书培养出的官员们,是不怕皇帝的。所谓“文死谏、武死战”,这些文臣自诩忠贤,真是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骂,觉得皇上不会把他们怎么样,如果把他们怎么样了,那就是昏君,是要被史官记上的。就算他们真的被怎么样了,那也说明是“死谏”,是荣誉,青史会为他们正名的。

  这几乎成为一种信仰。孙从瑞就是利用了这一点,才放心大胆地煽动大家给皇上上书。人越多,皇上越是不能把他们怎么样。他为了他的名声,只能妥协。

  所以眼下听到皇上这么说,田七突然为他捏了一把汗。他是个好皇帝,她不希望他因为此事被史书记上几笔,被后人指责昏庸好色之类。

  底下被批评的官员丝毫没有愧疚感。他们决定跟皇上杠上了。

  这时,纪衡又道,“不忠不贤,裹挟圣意,罪不容恕。方才那份名单就是你们对此事所上奏章的统计,最少者一本,最多者五本。来人——把名单上所有人拉去午门外廷杖。一本奏章二十杖,两本奏章四十杖,以此累加。”

  侍卫们还未动手,官员们已经炸开了锅。有人泪流满面地还在劝,有人哭天抢地指桑骂槐,还有丧失理智的,要直接往柱子上撞。大家虽然都是有文化的人,但是撒泼的本事并没丢掉,玩儿起真格的,并不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妇人们落下风。

  田七也傻了,她没想到他会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来处理此事。

  坦白来讲,这并不是最好的方式。但纪衡的目的也不单是为了打人。他更多的是要给田七一个安心,也给别人一个警告。田七被太多人盯上,她处境太过危险,谁都想往她头上踩一两脚。现在身为皇帝身边第一宠宦,她还总被不长眼睛的人找麻烦。往后进了后宫,她没有娘家倚仗,更显弱势,他是唯一能给她撑腰的人。反正现在田七是想低调也身不由己了,早就招人嫉恨。纪衡就是豁出去名声不要了,也要用这种悍然的方式宣告:田七不能动,谁动谁倒霉。现在不能动,将来更不能动。

  ——他就是宠信她,怎么地吧!

  皇上一看就是有备而来。田七很快明白了他的意图。她一霎时心潮汹涌,红着眼睛看他,他却报以微笑,示意她放松,只管看戏。

  田七怎么可能安静看戏。四十多个官员,最多的要打一百板子,肯定是要出人命的。他为她做了这些,她自是感动,但她不能当这种祸国殃民的人。最重要的,倘若真的廷杖,皇上指不定被传成什么样的昏君,这对他来说是极度不公平的。

  底下的哭爹喊娘声吵得她脑子发热,她一冲动,跪下来高声道,“皇上,奴才有事要禀!”

  她声音并不很大,偏偏所有人都听到了,闹事的官员们也停下来,纷纷看着田七。不知道这死太监还敢说什么。

  纪衡握紧拳头,道,“有事下朝再说。”

  “皇上!”田七抬头,故意又提高了声音,“奴才一直有事欺瞒,请皇上降罪——奴才其实是女儿身!”

  底下官员们再次沸腾了。女儿身?简直胡说八道!这死太监为了给自己开脱,真是什么谎话都编得出来!

  纪衡微微叹了口气。他确实在等她的坦白,却没想到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以这种方式。田七聪明多智,不可能不知道在这么多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秘密有多危险,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说出来了。这是她对他的维护。

  想到这里,纪衡心头一暖,又酸酸的胀胀的,更甜丝丝的,甜得发疼。他看着田七,目光已染上几丝柔和,“此话当真?”

  说出去的话是吃不回来的,田七便放开了,“是。皇上若是不信,自可使人检查。”她心思飞快地转动,衡量了一下眼前形势,认为自己还是有活路的。她爹是季青云,就算没人信,可谁也拿不出证据否定不是?一会儿再把火烧到孙从瑞身上,打他个措手不及。

  官员们又吵起来,说田七一派胡言,请皇上立刻把这欺君罔上的狗奴才乱棍打死。

  孙从瑞也很震惊。以他对田七的了解,这太监应该不会乱搞这种乌龙。那意思是说这真是个女人?

  女人就更好办了,身为一个女人在宫中当了这么多年的太监,早就该死了。孙从瑞目露杀意,今天无论如何要把田七弄死!

  纪衡又吼了一声“都住口”,接着吩咐人把田七带下去,让乾清宫的两个女官去验身。

  女官验身归来,答曰田七确是女人无疑。

  哗啦啦!官员们又不淡定了。无论是亲孙派还是亲唐派,大家都一时无法接受这种神转折,有些人开始掐自己大腿,以确定这不是在做梦。

  田七重新跪在了御前,重重地磕了个头,“奴才身不由己,蒙蔽圣上,本就惴惴难安,不想又因奴才之过,导致圣上被人污蔑,奴才万死难辞其过。”

  纪衡板着一张脸,微表情十分到位,同时兼具被蒙蔽之后的恼怒和得知真相时的震惊,“你先起来。”

  田七站起身,面向底下众官员,说道,“我既为女儿,诸公强加给皇上的罪名,该是不攻自破了吧?”

  铁证在前,什么搞断袖玩儿太监之类,现在看来像是笑话。方才群情激奋的人们纷纷跪下来,齐齐说道,“请皇上降罪!”

  孙从瑞也跪在地上,他直起腰,指着田七说道,“皇上!此人女扮男装混进皇宫,意图不轨,有违礼法,又犯欺君之罪,当处以极刑,以正视听。”

  几个孙派官员连忙附和。

  “就算要定罪,也要先听一听犯人证词。”唐若龄说道。

  又有人附和这一提议。

  皇上最终采纳了唐若龄的意见,在皇极殿临时开了堂,他开始审问田七。作为一个知道内情的人,他又要假装一无所知又要生动体现出一个被糊弄的皇帝该有的复杂心情,这实在是太考验演技了。不过好在他天纵奇才,最近又在各种演戏事件中锻炼了演技,所以这会儿装得十分像那么回事。

  不过……这样做真的好像神经病啊!纪衡默默垂泪。

  “你到底是何人?”纪衡问道。

  “回皇上,罪奴是季青云之女,本名季昭。”

  季青云!下边不少有资历的人对这个名字很熟悉,稍一回忆便想起来了,当年季青云可是詹事府一把手,太子智囊团第一人。季青云为人谦逊有礼,又有才华,人缘很不错。只不过当时他是太子的人,是陈无庸等反动势力的重点打击对象,所以中立派们没人敢跟他走得太近。于是季青云此人,在许多人眼里透着那么股神秘。

  孙从瑞听到这个名字,却是脸色煞白,眼神几近惊惧,“皇上,她、她一派胡言!”

  “她只是说了一个名字,孙爱卿为何如此激动?”纪衡问道。

  其他人也觉得奇怪,大家都做好准备听段离奇的公案了,孙从瑞跟这乱入个什么劲?

  田七继续说道,“八年前,家父为陈无庸陷害,流放辽东。途中遭遇暗杀,我父母和弟弟皆死得不明不白,尸骨难寻。我侥幸逃过一劫,之后乔装改扮,入宫行刺陈无庸。”

  八年前,还是个小姑娘。许多人便有些感慨,莫说是个小女孩儿了,便是七尺男儿,有几人能有她的胆色?

  这时,有人不明白了,“陈无庸已在几年前伏诛,你为何迟迟未向皇上言明此事?”

  “因为我有另一个目的。这也是为什么方才孙大人听到家父名字时如此激动。当年家父与孙从瑞孙大人私交很好,有一日两人对饮,家父说了些抨击时政的话,孙从瑞为保自己官途通达,一字不差地告诉了陈无庸。陈无庸添油加醋在先帝面前告了一状,才致使家父落罪。我一家人被陈无庸陷害是真,然而一切因由却自孙从瑞卖友求荣而始。言语之罪,没有证据,我亦无法伸冤。可我一家三口血海深仇使我寝食难安,且若不揭露此人欺世盗名令人作呕的真面目,他会继续逍遥自在,为祸旁人。因此我一直试图搜集孙从瑞有罪的证据,同时谏言皇上莫要被此奸人蒙蔽。身为太监,却插手朝事,这确属逾越,罪奴在此认罪。不过倘若能为我一家报仇。我便是死一万次,也死而无憾。”

  众人听罢,纷纷看向孙从瑞,眼神怪异。这话的可信度还是很高的,一个小姑娘,冒着生命危险留在皇宫,必然有其不得已的原因。

  “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孙从瑞怒骂。

  “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倘若有半字假话,教我天打五雷轰。孙大人,我敢发誓,你敢吗?”

  “我……”

  “你敢指着苍天说,你若真的出卖过季青云,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全家死于乱刀之下、世世承受千刀万剐之刑。你敢吗?”

  “你……”

  “你、敢、吗?”田七死死地盯着他,面如寒霜,目如利剑。

  孙从瑞气得浑身发抖。他捂着胸口,突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接着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92

  孙从瑞一口血吐下去,便在家里躺了两天。他这辈子执迷于声名,做过的亏心事其实不算多,背叛季青云这一件,是最让他耿耿于怀的。季青云刚消失那一两年,孙从瑞过得十分心惊胆战,生怕季青云有朝一日回来,与他当面对质。尤其是,孙从瑞没料到先帝会那么快驾崩,以至于陈无庸之党措手不及、最终失败。

  新帝登基之后,季青云更有人撑腰了,只要他活着回到京城,他孙从瑞必然万劫不复。幸好幸好,过了好几年,都没有听说季青云的消息,可见他是真的死了。

  可是万万没想到,他死了,他女儿却回来了。

  孙从瑞回想着田七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刻毒眼神,莫名其妙的,虽然田七无凭无据,但孙从瑞就是相信她真的是季青云的女儿。这世上除了季青云之女,还有谁会那样恨他呢?

  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可孙从瑞是打死也不可能承认这种罪名的。不同的人这一辈子追求不同的自我实现,有人爱钱有人爱权有人爱美女,孙从瑞的终极理想就是被当世之人称道、在青史上留个光辉的形象、为万世敬仰。现在让他承认自己卖友求荣,不如直接打死他。

  他知道,现在田七的劣势是没有证据。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小女孩儿,几乎没几个人见过,要怎么证明自己的身份?季青云当年落罪,家中仆婢死得死卖的卖,早就难以寻找。就算找到又怎样?小孩儿从小到大变化那么大,他们怎么可能认出来。

  没有证据的话都是妄言,是胡说八道。孙从瑞决定死咬住口不松,看田七能怎么办。

  养了两天病,孙从瑞想若无其事地回内阁工作,然后找机会去皇上面前喊冤。

  可惜他出不了家门了。

  因为唐若龄之党突然对孙从瑞展开了声势浩大的弹劾。根据惯例,官员被弹劾了,就要暂时在家中闭门谢客,等待圣裁。

  唐党弹劾孙从瑞的罪名五花八门,什么结党营私、诽谤朝廷、纵容门生贪污舞弊、工作失察、逛花楼(生活作风问题)、穿错衣服(违反规定)、贿赂官员、以权谋私,等等。有些是他做过的,有些是他没做过的。有一个当年跟季青云交情不错的官员,参了孙从瑞一本,指责他勾结宦官、陷害朝廷命官。前面几条罪名都是虚的,但最后一条,一旦坐实,孙从瑞这官就做到头了。

  纪衡看着那么多罪名,认为虽然不少是隔靴搔痒,或者没有证据,但总有那么一两条是有用的,于是下旨把孙从瑞关进了刑部,命人好好审问。

  孙从瑞在刑部还在摆谱,无论对方问什么他都不回答,只一遍遍地说“我要见皇上”。

  负责审问的官员是个新调来的,为人有些愣,听到孙从瑞这样说,立刻回嘴道,“可是皇上不想见你。”

  孙从瑞又气得心口疼。

  那官员还在刺激他,“说实话,我也不想见你。所以你早些招供,我也好交差。”

  孙从瑞便给他讲了一个“田七和唐若龄合伙陷害忠臣”的故事。

  官员把这个故事写下来呈递给皇上,算是孙从瑞的第一份口供。

  纪衡一转头就把这口供拿给田七看了。

  田七目前正在被软禁。本来她该被押往宫正司,可是宫正司条件比较艰苦,这大冬天的,又阴又冷,纪衡舍不得她去那里受苦,便下令把她关在乾清宫。反正她本来就是乾清宫的人,这样的举动虽有护短之嫌,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不过他也只能做到这里了。他表面上扮演的是一个不知道内情、跟田七不是很熟的皇帝,所以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地跑来看她。因此这几天他来找田七,从来都是翻窗户。盛安怀在窗户外溜达着散步,看似是晒太阳,实际是帮皇上望风。

  田七看了纪衡拿给她的口供,冷笑道,“无耻!”

  “是,太无耻。”纪衡附和道。他把口供拿过来,胡乱团了团,扔进一旁的炭盆里。纸张触到通红的炭块,迅速燃烧,炭盆中窜起半尺多高的火苗,过了一下又迅速息下去,只余一层薄薄的灰烬。

  田七看着纪衡的侧脸,突然两眼发热,“谢谢你。”

  “你怎么又说这些,”纪衡微微皱眉,他不爱听田七这些客气话,“你我之间需要如此吗?”

  田七把头靠在他肩上,“对不起,我之前没和你说实话。我怕……你不相信。”毕竟此事非同小可,她又拿不出证据。

  纪衡握着她的手,笑,“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他发现他现在真有当昏君的潜质,幸好田七人品靠得住,不是祸国殃民的人。不过话说回来,她若是空有美貌,他也不会那么喜欢她。

  田七一阵感动。她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侧轻轻吻了一下,接着嘴唇沿着脸颊向前擦移,挪到他的唇上,含着他的嘴唇轻轻舔吻。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心上人投怀送抱更美妙的事情了。纪衡搂着田七亲吻她,越亲越激动。他突然松开她,“等一下。”

  田七不明所以。她迷茫地看着他从怀里掏了掏,掏出一根暗黄色泛着光亮的东西来。待她看到那东西的形状,立刻红了脸,“你怎么……带这种东西……”

  那是一根情趣用品,黄铜所制,做得十分逼真。纪衡笑眯眯地举着它,在田七粉红的脸蛋上轻轻拍了一下,引得后者羞惭低头,他还想玩儿,她一把抢过来,往地上一扔。

  纪衡翻身把它接住,“别扔,这是洗干净的,不能沾尘土。”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桌旁,试了试茶壶里的水温,热度刚刚好。于是他把手中的小黄棍一拧,蛋蛋和**就分离开来。

  田七:“……”

  纪衡往那段铜管里注满了温热的茶水,复又拧好。

  做这东西的工匠真是个天才,密封性相当好,滴水不露。

  纪衡举着它,淫-笑着走向田七。

  田七:“……”

  她试图反抗,当然了反抗无效。纪衡在讨好女人这方面的技巧还是比较高超的,他很快把她扒个精光,在她身上又摸又蹭。田七几乎化成了一汪春水。

  她赤身**地躺在床上,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本就白皙的皮肤被冻得一片瓷白,像是皓雪堆就的肌骨。现在正值寒冬,室内虽点着炭盆,也做不到温暖如春。田七冷得直打颤。

  “冷……”她抱着胳膊,委屈地嘤咛。

  纪衡的穿戴都还整齐。他握着铜棒在她身上一阵蜿蜒。田七的浑身都是冷的,唯有那根铜棒所到之处一阵热烫,她便本能地向往它,不自觉地挨近它、迎合它。待理智提醒她那是个什么东西时,她又觉羞愤,伸手想拉过被子来盖住身体。

  纪衡阻止了她。他一手按着她的双手,另一手握着它抵在春水幽径之前,声音暗哑,“想要吗?”

  “不要。”田七别过脸去。

  纪衡便摇着它在她那里嬉戏,不紧不慢、若有若无。田七被那唯一的热源折磨得几近失神,她终于紧闭双眼,咬牙道,“给我……”

  “好。”纪衡含笑应道。

  他把它轻轻推了进去,换来田七一阵娇喘。全身都是冷的,唯有那一处是热的、充实无比的。这滋味实在新奇,又有些销-魂,田七咬着自己的手背,把喉咙里的呻-吟都堵了回去。

  纪衡怕她冻得太久生病,很快用自己的大氅把她裹起来,手下不忘一推一送。她裹在他的衣服里,被他玩弄着,整个人无力地瘫在他怀中,任他为所欲为。纪衡□早已硬胀难忍,他也并未脱衣,只解开腰带,稍微褪下裤子,露出小兄弟来,“田七,亲一亲它。”

  田七盯着那小兄弟的头,两眼迷蒙。她吞了一下口水,刚要凑近,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接着是一个稚嫩的童音:“田七,我来看你啦!”

  田七:“……”

  纪衡:“……”

  俩人都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田七惊得脸色发白,纪衡则十分暴躁,这会儿他也没了理智,张口想让外面的所有人都滚。

  田七却捂住了他的嘴。他本来就是偷偷来的,现在突然发声,怕别人不知道吗?

  外面的人锲而不舍地敲门,“田七,快开门呐,我是如意!”

