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宋 立
平时宋婵阳很少出去,家里的米面尽够,前几天姑姑来看望时,还带了不少水果和牛奶。有时候她看着种了满院子的瓜果蔬菜,再远眺空无一人的村子,甚至会感叹,如果现在丧尸潮爆发了,她应该能苟到最后。
还得是种田啊!
但还是有不得不出去采购的时候,比如当卫生巾用完时。
她将奶奶安顿好,骑着电动车去了镇上。当然,她还随身带走了那部老年机。和刘爱芹摊开了说之后,她反倒更加明目张胆了,反正以奶奶的身体,走几步就喘,也没办法和外面有什么联系,她只要静待那人的到来就可以。
不过以防万一,她在镇上不敢多停留,匆匆买了东西就回去。然而还没到大门口,她就发现了不对劲——有人来了。
刘爱芹的家是村子最靠里的一户,左右没有邻居,前后的邻居早已搬走,通往房子的小路上长满杂草,夏天正是雨水充沛、阳光强烈的季节,即使宋婵阳手脚勤快地除草,也总是很快有小草冒头。所以她干脆偷懒,踩出了一条细细窄窄的小路通行,仅有一脚宽。
可是现在,小路旁边的草被人踩了一脚,虽不起眼,但宋婵阳警惕地察觉到了。
她把电动车停在大门外,轻手轻脚推开大门。
这是一间典型的北方农村房子,一间上屋,用作客厅和两间卧室,左右两边分立两间下屋,一个是厨房,一个用来放杂物。她出门时,将上屋的门关上了,此时却虚掩着。宋婵阳没有急着进去,而是悄悄站在窗边,以“班主任死亡凝视”之姿态,将脸贴在了玻璃上。
房间里有些暗,但能看到屋内两个人,一坐一卧,正姿态亲密地说话。宋婵阳拎着手里刚采购的物资进了门,屋里的两人听到动静后,说话声顿了顿。那位不速之客起身相迎,宋婵阳看着他,觉得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不记得我了?”有些眼熟的不速之客笑着问。
宋婵阳搜肠刮肚,冥思苦想,想不起来。
不速之客提示道:“小知了?”
一个被尘封已久的身影跃然而出,宋婵阳瞪大眼睛,磕磕绊绊地说:“你你你……宋、宋、哥……”
宋立笑眯眯地应了声,夸道:“小婵真有礼貌。”
“有礼貌”的小婵脸上还挂着两道灰印子,暴露了她方才偷窥的举动。宋立问道:“你和奶奶两人住这么大的空村,不害怕吗?”
宋婵阳摇了摇头:“都是从小长大的地方,有什么好怕的。”
算起来,他们也有十几年没见了。
她这位堂哥只比她大一岁,小时候带着她上树摘果子,下河摸螃蟹,大人不让做的事偷偷做了个遍。那时候宋婵阳个子窜得快,虽是妹妹,却比宋立还高半头,所以总不乐意叫他“哥”,漫山遍野地喊“宋立!”“宋立!”,宋立抗议无效,还总被宋婵阳爆锤一顿,只好任由她叫。
为了反击妹妹的“不尊兄长”,宋立总是故意叫她“小知了”,似乎每叫一声,就能扳回一局。宋婵阳气得龇牙咧嘴,一遍遍纠正:是婵!婵!是美女的意思,不是知了猴!
宋立指着黑黢黢的她,嘲笑道:哪有美女晒成这样的?
没办法,宋婵阳从小就是个爱撒欢疯玩的女孩子,夏天日头再晒,她也绝不好好在家里待着。有一年暑假,她还和几个玩伴一起去河边老屋“探险”,听说河里有水鬼,专爱拖小孩子,拽进河里淹死后,就拖进阴森森的老屋里吃掉。宋婵阳从小胆子大,怂恿着几个孩子前去一探究竟。
隔着门缝,宋婵阳看到里面昏暗,角落里结了厚厚的蜘蛛网,通往二楼的木楼梯少了几块,穿堂风一吹,摇摇欲坠的木板吱呀作响。一行几人提心吊胆地摸进去,又害怕又兴奋,宋婵阳为显示自己胆大,一个人走在最前面。
突然,身后有人作怪大叫一声,其他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都跟着尖叫起来,齐刷刷地往门外挤,转眼人就跑光了。
宋婵阳也想跑,但她爱面子,硬是等其他人都散了,才攥着全都是汗的手心,往门口跑去,结果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动不了了。
作鸟兽散的小伙伴们谁都没有发现少了一个人。
宋婵阳孤零零地躺在“鬼屋”里,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哭累了,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太阳西斜,“鬼屋”里更加昏暗阴冷,她的脚扭了,走不了路,只好瞪着那扇破烂的窗户,渴望有人能发现自己。然后,她竟真的看到窗户框里,有个小小的人头正在往屋里探。
可不就是宋立。
宋立正骑坐在窗外的核桃树上,夏天核桃树长得茂盛,叶子遮蔽了阳光,树下非常凉快。宋立不知来这里做什么大人禁止的事,意外发现了宋婵阳。
她看着窗外的宋立,委屈地叫了声:“哥——”
宋立被这一声“哥”给惊着了,他从树上滑下来,光辉万丈地前来营救妹妹,他跑进老屋,矮矮的身子往下又矮了矮,蹲下来示意宋婵阳趴上来。
两人歪歪扭扭地走了几步,宋立猛地顿住了,背上的人好奇地问他怎么不走了?
