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 章 回家
随着那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我们才逐渐看清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形,穿着下葬时的衣服,面容苍白,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生前的憨厚,此刻却充满了焦急和深深的悲悯。
他的身影不稳定,仿佛随时会消散,却努力地凝聚着。
我往后退了几步,因为我身上的纯阳气息,会让柱子不敢靠近。
“爹......娘......”一个微弱、飘渺,仿佛从遥远水底传来的声音,直接在胡国庆夫妇和我的脑海中响起!带着哭腔,充满了不舍和哀求。
“柱子!真是我的柱子啊!”胡国庆老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想扑过去,却扑了个空,身体穿过了那虚幻的影子,跌倒在地。
胡国庆也浑身剧震,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模糊的轮廓,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爹......娘......别......别这样......”柱子的意念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这个小妹妹...是活的......是好人......你们......不能害她......这可是......大罪孽啊......”
“可是......儿啊!你一个人......在下面......爹娘心疼啊!不能轮回......不能入祖坟......你让爹娘死了怎么有脸去见祖宗啊!”胡国庆老泪纵横,对着虚影哭喊。
“不是的......爹......”柱子的虚影似乎更急切了些,“那些......老规矩......不对的......能不能轮回......能不能安息......看的是......生前的善恶......和......爹娘积的德......不是......有没有娶亲......”
他的意念带着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明悟:“你们......强买活人......配冥婚......差点害死她......这是......造孽啊......只会......让我在下面......更苦......更煎熬!更......没法投胎......求求你们......放了她......好好......送她回家......”
“爹......娘......”柱子的声音充满了孺慕之情,虚幻的手似乎想触摸哭泣的母亲,“儿子......不怪你们,但......求你们......行善积德......别......再做错事了。好好......给我做场法事......请师父......念经超度......我心......就安了......就能......走了......”
说到最后,柱子的身影剧烈波动,如同风中残烛,似乎凝聚的这点意念显形,已经耗尽了他残存的力量。那模糊的面孔上,流露出深深的疲惫和解脱的渴望。
“柱子!我的儿啊!”胡国庆老婆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娘错了!娘错了啊!娘听你的!都听你的!我们不害人了!不害人了!”
胡国庆也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柱子的虚影,重重地磕了下去,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儿啊!爹糊涂!爹混蛋!爹对不起你!爹听你的!爹这就放人!这就放人!爹......爹给你做法事!做大法事!让你安安心心地走!”
随着他这声泣血的承诺,柱子的虚影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释然的笑容。
那模糊的轮廓如同烟雾般,在摇曳的烛光中缓缓消散,最后彻底融入空气里。
屋内那令人窒息的阴冷感也随之消退了大半,只剩下供桌上烛火平稳燃烧的光,和胡国庆夫妇压抑不住的痛哭声。
尘埃落定......
我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看着眼前这对悔恨交加、哭成一团的夫妇,心中的愤怒也化作了沉重的叹息。
愚昧是恶的土壤,但亲情有时也是蒙蔽双眼的枷锁。柱子用他最后的善念和魂力,终于敲开了父母心中那扇被恐惧和陋习锁死的大门。
我默默地将地上虚弱的林晓雯扶到一旁干净的椅子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
她全程目睹了这超自然的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抓着我的手,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等到胡国庆夫妇情绪稍微平复,我走到他们面前,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那是我这几个月东奔西跑,做凶宅试住时,省吃俭用攒下的“老婆本”,不多不少,正好十万块。
我将银行卡放在他们面前油腻的饭桌上。
“这钱,拿去。密码——六个0。”我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是赔给人贩子,也不是给你们的补偿,是给柱子的。”
胡国庆抬起头,红肿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我。
“找个真正有道行、有德行的师父,给柱子好好做一场法事。”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要认真做,诚心做。请祖师爷慈悲接引,助他早登极乐,脱离苦海,轮回转世。这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也是你们唯一能为他做的、真正有用的事!明白吗?”
胡国庆看着桌子上的银行卡,又看看旁边空荡荡的棺材,再看看身边哭得脱力的妻子,最后目光落在供桌上儿子模糊的黑白遗照上。
他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绝望后的清醒和沉痛。
他颤抖着手,没有去碰那卡,而是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嘶哑:“明白了......大侄子,不......小先生......我明白了......这钱......我一定请最好的师父......念最好的经......送他......安心上路......”
“记住你的话。”我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扶起林晓雯,“我们走......”
离开那座弥漫着悲伤、愚昧与新生悔悟的院落时,天色已近黎明。
村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声零星的鸡鸣。林晓雯紧紧跟在我身边,一步也不敢落下。
“谢......谢谢你......”她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
“没事了。”我轻声安慰,“我送你回家,我们回......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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