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哑蝉】53:埋罪
“你……”才说了一个字,徐又言觉得后颈一痛。
何年一个利落的手刀,将他砸作绵软的一团,整个人若断了线的木偶,瘫软在地。她匆匆抬眼一看,实验室里没有床,想来徐又言走出来的那个地方,应该是卧室。何年将人拖了进去,果然,更为逼仄的空间里,有张单人床。
她把人扛到床上,扭身回到实验室,准备先原路返回。
想起口袋里的西林瓶,此时带出去,的确危险。于是灵机一动,掏出小瓶子,扒开盖子,拉起裤脚,把药水倒在秋裤上。
扔了瓶子,转身离开。一路小跑,到了楼梯处,接着几个大跨步,爬完楼梯。
从木箱里钻出来,把箱子盖好,矿灯帽放回原处,将衣柜的拉链拉好。在没开灯的房间,整个人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轻喘着气,脸烧心跳,血液像被煮沸了一般,不断沸腾。何年轻拍了两下脸,让情绪平稳,安抚自己,只要徐又言没那么快醒,她就还有时间。死,没那么可怕,她怕明明已经窥探到秘密,却功亏一篑,无法将秘密传递出去,更怕连累芳婶子。
她深吸一口气,摸黑回到床上,佯装熟睡。过了一会,宿舍门口有了脚步声,一个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钻了进来,“你们先休整一下,喝口水,抽根烟,一会走廊集合。”
话落后,再次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作为“聋哑人”的琴娃,假装未听见,躺在床上,调整呼吸,从急促到平缓。
门开了,灯亮了,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根指头在何年身上戳了戳,她蛄蛹了两下身子,缓缓睁眼,看到眼前人是魏斌,做出了个惊讶的表情。快速用余光扫了一眼,只有魏斌一人,没有旁人。
果然,她想得没错。秀妹房间里的密道,秀妹和徐又言的关系,在玻璃厂,魏斌既是唯一的知情人,也是幌子。
揉了把眼睛,快速起身,从包里掏出小本子和笔,迅速在本子上写了三个字:秀妹呢?
魏斌风尘仆仆,一脸愁容:“她呀,遇见亲戚了,去亲戚家小住几天。”说完,看对方一脸懵样,才想起她又聋又哑,于是拿出手机,把刚说的话重新打了一遍。想了想,又补了几句:你也别在这睡了,赶紧回去,这两天厂里有事,不用来送饭,先给你把这个月的工钱结了。
说完,魏斌从口袋里摸出几张毛爷爷,递给何年。
尽管玻璃厂里有诸多秘密,但也有着相对正规的流程,每月,秀妹都会做一份工资表,芳婶子跟琴娃两个人只领一份工资,发的是现金。俩人谁来领,都得签字确认,而不是像现在这般,随手给她几张。
肯定出事了。
魏斌的眼睛里,浮了层混着灯光的情绪,仿佛,他是个善人,准备放眼前的女人一马。何年察觉到危险,不露声色,接过钱,装进包里,点头致谢。
她指了指那一罐子蝉蜕,在本子上写下一句:秀妹让我拿些蝉蜕回去,煮水给芳婶子治病。
“行,拿吧,拿了赶紧走。”这句话完,魏斌反应过来对方听不见,懒得再打一遍字,做了个“OK”的手势,又指指门,确定何年懂了他的意思,转身离开。
何年翻出一个塑料袋,把玻璃瓶打开,再次将里面的蝉蜕倒出来,挑出那只塞了纸条的放进塑料袋,又随手抓了两把,往袋子里一扔。其余的,重新装回罐子里。
她有预感,这张纸条很重要,说不定在某个时刻会派上用场。
出了宿舍门,走廊里的灯全亮了,宛如白昼。除了秀妹,其余的人都在这了,看门的老刘和徐工喝了酒,脚步是飘的,站不稳,被人搀扶着。魏斌伸手,想给他们一人两巴掌。
关键的一夜,事情办砸了,看家的人却掉了链子,不仅放了厂外的人进来,还喝得不省人事。他余光扫到从秀妹宿舍出来的何年,才住了手。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知晓有人出来了,魏斌抽回手。何年路过时,他的目光看向她腰间的包,给了个眼色,一个形容枯槁的小工走向前,指了指包。何年会意,点头,把包打开,给他们查。
包里面装着手电筒,本子,笔,一目了然。何年还晃了晃手里的一袋子蝉蜕。
魏斌给了个手势,让她走。
何年将包扣好,穿过队伍,脚步不停,七嘴八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这就放她走了?”
“是个老实人,还惦记着秀妹的安危,再说了,又聋又哑的寡妇,够可怜了,留她一命吧。”
“那我们非走不可吗?”
