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尾声】69:恶念生•蝶成魇
从年三十到今天,刚出十五不久,却仿佛过了漫长的大半辈子。
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毛骨悚然的画面,于一些人而言,像被植入记忆的恐怖片,幽幽暗暗,带着人性血淋淋的菌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消逝。
范旭东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的伤被处理过,浑身上下,裹满了医用纱布。尤其是脚,像穿了双极厚的白靴子。
隔壁病房里,住着冯白芷,她的头发被火烧了大半,嫌丑,用大牌纱巾包着。一大早,就吩咐雅乐宫,做两份豪华病号饭给送来。一份她吃,一份准备给范旭东。
此刻,周围站了一群姐妹,对她最近的遭遇唏嘘不已。因与林听关系匪浅,且外甥还在金阳药业担任副总一职,余雪珍被请去协助调查。姐妹们叽叽喳喳,想打听些内幕。
应付了几句,饭终于到了,江楠送来的。
冯白芷一挥手,挺了挺胸,自豪地对姐妹们说:“对不住了姐几个,我要去隔壁跟警察同志开会。那个,回头等事了了,我安排个席面,咱谝上几天几夜。”
说完,就指挥江楠跟着,一瘸一拐地挪去隔壁病房。
冯白芷的伤比范旭东轻些。说是送饭探病,实则是冲着病房里有正事要谈。她拖过椅子坐下,把饭盒往范旭东手里一塞,让他补补。接着,就挨个和在场的警察唠起来。
“你们是不知道啊,林听那个变态,竟然让你们范队脱衣服。我以为能大饱眼福,看到八块腹肌,结果,范队要脸,留了个秋衣秋裤,太防着我了!”
话落,病房里一阵哄笑,范旭东被她贫得脸一抽一抽,倒是将压抑的气氛驱赶了一些。
何年人未到声先到:“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范队人就在那儿,不然你跟他商量下,都多少次过命的交情了,还不给看个腹肌胸肌。”她把一篮子水果往床头柜上一放。
看见何年,冯白芷鼻子一酸,屁股没动,伸出双臂,用极嗲的声音说:“何队,抱抱!”
何年俯身,跟她拥抱了一下:“谢谢你的车!等我保养检修完,再还你。”
“谢啥啊,听说关键时候还掉链子了。”冯白芷瞥了眼范旭东,“谁让范队跟个蚌精似的,不说清楚。车你不管了,我也不开,别浪费钱。回头跟青山的那辆一起,摆到雅乐宫门口,立个碑,挂上锦旗,用来展览……车上那些坑坑洼洼,都是姐的荣耀。”
“就是,回头记得给冯老板送锦旗,送两面。”范旭东往何年身后看,没人,他问,“果果呢?”
“叶子带着呢。”何年说,“辛苦你们操心了!”
“那都是咱闺女!”冯白芷一挥手:“回头认我当个干妈,我带她吃香的喝辣的。”
白柯宁听到这话,冲江楠打趣:“小江姑娘,你妈又给你认姐妹了,上回要认我们陈当干闺女,还说把家产都给她。”
江楠腼腆地笑了笑,也不说话,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叛逆。
“滚,滚!”陈宇给了白柯宁一胳膊肘。她看了看范旭东,又看了看冯白芷。
冯白芷嘶了一声:“你们是不是准备背着我说事,我不走,我是团队的一分子,我也要听。”她抱住椅背,“我跟死变态可单独待了好久,他又唱戏,又发病的死样,只有我看到了。还有,那个录音器可是老程临死前塞给我的。我很重要。”
“那叔叔阿姨,你们聊,我先走了。”江楠挥手,“冯……姐,我也走了。”
“这孩子,你管他们叫叔叫姨,管我叫姐,差辈了!”看着江楠离开的背影,冯白芷嘟囔了一句,“虽然,我保养得好!”
范旭东咬下一口鲜肉馄饨:“嗯,说吧。没事!冯老板,自己人!”
