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宋承义
宋承义年轻时,不仅脾气更差,还很容易轻信别人。用刘爱芹的话来说,他就是个“耳根子软的炮仗”。当时他偶然发了一笔小财,朋友撺掇着让他请客,说是意外之财要立刻花掉,不然财神爷见你不爱钱,以后就不来了。
虽然他觉得这是无稽之谈,但恰好请客是他喜欢做的事,于是一行几人浩浩荡荡往饭馆走。
期间遇到一个穿得破烂的拾荒老人,老人叫住他说:“小伙子,你心善,给我口吃的吧。”
围在宋承义身边的朋友轰然大笑,附和道:“大善人,这不得救济一下?”
宋承义有些恼,他不耐烦地甩出一张大额钞票,老人麻利地揣进兜里,临走前,他对宋承义说:“小伙子,看你大方,我送你一句良言。”
“什么?”
“你名不好。”
宋承义眉毛一拧:“我命不好?”
“你这名字克你,趁早改个名吧!”
围观的几人看热闹,起哄道:“老头儿,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老人挑起扁担,留下一句“什么是知道?什么是不知道?啧啧……”,然后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这话虽然看起来像个笑话,但宋承义还是偷偷往心里去了,他想改名,但碍于面子,又不想让人知道他那么在意一个拾荒老头的话。
于是他挑了个日子,去了最近的道观解煞。
道长说,他的“劫”不是今世,而是前生,要想解煞,不能只从这一世入手,这叫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宋承义虚心地问道长,那该怎么从前世入手,孟婆汤下肚,上辈子的事他早忘了干净。
道长拈须,告诉他:这倒不难,你与那人有五世之仇,前四世你们斗得不分胜负,是因为你们都有法宝,但这一世,你的法宝丢了,那人可不就压你一头嘛。
宋承义已经信了几分了,他急切道:什么法宝?
道长竖起一个巴掌。
手?指头?五指山?宋承义乱猜。
道长摇头:解煞五百。
宋承义咬牙掏了钱,又咬牙催促道:快说!
道长收钱如行云流水,他手指虚空画了个形状,说:蚺变蛟,蛟化龙,你的法宝就是这条蚺,经过几世修行,最终化龙飞升,这一世你要将龙请下来,继续做你的助力,你才能赢过那人。
怎么请?
道长又竖起一根手指。
啥意思啊?解煞一百?
道长摇头:不,山下一公里左右,有个纹身店,你去请一条青龙,让它盘踞在你胳膊上。
就这样?
就这样。
就这样,宋承义胳膊上多了个刺青,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个显眼的标志。后来他认识了石明霞,结婚那天晚上,石明霞抚摸着那条青龙,却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
青龙头顶,悬着一轮太阳。
看样子像是刚纹不久。
石明霞戳了戳他肌肉上的太阳,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宋承义含糊地说:没什么。
石明霞在他面前一向大胆爽利,她想了想,直截了当地问:这是我?