“上面的命令,除非你想死。”
“那个人怎么处理,若火药炸了,他肯定没命。”
“顾不上他了,能死得悄无声息,不疼不痒,也算他的造化。”魏斌说:“我们已经办砸了一件事,这是上头给我们将功补过的机会,哥几个赶紧回宿舍收拾收拾,弄利落点,火药潮了,不好搞,派两人去,有动静了,我们就离开,别炸到自己人。先进山躲一阵子,等消息。”
走出宿舍楼,何年扎进浓稠的夜里,快速地分析着刚才那几句话的信息。那些人任务失败,接到上头的命令,准备离开,且在离开前,要将玻璃厂炸毁。
徐又言跟他们不是一伙的,所以,被抛弃了。
离开宿舍,何年回头看了一眼,没人跟上来。
如果她有手机,就能拍下炸毁前的玻璃厂和地下实验室,但不用手机,也是她能进玻璃厂的一个关键。
火药可能受潮,潮湿会延缓反应速度,但持续的高温,仍可能引爆。玻璃厂若坍塌,那间罪恶的实验室将永埋地下。还有徐又言,他作恶不少,就算是死也罪有应得。
但再坏的人,都得交给法律去审判、定罪。
她得想办法救徐又言。豁出自己的命,去救犯罪分子一命。
何年快速分析,除了魏斌,其余的人虽然知道地下室住着人,但显然不知道秀妹房间里的秘密,既如此,一定还有别的通道。她疾步走向那条藏獒“守护”的角落。
安眠药发挥了功效,藏獒的呼噜声很大,显然睡得很沉。
何年蹲下身,将蝉蜕塞进包里,手指在藏獒身旁的草丛间摸索。腐叶和湿土的气味钻进鼻腔,突然,指尖触到一块冰冷的金属,是锁。还好,木板门的锁扣锈迹斑斑,但锁体却是普通的弹子锁,锁芯结构并不复杂。
她屏住呼吸,再次确认四周无人后,从包里摸出手电筒,利落地拧开后盖,倒出一截细铁丝。那是她之前从厂区废弃铁丝网上拗下来的,末端磨出了一个小钩。
在警校学习的开锁技能,如今有了用武之地。
铁丝探入锁孔,指腹感受着内部弹子的阻力,轻轻拨动,寻找咬合点,一下、两下……锁芯传来细微的“咔哒”声。手腕猛地一拧,锁舌弹开了。
这锁比想象中简单,看来厂里人确实疏于防范。何年把铁丝塞回去,把拆开的手电筒组装好,用力一拉,木板门“吱呀”一声,裂开一道缝,阴冷的湿气裹着霉味扑面而来。
何年攥紧手电,犹豫了一瞬。时间不等人,她咬牙按下开关,将光束压到最低档,脚下是楼梯,她纵身一跃,钻了进去,顺手关了木板门。
步子虽快,却轻,楼梯尽头,手电光束在面前划出两道幽深的地下通道。
是左,还是右,她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很快,她决定用幼稚“点兵点将”的方式做出选择,把机会交给老天爷,手电的光束在两个洞口来回游走。
——点兵点将,谁人是我滴大将?有钱地吃饸饹,没钱地喝拌汤。点到谁,谁上场!
手电的光束停在右面的洞口。不管了,确定了方向,她不再犹豫,迈开步子,急速奔跑。
防空洞,通道相连,空气越来越闷,刺激的气味也越来越浓。她跑了几分钟,看到一扇透着光的门,门是木板门,上了锁,不得已,何年再用了一次手电筒里的铁丝。
推开门,诡异的实验室出现在眼前,她长舒一口气,赌对了。
去到小房间的时候,徐又言还在床上昏睡,何年摇醒他,捂住他因惊恐要发出声音的嘴。
“魏斌他们出事了,要逃,这个地方会被炸毁,他们没打算带你离开。”
她的语速很快,如机关枪,一阵扫射。
手电的光源下,照出徐又言目光里交错变幻的情绪,惊恐,怀疑,悲伤。难道,他又被抛弃了,思绪在下坠,身体在下坠,他希望何年的话,是哄骗他的谎言。突然,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他的身子开始晃,逼仄的小屋开始晃,实验室开始晃。
小屋的门被堵住。
“靠,来不及了!”何年的话刚说出口,嘴里,鼻腔里被灌入大量的灰尘,“跟你死在一块,我亏大了。”
话虽这么说,何年并未放弃,她用身体去撞门,试图撞出一线生机。徐又言脸色顿时变得灰暗浑浊。何年说的是真的,那些人开始炸厂,并将他舍弃。反而眼前这个女人,原本可以逃生,却折回来救他。
“别撞了,我床下有个地道,通向村子里,这个地道只有我知道。”
原来,徐又言给自己留了后路,他若想逃,随时都可以。
“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走啊!”何年从包里掏出口罩,戴好,“没多余的给你了。”
“我不需要!”他的确像只老鼠,常年待在地下,在恶劣的空气生活,去秀妹的宿舍于他而言,算放风。这些恶浊肮脏的空气,他早习惯了。
徐又言起身,从枕头下摸出一个旧的IPAD,扔进何年的包里。
“这里面,有我偷拍的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