  知道你是如意!

  皇宫里就这么一个宝贝,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田七只好推了推纪衡,“你……快走吧!”

  箭在弦上被人扒拉下床,这比生离死别都痛苦。纪衡舍不得走,而且,他现在突然翻窗出去,万一外面有人路过,不还是会败露么。

  田七顾不得管他,开始穿衣服。她把大氅推到他怀里,他抱着大氅站在地上,突然蹲下来爬到床下。

  田七:“……”

  趴床底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尤其当这个人身形比较高大、且下边儿还支棱着一条硬邦邦的东西。纪衡在床底下只能跪着,不能趴着,否则他的小兄弟会被压到……他腿又长,不能跪直,否则他大概会把床板托起来……

  他在床下跪成一个梯形,一脸便秘状,满脑子想的都是回头怎么教训如意那小混蛋。

  咚的一声闷响,纪衡面前多出一个物件儿。是田七把那装满水的情趣物品丢到床下。

  纪衡看到它就想到方才之香艳,再看看眼前之痛苦,他心中更坚定了要收拾如意的决心。

  如意终于等到了田七开门,他照例要张开双手求抱抱。

  田七十分心虚,弯腰把如意抱起来,慢吞吞地走进房间。房间内窗户打开,方才那些淡淡的味道早就被冬天的寒风冲散。

  如意一走进房间就叫田七“田田”,这是他最近新给她取的昵称,表示两人的关系与众不同。

  纪衡在床下听到这称呼,一阵愤恨,“田田”?他怎么没想到这样的爱称……

  如意看到窗户大开,有些奇怪,“田七,窗户为什么打开?”

  “……热。”说多错多,于是她只答了一个字。

  如意指了指炭盆,“那为什么还点炭盆?”

  “……冷。”

  如意:“……”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愚弄。

  小孩子遇到古怪事时不会去想它是否合常理,而是会去想为什么。为什么田七又热又冷,如意拧着眉头,急得直咬手指,却也想不明白。

  田七更心虚了,她把如意抱在怀里,给他讲故事分散他的注意力。

  纪衡趴在床下,突然有些欣慰。当然了,他欣慰不是因为如意那熊孩子,而是因为太后。如意来看田七,太后不可能不知道,应是已经默许了。也就是说,至少目前来看,她老人家对田七是接受的态度?

  是呗,经历了“儿子要成断袖”这种恐慌,她的底线已经一降再降了。

  如意被田七的故事迷住了,听完一个,又要听另一个。

  纪衡及其小兄弟的情绪都冷静下来了。如意还不愿走。纪衡忍无可忍,绷了一下大腿,后背往上一抬,顶得床板一阵轻微的摇动。

  如意坐在田七怀里,只当是田七的身体在动。田七却感受到了床下动静,他赶紧讲完这个故事,把如意送走了。

  世界终于清净了。纪衡灰头土脸地从床下爬出来,还不忘拎着他那根宝贝。他幽怨地看着田七。

  田七见他狼狈如此,不禁失笑,“你先走吧,快回去换身衣服。”堂堂天子,竟然成了这副模样。

  “那我晚上再来。”

  田七红着脸点了点头。

  纪衡走到窗前,用铜棒敲了敲窗楞,过了一下,外头传来一阵咳嗽声。这是盛安怀的暗号,意思是现在安全,赶紧出来吧!

  纪衡把铜棒往嘴上横着一叼,双手推开窗户,翻身跳了出去。

  后来他好几次回忆自己这个脑残的举动,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毫无心理压力地把那东西叼在嘴里。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经历了那样惨痛的折磨,智力暂时下降,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于是守在外面的盛安怀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皇上叼着根假阳-具出来了。

  盛安怀:“……”

  纪衡看到盛安怀裂了一样的表情,觉得他大概是想多了。他故作淡定地把那铜棒拿下来,在衣服上胡乱蹭了蹭,一不小心脱口而出道,“不是给我用的。”说完脸一黑,他为什么要解释这些……

  93

  纪衡是一个缺乏自省精神的皇帝,所以他把自己干的一切傻事儿都归咎于如意的突然而至。于是他决定对儿子进行严惩。

  首先,最迫切要做的,就是剥夺如意对于“田田”这个称呼的使用权,收归为他纪衡独家专享。这种亲密又甜腻的称呼只适用于情人之间,如意他算个球啊!

  哦,话说回来,现在是冬天,那小混蛋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厚衣服,表面上看确实已经算是一个球了……

  如意对此决议深感忧伤,此时他正在纪衡的书房里,田七也在,以“皇上垂问”的缘由被传进乾清宫的书房。

  如意委屈地看着田七,“不是说好不和别人说嘛?”

  田七摇摇头,“殿下,不是我说出去的……”

  如意惊讶,“那父皇你是怎么知道的?”

  纪衡张了张口,实在没脸说是趴在床下偷听到的,“朕……无所不知。”说着,故意摆出一副“老子是玉皇大帝法力无边信我者得永生”的高冷范儿。

  再聪明的小孩儿也是好骗的,如意果真信了,一脸沮丧。

  田七无语地看着这一大一小的对峙,她真是想借两个蛋来疼一疼。

  然后纪衡一转头就兴冲冲地跟田七试验这个新称呼了。一声“田田”叫得那个百转千回温柔似水。

  田七:“……”

  如意叫的时候田七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是被纪衡一叫,她鸡皮疙瘩抖落一地,简直想夹起尾巴马不停蹄地逃窜。

  ***

  对孙从瑞的审问工作进行得很不顺利。老家伙嘴巴很硬,不是喊冤就是一口一个“我要见皇上”,他觉得皇上应该会考虑舆论压力,不可能没有证据就把他处死。

  纪衡对孙从瑞的厌恶达到了顶点。算计田七、陷害季先生,这两件事都是他无法容忍的,孙从瑞都做了。这老家伙必须弄死,没商量。

  当然了,舆论还是要照顾的,孙从瑞不招供,刑部就暂时不能把他判刑。纪衡本身也希望通过此事帮季先生洗冤正名。

  不过人的死法是千变万化的,又不一定非要砍头。历史告诉我们,自古而今,凡是能当好皇帝的,没一个好人。纪衡也不是纯种的好人,某些时候他是冷酷绝情、心狠手黑、不择手段的。前一段时间的顺妃之死给了纪衡灵感,于是过了几天,狱中的孙从瑞突然就 “自杀”了。

  孙从瑞所在的牢房是高级牢房,条件不错,很干净,没有耗子和蟑螂。墙壁上开了一扇窗户,铸了铁栏杆。一早狱吏给孙从瑞送饭时,看到他面对着墙壁,两脚悬空,脚边倒着个恭桶,吓得连忙去报告牢头。

  刑部某神捕亲自侦察了现场,初步认为孙从瑞是踩着恭桶把腰带拴在铁栏杆上自杀的。仵作验尸过后,确认孙从瑞的死亡原因正是上吊窒息。

  当然了,群众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有些人就开始怀疑孙从瑞死得蹊跷,并且不自觉地脑补出一段“孙从瑞在狱中被迫害被逼供走投无路只好赴死以证清白”的戏码。

  纪衡大手一挥,让刑部下设的仵作培养班集体围绕着孙从瑞的尸体展开参观学习,进行公开讨论,气氛热烈。孙从瑞的尸体除了脖子上的淤青,身上没半点伤痕,也就是说,并不存在“屈打”“迫害”“逼供”这一类情况。

  要知道,一个人在未得到正名之前是不会轻易赴死的,否则他的清白不保,而且他又没遭到毒打,更用不着自杀。

  那么孙从瑞自杀的原因就很明了了:畏罪自杀。

  而他被弹劾的罪状中,最严重的一项就是陷害季青云了……

  于是这一条指责虽毫无证据,但多数人已经越来越偏向它的真实性。

  纪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派人四下里散播孙从瑞是大坏蛋陷害忠臣的传言。季青云当年是太子的心腹,有正统光环普照,跟大太监陈无庸完全势不两立,后来又被冤枉、被残害,这样的人是最容易得到普通老百姓的同情和拥护的。于是孙从瑞这个名字经常被老百姓们拎出来骂一骂。孙从瑞一辈子都在追求声名,没料到死后却落个臭名昭著的下场,他若地下有知,真不知该作何感想。

  纪衡为了巩固效果,又让人专门写了话本子记录此事,流传百世。

  其实此事最大的一个疑点是没有实际上的证据,孙从瑞畏罪自杀只能算是一个旁证。田七又不能证明自己身份,自然也无法做证人,当年涉及此事的人都死了,没有死讯的也是失踪多年,跟死也差不离了。

  也有人提出这些,不过声音很快被盖过去了。纪衡为了尽快给季氏洗冤、给田七正名,是不允许这案子再拖下去的,必须就这样了结;孙从瑞一死,孙党树倒猢狲散,也兴不起什么风浪,加之大部分人相信孙从瑞确实陷害过季青云,于是帮他说话的就更少了。

  这事儿就这么成了铁断。

  田七的身份也就这样确定下来。

  官员们倒并没有十分反对这一点的。多数人对女孩子——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都硬不下心肠来。且田七又不是没人罩,皇上对田七的信任显而易见;在朝堂上,唐若龄及其小弟们上了几本奏章,把田七一通猛夸;田公公平时为人不错,除了孙从瑞,也没跟旁的官员有过节……这一切使得田七一朝变成季青云之女时,反对的声音微乎其微,可以忽略不计。

  高兴的人很多。除了当事人,最高兴的莫过于太后娘娘了。本来太监变女人这种事简直耸人听闻,可是眼下情况特殊。田七竟然是个女孩儿,这可了不得,她那变态儿子终于有救了。从田七被软禁开始,太后就旁敲侧击地打探纪衡的态度,看他是不是果真没有嫌弃田七。还好还好,儿子对田七的执念一如既往。

  所谓皇帝不急太后急,纪衡还没说把田七怎么样呢,太后就跃跃欲试地想着该给田七晋一个什么位分比较恰当。她老人家也被猪一样的队友坑过,这会儿最缺的就是左臂右膀。田七是个聪明人,必然会和她站作一队,帮她对付后宫里那些不安分的女人们。

  不过从太监到妃子这种转变有点离奇,太后的意思是,先让田七成为宫女,放在乾清宫,什么时候皇上把她临幸了,就直接晋位,也就说得过去了。

  但是纪衡没有这样做。他下了一道圣旨,表示本来田七假扮太监混入皇宫该当死罪,但是念其一片忠孝之心,功过相抵,不予追究,现赐放出宫。季青云蒙冤受害,唯遗此女,皇恩体恤,故赐金银田产若干,以保其不受饥寒之苦,另赐归季青云之家宅,钦此。

  太后糊涂了。按理说自己儿子一直惦记人家,现在有机会了,直接留在宫中多方便,为什么还要把人往外推呢?真是多此一举。

  她老人家又不傻,仔细一寻思,就有了一个很可怕的猜测:皇上难道是不想让田七当妃子,而是打算直接把她娶进中宫为后?

  ***

  季家的宅子本来被抄没入官,后来转卖他人,再后来纪衡登基,把宅子赎回来封了,一直保存至现在。他提前帮田七挑了些奴仆婢女,使他们把宅子打扫干净。

  宅子的陈设格局基本未变,田七刚一踏进门,一股遥远却亲切的熟悉感扑面而来,她的喉咙涩涩的,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纪衡见状,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如意正坐在他父皇的手臂上,看到田七难过,他虽不明白为什么,却也跟着皱起了眉。

  田七被如意逗得发笑,她擦了擦眼角,伸手按了按如意的额头,“小小年纪,装什么小大人儿。”

  如意也不知这话的意思,看到田七笑了,他便也嘿嘿傻笑。

  纪衡实在看不下去这俩二货了,拉着他们进了二门。

  季宅不算大,整体风格偏雅致,院里种了不少花木,夏天时候蓊郁葱茏,一片清幽。不过现在正值寒冬,唯一开的也只有梅花了。田七引着纪衡和如意参观了宅子的角角落落,最后停在自己以前住的院落里。院中一株梅树开得正盛,千万朵艳红的花朵像是一枚枚小火焰,为灰白的隆冬平添了一树火热。田七站在梅树下,轻轻拍了拍树干。多年未见,这梅树又粗了两圈。因无人修剪,枝条旁逸横出,张牙舞爪,早就没了当年的婷婷之态,从曾经的红衣少女,变成了如今疯癫的醉客。

  田七又叹了口气。她虽伤感,倒也并不难过。现在的结果已经比她预期中的完美许多,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寻找亲人的尸骨好好安葬。人不能忘掉过去,却也不该沉湎过去。

  纪衡握着田七的手,温柔地唤她,“阿昭。”

  阿昭点头冲他笑了笑。

  如意听到父皇跟田七叫阿昭,以为父皇放弃了“田田”这个称呼,于是他很开心,揪了一朵梅花递给她,“田田。”

  纪衡的脸一黑,“不许叫‘田田’。”

  如意反问,“那叫什么?”

  纪衡一想,也不能老让如意直呼阿昭的名字,于是他看了一眼季昭,对如意说道,“叫‘娘’。”

  季昭猛地抬头,惊讶地看着他。

  如意闷不吭声。

  纪衡又催了他一下,“叫‘娘’。”

  如意笑嘻嘻地看着季昭,“娘子!”

  纪衡有一种被抢了台词的愤怒感。这小混蛋才四岁半就这么多花花肠子,往后长大了还了得。

  他把如意放下来,板着脸想要教训他。季昭连忙劝开了父子俩。

  如意就这么被倒手到季昭怀里。季昭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问纪衡了,“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纪衡认真地看着她,“我想让你给如意当娘,别人我信不过。”

  如意是嫡长子,给如意当娘的意思就是:做我的皇后。

  季昭眼圈红了红,她认真想过要和他在一起,但她没想到他会这样做。中宫之位空缺多年,重立皇后不是小事儿。她从太监变成女人本来就尴尬,又怎么可能……季昭摇了摇头,“可是……”

  纪衡打断她,“没有可是,阿昭。你孤身一人,没有凭靠。我必须给你最好的。”

  季昭鼻子发酸,她怕自己掉眼泪,于是仰头假装看梅花。

  这时,一个丫鬟来禀报说,“小姐,方才门上的小厮说,外面有个叫王猛的人要见您,看起来似乎是有急事。”

  季昭听说,连忙吩咐人把他请进来。

  王猛已经知道田七变成女人的事情。不过他这人对医术之外的事情反应都不够灵敏,所以也只惊讶了一下,便接受了这个事实。王猛看到季昭,茶也来不及喝一口,直截了当说道,“快跟我走,方俊似乎想起来了,现在说着浑话,像是与你父亲有关。”

  94

  方俊家那几间破房子在季昭的资助下重新修缮,现在已经不像当初那样四面漏风了。稍显狭小的室内挤了几个大活人,再烧个炭盆,倒也暖和。

  如意已被送回了皇宫。纪衡和季昭王猛一同来到方俊的住处时,方俊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他看到季昭,又有些激动,提高声音说道,“我没有杀害季青云!”

  “到底怎么回事?”季昭急忙问道。

  方俊双眼放空,陷入回忆。

  “我那日确实接到陈公……陈无庸的密令,让我带人火速前往辽东去寻找季青云,不过不是为了追杀他。”

  “那是为什么?”季昭皱眉追问。

  方俊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只知陈无庸再三强调要抓活的给他带回去。我当年只是直言司的一个打手,陈无庸不管做什么,都没必要跟我解释原因。”

  “可是我明明亲眼看到有人追杀我一家四口,不是你们,又是谁?”

  “真的不是我。而且,你说的杀手,我应当也是见过的。那几天我们日夜追赶,追到一座破庙外时,看到里面有灯光。我根据时间推测季……季大人当在庙中,满以为可以就此抓人交差,不想进去一看,满地都是尸体。我挨个探了地上人的鼻息,大部分人都死了,只一个小男孩儿还剩一口气,但也受伤严重,需要马上救治。”

  季昭眼圈发红,激动地一把抓住方俊的手腕,“我弟弟他……他还活着?”

  方俊一愣,“你是季大人的女儿吗?”

  季昭点了点头。

  方俊恍然,看着季昭尚未换回女装的太监公服,他又一脸疑惑。

  纪衡提醒他道,“先别管这些,你继续说下去,那孩子后来怎样了?现在在哪里?”

  方俊便道,“我当时想,那应当是季大人之子了。陈无庸说只要活的,我便没有理会季大人夫妇的尸体,只给那孩子先止血包扎。之前得到的消息是季大人一家有四口,现场唯独不见了他的女儿,我们便商量着留一半人在附近找那个小姑娘,剩下的人先把男孩儿带回去。此处前无村后无落,一个小女孩儿想来跑不太远。可是就在此时,有人闯进来发现了我们,双方很快动起手来。我见他们人只有几个,以为很好对付,不想他们朝天发了救援信号,很快便有许多同伙赶来与我们厮杀。这些人个个武功高强,我们一时敌不过,节节败退。然而他们的意思却是赶尽杀绝,我把那孩子扛在肩上,同时被三人围困,也顾不了别的,只好带着那孩子逃跑。跑了许久,那几人却紧追不放,终于把我逼到一处高崖。我退无可退,只能纵身跳崖,以期能寻找一线生机。那山石嶙峋,间或有横生的树木、悬挂的枯藤,我一手扛着孩子,一手抓着一株松树,本打算等他们走了,我再爬上去。然而上面的人却开始往下扔石头,我被一块大石头砸中脑袋,眼前一黑,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季昭听得心都提起来,“那后来呢?那个孩子呢?”

