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鬼火】10:半途
艾玲浑浊的眼神里,多了不同的情绪,交替浮现。直到今天,她还是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错,本来好好的日子,怎么就被她过成了这样。
现实伤人,回忆也伤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萦绕着她,不是痛苦,不是崩溃,是不受控地无可奈何。艾玲理了理心情,开始讲述一段过往。
她曾是县城新民书店的店长,老汉是书店的会计,双职工在南塘这样的小地方,足够让人艳羡。工作顺心,家庭美满,儿子出息,她觉得自己的日子很红火。
她和老汉杨志恒有个儿子,名叫杨勇。杨勇小时候,就爱跟着父母去书店,他很听话,不吵不闹,一个人乖乖地看书,能看一下午。或许是从小就被书本滋养,杨勇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从小到大都给父母长脸。
杨勇考上了唐城大学,大三时,因为成绩优异,获得了一个去国外大学做交换生的名额。回国后,又考入了同校的研究生,不管从哪个方向看,他的前途都很稳当。
人生半途,风雨晦暝。在杨勇研究生快毕业的那一年,亮堂的日子被人撒下一把黑色的砂砾。学校外头,两个男人为了争女人大打出手,看热闹的多,劝架的少。杨勇原本藏在人群里吃瓜,瞧见有人掏刀子,出于好心,就去拦了拦。
结果,刀子不长眼,他身上被捅了两刀,一刀捅在胸口,一刀捅在睾丸。
流了好多血,钻心的疼支撑不住身体,晕倒了,醒来时,人躺在唐城医院的病床上。
艾玲和杨恒志从南塘县赶到唐城医院时,看到往日意气风发的儿子,枯萎了。他的表情木然而绝望,面若死灰。医生说,两处伤口都很深,他们会尽力救人,人能活,但往后可能不能人道。
不能人道,那不就是太监嘛。临床的病人幸灾乐祸,乐出了声。
刻薄戏谑的话,洞穿了艾玲的膝盖,她给一个又一个医生跪下,磕头,求他们救救自己的儿子。杨恒志则像个木讷的复读机,重复着妻子的话。但心里琢磨的却是,自己就这一个独苗,若没了根,不能给杨家传宗接代,那不就是太监么!
这叫他如何抬得起头。
最初几天,杨恒志还在医院陪着,但一个男人被戳了蛋,没了根,在医院里,竟是比得了癌症还值得聊的事情。他风光顺遂了大半辈子,受不了冷言冷语,就找了个借口回南塘县,留艾玲一个人在医院守着。
杨恒志离开的第二天,杨勇的伤口突然恶化,需要输血,他是AB型血,并不稀有,但那天附近出了几起车祸,用光了血库的储备。艾玲下跪,磕头,哭到绝望,求医生救她儿子。她隐隐察觉儿子快不行了,呈现出一种临走前的平静。
儿子若走了,她也跟着去,不活了。
病房在五楼,若从窗户跳下去,应该就没有活路了。这是那时的艾玲,给自己找的路。
但在那天,她遇见了另一个杨勇。
杨勇来唐城办事,见义勇为,跳进护城河救了个落水的少年,把人送到医院,气都没喘匀,就听说医院缺AB型血救人。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又去献了血。
“我就是那个时候认识大勇的,他也叫杨勇,跟我儿一样的名字,一样的血型,他还救了他一命,是恩人,天大的恩人。”艾玲的眼睛红红的,神情却是诡异沉静,“从那之后,我就叫他大勇。”
艾玲讲述的间隙,小勇从卧室出来了,他的脸上有着与年纪不合时宜的单纯。或许是从未在屋里见过这么多人,他吓到了,将身体缩成一团,咿咿呀呀地表达不满。艾玲只得先去哄儿子,轻拍他的背,说了很多软话,又削了个苹果放在他手上。
小勇或许察觉到屋里的人没有恶意,于是端了个小板凳,坐在一旁吃苹果,吃一口,吐一口,吃得自己嘻嘻哈哈地乐。
艾玲重新坐回沙发,时而去看一旁的儿子。这些过往,她好久没跟人讲了,成年累月地堵在心里,长出了垢,跟人说一说,心里能舒坦点。范旭东并没有深陷在艾玲的情绪里,他在她讲述的细节里来回打转,等待着另有隐情的转折。
“姨,我能问下,小勇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吗?”
这句话,仿若拉开了艾玲悲伤的闸,她先是低沉的哭,而后嚎啕地哭,她的悲伤并未影响小勇。他依旧认真地按照自己的流程吃着苹果,吃一口,吐一口,嘻嘻哈哈。
眼前近在咫尺的一悲一喜,那么突兀。
三人耐心地等待着艾玲宣泄的结束,陈宇抽了张纸,给她擦眼泪。
抽抽搭搭,泪水染湿的眼眸里,艾玲多了无边的悔意,说:“怪我,都怪我。”
对艾玲来说,那是不能被宽恕的一夜。小勇输了血,命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医生给他吊水,千叮咛万嘱咐,这一夜很关键,病房不能离人,病人有任何不舒服的情况,立刻喊他们。
当巡房的护士半夜进到病房的时候,发现杨勇倒在地上,输液的针头脱出静脉,针头上还挂着血珠。一个暖瓶碎了,开水流了一地,混着一地破碎的银色内胆。艾玲趴在病床上,睡死过去。
“不是说这一夜很凶险,让家属盯着,怎么还睡这么死。”护士晃醒艾玲。
艾玲睁眼,看到眼前狼藉和倒在地上的杨勇,惊得扇了自己一巴掌:“怎么了,小勇,怎么了。”
“估计是病人想喝水,叫不醒他妈,自己去拿暖水瓶,给摔了。”临床的病人被吵醒。
小勇再次被送去急救。他身上本来就带着伤,尤其是那个地方的问题,让他自卑,这下,还磕到了脑袋,众多问题聚在一处,生理的,心理的,那一夜过后,人就傻了。
艾玲的眼泪一股股地流,悔恨自此长成她身上一块发烂的器官。
“所以,本来要去华阳烟草局工作的是小勇?”