“就是,就是,快说……我听听,那些个狗日的,到底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陈宇点头,汇报了一些情况。
曼哈顿小区,王西珍住的那套房,她是业主,但最大的一个房间却是林听的工作室。不是什么正经的工作室,犯罪用的。四壁贴满隔音棉,好几台电脑,多个服务器,很多部手机,一堆黑卡,变声卡,信号阻断器……
他们查看了监控。这套房子,平日除了林听,还有另外两个女生也常来,人已经找到,这会在分局。是某高校电脑系的高材生,被林听洗脑,给他干活,不拿钱,还很有成就感,特骄傲!
“其中一位,还是小有名气的黑客,拿过奖的。”
“作孽啊,其实那天在曼哈顿门口,我想给你们打电话来着,没信号,原来是那狗日的搞得鬼,屏蔽了信号。工具够齐全。”冯白芷长叹一声,“王八蛋,祸害人家好姑娘,这么一比,我闺女还不错哈,迷途知返,还立了功。”
“你俩现在关系挺好!”范旭东问。
“唉!不叛逆了,对我客客气气的,本来也没啥深仇大恨,毕竟还在一个户口本上。”冯白芷拽了拽陈宇,“不过,你们说那个死变态把我们引到曼哈顿,是不是没给自己留活路啊?”
“是!”何年说,“他得了脑癌,也就几个月活头了。变态在绝望的时候,总想着多拉几个垫背的,巴不得能跟世界同归于尽!”
“天天算计,费脑子,他不得脑癌谁得脑癌,我看就是自己作的。”范旭东愤愤道,“不疯魔。不成活。”
“陈,你继续说。”冯白芷开口。
“得嘞,冯局!”陈宇调侃了一句,接着说,“房间里,保存了一部分林听的罪证。杨勇和郭美婷的死确实与他有关,杀杨勇的事,姜涛知道。对了,青山那边也有消息,市局重案组的人在玻璃厂找到了一个尖锥的工具,上面的血迹经过比对,确认与杨勇的DNA一致。当时迟莲芳杀杨勇的时候,应该有玻璃厂的人在现场,不过是老手,现场痕迹清理得比较干净。有意思的来了……”
陈宇卖了个关子,冯白芷捧场:“快说,快说!”
“听到这,大家以为林听是姜涛的人吧。”陈宇从包里翻出一堆打印文件,晃了晃,“瞧一瞧,看一看,这是‘杀手’们的简历和资料,弄死姜涛的那个‘小姐’,是林听的人。”
“宋家需要姜涛那样的刀,林听这么做,估计想给宋家证明,自己可以取代‘姜涛’,当宋家的另一把刀。”何年说。
“是啊,还有瘆人的事,雅乐宫涉案的保洁,和林听八年前就认识了。”
“还真是慢工出细活。”
“还有,那个谁车上的炸弹,是青山那边的人做的,林主播给改进了一下。”
“哇!全才,牛逼坏了。”冯白芷伸出大拇指:“有这精神头和钻研的精神,干啥都能成功,就是不走正道。”
何年想起芳婶子最后的嘱托,问:“302宿舍的尸体,跟玻璃厂有关吗?”
“八九不离十,但还没办法确定身份,毕竟过去那么久了。”想起件事,陈宇唉叹一声,“玻璃厂的那帮人没找到,应该都藏到山里了,搜山也得些日子呢!”
“那些小虾米,逃不掉的。”范旭东收拾好小餐桌,抬头问,“说点宋家的事!”
“宋家,更牛!”白柯宁晃着身子,搓了搓手,“检查组的人冲去宋家别墅的时候,宋金宝正准备给宋重阳注射胰岛素,谋杀亲爹,狠人。不过,就算杀了人,也没办法灭口。金玉确实去找宋家要钱了,一开始找的宋重阳,但电话在宋金宝手里,他用宋重阳的口吻套金玉的话。金玉也算聪明,手里有两份录音,一份跟爹有关,一份跟儿子有关。但她只说有一份,估计想给自己留个退路。录音市局的人拿到了,有损坏,正在修复中。”
“宋重阳死了吗?”范旭东问。
“没死,但瘫了。”
“那眼下,知道当年真相的人,就是宋金宝和宋金玲了?”