  “后来我醒来时前尘往事尽皆忘掉,也没看到什么孩子。我拖着一条摔断的胳膊在崖底转悠,不知怎么就走出了那里,来到一个村落。我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也不知自己来自何方。我在那村子中遇到一家好心人,他们帮我治了病,还带我打猎。后来他家做皮毛生意,把辽东的皮毛运去京城贩卖,我随着他们的车队去了京城,在京城郊外遇到一个老太太。老太太见到我之后便嚎哭不止,自称是我的娘亲,我便被她带了回去。她因太过担心我,终于心气郁结,染上重病。我求医问药,用尽家财,之后凭着一身力气,帮人做些活,赚钱为母亲治病。我之前卖与你的那小泥人,本是陈无庸赠与我的,有一次我看到母亲拿出来把玩,觉得大概值几个钱,便不顾她的反对,决定把泥人当了。因此便遇上了你,再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方俊一口气说了这些,费了许多精力,神情有些疲惫。他最后总结道,“总之,我前半辈子做了许多坏事,才遭此报应,我也认了。但季大人之命案,确实不是我所为。”

  季昭早禁不住流下眼泪来,“你,你再好好想想,关于那个孩子,你还能记起什么来?”

  方俊闭着眼睛认真想了一会儿,终于无奈摇头,“没有了,从山崖上掉下来之后我和他就分开了。但……”他想说应该是凶多吉少了,可是看到她哭得那样伤心,他也没忍心说出来。

  其实他不说,季昭也明白。那样冷的天气,弟弟又受了重伤,还从山崖上掉下来,生还的希望实在渺茫。季昭想到这里,心中好不容易燃起来的那一点点微薄的希望,又渐渐熄灭下去,她哭得更伤心了。

  纪衡的心跟着揪疼。他轻轻拍着她的肩,低声安慰着她。

  连向来迟钝的王猛都听得一脸黯然,他真恨不得自己当时就在现场,只要那孩子还有一口气儿,他就能给救回来。

  本以为能够了结的案子,突然又变得疑雾重重。季昭十分想不通,却也明白方俊知道的也就这些了,她好生跟他赔了个不是,又给他留了些银两,便告辞离开了。

  回去的时候,季昭的情绪十分低迷。纪衡牵着她的手,说道,“阿昭,放宽些心,至少现在又有了线索。我一定彻查此事,找出真凶,帮你报仇。”

  季昭秀眉深锁,说道,“我有些奇怪,到底是谁一定要将我一家赶尽杀绝?你说,会不会是孙从瑞?”

  “不像是,”纪衡摇头,“孙从瑞出卖季先生的目的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他与季先生并没有别的深仇大恨吧?何必痛下这样的毒手?”

  季昭点头,“我也是这样以为,可是除了他,还有谁有杀人动机呢?而且,你不觉得陈无庸也很奇怪吗?他明明跟我爹势不两立,又为什么一定要把我爹抓回去,还强调要抓活的?”

  纪衡低头沉思不语。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一跳。他撩眼看了一眼季昭,发现她还在皱着眉头思考,没有发现他的异常。他摸了摸她的头,“想不明白就先别想了,这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解决的。”

  季昭有些犹豫,“我想去找我弟弟。”就算他真的……了,至少大致的地点可以确定,方俊应该还记得。

  “嗯。不过现在正值隆冬,那边的风雪大,把一切痕迹都盖住了,找也不好找。还是来年天气暖和了再去吧。”

  纪衡把季昭送回了季宅。将要离开的时候他几次欲言又止,季昭有些奇怪,“你可是有话想对我说?”

  纪衡把她揽进怀里,悠悠叹了口气,闷闷说道,“阿昭,对不起。”

  季昭回抱住他,“好好的,这是什么话?”

  “对不起,”他又重复了一遍,“以后由我来保护你,保护你一辈子,好不好?”

  季昭在他怀中无声地点了点头。她觉得他今天的情绪有些奇怪,想了想便释然,他大概是痛恨自己没早一些护住她一家人。想到这里,她把他抱得更紧。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纪征归来。

  95

  太后很不高兴。以她对儿子的了解,他八成是真的想娶季昭为后。太后对皇后之位是很敏感的,几年来,她像是一个护窝的老母鸡,辛辛苦苦地看守着这个位置。除了绝对可靠的亲信,旁人休想觊觎。季昭那姑娘的为人她不讨厌,可是一说到让此人当皇后,太后依然会不自觉地提高警惕。

  这个时候人就难免想东想西了。后宫佳丽那么多,季昭身为一个太监,是怎么把皇上迷住的呢?以至于儿子竟然跳过后宫里正常的晋升步骤,直接要封她作皇后。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过去几年阿衡都没动过封后的念头,可见他于此事也是十分谨慎对待的。

  那么季昭会不会用了一些手段呢?或者她是不是对后位早就想染指,只不过表面上还要摆出一副欲擒故纵的姿态,好长长久久的吊着阿衡的胃口?男人嘛,说实话,还真是吃这一套……

  顺着这个思路想,季昭对如意的好里头有几分真心呢?以前觉得她对如意是实心眼儿的好,可以前她是个太监。现在不一样了,一个人为了当皇后,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小孩子是最好哄赚的。

  整天想这些,太后都快走火入魔了。当年的的事情给她留下的阴影太过深刻,以至于她染上点被害妄想症,但凡与皇上亲近一点的女人,在她看来都有点居心叵测。

  哦,还有一点:女人虽然都希望丈夫对自己一心一意,可是如果有一天她们发现自己的儿子对某个姑娘也一心一意非卿不可了,那感觉一般都不太好。

  于是太后脑补着“儿子娶了媳妇就不把她这老太婆放在眼里”之类的情节,不免黯然神伤。

  正神伤着,儿子回来了。

  太后便直截了当地问他,“你与哀家说实话,你到底打算把季昭怎么办?”

  事情到了这份儿上,该安排的都安排了,就差最后那一哆嗦了。纪衡倒也不隐瞒,诚恳答道,“母后,朕打算迎娶她为皇后。”

  果然!太后冷哼,面皮顿时绷紧,显得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纪衡知道他母后的心病,于是耐心给她解释道,“抛开别的不谈,季昭的身份是最适合做皇后的。她是季先生的女儿。”

  “哀家知道季先生对你忠心不二,后来枉死。你一直心有愧疚。但……这是两回事,你若想抚恤他的后人,多多地赐些东西也尽够了,不一定非要把后位捧给她吧?”

  “后位不能一直空缺,田七本性纯良,又心性聪慧,朕以为以她的为人,很适合这个位置。”

  他越是这样说,太后越是觉得他中毒太深。她知道现在儿子已经被季昭迷住了,劝估计是不行的,于是她把脸一板,“总之哀家不同意。你喜欢她,便把她纳进宫来。所谓‘日久见人心’,皇后之位事关重大,哀家总要多观察几年才好。”

  纪衡叹了口气,“母后,您以为朕是被美色迷惑才作此决定吗?”

  太后没有说话。

  “朕确实亏欠季家太多了,比您想象的还要多。”

  两人谁都无法说服谁,谈话不欢而散。

  ***

  第二天,纪衡找来了宋海,吩咐他去查一查外面比较有名气的杀手组织,看是否能找到当年季青云一案的真凶。直言司六大高手武功高深,那些杀手能够与之抗衡,可见来头不小。倘若真是雇凶杀人,应该能留下蛛丝马迹。之前未能查出问题,一是这些人大概在他登基之后发现事情不妙,各自隐匿了行踪;二是当初查案之人的重点放在了陈无庸上,便没有下力气往杀手堆里找。现在知道真相,有了新角度,纪衡不信找不出问题来。

  他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总觉得陈无庸抓人与杀手杀人,是源于同一个原因。

  正皱眉思索着,这时,盛安怀走进来禀道,“皇上,宁王爷已回来了,此刻正在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纪衡一哼,“他还知道回来。”

  暖意洋洋的慈宁宫里,太后正招待纪征喝热茶。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纪征似乎又长高了一些。他刚从辽东回来,风尘仆仆的,给她带来好多当地的土特产,什么貂皮啦,虎骨啦,鹿茸啦,人参啦,熊掌啦……太后也不是没见过好东西的人,但这么多东西心意足足的,可见纪征十分会办事,太后心情便很好,对他也和颜悦色的。

  纪征先跟太后陪了个不是,说自己这些日子出了远门,不曾来看望太后,实在该打。

  太后轻轻摆了一下手,微笑道,“你到辽东做什么去了?这大冬天的,我听说那边的雪能下一人厚,被埋了都爬不出来。”

  纪征笑道,“没有那么夸张,是旁人以讹传讹罢了……儿臣这次去辽东是要帮人找一样东西。”

  “帮谁?找什么东西?”

  “帮季昭找她家人的尸骨。”

  这个名字让太后不很自在。但随即,她从纪征的回答里闻到了不寻常的味道。纪征去了很多天,这说明他很多天前就知道季昭的真实身份了——比阿衡早知道。季昭会把那么大个秘密告诉纪征?那她和纪征的关系要有多亲密……

  于是太后故作疑惑地问,“啊,原来是这样。是季昭请你帮忙的?”

  “那倒不是,”纪征笑着摇头,“她不好意思求我,是我自己要去的。”

  太后更不明白了。她老人家智力有限,除了脑补的时候思维十分活跃,其他时候并不擅长推测高深问题,于是她直接问道,“那你和季昭到底是怎样的交情?”

  纪征托着茶杯,眼眸半垂,笑得落寞,“还能怎样,也不过是襄王有梦、神女无情罢了。”

  太后的脑子像个经年不用的机械,缓慢地把这八个字翻译了一下,终于明白是纪征在单恋田七。看着眼前俊美少年失魂落魄的样子,她莫名其妙地就有点心软,有些同情。

  不过,“那她对皇上……?”这才是她关注的重点。

  “据我所知,她对皇兄似乎无意留恋,但皇兄并不打算罢手。”

  哎呀,这就好办了。自己儿子剃头挑子一头热,那个季昭想必不会来捣乱了。太后心里一松,转而又安慰纪征道,“她连这些话都愿对你说,可见对你未必无意。不如哀家做个主,帮你把这红线牵了?”

  纪征一听这话,激动地离座跪倒,“母后若是能成全儿臣的一片痴心,儿臣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您!”

  “快起来,你是堂堂王爷,谁用你做牛做马。”

  太后话音未落,已有两个宫女把纪征搀扶起来。

  纪征目的达到,又跟太后聊了一会儿,便出来了,接着去养心殿看望他皇兄。兄弟二人现在处于互相看不顺眼的阶段,但这种事情也不好表露,只不过谈话中已经没有了曾经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亲昵。兜了会儿圈子,纪衡突然对纪征说道,“有些事情不该你管,早些收手,莫要再瞎掺合了。”

  纪征低头答了句“是”。他目光平和,嘴角挂着淡笑。

  且说这头的慈宁宫。太后觉得把季昭赐婚给纪征这事儿怎么想怎么完美,又可以让纪征对她感恩,又可以免去她自己的忧虑,更可以使儿子不被美色所迷、回头是岸。但有一点,这事儿一定会被皇上知道。皇上一旦知道,必然会从中阻挠。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嗯,不能让皇上提早知道。她得从长计议。想到这里,太后吩咐方才在场的几个宫女不许出去乱说。

  几个宫女连忙答“是”。

  不过有那么一类女人,让她肚子里憋着新奇事儿不许和别人说,便似使她憋着尿不能撒出来一般难受。且王爷娶亲是好事儿,又不是什么事关生死的机密。因此一个宫女忍啊忍,终于没忍住,跟常在如意身旁伺候的一个宫女偷偷说了。过了两天,这个宫女便把此事拿出来跟自己最要好的朋友讨论了。

  她们讨论的时候如意该是在午睡。可惜小家伙这天偏偏没睡着,大睁着眼睛听隔壁的窃窃低语,虽未听全,倒也听出了大概的意思。如意于是忧伤了,下午去找他父皇,委屈地说,“明明是我先要娶田七,为什么皇叔也要娶田七?”

  纪衡一听就怒了,“谁要娶田七?!”

  如意吓得一缩脖子,“是皇祖母让皇叔娶田七,你干嘛那么凶呀……”说着就要哭。

  纪衡压着满怒气哄了他两句,可是人在怒极的时候说话的语气能好到哪里去,如意被他哄了两句,反而更怕了,泪珠儿滚了下来。纪衡只好不耐烦地吼了一句,“别哭了!”

  哇——如意哭得更凶了。他觉得太委屈了,他皇叔要来抢田七,他皇祖母又不帮他,他父皇还骂他……他简直要对人生绝望了!

  纪衡也坐不住了。他早就知道纪征对季昭有想法,但他没想到纪征竟然敢公然跑来和他抢女人,还闹到太后面前。再理智的男人遇到情敌的这种挑衅都会被挑起满腔怒火,纪衡气得肺都快炸了,他把如意丢给奶娘,自己起身去了慈宁宫。

  在慈宁门外,纪衡看到了纪征。小子满面春风,笑容十分刺眼,正好也要去慈宁宫。

  冷静。冷静。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忍不了了!

  于是就在两人走近,纪征刚要开口说话时,冷不丁纪衡一拳挟着劲风直袭纪征面门,纪征偏头想躲,然而对方拳势太快,他并未完全躲开,左脸还是着了一下。

  纪征也十分恼火,想也不想出手还击。

  兄弟二人就这样交起手来。

  周围的太监宫女们都傻了,一个皇帝和一个王爷打架,奴才们谁也没胆量上去劝。想进慈宁宫报告太后,可是这样一来无论是皇上还是王爷大概都不会饶过打报告的那人。于是就这么傻站着。盛安怀还有点脑子,吩咐人去找侍卫了。

  正巧,奶娘抱着如意无处可去,便又回慈宁宫来。如意看到他父皇和他皇叔在打架,注意力终于被转移了。他拍着手帮他们叫起好来。

  96

  季昭来到慈宁门前时,正看到皇上和宁王打得难舍难分,周围人噤若寒蝉,只如意在拍着巴掌叫好。她吓了一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好大着胆子上前阻止。

  不过好好地怎么会打起来呢?季昭觉得很奇怪。她今天来慈宁宫是受了太后的传召,说是有事情要与她商量。季昭不知道太后能有什么事情与她“商量”。

  如意看到季昭,朝她挥了挥手,“田七!”

  季昭走过去把如意接过来,小家伙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未擦干净的水珠,一看就是刚哭过。她皱了皱眉,问如意,“殿下你怎么了?”

  她这一问,如意小脸立刻塌下来,委屈地抱着田七的脖子,把脑袋埋在她肩上,沉默不语。

  季昭更心疼了。

  这时,盛安怀走过来,为难地看着季昭,“田……季姑娘,要不你……劝劝他们?”

  季昭只好轻轻喊了一句,“别打了……”

  那兄弟二人果然停下来,扭头望着季昭。

  季昭被看得一阵不自在。她抱着如意走过去,“民女参见皇上,参加王爷”

  他们二人像是商量好了,不说话。

  季昭看到纪征,其实有些惊喜,“王爷您回来了?事情办得可还顺利?”

  “顺利,十分顺利,”纪征笑得暖煦如风,只是脸上肿了一块,这笑容怎么看怎么不协调,“阿七,好久不见,可曾思念本王?”

  “思念——”季昭刚想客气一句,目光一瞥,看到皇上的脸色不大好,于是继续道,“什么呀思念,呵呵呵……”

  如意犹抱着田七的脖子,他直起身体来,终于差不多能和父皇皇叔平视了,于是他自我感觉高大威猛起来,底气十足地看着他的皇叔。至少田七现在在他如意的怀里,这很能说明问题……好吧,他在她的怀里也是一样的。

  纪衡十分受不了儿子如此犯傻——他完全忽略了自己刚才是如何犯傻的。

  这时,慈宁宫里一个太监出来说道,“太后娘娘请皇上、宁王爷、季姑娘到宫中一叙。”

  看来慈宁宫已经知道这事儿了。外头闹出这么大阵仗,就算没人跑进去告状,里头的人也能察觉。

  正好,纪衡也想把话说清楚,省得这事儿拖着被有心人利用,变数重重。

  ***

  慈宁宫里,太后沉着脸看着纪衡和纪征,纪衡倒不怎么狼狈,纪征脸上已经青肿起来。她的目光最后停在季昭身上。

  季昭垂着眼睛,神色倒还镇定。

  太后先吩咐奶娘把如意抱走了。

  “你们就是这么孝敬哀家的?在哀家门口搭戏台子,说唱打斗?”

