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哑蝉】35:咒怨
秀妹没想到,过了那么多年,竟会在这间教堂里再次遇见珊姐。
是幻觉吗?她揉了揉眼睛,看了好几眼。是她,是那个无数次出现在自己噩梦里的女人。珊姐应该过得不好,憔悴得可怕,整个人皱得像一块脏掉的抹布。但秀妹确定,是她,那张脸,无数次化作噩梦里的恶鬼,长着血盆大口,把冰冷的针头扎入她的身体。
仇恨和怨念一遍遍在思绪里篆刻,无论过了多少年,无论那张脸变成什么样,就算化成灰烬,她也认得。
双眸紧闭,冷着脸,双手合十的女人,自然不会看到秀妹眼中,一点一点渗出的恨意。
时间是疗伤的药,但并不是所有的病都有药可治,小楼里的日子,成了秀妹身体里无法痊愈的恶疾。眼下,她的身体仿佛接收到了某种信号,恶疾复发,开始肆意地疼。
“她该死,她该死!”站在十字架落下的阴影里,秀妹心生咒怨。
魔鬼竟也想得到上帝的宽恕,她心里浮起一丝冷笑。
来教堂,因为她有很多秘密,只能说给上帝听。
不管是在小楼,还是玻璃厂,秀妹的身边都有很多人,但依旧孤单,所有人都揣着过往的秘密熬日子,心照不宣。她有固定的伴侣,但彼此连男女朋友都算不上,她都快忘记了,不孤单的人生是什么样。
原本,她可以过更鲜活的人生,上大学,工作,嫁人,相夫教子。和这世上的大多数人一样,平平淡淡,烟火人间。
厄运来自姐姐秀秀消失的第三年。最后一次见姐姐,她说自己找到了工作,以后会努力赚钱,供她读书。
“姐脑子木,不是读书的料,你不一样,你要好好念书,出人头地。”
姐姐用手语比划的言语,宛若带了长尾的回音,在时间里,一遍又一遍地打着转,不经意,就会在秀妹耳畔响起。但那之后,姐姐仿若人间蒸发,没了音信。
秀妹像只找不到方向的苍蝇,四处打听姐姐的消息。院里碎嘴的婆娘聚在一起聊天,说秀秀没准跑了,过好日子去了,带着秀妹这么一个大累赘,嫁人都遭嫌弃。人活一世,都得为自己活,哪有什么相依为命。
难听的话,往秀妹耳朵里钻,入了心。她曾想过,或许,这就是真相,毕竟没有人会消失得毫无痕迹。后来,她翻到了姐姐的日记,日记本很厚,姐姐认字不多,连写带画地记录着。百分之七十的内容都跟她这个妹妹有关。
姐姐从未把她当成累赘,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
姐姐肯定出事了。
秀妹决定,无论如何要找到姐姐,生或者死,是命,她都认,但不能生死不明。姐姐的日记本里,提到了青山,玻璃厂。秀妹下定决心,去一趟。只是,她不知道,青山有镇子,有村子。
在青山镇,她不过找了个眉眼和善的女人问路,就从人间坠入地狱。
“跟我走!”她被这三个字拽进小楼,失去了当人的资格,像畜生一样被驯养。
那双和善的眉眼里,多了恶毒。听话,认命。这几个字,像咒语,缠绕在耳边。
那一夜,她在恐惧中挣扎,却依旧无法阻止冰冷的针头扎进身体。她浑身发热,感觉自己要融化了。也是那一夜,她学会了认命。
若问这辈子,秀妹最恨的人是谁,一定是珊姐。因为她,秀妹自觉身上的每个毛孔都腌入了一种奇怪的味道,药水和血腥混着,一呼吸,一动,那种怪味就会渗出来。秀妹觉得,那段日子里,自己就像个怪物。
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秀妹时常迷失,辨不清真假。她本就不是个聪明的人,但珊姐在这一天出现在教堂,有些巧合。
是一个局,或是陷阱!她确定,且设局的人了解她的过往,了解她与珊姐的恩怨,更了解那个装药水的小玻璃,是横亘在她人生里,开启痛苦的开关。
她入了局,上了钩。心甘情愿。
仇人就在眼前,这个诱惑力太大了,况且,她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被算计,也赚了。秀妹迈开脚步,用极轻的步伐,慢慢方向移动。
她摸了摸口袋,把那块玻璃碎片夹在指尖。
门口有人,秀妹知道,但报仇的机会如果错过了,很难再有。
她背对教堂大门,屏住呼吸,向恶鬼靠近。
那块碎片,像被刺骨的冰水浸泡过,手指被冰得很凉。
站在祈祷的女人身后,碰了碰她的肩,等她扭头,问:“你,是珊姐吧。”
不等对方反应,秀妹夹紧手中的碎片,瞄准了,用尖利的那一面,往她的脸上划去。咬紧牙关,用尽力气,一下又一下,带着紊乱的节奏,仿佛在罗列她当年的罪孽。
“求求你,放了我,我做牛做马报答你。”“珊姐,给条活路。”“放心吧,这针扎下去,会很舒服。”……好多声音,从沉疴的日子里飘过来,往程晓霞的耳朵里钻,她脸上火辣辣地刺疼,血在脸上蔓延出血花,一朵一朵,连成潮热的一片。
心中的郁结仿佛被短暂地解开,秀妹看着珊姐脸上血浆的色泽,露出满足的笑。这一刻的痛快,秀妹预演了太多次,仇人身体里散发出的血腥味,让她瞬间沉迷,如痴如醉。
程晓霞毫无防备,被尖利的玻璃刃划破脸上的皮肤,传来的痛感里夹杂着仇恨与泄愤。血糊了她的眼睛,眼前的一切被覆上血色的薄膜。她呼吸沉浊,记忆里那些变质的日子,在血光里清洗。
刺骨的疼终于落在了她的身上,这一刻,她仿佛等了很久。眼前,浮现出女儿稚气的面孔,渐渐被血淹没,在血海里消逝。眼泪,从程晓霞的眼眶滑落,稀释了一点脸上的血色。
如果这报应早点落在自己的身上,女儿说不定有可能逃过一劫。可这世上虽然有“如果”这个词,可“如果”终究是虚幻的,镜花水月,一场空盼。
但她遭了这一劫,应该很快能知晓真相了吧。
究竟是谁害了她的婷婷?
咚,程晓霞倒在教堂十字架与彩绘玻璃交错的阴影里。
玻璃划过皮肤,发出刺的声响。秀妹背着光,彩色玻璃映出的暗影与血迹重叠。
她听到有人冲过来的脚步声,很急,似乎还在大声喊,让她住手。
住手?怎么可能住手,陈年的仇恨覆上手中的玻璃碎片,她加快了频率。
“对不起!”
血腥的空气里,传来轻若烟尘的三个字,那么不真实。
与发旧的时光里,“跟我走”,那三个咒怨般的字里,有着同样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