“宋金宝是主要参与者,宋金玲属于一步步被算计进局,但后来也靠着姜涛,干了不少灯下黑的事。”
说话间,张战和马雪亮走进病房。
“那个,我给你们把‘内鬼’带来了。”马雪亮声音洪亮,“大家呱唧呱唧!”
张战无奈,和范旭东对视的一瞬间,彼此都有些尴尬,但很快释然,笑了笑。
“说到宋金宝,这边有个事。”张战说,“宋金宝如今被关在市局,那边的重案组想请我们分局的两位队长,何队和范队,一起参与审讯。”
“好啊,行啊!”范旭东满脸兴奋。
“你这伤!”
“没事,没事,小伤……爬也得爬过去。”范旭东跃跃欲试,“还算市局有眼力见,不然,我们忙活大半天,差临门一脚,真憋屈死了。”
*
唐城,市局。
宋家的案子牵动了省委市委。唐城市局监控室里挤满了各级领导,心思不明。
冯白芷作为当年卫校大火案的重要当事人之一,也来到了市局。华阳东风分局的两位副局长张战、马雪亮,陪同她一起,待在监控室隔壁的小会议室,等待审讯结果。张战趁着上厕所的机会,在监控室门口看了一眼,在那堆人头里,看到了真正的“内鬼”,森森一笑,快步走开。
06号审讯室。市局重案组组长冷锋作为主审,市局犯罪心理分析师兼“302案”特派专家叶璇担任记录员,华阳东风分局的两位刑侦队长何年、范旭东作为协审。
惨白的灯光下,宋金宝形如鬼魅,仿若被一场荒诞的梦魇困住。冰冷的房间,硬得硌人的椅子。他的手,他的身体,被铁环一样的东西桎梏住,动弹不得。
眼皮猛地撑开,宋金宝确认,不是梦。
刺眼的白光,将何年的一张脸,映得清晰,投在宋金宝的眼神里,冷得发寒。她还活着,姜涛那个狗东西,越来越废,连个女人都处理不干净。废物就该死。
目光从对面四位审讯员身上扫过,冷哼一声,阵仗不小。看到市局和分局的人凑在一起,心想,这是要新账旧账一起算的架势。十八年前卫校那场火,到底还是没烧干净。
冷峰从审讯桌上拎起一个证物袋,透明薄膜里,斜躺着一支针管。就在他们冲进别墅房间的时候,这根针头还扎在宋重阳的静脉里,宋金宝的手,刚从针管上松开。
“一般胰岛素的医嘱用量为0.8毫升,可我们从你父亲宋重阳的血液里检测出了6.8毫升。超了将近8倍的量,下手挺狠啊?”
好聒噪,宋金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真想来一杯珍藏的红酒,润润唇。
“说话!”冷锋眸光犀利,“别装傻。”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我爸年纪大了,心理承受能力弱,有了轻生的念头,他想通过注射过量胰岛素的方式自杀,被我发现了,我去抢那个针管……然后,你们就冲进来了。”
看着宋金宝一张一合的唇,和一丝挑衅的笑意,冷锋皱了皱眉:“你和林听什么关系?”
“林听,是谁?”
“你手机里给他的备注名是‘老师’。”
“哦……你说那个主播林老师啊,饭局上认识的。我侄女喜欢听他的节目,想去节目组实习。我就存了个号码,偶尔联系,不算熟。”
“你俩谋算过什么,你心知肚明,不会还等着他手眼通天,救你出去?别等了,他死了。”冷锋想给宋金宝致命一击,挫挫他的锐气,“宋家能有今天,少不了他在背后算计。没想到,宋总还有傻白甜的一面,人把你卖了,还给人数钱呢。”
范旭东与何年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生出不好的预感。
林听算计何年,是给宋家的投名状,姜涛的死,是林听送给宋金宝的大礼。林听下的是一盘乱棋,他自以为是执棋者。但在宋金宝眼中,他不过是代替姜涛,帮宋家办事的一把新刀。
宋金宝未必不知道林听的算计,反而借势而为,以他之手,为自己清除障碍。借刀杀人,会留把柄,刀毁人亡,一了百了。况且,宋金宝和林听之间的联系,的确不算密切。
果然,听到林听的死讯,宋金宝轻吐一口气,竟有如释重负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