  “咳咳,”纪衡有些不好意思,“母后误会了,朕只是与阿征切磋一下,看他最近是否荒废武艺。”

  纪征连忙点头。这种事情不好往长辈跟前闹,他又不是小孩子。再说了,太后是皇上的亲娘,她肯定也不忍心骂自己亲儿子,就等着一个台阶下呢。

  “皇兄说的是,母后,儿臣最近习艺不精,有所退步,受些皮外伤,也是教训。”

  太后面色稍有缓和,至少兄弟二人没在她面前争执,说明没有被美色冲坏头脑。只不过,俩人为了季昭大打出手,可见季昭也真是个祸害。太后想着,上下打量着一直沉默的季昭。她现在换回女装,虽打扮得一般,但漂亮的脸蛋照样十分惹眼。人一旦长得足够漂亮了,哪怕披条麻袋都好看。不过季昭虽美极,但并不妖冶,而是骨子里透着一种干干净净的气质。太后想骂她两句,都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这样的美人太后何尝不想放在儿子身边,生个小闺女也能漂漂亮亮的,可是太后一想到儿子疯狂的想法,她就心里堵得慌。

  季昭更糊涂了。她莫名其妙地被传唤到慈宁宫,莫名其妙地看了一场打斗,到现在她没闹清楚怎么回事,就知道太后似乎对她意见很大,现在几乎要用视线在她身上戳两个窟窿。她知道这应该是皇上跟太后说了那件事,可……太后娘娘您倒是说话啊!您想出什么招儿我都接着,就是不要沉默嘛……

  在季昭的热烈期盼中,太后开口了:“季昭,你也到了该出阁的年龄,然而家中无父母做主,总不是个事儿。哀家现在为你选一门好亲事,一则不再辜负你的韶华,二则也能告季先生在天之慰藉,你看如何?”

  亲、亲事?

  季昭有些愣,她从太后的脸色上就能看出,她老人家不待见她,可见这“亲事”并非是与皇上,也就是说她想把她推出去?推给谁?

  不管推给谁,她都不会答应的。于是她跪下说道,“太后娘娘赐婚,民女感激涕零。只是父母的尸骨下落不明,恐怕是泉下难安,民女此时实在无暇顾及婚姻一事,还望太后娘娘体谅。”

  “只是先定一门婚事而已,又不是让你现在就成亲。季先生夫妇遭此劫难,哀家心中也十分悲痛,但是辽东那么大,你若是十年找不到,便真的十年也不成亲吗?这才真的会使你父母泉下难安。”

  “我……”

  “行了,别说了,”太后摆了摆手,打断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也不用害羞。你是忠臣之后,哀家定然不会亏待你。男的无论家世人品,都很与你配得……你看宁王如何?”

  “啊?”季昭有些傻眼,扭头看了一眼纪征。他的脸还肿着呢,看到她看他,他微微一笑,嘴角扯动伤处,疼得呲了呲牙。

  季昭明白过来了,太后这是想把她推给纪征。她老人家还真是大手笔,纪征可是许多京城待嫁女们的首选目标。季昭觉得自己若是尚未心许别人,大概也不会拒绝这类亲事,可是现在她身心都给了纪衡,就不可能再跟纪征搀和了。不过看方才纪征的反应,他似乎已经知道太后要这样做?且他也没阻拦?有点乱啊……

  不管怎么说,季昭是打算回绝了。可是怎么回绝呢?太后都把话说到那份儿上了,她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了。有些事情不能多想,越想越乱,没办法了就只能来个快刀斩乱麻。于是季昭一咬牙,硬着头皮说道,“回太后娘娘,民女与皇上相处日久,仰慕其品貌风华,已芳心暗许,求太后娘娘成全。民女不敢奢求名分地位,只恳请太后娘娘允许民女继续伺候皇上,便已足矣。”

  这简直就是当众表白了。纪衡一下子就得意起来,恨不得有个尾巴可以翘一翘。与之相反,纪征的脸色就难看多了。田七怎么会喜欢皇上呢,一定是被胁迫的!

  太后的想法比较复杂:季昭喜欢皇上——季昭在打皇上的主意——季昭盯上了皇后的位置……

  可是季昭又亲口说了,“不求名分地位”。当然了,在皇家,皇上临幸过的女人总要给个名分的,她之所以强调这一点,意思是她当不当皇后无所谓。她无所谓,皇上很有所谓,还不是一样!再说,谁能说这算不算她欲擒故纵的把戏?

  太后发现自己又被季昭反将了一军。口口声声答应要帮别人考虑婚姻大事,可是没想到这姑娘脸皮竟然这样厚,直接把自己的需要说出来,这下太后倒不知该如何拒绝了。关键还有个儿子在一旁胳膊肘往外拐拖后腿。于是太后怂了,笑道,“哎呀,这种事情是一辈子的,还要从长计议。你先起来吧。”

  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

  在场诸位个顶个儿的脸皮厚,很快又找到新话题,配合着太后娘娘粉饰太平。过了一会儿,太后把纪征和季昭放走了,唯独留下纪衡说话。

  纪衡很着急,纪征和季昭一块出门,他怎么放心呢。

  太后偏不如他的意,拉着他说这说那。阻挠儿子谈恋爱也算是当娘的一大乐事了。

  这边季昭和纪征一同出了慈宁宫。季昭现在不是奴才,虽然只是平民,也有资格与纪征并肩走了。她现在着实尴尬,故意呵呵一笑说道,“那个……太后娘娘真有意思。”她故意提太后,就是希望听纪征解释一下,说一说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乌龙。

  然而纪征却问道,“阿七,你与我说实话,你方才在太后面前说那些话,是由于被皇兄逼迫的对不对?”

  “咳,不是,我是真心的。”现在想到自己刚才勇猛地承认那些,她终于有点脸红了。

  纪征突然有些愤怒,且又失望,不甘。一直以来他只当田七是被皇上强迫的,可是强迫着强迫竟然成真了。他有些恨,却又不知该恨谁,他之前也许可以义正词严地指责皇上霸占田七,然而现在,人家却成了两情相悦,他又有什么资格横插一脚?

  但他又十分不甘心。他们鸳鸯成偶双宿双飞了,可是他呢?他的一片痴心又能赋谁?明明他才是最先发现、最先喜欢的那一个,纪衡凭借的也不过是近水楼台,倘若使田七日日与他纪征相处,就凭他对她的好,她又怎会不喜欢他呢?

  这想法像是一个膨胀的皮球,不断挤压纪征的神经。他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满脸沮丧,季昭看得甚是奇怪,她岔开话题问道,“王爷,您这次出远门,可有什么斩获?”

  “有,我去了辽东。”纪征停下来,盯着她,答道。

  辽东于季昭来说是个敏感的地方,她没接话。

  “知道我是为了谁吗?”他问道。

  季昭不敢回答。她别扭地别过脸去。

  纪征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又道,“阿七,我去辽东都是为了你……你知不知道我找到了什么?我一回来就想与你说,没想到听到的却是你的真情表白。”

  季昭连忙问道,“你找到了什么?”

  “我找到了……”纪征看着她澄澈的眼睛,他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我找到了让你爱上我的方法。”

  97

  季昭对纪征突然转变的态度很困惑,又有点遭遇错爱时的惶恐。她想不明白他怎么就看上她了,由于各种原因,在他得知她是个女人之后,他们两个见面的次数其实并不多,日久生情肯定谈不上。

  不过不管怎么说,反正她的心意她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她觉得纪征肯定不会一门心思地一定要吊死在她这棵歪脖子树上。至少她是这么希望的。

  纪衡一被太后放出来,就跑出宫来找季昭了。他今天被季昭当众表白了,快乐得仿似踩在云彩上,腾云驾雾着就来了,几个隐在人群中保护他的侍卫差一点没跟上。皇上的轻功真的是——绝了。

  季宅已经被纪衡派了足够的人手来看着,之前他还下过一道命令:任何人,尤其是男人,没有季昭的允许都不能轻易走进季宅。而有一些人被纪衡列入了“不受季宅欢迎名单“,即便有季昭的许可,也不能走进去,比如宁王爷纪征。

  纪衡走进季宅,他本来有一肚子的甜言蜜语要与季昭说,可是当他看到她站在梅花树下冲着他微笑时,他突然发现其实说什么都不重要了。他跟她两情相许,心意相通,任何语言在这个时候都是乏力的,不如不说。他走过去拉起她的手,想了想,笑道,“等着我来娶你。”

  “好。”

  ***

  纪征的爱意使得季昭有些尴尬,因此她最近刻意避免与他见面。

  比如,当季昭在八方食客给郑少封办了个小小的接风宴时,她没有请纪征。

  普通在边关服役的军士没有命令是不能擅自离开的,更不可能回京城。不过谁让郑少封是官二代呢。最重要的是他娘实在太想他了,好几次收拾细软带了吃食要去宣府看望儿子,把郑首辅气得头疼,郑少封便趁着年关将近,回了趟家。另外一个催促他回家的理由,是“田七突然变成女人”这个事实。想一想就很可怕好么,好好一个哥们儿怎么突然就变成女人了!这个世界实在让人缺乏安全感!

  回京的第二天,郑少封找到唐天远,当面听他讲述了“田七变女人”的经过。郑少封才发现,他竟然还错过了“田七变太监”这个重要环节。也就是说,田七身份转变的全过程是“男人——太监——女人”,至少从表面上看,这更像是一个变性手术的案例,简直太变态了。郑少封一边恶寒着,一边庆幸田七是实打实的女人,并不是被切掉小*之后变的。不过,那小子,啊不,那姑娘竟然敢为了刺杀陈无庸而只身假扮太监入宫,也真是条好汉!

  唐天远比郑少封淡定多了,因为他震惊的劲头已经过了。他一开始听说这件事时也觉不可思议,他知道的毕竟比郑少封多很多,前后一联系,便知此事非虚。于是唐天远一边感叹季昭命途不济,一边感慨她的有勇有谋,自不消提。

  现在,这俩人坐在八方食客的雅间里,傻愣愣地看着穿回女装的季昭。姑娘太漂亮,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唐天远和郑少封都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之前跟人家姑娘是当哥们儿相处的,勾肩搭背的事儿没少干,现在看来,那都属于“非礼勿动”的举动,真是该打。

  反倒是季昭,落落大方,先端起酒杯道,“之前身不由己,对你们多有隐瞒,两位兄弟大人不计小人过,我这里先给二位陪个不是,自罚三杯。”说着,果然连干三杯酒。

  姑娘家都这样了,大男人再说什么都是矫情,于是果断端起酒来陪饮。

  郑少封是个心宽的,说白了,他的智力不足以支撑他想东想西,于是他几杯酒下肚之后,很自然地就接受了“田七是姑娘”的设定,并开始跟两人聊起自己在宣府的生活。宣府虽不如京城繁华,却也是连接南北和东西的要冲,客商云集,也有些意思。之前会有土匪跑到集市附近扰民打劫,郑少封跟着楚将军专门打劫土匪,把宣府附近的蒙古土匪逼得几乎走投无路。季昭也不管他这话有多少吹嘘的成分,听得津津有味。

  郑少封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自己那个情敌,就是那个倪世俊。他照例要在好朋友面前讽刺一下倪世俊的。季昭十分好奇,问道,“倪世俊的父亲到底是谁?什么来路?”何德何能得到皇上那样垂青照拂?

  “他爹叫倪松,为人不清楚。只知道早就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死于何症?”

  “让我想想,我听人说过,好像是……淳道二十三年十月……十月二十五?死因有些好笑:倪松的正房和小妾吵架,动了兵器,倪松上前劝架,一不小心被她老婆误伤,当时就晕了。大夫来时已经断了气儿。”

  “……”

  “……”

  这死法真是……真不知说什么好了。算了,死者为大。

  郑少封便感叹,“所以说男人家里不要放太多女人,乱。”

  俩光棍开始大言不惭地讨论该不该纳妾这个问题。季昭心想,你们的首要任务是先把媳妇娶上……

  不过……季昭扶着额头,皱眉沉思。她总觉得倪松死的这一天似乎有些特别,是哪里特别呢?淳道二十三年正是她家遭逢变故的那一年,但他父亲罢官被捕是在十一月。十月二十五日恰好是她母亲的生辰,那一天她在做什么呢?

  啊,是了。虽然往年她父亲都会好好地为母亲庆贺寿辰,可是那天也不知怎的,父亲似乎总有些心不在焉。她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但也能感觉到父亲像是惦记着旁的事情。然后呢?白天听了戏,晚上父亲没有来陪母亲。她和弟弟以为父母吵架了,于是一个留下来哄母亲,一个去哄父亲。弟弟去了书房找父亲,很快就被赶回来了。她问弟弟父亲说了什么,弟弟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父亲独自一人站在院子里看月亮,自言自语说什么‘成败在此一举’。他看到我,不等我说话就把我轰回来了。”

  季昭当天不觉得什么,早早地去睡觉了。现在来,甚是奇怪,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父亲为什么会说“成败在此一举”?他在惦记何事?后来是成是败?

  父亲当时已经是詹事府第一人,一般的事情不会令他如此焦急,他最挂心的事莫过于太子之储位了。

  那么此事是否与太子有关,何关?

  是否又与倪松有关?何关?

  季昭把几个人物和时间联系起来,脑中突然一片亮光,豁然开朗。

  倪松虽然只是正六品的小武官,但五城兵马司掌管着京城治安,算是一部分力量不小的武装。由于驻守京畿的军队都驻扎在城外,因此当夜间城门关闭之时,皇城之外、京城之内的唯一兵力就是五城兵马司。这一部分兵士与城外的军队相比,无异于蚂蚁之于大象,可是大象进不了城,蚂蚁可以在城中自由活动。

  紫禁城中有一部分侍卫,但人数相对于五城兵马司,少之又少。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如果太子能想到办法使紫禁城夜里开一个门,倪松带领他掌管的那一城兵马司攻入皇宫,一举剿灭陈无庸之党,逼迫皇帝退位——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这件事的风险极大,但结果也极具诱惑力。以季昭对纪衡的了解,他确实敢干出这种事。那个倪松到时候也会是保驾的大功臣,一旦成功,功名利禄真跟玩儿似的。

  站在太子的角度想一想,他大概也不得不这样做了。淳道二十三年,先皇驾崩的前两年,正是陈无庸之流最猖狂的时候。太子若再不主动出手,只怕日后的江山就要拱手他人了。

  此事非同一般,所以她父亲才会紧张若此。他那日晚上应是一直在等太子发出的信号。

  只可惜,后来什么也没等到。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倪松竟然就那样死了。

  太子是一个念旧情的人,倪松是他的旧部,也必然是极其得他信任的人。因此此事虽因倪松之死而落败,太子登基之后,依然会留心照顾倪松的后人。

  那时候知道此事的人少,这是不幸中的万幸。所有人嘴巴都很严,所以这场夺宫的计划虽然落败,但并未走漏风声。

  不,应该还是走漏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她父亲被判流放之后,陈无庸又千方百计地想要把他抓回去。太子本身行事周密,关键人物之一倪松又死了,陈无庸怀疑太子夺宫,但实在找不到证据,这才要抓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他需要她父亲作证。所以一遍遍对方俊强调,要“活捉”。

  如此一来,所有事情都解释得通了。

  可是仍有一个问题不明了:到底是谁,要杀她的父亲?

  98

  宋海带来了纪衡最不愿听到的消息。

  “皇上,据微臣所查,当年确实有一个杀手组织有可能参与季青云之案,之后此杀手组织便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微臣前几日碰巧抓到一名此组织的旧部,经过一番拷问,此人已经招供。”

  “都招了些什么?”纪衡神色镇定,手却不自觉地握紧。

  “他说,他们当年确实曾前去刺杀季青云。主顾来头很大,许的价钱很高,他们做完了这一票,便赚够了一辈子的钱,于是都金盆洗手各自转行了。该杀手组织也随之解散,自此在江湖上消失。”

  “来头有多大?”

  “可能是……先帝。”

  纪衡深吸一口气,语气转冷,“什么是‘可能’?有多可能?”