宋立轻声告诉她:有蛇。
一条黄色带花纹的蛇正盘在墙角,宋立从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蛇,盘起来像个草帽。蛇喜阴凉,而它待的地方正好被核桃树罩住,十分凉爽,此时正在这里休息。
两人一蛇对峙着,宋立的脊背上生出密密的冷汗,宋婵阳牢牢地搂紧他的脖子,勒得他喘不过气。她用气声问:我们能走吗?
宋立动了动僵直的腿,往前迈了一步。
蛇头昂起,冲着他们吐了吐信子。
宋立又试探着走了一步,蛇头又伏了回去,仿佛不愿被人扰了清梦。
二人就这样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挪了出去,那条蛇始终没有伤害他们。
宋婵阳说:哥,那条蛇是个好人。
宋立说:你听听你这话说的。
宋婵阳又说:哥,那条蛇是好蛇。
宋立说:可能吧,蛇又不吃人。
宋婵阳嘲笑他:不吃人你还出那么多汗,黏糊糊的,脏死了。
宋立作势要把她卸下来,她又老实了。
从那以后,宋婵阳就一直叫宋立“哥”。
直到她十岁、宋立十一岁那年,两人之间迅速变得尴尬,仇恨在大人之间蔓延,孩子们被无辜波及。她原本约了宋立第二天去摘柿子,可他却没有赴约。从此,她再也没见过宋立。
因为那一年,她的妈妈离家出走了。
和宋立的爸爸一起。
记忆回笼后,眼前的人看上去果然更熟悉、更亲切了。宋立如今已经长得比她还高半头,23岁的他看起来比11岁的他更像一个哥哥。宋婵阳心里欢喜得很,可许久未见,又有一丝无所适从的拘谨。不过,没有大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只有孩子们在的时候,气氛总是会好一些。
宋立问她:“奶奶说你去买东西了,买什么了?缺什么我下次来了多带点。”
宋婵阳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说:“卫生巾。”
宋立没想到这个答案,有些无语,过了片刻他才说:“都过去这么久了……”
当年他随妈妈离开这里时,贵亭还是个热闹的地方,屋前邻居家的炊烟总会飘进院子里,屋后邻居家门口总有小孩子叽叽喳喳玩闹,哪怕夜深人静,也能听到谁家吵起架了,总没有十分安静的时候。
可现在,一切归于寂静,让他心里有些怅惘。
临近中午,宋婵阳张罗着要做饭,宋立拦着她不让动,意有所指地说:“你好好休息。”
宋婵阳噘了噘嘴,“你行不行啊?”
“小看人了不是,我好歹也当过两年厨师。”宋立洗手备菜,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他回头拿茄子时,看到宋婵阳正新鲜地看着自己,逗道:“怎么,不信我?打算站这里监工啊?”说着,看了看手里的茄子,“啧”了一声:“又是茄子。”
夏天时,他最怕的就是茄子和豆角,家里随便一种就是一大片,一家人拼命吃也吃不完,送谁都讨嫌。每天凉拌茄子、蒜汁蒸茄子、炒茄子、炖茄子吃得想吐。有一次他终于受不了了,连夜把家里的茄子摘了个精光,偷偷放到了宋婵阳家里,逼得她们家连续吃了半个月茄子,从此宋婵阳拍照时听到别人说“茄子”都想吐。
她被“茄子”勾起童年往事,忍不住笑了笑,感觉和宋立之间又亲近了很多,说话也渐渐不那么拘谨了。
她想起刚才宋立说做过两年厨师,这会儿试探地问道:“你怎么去做厨师了?没上学吗?”
宋立说:“上了啊,中专,学的厨师。”
见宋婵阳没有说话,他又说:“怎么了?看不上中专?搞学历歧视不是?”
宋婵阳摇摇头,犹豫片刻才问道:“我记得,你以前不是学习挺好吗,怎么连高中都没读……啊?”
宋立专心炒茄子,目不斜视地说:“你听说过那句话吗,什么‘女孩子初中学习好不算什么,高中就会被男生超过去’,什么男生后劲足,厚积薄发,迟早追上去之类的。”
宋婵阳哼了一声,以示听过但不满。
“都是骗人的。”
“……”
宋婵阳看着他熟练地颠勺,那么大的铁锅,沉甸甸的,在宋立手里却像个玩具。她又进一步试探地问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那你……找到你爸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