“嗯,当年华阳升县,多了很多公务员岗,烟草局是个好单位,我让小勇试着考一下,孩子争气,考上了。”
“那为何去的是大勇?”
“小勇傻了,不仅傻,那儿还坏了。老杨怪我,怨我,我也怨他,若是两个人白天黑夜地换着看护,我根本不会累到睡死过去。小勇脑子撞了之后,得住院观察,住了小半个月,大勇时常过来,忙前忙后地帮我照顾小勇。他说自己是孤儿,无父无母,跟小勇有缘,认了我当干妈,总宽慰我。”艾玲似像在说服自己,反复地说着同样的话,“大勇是好人,好人,总干好事,他跳护城河救人的事报纸还登了,他真的是好人。”
看到艾玲手里的纸巾快湿透了,陈宇又扯下一张,递给她,问:“所以,他咋就去烟草局了。”
“我们熟了之后,有天,他试探地问我,说,干妈,我在单位被人排挤,开除了,能不能把小勇去烟草局的名额卖给我。”
“他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我俩谝闲传的时候,我提过。”
“他为什么被开除?”
“说是单位出了事,他被推出去背锅,他不干就被开除了,具体的,我也没问。”
“那你就答应了。”
“最初我是不同意的,毕竟是小勇的东西,小勇的人生。但那个名额不是永远在那儿等着,候着,它会过期。后来,看小勇没有好转的迹象,我才点头同意,但我知道就算我们让,那事也不好办,烟草局那种好单位审核得肯定严,结果,大勇运气还真好,让他办成了。”
真的只是运气好吗?范旭东心里沉沉的,恶念是引线,或许,杨勇曾经真的是个好人,但引线若被点燃,或许就不会给自己留余地了。
大勇在烟草局站稳脚跟后,每年都会给艾玲一笔钱,说是孝敬她的。结婚的时候,他给艾玲打了电话,请他去华阳“扮演”自己的母亲,并且告知,现场会有他的“父亲”。
在一段本来不属于他的人生里生活,会患得患失,小心翼翼。艾玲知道杨勇的心思,就帮了他这个忙,和陌生的“老汉”一起参加了他的婚礼。
艾玲偶尔会去华阳,并不全是看望大勇,而是想看看小勇本来的人生。
大勇升官了之后,作为他的“母亲”,她被尊敬,看重。尤其是过年期间,来送礼的人络绎不绝,艾玲穿着大勇买的体面的新衣服,跟人寒暄,听着恭维的话,腰板挺得直直的。
在南塘县,她是个带着傻儿子的可怜人。因为网上书店的兴起,去实体书店买书的人越来越少,作为职工,时不时地就被告知减薪。日子好的时候,比较谁更好,日子不好了,知根知底的邻居们开始比较苦难。
比来比去,艾玲的日子是最苦的。
最初是同情,后来是幸灾乐祸,悲剧不发生在自己身上,人是无法真正感同身受的。况且,这样的苦难她无法争辩。
但在华阳,艾玲能在苦难的日子里得到片刻的喘息。
于是,他们心照不宣地扮演着一对母子,从未露出过破绽。谁又能想到,被杨勇称作母亲的人,和他竟然没有血缘关系。
“后来,大勇的官越来越大,人就变了,开始耍钱,耍女人,陈玫给我打过电话,抱怨过,让我管管大勇,但我不是她妈,管不了,当然,这话我没跟陈玫说。”
艾玲老了,身体越来越差,大勇给她的钱越来越少,老汉靠不住,她怕自己走了,没人管她的小勇。于是,准备博一下,为小勇谋一条活路。
她去找了大勇,给他两个选择,要么一次性给她一百万,要么把小勇接到华阳,给他找个疗养院。若不答应,她就去举报他占了小勇的身份。
让艾玲没想到的是,大勇对她的威胁不屑一顾,甚至用云淡风轻的声音说,去吧,去举报,然后就等着给小勇收尸。他眼里的狠厉不似作假,艾玲怕了,也终于明白,眼前的大勇不再是十多年前那个见义勇为的大勇。
他的灵魂早已面目全非。
此后,她跟大勇断了联系,因为害怕,更因为不想看到小勇本来的人生,像一块腐肉那般,慢慢烂掉。
艾玲的眼角泄出一丝如释重负:“你们说,你们说,如果小勇去烟草局,会不会过得也不太好。小勇不会来事,死脑筋,肯定会被人欺负的,现在,他至少还活着。”
她似乎并不想从旁人嘴里得到一个答案,因为世上没有如果。
她只想说服自己,这样的日子其实不差,至少,她的小勇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