  宋海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白纸,呈递给纪衡,“皇上,这是画师根据那人的描述所画的,是当年与杀手们接头的人。”

  纪衡接过来,展开一看,方才提起来的一颗心像是被重重地砸了一下,终于跌了回去。画上之人他认识,虽画得并不逼真,但从那眉眼和胡子,以及脸上的痣,都可以辨认出那是他的舅爷爷,也就是先帝的亲舅舅。当年虽贵为国舅,做的官并不大,是个闲散的皇亲。此人从不搀和储位纷争,也不给陈无庸面子,因是先帝长辈,且一直有先帝相互,陈无庸也不敢把他怎样。先帝如果想背着陈无庸做点什么,这个人当是最佳心腹。

  “此外还有,”宋海继续说道,“微臣查了当年先帝私库的金银出入情况,发现季青云被害之前与之后,私库分别有一大笔银钱流出,不知去向。”

  能使得一整个杀手组织赚得金盆洗手,这天底下能有几人有这么大的手笔?如此看来,此事的真相也**不离十了。幕后黑手当真是先帝。他想杀季青云,又不能被陈无庸知道,因此没有派出宫中侍卫,而是花大价钱费尽周折从外面雇请了一帮杀手。这事儿真是让人无力评价,一个皇帝,被一个太监钳制住了,想做什么事情还得偷偷摸摸的,真不知谁才是皇帝。

  可是纪衡又觉得此事十分荒诞。他父皇为什么要杀季先生?并且是一定要背着陈无庸、又赶在陈无庸之前下手?多半是知道陈无庸的目的了。

  也就是说,他父皇知道了他策划夺宫的事情。至少是怀疑了。

  但父皇什么也没说,他一直假装不知道。不仅如此,他还刻意帮他掩盖此事,为此不惜费尽周折地买凶灭口。

  纪衡突然对自己这个以昏庸著称的父皇有些陌生了。

  他曾经以为父皇是讨厌他的、一心想把皇位传给阿征的。他甚至为此怨恨过自己的亲生父亲。忠奸不辨、嫡庶不分。若非当皇帝的刻意纵容,奸宦与宠妃何以会嚣张到那种地步?可是当面前摆着大好的除掉他的机会时,父皇却故意斩断了这个契机。一个皇帝要心宽到什么样的程度,才能无视掉自己儿子曾经试图逼宫的事实?

  明明知道,却不予追究,并且倾力把此事深埋于地下。因为一旦谋夺皇位的罪名坐实,儿子就会陷入万劫不复。

  纪衡心里堵得慌,眼眶发热。父皇是个公认的昏君,许多做法都让他觉得荒唐。这么多年来,纪衡第一次发现,他父皇比他想象中的更在意他这儿子。

  可是季先生呢?季先生就活该枉死吗?

  不,不该是这样的。季先生于他来说亦师亦父,是他最敬重的人。他怎么能为了保全自己而把季先生一家搭进去?此事虽不是他做的,但确实是因他而起。

  他害死了季先生。果然是他害死了季先生!

  这个意识让纪衡痛苦无比。他突然发现这世界真是荒唐。他辛辛苦苦追查了八年之久,查到最后,一切的冤孽都回到了他的头上。

  哈哈,哈哈哈哈!这他妈操蛋的世界!!!

  “皇上?皇上?”宋海见皇上久久未说话,忍不住抬头看他,却发现皇上笑得一脸悲苦,眼神儿透着苍凉和疯狂。他壮着胆子说道,“那个杀手该如何处理,请皇上明示。”

  纪衡被宋海唤醒。他看了宋海一眼,问道,“可逼问出季先生尸骨所在?”

  “他招了,微臣尚未派人寻找。”

  “先找到尸骨再说。”

  “是。”

  宋海退出去之后,纪衡心中烦闷难安,他想起身出去走走,刚站起来时,却是眼前发黑,,脚步踉跄。

  定了定心神,他端起桌上的一碗茶,也不管是凉是热,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放下茶碗,他迈着缓慢的步子,两眼发直地走出书房。

  他现在十分想找阿昭倾诉一下,告诉她这世道有多可笑,他有多可恨。

  可是他不能。纪衡突然停下脚步,他不能把这事告诉阿昭。阿昭这辈子最大的心结就是家仇,倘若教她知道了他的父亲是她的杀父仇人,而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他而起,那么她会怎样?

  她一定会恨他,然后离开他。

  纪衡突然感觉无比惊慌。

  不,他无法接受这样的后果。他与阿昭必须是恩爱两不离的,他已经做好了与她一辈子在一起的准备。谁也不能把他们分开,谁也不能!

  可是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他就算有回天之术,也无法改变过去的事情。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

  纪衡最后还是去找了季昭。

  季昭见他神情恍惚,脸色灰败,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问他,他却只是摇头。

  她以为是因为她的事情,他与太后又起了冲突,于是她一阵过意不去。

  纪衡靠在她的肩膀上,垂着眼睛,看着院中星星点点飘落的血红色梅瓣,不语。

  季昭实在心疼他,“要不……嗯,我不做皇后也是可以的。”没必要非闹得母子不和。

  纪衡闭上双眼,轻声道,“阿昭,倘若我做了一些无法挽回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那要看是什么了……你不会宠幸其他女人了吧?”

  “……没有。”

  “唔,那就好。我与你说实话,我不是什么贤良的人。你若与旁的女人有一点沾惹,我是万万不会开心的。所以你能不能不要那样做?”

  “你放心,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我只希望……你愿意让我一辈子爱你。”

  季昭笑,“我自然是愿意的。”

  “你能不能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永远不离开我?”

  “好,我答应你。”

  纪衡笑了笑,笑容里透着一丝苦涩。他没再睁开眼睛,呼吸平缓,像是睡着了一般。

  季昭知道他没睡着,她的手被他握得有些疼。她反扣住他的手,与他十指交缠。她虽知道了他最大的秘密,现在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她是聪明人,有些事情该忘记就一个字都不能提,说出来对谁都没好处。她知道他走到今天十分不易,即便做上皇帝,也并不是逍遥神仙,亦有许多难处。他近些天为她操碎了心,她实在不愿看他这样为难下去。

  “阿衡,要不就算了吧,我只要你一心待我就好。”她劝道。

  我的阿昭这样好,我却害死了她的父亲。纪衡心想。

  “若说我一点不想要做皇后,那肯定是虚伪之言。只是……你这样我真的很心疼。”季昭鲜少说这种甜言蜜语,她脸有些红,悄悄扭过脸去。

  我是她杀父仇人的儿子。他心想。

  见他没有回应,季昭一咬牙,又道,“无论怎样,我还是那样喜欢你,其实没有什么区别的。我,我想一辈子与你相亲相爱,不离不弃。”说到这里,她的脸已经发热了。

  纪衡却一直没有回应她。她有些失落,刚想再搜刮点别的词,却突然感到手背上一阵热烫,她低头一看,那里溅了一小片水渍。她有些讶异,抬头看向他。

  他依然紧闭着双眼,眼角却是湿润。浓黑挺翘的睫毛掩映下,是两道明显的泪痕。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梅瓣被乱风送过来,停在眼睫之下,泪痕之上,鲜红夺目,浑如哀哀泣血。

  99

  在与太后的对峙中,纪衡展现了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太后掐指一算,儿子有近半年没有召幸后宫了,她焦急无比,又跟纪衡抱怨。

  纪衡实在不想跟自己亲娘闹得太难看,只好耐心解释道,“母后,有些事情朕无法向您说清楚。总之季先生之死是因朕而起,朕欠他一家太多。”

  “那也不一定非要娶她。”

  “对您来说,给季昭寻找一个家世好的夫家便是补偿,但对朕来说,若不娶她,便是负她。朕今天把话说明了,朕宁可负天下人,也不会负了季昭。”

  “你……你气死我了!”

  “母后,孩儿只问您一事,您认为朕与父皇相比,怎样?”

  “这种话还用说吗。”太后对那死去的丈夫已经半点情分不剩,冷冷说道。

  “您认为朕会成为被美色误国的昏君吗?”

  太后没有回答。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女人对待丈夫和对待儿子是完全两种态度,丈夫再好,在她们眼中也有无数缺点可以挑;儿子再差,在当娘的眼中也是完美的。客观来讲她这儿子本身确实才智超群,基本不可能被女人左右。

  “母后,以您识人的眼光,您认为季昭会是妖颜谄媚、惑乱江山的女人吗?”

  “……”当婆婆的很难站在客观的角度上来回答这种问题。太后其实私下里已经无数次把季昭跟死去的那位贵太妃放在一处比了,结果是十分违和,季昭跟那个人一点都不像。太后沉默了一下,终于提起了最让她挂心的人,“可是如意怎么办?”

  “如意的亲娘死了,永远不可能再活过来,朕为什么不给他再找一个娘?如意喜欢季昭,季昭疼爱如意,两人极其投缘,用佛法上的话讲,那是前世修来的母子缘分。后宫这么大,总不能一直使您操持劳累,还是要立一个皇后才好。如意虽有您爱护,但小孩子还是需要一个娘亲的,您说是不是?”

  “你知道哀家担心的不是这个。”

  纪衡自然知道,他叹了口气,苦笑,“朕曾经吃过的苦,又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儿子再吃?”

  太后听到他这样说,也有些放心。纪衡仔细观察她的神色,见她态度松动了些,于是就此打住,不再进逼。软磨硬泡是场持久战,不能一蹴而就。其实纪衡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比如跟太后玩儿自残,不怕她不答应。可是当儿子的总不好逼自己母亲太过,不到万不得已时,他不会用那种极端的方式,还是这样慢慢劝着比较好。他相信母亲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她最担心的也不过是季昭会成为第二个贵太妃。

  ***

  次日,太后把季昭传进了慈宁宫,又是背着皇上。

  季昭以为太后娘娘又要给她乱点鸳鸯谱,她已经做好了来一场硬战的准备。

  不过等待她的是太后娘娘的沉默,沉默,以及沉默。

  季昭:“……”

  她现在跪在慈宁宫里,等了半天太后娘娘的训示,却丝毫声音不闻。季昭不知道太后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不过她于下跪一事上战斗经验相当丰富,这会儿不动如山,以不变应万变。

  太后其实一直在观察季昭。耗了这么多天,她老人家其实也有点想通了。儿子死心塌地非此人不娶了,她干嘛一定要当这个恶人,遭自己亲儿子埋怨。她跟季昭之间也没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怨,要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再者,她身边的宫女蕊香说的一句话提醒了她:皇上寄情于季姑娘,总比被什么狐媚子迷惑住要强太多。

  再看看眼前的季昭,在她面前跪了半天,一直从容不迫,气度倒还可以。

  太后缓慢地摩挲着手炉,终于开口了,“你一人在府上住的可还好?有什么缺短的?是否有人敢找你麻烦?”

  季昭想不到太后会跟她拉起家常,她不太适应,不过还是镇定地一一答了。

  太后让她起了身,给赐了坐,俩人又东扯西扯地聊了一会儿,气氛一时竟有些缓和。季昭都快不认识太后了。当然了,她知道,太后把她叫过来,肯定不是为了说这些。

  果然,太后话锋一转,说道,“哀家知道皇上对你用情甚深,就是不知道你是什么想法了。”

  季昭低了头,答道,“太后娘娘明察秋毫,民女的心意,自是瞒不过您。”

  “既然如此,哀家问你,倘若哀家同意你入主中宫,但前提是你不能给皇上生孩子,你可愿意?”

  季昭猛地抬头,惊讶地看着她。

  “回答哀家,愿意还是不愿意?”

  “民女斗胆,请问太后,民女若是不做皇后,能……能留有皇上的血脉吗?”

  太后把脸一沉,“做不做皇后岂是你说了算的?你若是想跟皇上厮守,便不能怀龙种。你是否愿意?”

  季昭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她知道太后的考虑,无非是为了如意,她觉得太后的忧虑是完全没必要的,如意是嫡长子,谁会吃饱了没事儿干去跟他抢储位?就因为这样一个在她看来几乎是不存在的可能性,而剥夺她为阿衡生孩子的机会?真是荒唐。

  可是……季昭想到纪衡那天的痛苦。他为了她的事情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她又怎么能一直坐等着他的回护呢?如果只有不能生孩子,他们才能在一起,那要不就这样吧。至少他们还是能在一起的。

  再说了,如意那么可爱,她把他当自己亲生儿子,也挺好的。

  想到这里,季昭点了点头。

  太后向身边的蕊香挥了挥手,蕊香立刻出门,端了一碗药汁走进来。

  “把这碗药喝下去,哀家就答应你和皇上的婚事。绝不再阻拦。”

  药是新熬的,还冒着热气。药汁浓得发黑,药味儿浓郁,不用偿,光是闻一闻,就知道它得有多苦。

  季昭接过那碗药,竟然莫名其妙地想,要是王猛,一定能闻出这里面都放了什么玩意儿。

  太后见她迟迟未动,说道,“不想喝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不,我不会后悔。”季昭摇了摇头。她看着那碗药,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她其实很后悔,后悔美早点为纪衡怀个孩子。现在好了,以后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她把药碗送到嘴边,刚要张口,却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哎哎呦呦”的惊呼,像是有人跌倒了,紧接着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不知有什么东西被踢到了。

  这也太破坏气氛了。太后大怒,责问道,“何人喧——”

  “哗”字还没脱口,却见花厅门口早已出现一个人,玄冠黄袍,身形挺拔如松,正是她的好儿子。

  纪衡面色焦急,也来不及跟太后打招呼,他显然是跑过来的,到了花厅时脚步几乎不曾放缓,看到季昭泪流满面地端着一碗东西要喝,他想也不想地冲过去,一把打翻了她手中的药碗。

  “你怎么什么东西都敢吃!”难得地,他朝她发火了。他得了信就跑过来,生怕季昭被太后为难,刚才看到她那样,他杀人的心都有了。

  季昭一惊,抬头看到是他,她眼泪掉得更凶了。

  纪衡的心跟着揪疼。他看向太后,目光中透着痛苦与怨恨,“母后,您想给阿昭吃什么?不如给朕也来一碗?”

  他的眼神让太后感觉有些心虚,又有点恼怒。她哼了一声,道,“那是滋阴补血的,对女人身体有大大的好处,你真想尝尝?”

  “……”纪衡错愕,看看季昭,又看看地上的药,最后目光回到太后身上,一脸的不信。

  季昭也惊讶地看着太后。

  这时,一旁的蕊香帮忙解释道,“皇上,这药确实是补药。您若是不信,可传太医查看,药渣还未倒掉,煎出来的药是分三次服用的,还剩两次的药汁未动。”

  太后没好气道,“不用说了,他们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这老婆子必然是心肠歹毒至极。”

  纪衡听她如此说,顿感惭愧。季昭却是早已跪在地上,认罪道,“民女一时糊涂,错会了太后娘娘美意,实在罪该万死。”

  太后把季昭玩儿了,心中有那么一种不可言说的得瑟感,她摆了摆手,“万死倒不用。你死了,谁给哀家做儿媳妇?”

  纪衡喜出望外,连忙把季昭扶起来,“多谢母后成全。”

  季昭也道,“谢太后娘娘成全。”

  “行了,哀家也乏了,你们走吧。剩下的药拿回去继续喝,我这里用不着。那都是费了不少好药材和功夫熬出来的,没的糟蹋东西,被佛祖怪罪。”

  怕糟蹋东西是假,怕儿子不相信才是真。太后知道自己儿子的性格,用不着因为这点事儿使母子间生嫌隙。她今儿这样做也是对季昭的试探和考验,听其言,观其行,这姑娘待她儿子是真心的,也没那么大野心。

  这就行了,为了儿子,她也懒得再折腾下去了。

  这边纪衡与季昭离开慈宁宫后,他果然不放心,传来了太医查验那余药,得出的结论确实是补药,这才让季昭带回去。

  100

  大年三十,宋海赶回了京城。他连家都没来得及回,直接进了皇宫面圣。因为是过年罢朝,纪衡已经不处理政事了,他一年到头也就这几天轻省些。不过宋海还是很快得到了皇上的传见。

  宋海带来了好消息,季先生及其夫人的尸骨确实找到了。尸体身上戴着枷锁,一男一女,死于刀伤,应该是季先生夫妇无疑。一起找到的还有当年直言司几个高手,看样子那夜陈无庸之爪牙活下来的只有方俊了。因为没有皇上的旨意,所以宋海并未移动那些尸骨,只留了两人在原地看守。

  荒郊野外天寒地冻的,守着一堆枯骨过年,想必那两人这个年过得该格外刻骨铭心吧。

  纪衡心中留着的最后那一丝丝侥幸心理也被这事实掐灭了。他因心中藏着事情,暂时便不敢让季昭知道父母之骨找到的事实,否则难保季昭不会怀疑他。

  看样子还是要引导季昭自己去发现。纪衡摇了摇头,吩咐宋海道,“从现在开始,倾直言司之全力追杀当年参与暗杀之人,务必一个活口不留。”

  “遵旨。皇上,方俊武功高强,现在身体已经基本恢复,是否让他重回直言司?”宋海也是没办法,他们要追杀的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若是有方俊相助,定能省不少力气。

  纪衡知道宋海的想法,他也希望早一些把所有人都灭了口,于是点头道,“也好。不过此事必须守口如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季昭。”

  “是。”

  ***

  宁王府这个年过得有些冷清,除了有客登门拜年带来些热闹,其他时候偌大的王府便显得寂寥。这么大个宅子,主子只有一位,且是喜欢清静的。

  老管家念叨着,等娶了王妃热闹了。纪征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牵起嘴角一笑,笑意里有些温柔。

  过年的时候,纪征留在辽东的人回来了几个,告诉了他一个重要的消息。

  “这么说,皇上也发现了?”纪征听了来人讲述,很是奇怪,“他们是怎么找到的?那地方可难找得紧,当初本王也是误打误撞,而且我十分确定,跟踪我的人早已被我甩了。”

  “回王爷,那些人没怎么寻找,直接就奔过去了。”

  “皇上必定知道了什么,可是……”纪征更疑惑了,“他找到季青云的尸骨之后为何不运回来,好在阿七面前邀功,却要留下人看着?这又是何意?”