宋承义有些不好意思,他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说……
我叫石明霞,从石头缝里也能看到明亮的朝霞。
他这个石头脑袋的人,终于开窍。
从此,朝霞洒满他的世界。
石明霞当初对宋承义动心,一大原因是他讲义气,像古代大侠,潇洒又帅气。
可是电视剧里只讲了大侠武功多么高超,多么热血心肠,却从没提起大侠靠什么赚钱,怎么谋生。
宋大侠也要吃饭,结了婚有了孩子,要吃更多饭。有时候他只顾兄弟义气,忽视了家里,石明霞看不过去,跟他吵了不止一次架。
吵到最后,宋大侠终于投降,再三保证以后绝对小家第一。
从此以后,再有人喊他喝酒,拉他平事,他都推三阻四,别人暗地里笑话他是“妻管严”,家里的那位是母老虎,他知道后,反常的没有发火,而是叼了根烟——没敢点,无所谓地笑笑:妻管严就妻管严呗,这说明啥?说明我有个好老婆。
可是别人家的事他可以不掺和,自家的事他做不到坐视不管。
尤其是他作为家中老大,弟弟妹妹的事都得他张罗。妹妹宋如意找的那个不争气的丈夫也就罢了,他最多恶心人,揍他两顿给妹妹出口恶气足够。
可宋择远惹上的却是实打实的麻烦事。
一次两次的,能帮就帮了。石明霞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却很有意见,她家老宋是个热心肠,为此不知被人利用多少次了,偏偏他觉得自己是在帮亲人的忙,一点不在意。
宋择远有个姓单的哥们儿,原本都是一起得过且过地混日子,没想到单哥有个远房亲戚突然在这边扎根,组建了一支采煤队,在附近的煤矿当起了包工头,单哥跟着他干,连带着也鸡犬升天,腰包日渐鼓了起来。
渐渐地,在从前那些朋友里,他也越发抖起来了。
宋择远一向自负,自然不稀得捧单哥臭脚,可他越矜持,单哥就越想显摆。于是,他张罗了一次宴请,一行人吃饱喝足转战城里新开的KTV,那时候刚兴起这阵潮流,他们也觉得新鲜,点了一轮轮酒,鬼哭狼嚎不知唱的什么歌。
宋择远新奇了不多时,又觉得没意思,想离开,却被单哥拽着不放人。
单哥大着舌头说:“你……你你牛什么牛?”
他的头往一旁偏了偏,避开了一股股喷出的酒臭。
“你他妈看不起我,看不起我,我知道,谁让兄弟以前混得惨呢?”单哥搂着他,递过来一瓶酒:“你再看看我现在,你把这酒喝了,我们把这片儿翻过去。”
宋择远半天没有接酒瓶子,他淡淡地说:“老单,你多了啊。”
他手机早已响了几次了,是杨贞打来的,他装作没看到,任由手机震个没完。单哥的手正好按在他腰上,手被震得发麻,嘴里嘟囔着:“什么玩意儿?你电钻揣兜儿里干啥?”
宋择远无语,他掏出手机,正想摁断来电时,却被单哥一把抢了过去——
醉鬼的力气还挺大,宋择远一时没有抢过他,只好任由对方接起电话。
单哥没说两句就挂了,宋择远一想到晚上回去,杨贞又要揪着不放,吵个没完,就一阵头疼,干脆不打算回去了,找个地儿洗脚按摩,总比在家面对那个女人强。
没过多久,包房的门被推开,一张熟悉的面孔扫视一圈后,径直朝宋择远走了过来。
“还不回家?”
宋择远看着眼前的大哥,瞪眼道:“你怎么来了?”
宋承义皱眉:“你媳妇电话都打我这了,说联系不上你,这深更半夜的,她担心得睡不着觉,非得让我联系你,刚才你不是接了我电话吗?”
宋择远这才明白,方才单哥接的竟是宋承义打来的电话。
宋承义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快回家。”
他虽然看不惯大哥总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但他确实想离开这里了。于是便没多加推辞,起身准备离开。
没想到单哥又挂了上来,他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一脸戾气地把酒瓶子往桌上一摔,梗着脖子嚷道:“干什么!干什么!谁让走了!看不起我?”
宋择远一点不怕他,敷衍道:“看得起,我太看得起了。”
单哥排开两排酒,一一起开瓶盖,冲他嚷道:“来继续喝啊!老储,来一块玩俄罗斯大转盘。”
俄罗斯大转盘是喝酒游戏,调几杯加了料的特殊酒,啤酒瓶子转到哪瓶喝哪瓶,刚才的功夫,那位叫“老储”的,就胡乱兑了几杯高度酒,酒量一般的人一杯昏迷,宋择远酒量一般,知道这是摆明了要给自己难堪。
他甩开宋承义按在他肩上的手,沉下脸说:“你这就没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