  “这也正是属下的不解之处。”

  “不管怎么说,我们的原计划不变。等开了春,田七应该会去辽东,到时候你们务必跟紧,见机行事。”

  “那两个人……?”

  “杀。”

  ***

  季昭家这个年过得比宁王府还要冷清。她家这一族支几代单传,除了母亲娘家还有几房亲戚,其他的走动便没有了。即便是这几房亲戚,也都在姑苏,季昭是个姑娘家,不好千里迢迢上门拜年,也只好打发了一房管家带着礼物去拜访。

  过年时候纪衡罢朝,一年之中他也就轻省这几天。他三天两头往季昭家跑,太后虽觉得一个大男人老往人家未出阁的姑娘家转悠,不成样子,可儿子都疯魔成这样了,她老人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说什么。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这天晚上男男女女们都会上街转悠,有大胆的情侣还会手牵着手。纪衡本打算和季昭也一起出门约会,可是如意又想跟着。纪衡只好决定带上如意,然而太后死活不让如意跟着。纪衡便对太后说道,“不如您也跟我们一起去好了。”

  “我去合适吗?”她问道。

  “您若是不想去——”

  “既然你非要让我去,我就去吧。”她不等他说完,又打断他。

  纪衡就这么带着妈和儿子一起出门找季昭去了。太后给如意拿了两个漂亮的花灯,路上遇到好看的,或是如意想要的,又给买了几个。如意左手一只八宝莲花右手一只金猴望月,胯-下一只九五至尊,可谓坐得高看得远,好不威武霸气。

  季昭已经得知太后要来,她便提前出门去等他们。眼看着纪衡扛着儿子从人群里走出来,身边的太后则握着一把花灯,一堆花灯挤在一起,活像是巨大的花篮。花灯中最显眼的是一个白白壮壮的肥猪,比旁的花灯都大一号,也更亮一些,很有一种傲视群雄的意思,配上太后那同样傲视群雄的面瘫表情,那效果真是……季昭囧囧有神地迎了上去。

  太后也并不是多讨厌季昭——她最讨厌季昭的一点就是这个姑娘让人没法儿讨厌,简直太讨厌了。这会儿季昭主动给她请安,接过她手里的花灯帮忙拿着,还笑着嘘寒问暖,太后娘娘也不好意思再面瘫下去了,与她说了几句话。

  如意两腿发麻,纪衡便把他放下来让他自己走路。如意左手牵着季昭,右手牵着他皇祖母,直接无视掉父皇,倒腾着小短腿慢吞吞地走着。纪衡就临时担负起护驾的重任。现在也有侍卫隐在人群里,不过眼下这样挨挨碰碰的,离得远的人来不及回护。

  女人和女人之间的话永远比女人和男人之间的话多,尤其当这两个女人之间放一个孩子,那可有得聊了。于是纪衡溜达了一会儿,突然发现另外三人玩耍得很愉快,完全无视了他。看着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人其乐融融,被遗忘的他表示很欣慰。

  当季昭带着如意去买烟花时,太后娘娘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她问道,“你们大婚的日子可选好了?”

  纪衡答道,“还没,阿昭想先去辽东寻找季先生的尸骨。”

  “倒是个孝顺的孩子。可是这样的事情哪里做的准,你们还是该早日把事情办了。”

  纪衡点了点头,“总要先试一试。”

  ***

  过了正月十五,季昭终于要出发去辽东了。纪衡本来挺想陪她去,但是出于某种逃避心理,他最后没去成,而是派足了人手保护季昭。他提前派了人去辽东,等待把季昭引向季先生的埋骨之处。

  方俊是此行的向导。郑少封给也被纪衡给征用了。

  季昭先跟着方俊去了当年他二人坠崖之处,此处地势较低,地下似乎有暖流经过,因此虽然辽东天气尚冷,但这里的雪已经化了许多,露出了一块一块黑褐色的土地。

  他们在崖下搜罗了一圈,只找到两具野兽的骨头,并未找到任何人的尸骨。没有直接的死讯,这至少算是个好消息。

  季昭把所有人手都分派到附近的村子去打听了。她自己站在崖下,仰头看着冰冷石壁上的枯藤沉思。

  郑少封突然惊道,“那是什么?!”

  “人。”方俊的回答。

  季昭扭过头,看到他们两个已经跑到崖壁对面的斜坡下,地上似乎躺着一个人,这人方才没被发现,应该是刚刚从坡上滚下来的。

  她也走过去,看到此人身上有几处刀伤,血水混着雪水留下来,冲开了伤口上沾的泥土,看起来触目惊心。

  方俊蹲下来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禁不住皱眉。

  那人脸上也沾了好些泥水,因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他嘴唇干裂,张口有气无力说道,“我遭仇人追杀,命不久矣,几位大侠不用管我,莫要因我而连累你们。”

  三人面面相觑,虽说别人的江湖仇杀他们用不着参与,但是一般人都不会有见死不救的决心。季昭想了想,问道,“你仇家为什么追杀你?”她心想,若是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他们就只能见死不救了。

  “因为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方俊和郑少封不自觉地看向季昭。季昭说道,“先救人吧。”

  那人却是固执,“别管我,我仇家来头很大。”

  “能有多大。”郑少封表示不屑,他帮他擦了一处伤口,示意方俊先给上点金疮药。

  “是……当今皇上。”

  三人同时一愣。方俊看看地上的人,又看看季昭,神情疑惑。他举着装金疮药的小瓶,药粉尚未倒出来。他询问地看了季昭一眼。

  季昭脸上没什么表情,“先救人。”

  101

  方俊在附近找了一处细小的活泉水。这里果然是有地下暖流的,那泉水出来时是温的,他用泉水帮那受伤的神秘人清洗了伤口,又上了一遍金疮药。

  郑少封和季昭在远处看着。郑少封对季昭说道,“一会儿你不问问他?”

  “问什么?”

  “问问他到底知道了皇上什么事儿,”郑少封已经知道了季昭将要嫁给皇上的事情,“万一是皇上招惹了哪家的漂亮姑娘呢。”说着,自己先嘿嘿嘿地贱笑起来,笑完之后见季昭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他顿觉无趣,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我问你,你在边关,若是遇见撞到眼前的敌人,会怎样?”季昭反问道。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打了。”

  “若是对方招架不住,跑了呢?”

  “穷追猛打。”

  “若是乍逃呢?”

  “……”

  季昭摇头叹道,“就你这样的还打仗呢。”语气中满含鄙视。

  郑少封张了张口,发现自己确实钻进套儿里了,他辩解道,“打仗的事我正在学。”

  “知道你正在学。人蠢一点没关系,别自以为是就好。”季昭说得一本正经,活像是他亲爹。

  郑少封不太适应,指着那头的两个人转移话题,“你的意思是……他是故意的,想引你上当?”

  “未必是,也未必不是,总之遇到这种自己送上门的,人难免会多留个心眼。”

  郑少封摇头,“聪明人就是麻烦。”

  方俊给那神秘人上完了药,季昭和郑少封也坐在了泉水边。季昭从怀里摸出一包五香花生米,和郑少封二人分吃,方俊觉得这种气氛吃零食不太合适,于是拒绝了他们的好意。

  俩人咔嘣咔嘣地嚼着花生米,花生皮被搓得乱飞,又被风吹卷,有不少都落到了某伤员脏兮兮的脸上。方俊算是个厚道人,抖着块破布在伤员脸上扫了几下,都给扫没了。只可惜方大侠武艺高强,手劲儿也天生的大,在他觉得只是轻轻地“扫”,搁在伤员那里就是狠狠地“抽”了,结果伤员被一块破布噼噼啪啪地抽了好几下,脸上终于有血色了。

  伤员:“……”他就没遇到过这么奇葩的人,而且不是一个是三个。他自认为十分敬业,本来背了好多遍的词儿,就等着好好发挥呢,结果人家根本一个字儿不问。

  可是不说出来他没办法交差啊。伤员忍着金疮药发挥作用时全身的灼烧感、脸上落下花生皮时的瘙痒、被抽脸的疼痛……终于开口了,“多谢几位大侠今日仗义相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日几位若是用得到我,我必万死不辞。”

  季昭摆了一下手,“不用客气,施恩不图报。你的伤已经稳定了,一会儿我们把你送到附近的村落里,养些日子也能好了。”

  伤员有些犹豫,“多谢恩公,只是我……”

  “有话直说。”

  “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伤员也挺不好意思的,别人不问,他只好主动说了。

  “请讲。”

  “我本是一个刺客。八年前,我接了一笔生意,杀了一个不该杀的人。”

  季昭听到这里,突然浑身罩上一股冷冽的气势。郑少封见她急得想要起身,连忙按住了她,“先听他说完。”

  伤员继续说道,“后来才得知那人本是个为国为民的好人。现在报应来了,当初买凶杀人的主顾,如今又想要灭口,不断派人追杀我。我知道我大概活不长了,但是当初被我杀的那个人何其无辜。”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气息已经紊乱,说到最后轻咳起来,方俊给他喂了些水。

  “你杀的人是谁?”季昭问道。

  郑少封见她急得浑身发抖,双目染赤,他急忙踢了一下伤员,“快说!”

  “我不能说,说了就是连累你们。当年他和他夫人的尸首就被我们藏在附近,我重回辽东也是为了将他们安葬,好歹赎些罪过,怎料仇家竟然追杀到这里。我现在身染重伤,往后是死是活都还未知,大概不能安葬那位无辜的好人。几位恩公侠肝义胆,不知可否帮我这个忙,好歹使他们能够归土,也好早些投胎,不用做孤魂野鬼。”

  季昭突然挣开郑少封,一把揪住那伤员的衣服,把他提得上半身离地,“说,你杀的到底是谁?!”

  “冷静,冷静。”郑少封把季昭的手指掰开,又把她按了回去。

  “我真的不能说,”他有气无力地答道,“说了,你们就会被这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追杀,纵然逃到天涯海角,也是徒劳。”

  连郑少封都猜出几分意思来了,他问道,“那你当初把尸体藏在哪里了?”

  “此处往北十里,有一个叫田家屯的地方。田家屯东北方有一座山,入山之后沿着山谷走,走到一个人字形的岔口处向里拐,再走几十步,会看到两座山峰之间的一条河道,顺着河道向上攀爬,爬到最高处时能看到一个山洞。尸体就藏在那山洞里。”

  竟然这样复杂。若非知道内情,寻常人定然是找不到了。

  对于他这一番话,季昭本能地不愿相信。首先这个人的出现就十分可疑,怎么就那么巧撞到他们面前了呢?其次如果他说的确实是当年之事,那就意味着当年杀她父母的幕后真凶是纪衡。

  ……她是打死也不会相信的。

  可万一是真的呢?如果是真的,那么她父母的骸骨就能找到了。

  她也曾经想过幕后真凶到底是谁,基于陈无庸的目的,最有杀人动机的竟然是纪衡。

  不,不可能。纪衡的为人她了解,他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季昭眸光一沉,盯着地上的伤员问道,“说,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他却紧闭双眼,不发一言。

  方俊低头扒拉着看了一番,说道,“晕过去了。”

  “现在怎么办?”郑少封问道。他觉得心里毛毛的,皇上杀了季先生?这个……

  “先去他说的那个地方看看吧。”季昭答道。她就算再不相信,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多少算是一点希望,总要去看一看方罢。

  “那他呢?”郑少封又指了指地上晕过去的某人,扔在这里好像不太好?

  “在附近找个村子,把他放在村民那里照顾。”

  “他要是跑了呢?”

  季昭一听,有些犯难。如果这人是个骗子,骗完他们估计就跑了,再找回来也难;若他真的是当年的凶手,更不能轻易放了他。

  “我有办法。”方俊说着,在那人的两条小腿上各捏了一下。只听咔擦咔擦地两声骨头断裂声,季昭和郑少封跟着一抖,心说这人也太狠了。

  伤员被捏断了腿,疼醒了。

  现在,几人面临着新的问题:怎么把断了腿的伤员运回去?

  背肯定是不行的了……

  季昭和郑少封责怪地看着方俊。方俊犯了这种顾头不顾尾的错误,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就在他们看不到的山崖之上,一拨人趴在崖边,远远地观察着这一切。当看到伤员晕过去时,为首之人对身边一人道,“该说的他都已经说完了。”

  对方答道,“是,等他们离开去了山谷,我们便把他救回来?”

  “不,我们现在去杀了他。”

  “但王爷说……”

  “王爷说做戏要做得够逼真。”

  那人听到此话,目光染上一丝惊恐,然而已经上了贼船,他现在也没有退路,只好硬着头皮上。

  这头三个人终于商量出结果来了。方俊找来了一块石板,让伤员两腿放平坐在上面,他和郑少封一起抬着石板走。季昭则举着个大树杈抵着伤员的后背,以防他坐不住向后仰倒。

  伤员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了一大块冰上,腿疼难忍,后背还被树杈戳着,总之苦不堪言。

  几人顺着山崖对面的斜坡向上爬,刚走出崖底,迎面赶上来一群持刀拿棒的蒙面人。这帮人举着武器扑将上来,郑少封和方俊的第一反应都是保护季昭,于是把手中石板一丢,共同护着季昭后退了几步。

  那群人却不理会他们,为首一人举着亮如雪片的大刀在伤员颈上砍了一下,鲜血如注,喷出去老远。伤员的脑袋软软地歪下来。

  季昭看得头皮发炸,一阵反胃。郑少封也感觉很不好。只方俊镇定如常,全身戒备,时刻准备迎战。

  “私人恩怨,与尔等无干,得罪之处见谅!”使刀的人丢下这话,带着其他人扬长而去。

  季昭拍着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镇定心神。石板上的人早已没了气息,颈上伤口处的血流下来许多,在浅灰色的石板上染了一滩鲜红。他眼睛圆睁,死不瞑目。

  “他不会真的是……在被追杀吧?”郑少封说得犹疑。他总觉得,一个人就算当骗子,也不至于把性命搭进去。

  方俊像是想到了什么,一阵沉默。

  102

  季昭来不及等其他人回来,便和郑少封方俊一起出发去了那人所说的地方。走之前她用那死人的血在大石板上留了消息,告诉侍卫们下一次集合的时间地点,并且让他们帮忙把那人葬了。

  她并没有说她的去向。

  三个人走了十几里路才进了山,幸好目的地并未在山的深处,否则如今雪尚未开化,出入定然有诸多不便。

  季昭站在河道下边仰头看,她的心突然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她的直觉告诉她,她的父母就在那里,那个山洞里。

  本是千辛万苦找寻的东西,可是此刻,她竟然害怕起来。

  如果她真的能找到他们,那就意味着方才那人所言不假。

  那么阿衡……

  季昭摇了摇头,她不信阿衡会做出这种事。

  郑少封撸了一下袖子,因山口处风太大,他又放了下来。他扭头对季昭说道,“我和方俊上去看看,你留在这里不要动。”

  “不,”季昭摇头,“我和你们一起。”

  郑少封有些担心她。他现在对方才那不可思议的说辞已经有八分信了。不过他也知道季昭的固执,劝是没用的。

  于是三人一同顺着河道往上走。前几天此处下了一场小雪,往大地上薄薄地盖了一层,像是美女脸上敷了粉,遮盖了原有的瑕疵。但季昭还是看到角角落落一些未被遮掩住的痕迹,昭示着这里近期有人来过。

  大概是猎户之类的吧,她故意这样想着。

  有雪的山路甚滑,几人磕磕绊绊地爬上高处,终于看到了那个山洞。山洞外堆着一些树枝,遮遮掩掩的,但树枝旁边仍然留出了足够的供认经过的空间。

  方俊把树枝全扒开,他又捡了根粗一些的树枝做了火把,然后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季昭跟上,郑少封断后。

  山洞一开始有些狭窄,但越向里越开阔,整个山洞不算深,季昭走了十几步远,便看到洞中的森森白骨。

  幽暗的山洞,散乱狰狞的人骨,加上外面山风路过时在洞口形成的鬼哭一般的怪叫……郑少封自认为胆子不小,现在却也是脊背发凉。

  季昭两眼发直地走过去,在一具戴着枷锁的遗骨前跪下来。这山洞里潮气大,那腿骨上的铁链已经锈得几乎烂掉。遗骨身上穿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但依稀可辨落满灰尘的上衣正是当年她也曾穿过的囚衣。

  这具遗骨的旁边,躺着另外一具,同样戴着枷锁,只是身形略小,骨骼相对细一些,一看就知道是女子。季昭的目光像是粘了厚重的胶,痴痴迷迷地转向那女子的尸骨。

  方俊在周围转了一圈,最终神色黯然,“这几个应是当年我在直言司的弟兄们,”顿了顿,他又说道,“这样看来……”这两具就是季先生与夫人无疑了。

  他没继续说下去,季昭也已经知道他的意思。

  她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两具尸骨,一言不发。

  郑少封觉得心里毛毛的,“要不……嗯,我们先回去叫人?这么多具遗骨,我们三人又没有工具,也运不完。”他一边走近了一些,一边脑补着自己背着一堆骨头下山的情形,禁不住打了个冷战。突然,他的脚下“叮当”一声利响,响音撞在洞壁上,反弹放大,在空旷的山洞之内显得格外突兀。

  季昭和方俊的注意力都被这一声异响拉了过来。

  郑少封奇怪地低头寻找,就着火光,他看到地上有一枚铜质的腰牌,他弯腰把它拾起来,捏着黑色的丝绳摇晃着,“这东西挺眼熟啊。”

  方俊接过来看了看,答道,“这是直言司的腰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还用问,”郑少封说着,指了指地上躺着的那几位,“你的弟兄们,不都是直言司的人?”

  “不对,这腰牌看起来很新,上面的尘土也少,更没有铜绿之类的东西,应该是出现在这里没几天。”

  “咦,那意思是说几天前直言司的人来过这里?”郑少封说到这里就觉得不好了,直言司受皇上直接控制,他们来过这里,岂不是说明皇上早知道此事?他挠了一下后脑勺,问方俊道,“你不也是直言司的吗,这些事情你不知道?”

  方俊摇头答道,“直言司现在由宋海说了算,许多事情的底细我并不知晓。”

  这时,季昭打断他们,对郑少封说道,“我与方俊留在此处,麻烦你下山叫些人过来,把这些尸骨运出去。”

  郑少封出去之后,季昭与方俊守着一根火把和一堆白骨,沉默了许久。他们把她父母身上的枷锁都卸下来,把骨头清理干净,摆放好,等待着一会儿来人拿着尸袋运出去。季昭一边做这些,一边喃喃自语,方俊听不懂她的家乡话,只知道她满面悲伤。

  做完这些,季昭抱着腿坐在地上发愣。

  方俊突然问道,“你现在信了吗?”

  “信什么?”

  “皇上才是幕后真凶?”

  “闭嘴!”季昭的声调陡然变高,说完之后,她发现自己有些失控,于是垂头说道,“抱歉,我……。”

  方俊摇了摇头,利剑一样的双眉拧得更深。

  “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像是精心策划的吗?”季昭解释道,“故意出现在我们面前,又故意说了那些事情,然后,刚好这里还有个直言司的腰牌。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偏偏被我们碰见?”

  “可这些怎么解释?”方俊指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骨头,“你爹,你娘,我兄弟们,这些不是假的。就算腰牌可以偷,但是这种现场是伪造不出来的。那个人如果真的撒谎,他又怎么会知道这里?”

  季昭无言以对。的确,这也是最令她困惑的地方。她想了一下,争辩道,“就算他知道底细,但也可以故意对我们撒谎。黑的说成白的,也不是不可能。”

  “他图什么?他就算是做戏,为什么还要找一群杀手帮着做戏,等他撒完谎就把他砍死?他把命搭进去,就为了骗一骗你?”

  这又是一个解释不通的地方。季昭也想不明白,只得答道,“我怎么知道。”

  “其实你早就信了,”方俊坐下来,火光映着他古铜色的脸和漆黑的眸子,他的眼睛已经不复那万年不变的平和,染上一丝悲伤,他说道,“你刚才没告诉他们咱们去哪里,你怕他们跟皇上透露。你心里已经怀疑皇上了。”

  “胡说,你也是直言司的人,我怎么没瞒着你?”

  方俊一愣,“我……我不会背叛你。”

  季昭不知道话题怎么拐到这里来,她盯着方俊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说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

  “告诉我。”

  “不、不能说。”

  “你不是说不会背叛我吗?”

  方俊低头想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她,说道,“前一段时间,我在直言司参与了一系列追杀,宋海有一个名单,名单上的所有人一律灭口,一个不留。”

  季昭听到这里,已经隐隐猜到了他的意思。

  “我没看到过那个名单,宋海对我有顾忌,他不会让我知道那些。一般是他让我杀谁,我便去杀谁。不过我之前杀过的几个人,有两个似曾相识的,就是……曾经与他们交过手,我不是很确定,”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季昭一眼,“就是在八年前,那个破庙里。之后我开始怀疑皇上在追杀的正是那些人,今天遇到此事,看来我猜得没错。”

  季昭还是不愿相信。她现在说不出辩驳的话,只顾摇头。

  方俊很理解她,未婚夫突然变成杀父仇人,哪一个女孩子都难以接受这种事。可是方俊又不忍心看着她被蒙在鼓里、嫁给自己的杀父仇人。

  两人再也无话。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山风的怒吼声更大,一些山风灌进来,火焰被吹得摇摇晃晃,像是跳动的舌头。季昭的脑子乱糟糟的,她像是要被迫接受某种真相,但她的感情在负隅顽抗,坚决拒绝。她低头看着她父母的遗骸,他们并肩躺在一起,脑袋面向她,黑黢黢的眼洞深不见底,像是要把她吸进去,与他们一处长眠。

  她竟然觉得那样也挺不错的。

  郑少封来得很快。虽然夜里的雪路不好走,但他不好意思让俩大活人守着一堆骨头过夜,何况其中还有个娇滴滴的姑娘。侍卫们带够了尸袋,连夜把尸骨运下山去。

  季昭当晚睡得迷迷糊糊,做了一夜的梦,次日起床便带人在附近寻找合适的棺木,找了两三天,其他死者的棺材都找好了。她父母的棺椁倒不用找,纪衡已经提前让人带着来辽东了,是一副上好的楠木棺椁。季昭之前还为他的体贴而感动,现在真不敢去想这感动里有几分让人不寒而栗的成分。

  不过……她心想,倘若他真的知道底细,并且确定她能找到父母尸骨,那么他必然会派人来假扮向导,把她引向那个地方。

  但是她没有遇到这样一个人。

  那意思是不是说他并不知晓,他被冤枉了?

  季昭又找到了为纪衡辩护的理由。她决定不把这理由跟方俊分享,以防他又找到办法反驳她。

  装殓完毕之后,他们护送着这批棺椁回到京城。方俊想试着联系他这帮短命弟兄的亲人,也好早日让他们入土为安。季昭回到京城则纯粹是路过,她想早一些扶柩归葬。

  但有些事情她还是希望听纪衡亲口解释一下,这样她才能够安心。

  一行人快马加鞭地赶路,比原定的行程早一日抵达。季昭不等别人向皇上禀报,她自己先进了宫。

  她有出入紫禁城的牌子,且她的身份许多人都知晓一些,因此这一路畅行无阻地来到乾清宫,也没有人阻拦。

  盛安怀看到季昭,很是惊喜。季昭问道,“皇上可否在书房?”

  “在,不过皇上在听宋海回报事情,季谷娘不如再等一下?”盛安怀现在对季昭说话越来越客气了。

  季昭莫名其妙地就从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她独自一人走向书房。

  盛安怀知道她是未来的皇后,这会儿她风尘仆仆地归来,一回来就要迫不及待地要见皇上,然后还要故意打断皇上的正事儿好和他撒个娇……这一切看起来都挺正常的。于是盛安怀没有阻拦他们小两口搞这种情调。他知道季昭是个可靠的人,不会随便乱来。

  季昭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门口,贴着门缝听里面的声音。

  “皇上,微臣派去辽东帮助季姑娘寻找遗骨的人都没有回来,另两个看守尸骨的人也不知所踪……他们可能已经遭遇不测。”这是宋海的声音。

  季昭听到这里,脑子已经嗡地一声,像是被一个闷锤砸下来。她辛辛苦苦找的理由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击破了。

  “还有谁会从中作梗?”纪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微臣不知……皇上,季姑娘会不会已经知道了此事?”

  “不可能,”纪衡斩钉截铁道,“其他知道此事的不是已经都死了?”

  “是,微臣可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漏网之鱼。可是方俊……”

  “方俊会说出去?”

  “不、应该不会。”

  “盯紧了他,别让他再靠近阿昭。倘若他有一丝怀疑的苗头,格杀勿论。”

  “遵旨。”

  “务必查清楚到底是谁在插手此事……很可能是宁王。”

  “微臣领命。”

  季昭没敢再听下去,她又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出去的时候脸色惨白,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盛安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觉得她大概是被皇上骂了。不过皇上不问,他也就没说此事。

  当一个治下威严的皇帝就这一点不好,他不问,就没人敢嘴碎。于是乾清宫不少人都看到季昭来了,偏偏纪衡一点儿不知。他得知季昭已经回来之时,还是那拨侍卫头领回来找他复命。

  纪衡其实心中已经感觉不妙了,因为他派出去的人没有回来复命,但季昭依然找对了地方。若是那人做完事才被杀的还好说,可若是季昭被旁的人道出真相……而且中途出现的那个死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他派出去的人吗?

  此事发展得超过他的预料,透着许多诡异之处,他现在十分后悔没跟过去,只是听人转述,并不能透彻地知道真相。

  纪衡放心不下,出宫去找季昭。然而季昭已经带着棺椁出城了。

  没来看他,没和他说一句话,她就这样走了。纪衡心中突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压着他的心脏沉了又沉。

  103

  纪衡遣盛安怀去告知内阁与太后,说他有要事要办,他自己未带一人,便追出了京城。

  季昭一行人运着棺椁,不能走太快,纪衡很快便追上了她。

  两人分别才不过两旬,再见时倒像是经年未见,彼此间的态度竟然有些陌生。

  纪衡心想,她必定是知道了什么。他此刻想解释,却更加开不了口。

  季昭无数次想张口质问他,可是她怕,她怕一旦开口便无法挽回。她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可一旦知道了,她该怎么办?

  两人就这样自欺欺人地彼此小心维持那脆弱的平静,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到后来几乎一整天相对无言。但是他的视线又总是缠绕着她,无法远离。他放弃骑马,与她乘同一辆马车,她困倦的时候,他抱着她睡觉,她也未曾拒绝过。有一次她在马车上做梦,梦到了他对着她一遍遍地说对不起,狂风卷起猩红的落梅,染红了他的眼泪。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眼睛酸涩,眼前他的衣襟湿了一片。

  其实她已经没必要开口了。把所有的事情连在一起,足可以拼凑一个完整的事实。他不断地跟她说对不起,他派人追杀那些刺客,那个漏网之鱼的临终遗言,她准确地找到山洞里的森森白骨……这些事情表明,或者他是真凶,或者他在维护什么人。

  有什么人值得他下这样的力气维护?又有什么人会为了维护他而暗杀她爹?

  大概只有那位太后娘娘了。

  可是太后并非掌权之人,当年在深宫之中颇受贵妃掣肘,更有陈无庸暗中监视,太后想派人搞暗杀,何其艰难?就算她成功了,他这当儿子的也很难一点不知内情。

  最有动机、最有条件、最有可能的凶手其实只有那一个。

  季昭问不出口。她在用一层薄纱把真相包裹起来。只要她不开口,它们就永远不会见天日。

  她心想,就算知道了真相那又怎样,他的身份太过特殊,她根本下不了手去报仇。

  然而不管他是真凶还是帮凶,她都不能和他在一起了。她既然选择了逃避,就无法天天面对这样一个人。

  她爱他,可是她和他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尽管这仇恨被她刻意地模糊之后,变得不那么锥心刺骨,但……这终究是她此生永远无法迈过去的沟壑。

  季昭在姑苏停留了半个月。安葬过父母之后,她无事可做,亦不知该去向哪里。

  她把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在一个黎明,悄然地离开了。她没有与他辞别,所谓心照不宣,也就是难以启齿。

  然而纪衡却偏偏等在了她离去的路上,守株待兔一般。

  她低着头沉默良久,终于说道,“我们就此别过吧。”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了。纪衡早就猜到了这一点,也早就料到她的选择。可是如今听她亲口说这样的话,他的心脏还是疼得拧成一团。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拉着她一路狂奔,跑到了季先生夫妇的墓前。

  纪衡跪在墓碑前,对季昭说道,“时至今日,一切孽债都是因我而起,你若想寻仇,只管来。”说着,抽出随身匕首,递给季昭。

  季昭却是不接,她苦笑道,“你何必如此。”

  “阿昭,你懂我的意思,”他固执地举着匕首,抬头看她,“我想和你好好的。”

  “你的意思是,让我放下杀父之仇,跟你回去?”

  “阿昭,我的意思是……我想用一生来补偿你,可以吗?”他看着她,语气含着淡淡的哀求。

  “不用一生,只此一刻便好。纪衡,你别以为我不敢动手。”季昭说着,果然接过匕首,往他锁骨下方一刺。她虽力道不大,然而这匕首本是上好兵刃,这样一刀下去,也刺进去寸许。

  纪衡闷哼一声,只觉伤口处一阵疼痛,心脏虽未被刺上,却比伤处更疼。他捂着伤口,顾不上渗出指缝的鲜血,抬头冲她笑了一下,“若不解恨,还可多来几下。”

  “不用了。”季昭沉着脸,看着他指上漫开的刺目鲜红,她真不知道他和她谁更狠一些。

  “如此,你可愿跟我回去?”

  季昭弯腰从他身上翻出一瓶金疮药来,她有些放心,“你死不了,”说着,把金疮药又还给他,“纪衡,从现在开始我与你恩断义绝,往后桥归桥路归路,老死不相往来。”季昭说完,转身便走。

  纪衡没想到她真的绝情至此,他想也不想一把抱住她的腿,“阿昭,别走,求你别走……”行动之间牵动了伤口,血液又流出不少,他却也顾不上了。

  季昭想把他挣开,然而他虽受伤,力道却大,抱着她的腿死命不放手。她又不忍心下死力气踢他,两人便这样僵持着。

  听着纪衡一遍遍地苦苦哀求,季昭眼睛酸涩,终于落下泪来,“纪衡,你不要逼人太甚。”

  “阿昭,别走。”他的血流失得多了,嘴唇渐渐发白,像是落了一层霜。他跪在地上,固执地抱着她的腿,脸紧紧贴在她的腿上。哪怕对一个普通人来说,这姿势都有些卑微,何况他一个帝王。

  季昭深吸了一口气,咬牙说道,“你杀了我的父母,却想让我嫁给你,这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纪衡像是被一道惊雷当头劈了一下,他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她,“我?杀季先生?这是从何说起?我怎么可能杀季先生?!”

  “不是你杀的,是你派人杀的。”

  “不是,不是我!阿昭,季先生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怎么可能害他?”

  季昭蹲下来,直视他,“那好,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要派人暗杀当年的凶手?为什么你明明早已找到我父母的尸骨,却一直对我遮遮掩掩从未提起?为什么又要煞费苦心地想找人假装向导带我去找那个山洞?”

  纪衡飞快地想了一下,就大概明白了。一定是有人跟季昭说了他的坏话,而且编谎话的人说得半真半假,她证实之后不得不信。纪衡深谙骗人之道,这种虚虚实实的假话让人最难提防。他眸光一闪,说道,“我确实不是幕后真凶,这个我一会儿向你解释,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那个山洞的。”

  “你不是真凶,还能有谁?你娘?”

  “是——”他刚说了一个字,突然被一个声音打断。

  “真是好一场戏。”纪征从附近几株树的后面走出来,笑道。

  千方百计地想要阿昭误会他……纪衡看着纪征,这事儿也就纪征干得出来了。

  季昭看到纪征,有些奇怪,“你怎么来了?”

  “我担心你。”纪征看着季昭,目光温柔。

  季昭知道他的心意之后,便不太适应他的温柔了。她侧脸躲开他的目光,视线恰好落在纪衡的伤口上,不自觉地皱了皱眉。这伤口不算致命,现在血已经流得少了,可是这样看着,难免让人心疼。

  “阿征,别白费力气了,”纪衡说道,“你一定不知道阿昭真正的杀父仇人是谁。”

  “就是你,我的皇兄。”

  “不,是我们的父皇。”

  季昭都惊讶地看着他。

  “很难以置信对不对?”纪衡苦笑,“我一开始也不敢相信。”

  纪征冷笑,“你为了逃避责任,竟将此事栽赃到父皇身上,简直无耻至极。”

  “你为了得到阿昭而故意污蔑陷害我,真正无耻的是你吧?”

  季昭看看纪衡又看看纪征,她相信纪征是插手此事了,要不然纪衡派去的人也不会凭空消失。但问题是纪征到底知道多少事?撞到她面前的刺客是否是他派去的?倘若是,那么所有证词都可以是伪造的。如果凶手真的是先皇,那纪衡瞒着她做那么多事,也是可以解释的了。可先皇真的会做出这种事吗?那似乎比太后买凶杀人还不真实……

  她心中疑窦丛生,一时左摇右摆,不知该相信哪一个。

  “所有当年参与暗杀的人已经全部死了,现在知道此事的只有我和宋海。我手中也没有充分的物证。你若不信,我亦无法,”纪衡对纪征说了这话,又转过头看着季昭,“但是我觉得你会相信我。”

  季昭其实一开始就是相信他的,只不过后来被许多事实逼向了一个谎言。她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下,突然问纪征道,“你应该是早就已经到了,却迟迟不出现,偏偏在我和他讨论真凶的时候才出来。为什么?”

  纪征拉下脸来,“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事实。”

  “阿昭,他其实一直在调查你,他早就知道了你的来历,可能比我更早,所以他有条件在辽东布置一切,”纪衡插口道,又转而看向纪征,“纪征,你是我的亲弟弟,我一直以为当年之事你也是被人利用,因此从未苛责过你。如今看来是我对你容忍太过,你与你的生母一样虚伪狡诈、冷酷无情、不择手段。”

  “你住口!”纪征恼怒,突然拔剑指向他。

  季昭挡在纪衡身前,“纪征!你想杀自己的亲哥哥吗?!”

  纪衡冷道,“他连觊觎长嫂的龌龊事都做得出来,弑兄篡位想必也不在话下。”

  纪征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季昭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她说道,“他若是死了,我会殉情。”

  “阿昭,得你此言,我便是死也值了,”纪衡笑了笑,“不过你放心,他杀不了我。”纪衡挨的那一刀并不致命,伤口说深不深说浅不浅,他其实还有不少力气,只不过方才要博得季昭的同情,才装得那样虚弱。

  季昭并不知这些,她扭头让他“闭嘴”,这个时候不适合激怒纪征。纪衡看着她以那样柔弱的身躯无畏地护在他身前,他的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在你们眼中,我到底有多穷凶极恶。”纪征面无表情,收回了手中剑。

  季昭提起来的一颗心也放下来。

  “季昭,我只问你一句话,倘若你最先遇到的是我,与你日日相对的也是我,你会喜欢我吗?”

  “我也只问你一句,那个刺客到底是不是你派去的?”

  “你自己不是已经有了答案?何必再问我。现在回答我,如果最先遇到的是我,你会不会喜欢我。”

  “不会。如果一个人会以喜欢我的名义做伤害我的事,那么我永远不会喜欢他。”

  纪衡在她身后暗自庆幸,幸好他没有因为喜欢而逼迫过阿昭。

  纪征听到此话,神色一黯,低头道,“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是我自己瞎了眼。”

  她的本意是自己眼神不好没认清事实真相,可是听在纪征耳朵里,便是遇人不淑的诛心之言。

  他沮丧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季昭不再理会纪征。她把纪衡扶起来,扶着他离开了。

  ***

  “所有事情就是这样,对不起,阿昭,我欺骗了你。”纪衡刚被包扎好,就迫不及待地跟季昭解释这一切,“对不起,我,我怕你离开我……”

  季昭帮他躺好,给他盖了条薄被,“你先休息一下吧。”

  他抓着她的手不放,“告诉我你的答案,你会跟我回去,对不对?”

  “先养好伤。”

  “告诉我。”

  “我爱你。”季昭说道。

  纪衡像是突然被一支燃烧的箭击中胸口,热烫中带着酸酸的疼痛。

  “可是我们不能在一起。我没办法嫁给我杀父仇人的儿子。”她忍着酸涩的眼睛,低头去掰他的手。

  纪衡本来似是一只绷满劲的弓,听到这话,弓弦像是断了一般,他全身松下来,手上力道也流失了。她就这样轻易掰开了他的手。

  他其实早就知道她会这样回答。

  季昭再也无话,出去帮他煎药了。

  纪衡躺在床上,两眼无神。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虽然权倾天下,却无法左右她的想法。她是个软中带硬的人,一旦认定了某些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何况在这件事上,他本来就理亏气弱。

  过了几天,纪衡的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季昭也该告辞了。

  她走的时候纪衡去送她。春天已经来了,城外草色青青,柳树绿云如烟。纪衡站在垂柳下,踩着一地的青草与野花同她话别,两人像是普通的友人一般。

  季昭转身离开时,纪衡突然眯眼,抬起右手,在自己的左胸上拍了一下。季昭走出去几步,忽听到身后似乎有微弱的声音在唤她,她转过身,恰好看到纪衡软倒在地上。

  她连忙跑过去,他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嘴角挂着血迹。她不可能就这样丢开他,只好带着他又回到寓所。

  回到寓所时,纪衡又咳了两口血。季昭请了原先那个大夫来看,大夫说他这是心病。给开了些药。季昭无法,又照顾了他一些时日。纪衡时不时地在自己心口上补一下,他这心病时好时坏,俩人就这样拖了有将近半月。


  104

  纪衡天天吐血玩儿,为了演得逼真,他也不敢吃太多饭,短短十天不到,他就把自己弄得瘦了一大圈,脸成菜色,跟个久病不治的绝症患者似的。一双眼睛倒是依然清亮有神,可是这么亮的眼睛放在一张菜脸上,很难让人不去联想“回光返照”之类不太美好的词汇。

  季昭慌了神,又给他请了个名气更大的大夫,那大夫诊治的结果依然是“心病”,给开的药跟原来也差不多。

  她简直心疼死了,日日夜夜殷勤照顾,纪衡被她这样体贴对待,更不舍得好了。一想到他一旦好了,她就又要走,纪衡便寝食难安,可劲儿地糟践自己。他也不开口求她留下了,偶尔还摆出任她去留的态度,可是季昭怎么可能放心离开。

  此地的大夫终归不如太医院那些名医们。季昭想把纪衡送回京城,纪衡刚一听到这打算,便急道,“你要把我送走?”

  季昭连忙安慰他,“不是,我……我把你送回去诊治,”见他失落地低头,她又说道,“我陪你回去。”

  两人就这样回到京城,一路奔波劳累,别说纪衡了,连季昭都有点憔悴。纪衡其实也不敢玩儿太过——他要是把身体彻底弄垮了,阿昭的性-福生活谁来保证?

  回到京城时,纪衡开始耍无赖,假装睡着,死死抓着季昭的手不放,季昭只好跟着把他送进皇宫。太后得知儿子生病,脚不沾地地带着如意来看纪衡。

  纪衡此时已经瘦下去两三圈,连下巴都变尖了。太后第一眼愣是没认出这是她亲儿子。

  如意踩在床边,跟个小霸王似的两手叉腰,低头看着龙床上躺着的人,然后他扭头问一旁的季昭,“田七,这是谁呀?”

  正在装睡的纪衡被这句话给气得“悠悠转醒”了。

  太后她早就开始抹眼泪了,只是方才怕吵醒儿子,不敢放声大哭,现在看到儿子醒了,她终于不用憋着了。

  如意看到太后哭,他不明所以,也吓得大哭,一边哭还一边学着太后说,“我的儿……”

  季昭捂住了他的嘴。

  纪衡气得心口疼,一扭脸,“哇”地一下又吐了口血,鲜血顺着嘴角流到明黄色的枕头上,触目惊心。

  太后急死了,连忙一叠声地又叫人传太医。

  季昭看到他这样,也心疼得直掉眼泪。

  纪衡把太医挥退了,他让季昭带着如意先出去,室内只余他与太后。

  太后已经自行脑补出一大段“皇上遇到行刺身受重伤九死一生逃回京城”的大戏,现在看到儿子这样虚弱,她也不忍心追着问,只是不停地哭啊哭。

  纪衡主动对她说道,“母后,父皇才是杀害季先生一家的真正元凶。”

  太后一愣,脱口而出道:“那老王八——”蛋又是什么意思……好在及时停住,她擦了擦眼角,“可做的真?”

  “千真万确。”

  “这和你受伤有什么关系?”

  “母后,阿昭知道了这件事,她要离开我。”

  太后皱眉,觉得季昭挺不识抬举,“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纪衡未答话,只无奈地摇了摇头。太后也觉得自己这话似乎无耻了点,先皇是什么德性她最清楚不过了,季青云纯粹是无辜,枉送了性命,现在还要逼娶人家闺女,似乎确实不厚道。

  “既然这样,那就多给她些钱,让她离开就是。”太后说道。

  “可是我离不开她。”

  太后看着儿子的病容,她老人家突然开窍了,“你这病不会是因她而起吧?”

  纪衡点了点头。他自然不会告诉她,这其实是他自己作的。

  这回轮到太后心口疼了。她也不知自己是担心儿子病情多一些还是气他不争气多一些。为了一个姑娘,他就闹成这样。关键是那姑娘只不过威胁了一下,还没有真正离开呢,他就要死要活的,要是季昭真的走了……

  太后不敢想后果。

  “我去劝劝她。”她留下这句话,就出去了。

  纪衡也不指望太后能劝动季昭。他方才说那些话,就是想暗示太后不要为难季昭。

  ***

  季昭在外间陪如意玩儿时,太后突然把她带到慈宁宫,如意被奶娘抱走了。

  慈宁宫的花厅里,太后挥退了所有人,季昭觉得她大概是有事要吩咐,于是做出洗耳恭听的准备。太后娘娘看看花厅中的菩萨,又看看太上老君,她突然有点心虚,便把季昭带到了另外一个更小的隔间内。

  “你的事情哀家都知道了,”太后说道,“你能因为家仇而放弃皇后之位,也算是有骨气。”

  季昭低头答道,“太后娘娘过奖,这只是人之常情。”

  “你真舍得离开皇上吗?”

  季昭叹了口气,“舍不得又怎样。”

  “看来你心意已决了?”

  季昭点了点头。

  “哪怕你离开之后,皇上会死?”

  “他不会死,我会等着他的病治好再走。”

  “你若执意要走,他的病怕是很难好起来。”

  “我……”

  太后不等她说话,打断她道,“我问你,你之所以不愿嫁给皇上,只是因为他爹是你的杀父仇人?”

  季昭点点头,“是。”

  “那么,如果有人帮你杀了你的杀父仇人,那个人就是你的恩人了?”

  “这是自然,可是……”

  “倘若你的恩人想让你嫁给他的儿子,你是否愿意以身相许来报恩?”

  “我……”

  “你能因为仇恨而不嫁,自然也该因为恩情而嫁,这才公允。”

  “我……我愿意。”

  太后突然笑了,她徐徐说道,“淳道二十五年,先皇还不到四十岁,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纪,却突然身染重病,不治而亡。”她说到最后,语气里隐隐透着一丝快意。

  这是事实,可太后为何突然提及此事?季昭有些疑惑,旋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惊讶地看着太后。

  “你很聪明,”太后笑道,“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当时许多人都怀疑先皇死得蹊跷,但他们找不到任何证据。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厉害的事。”

  季昭突然听说这样的秘密,只觉脊背凉飕飕的,“为、为什么?”

  “为什么?”太后冷冷一笑,“还能为什么,他若不那样胡作非为,把我们母子逼上绝路,我也用不着下这样的狠手。别说一次了,他就是死千次万次,也是活该。”

  一个女人,要到怎样绝望的程度,才会狠下心杀死自己的丈夫?季昭虽然震惊,却又十分理解太后的处境,她一点也不觉得太后残忍,反而觉得她果敢而刚强,这个女人这样做,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孩子。

  “这种事我本打算带进棺材里,可皇上因为你想离开就缠绵病榻,我这当娘的又怎么忍心……所以,我是你的恩人,我现在想让你嫁给我的儿子,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我……”季昭太过震惊,一时有些结巴。

  “你若不答应,不如现在就去乾清宫把我那傻儿子一刀捅死,也好过他时时刻刻受煎熬。”

  “我答应。”

  太后便放了心,“说实话,倘若你父亲在天上看着你,他必然也是希望你答应的。”

  季昭红了眼圈。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难得的是心性也好。其实你身上最难得的一点是运气好,就因为运气好,你才遇到了我儿子。女人便是修十辈子好,也未必能修来这样一个真心待你的男人。你若不好好珍惜,不但辜负了他,辜负了你死去的亲人,也辜负了你十辈子修来的福缘。我言尽于此,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季昭哭着点了点头。

  离开慈宁宫之后,季昭又去了乾清宫。纪衡本来坐在床上大口地吃着补品,听到季昭的脚步,他把补品往地上一扔,重新躺回到床上。

  季昭走进来时,看到地上一只打碎的碗,还有汤汤水水的,好不凄惨,她想要收拾,纪衡却阻止了她,“你不许做这些。”说着,冲外面卯足了劲儿喊了一嗓子,叫进来两个宫女收拾了。

  “怎么跟前也没有人。”季昭皱眉问道。这自然不是旁人惫懒,而是他屏退了所有人。

  纪衡不想跟她闲扯这些,他躺回到床上,握着她的手笑道,“你也劳累了,上来歇一下吧?”

  季昭把他骨瘦如柴的手捧在胸口,认真看着他,“你快些好起来。”

  纪衡点了点头,心里却想,没门儿。

  “你早些好了,我们也好成亲。”

  “!!!”纪衡霍然起身,惊喜地看着她,“真的?!”

  她用力点了点头。

  ***

  纪衡的咳血症状在季昭答应与他成亲之后便自动消失,当然他的病也不算痊愈。之前被他自己祸祸得有些单薄的身体,要好生找补一下。于是皇帝陛下开展了为期一个月的强身健体行动。他本来身体底子就好,每天又适当锻炼,加上太医们给他精心配制的补品,这样一个月下来,他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所有大婚前的事宜都已经准备停当,皇帝陛下要成亲了。

  为了使自己的婚礼更加有意思,纪衡拒绝了礼部提供的皇帝大婚常规方案,他想像普通人成亲那样,拜拜天地,请亲朋好友一起喝喝喜酒什么的。

  礼部官员就为这件事儿几乎累成狗,皇上大婚又要一般又要不一般,各个环节都要修改,光是拜天地的场所就争论了两天。其实纪衡也不是很在乎那些细节问题,他要的是喜庆,是乐呵,是大家都来说恭喜,而不是威严的一板一眼。

  大婚当天,纪衡穿一身红色龙袍,骑着高头大马亲自跑去季昭家迎接自己的新娘,这在历代皇帝婚礼史上是史无前例的。季昭坐的喜轿也不是皇后用的杏黄色,而是大红色的,十分喜庆。

  如意也穿了一身红,胸前挂了一朵红绸小花。他一直以为今天成亲的是他,奶娘怕他哭闹,便也没和小孩子解释这种复杂的事情。

  拜堂的地方最终被确定在交泰殿,如意被奶娘带着来到交泰殿时,这仪式已经结束了,他看到田七被人引着出了门,便也跟了上去。

  纪衡拜完堂,自然是该去陪几杯酒的。他没有把喜宴摆在皇极殿,而是直接在乾清宫门外的月台上摆了,礼部的官员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总之皇上高兴,随他折腾去吧。

  酒席摆了好多,也算是大宴群臣了,除了文武百官,一些比较有脸的宫女太监们也上了桌。纪衡挨桌敬酒,把大家伙吓得够呛,他喝一口,他们得陪一杯,而且总不自觉地想跪下来喝这杯酒,那场面十分有意思。

  至于劝皇上酒,那自然也是没人敢的,除了郑少封。某种程度上说,郑少封和唐天远之于纪衡,算是“大舅子”式的身份,于是这两位给皇上劝酒便有那么点底气。

  这样闹了一阵,纪衡留下其他人吃酒,自己去他的洞房了。

  洞房就在坤宁宫,他只喝了两分薄醉,笑眯眯地眼泛春色,看着谁都倍儿顺眼,脚步轻快地去找他的新娘了。

  结果洞房里出现了不速之客。

  新娘坐在床上,头上顶着红盖头——这是正常的画面,可是这位新娘身边坐了个小孩儿,胸前戴朵小红花,自己给自己在头上盖了块红手绢,可是手绢太小,只遮住了鼻子以上的部分。

  小孩儿还在说话,“田七,这就是洞房吗?”他说话间一呼一吸,鼓动那手绢的一角哆哆嗦嗦。

  季昭答道,“是。”

  “一点也不好玩。”如意有些失望。

  “是不太好,你不如出去看看有什么。”

  “好,那你等我,我去看看有猴子没。”

  “好。”

  如意扯下头上的红手绢,然后就看到了他父皇,“父皇,你来干什么?”他问道,很是理直气壮。

  纪衡懒得跟他说,直接揪着他的衣服把他拎起来。他现在真想把这小混蛋团吧团吧隔着窗户扔出去,可是费心巴力养这么多年,摔成傻鸟也怪可惜的。正好,奶娘和喜娘二人本来在隔间里偷吃点心,这会儿听到皇上这么早来了,俩人大惊,赶忙出来了。

  奶娘从纪衡手里接过如意,抱着他火速撤离现场。喜娘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给纪衡一个秤杆。

  洞房里的礼仪其实也很繁琐。奶娘顶着巨大的压力帮皇上完成这些,终于可以撤退了。

  纪衡盯着季昭漂亮的脸蛋,眼冒绿光。他素了太久,终于迎来了这顿丰盛的晚餐。

  季昭看到他锁骨下醒目的疤痕,她凑上去轻轻亲吻它,轻声说道,“对不起。”

  “别跟我说这些,”他伏在她身上,不急不缓地挺腰行动着,低笑,“你只与我好好过日子就好。”

  由于光线原因,纪衡没有放下床帐。他想清清楚楚地看着心上人的每一寸每一毫。

  两人情到浓处,谁也没有注意到隔壁的一阵轻响。紧接着,一个大如巨石的东西从隔壁挪出来,探头探脑地走进他们的房间。

  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饥肠辘辘的乌龟顾不上害怕,爬到床前,抬起大脑袋,充满期许地看着床上的人。

  她手上有鱼,它心想。

  作者有话要说:网络版正式完结。番外都在实体书。文案上有关于实体书抽奖活动的链接。

  感谢所有人的陪伴!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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