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三天(4)
棺材里重归寂静。
宋立缓缓起身,石明霞紧跟在他身侧,两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将棺材推开了一条缝隙。
傍晚的光线阴阴地钻进来,将赵威的脸清楚地照在两人眼前。
“怎么是你?!”石明霞先是有些惊讶,随即意识到方才的话或许被他听了去,含怒说:“你在这干什么?偷听人说话啊?”
赵威示意他们不要声张,宋立便侧身面对着石明霞,从外面看去,看不清棺材的蹊跷,只以为二人在站在棺前说话呢。
“说吧,怎么回事?”
赵威在棺材里躺了大半天,又热又闷,差点死在里面,他让宋立给他拿瓶水,一口气喝完后,石明霞催促道:“你快说啊!”
他摸了摸肚子,对宋立说:“饿了,再给我端点吃的。”
宋立无法,又匆匆端了碗饭过来。吃饱喝足后,赵威终于满意了,他打了个嗝,刚要开口,锣鼓声瞬间把他的声音淹没了。
戏开场了。
周边的人都被吸引过去看戏,灵棚跟前更空旷了,宋立说:“要不你先出来说。”
赵威一看没人,本想出来透透气,但一想到明崽的话,又缩了回去:“不用,我就躺里面。你们刚才说的什么?这葬礼假的?老太太没死啊?”
宋立和母亲对视一眼,没有作声。
赵威又说:“你们搞这个假葬礼就是为了钓出宋承义?”
没等他们有什么反应呢,赵威就气急败坏地说:“浪费!真他妈浪费!那么多钱白扔里面了!真他吗的糟蹋钱!”
石明霞冷笑一声:“你放心,不会让你白扔的,你出了多少我补多少。”
“快说啊,你怎么在棺材里?”她忍不住着急了。
赵威挑了挑眉,“先不说我为什么在这里,有件事说出来肯定吓你一跳。”
“宋择远回来了。”
什么!
“你说什么?谁回来了?”石明霞失态了,她顾不上掩饰棺材里的异样,直接扑在了棺材上,直勾勾地盯着赵威:“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
宋立的手有力地握住母亲的手腕,温热的皮囊互相抚慰,石明霞稳了稳心神,但眼神依然急迫。
“我说的就是宋择远,宋家老二,三年前死的那个。”赵威有些恶意地说:“假的,他是假死。”
“我前天还见到他了。”
石明霞瘫倒在地,任凭宋立怎么拉她,都拽不起来。
他蹲在母亲身前,安慰道:“妈,你别急,他说的未必是真的,即使是真的,我们的猜测也不一定对,还有转机。”
“一切等见到宋择远了再说。”他有力地手终于搀起了母亲,“还没到最后,不要怕。”
赵威明显对二人的异常有些好奇,但他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他敲了敲棺材板,试图引起两人的注意。
他说:“你们想见宋择远?他这人非常滑,肯定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露面。”
宋立淡淡地说:“你想说什么,一口气说完。”
“但巧的是,我正好有办法引他回来,至于你们到时候能不能见到他,跟他说上话,那我就不管了。”
石明霞终于稳了稳心神,已经把赵威的话听了进去,可宋立还是个冷静的,闻言,他一针见血的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赵威又躺回了棺材里,他悠悠地说:“俗话说,亲兄弟还明算账,我这条情报可值不少钱吧?”
宋立右手按在棺材板上,猛地一使劲,手上青筋暴起,单手就把棺材盖的缝隙推开更宽。他真的很不喜欢被人威胁,尤其还是赵威这种人。
既然赵威这么害怕被人撞见,他索性就掀了他的乌龟壳,看他还敢不敢坐地起价。
但没想到赵威丝毫不担心。
他不紧不慢地说:“把我暴露了,宋择远就彻底不会来了。”
“合作吗?”他伸出小拇指,用指甲剔了剔牙。
“好。”
一直没有出声的石明霞,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截至现在,赵威、明崽、石明霞、宋立、宋婵阳,他们都在蛰伏,等待宋择远的出现。
却不知,众人嘴里谨慎狡猾的宋择远,此时却被人悄悄盯上了。
天色渐暗,台上的戏唱得热闹,白雁这边看病也很顺利。挂完水,开了药,她带着女儿又回到了贵亭村。
小女孩精神好了许多,夏天傍晚的凉风吹得很舒服,她一路上叽叽喳喳,不停地指着路边的花花草草问妈妈“这是什么树?”“那是什么花?”白雁虽然急着回去,可还是耐心地一一解答,这是她们偷来的,难得的快乐时光。
快到村口时,小女孩不知又发现了什么新奇东西,大声说道:“妈妈你快看!”
白雁顺着女儿的手指望过去,只见是一个类似庙宇的房子。
小女孩好奇地问:“那里是什么地方?好漂亮的房子啊。”
白雁敷衍地说:“可能是什么寺庙之类的吧。”
小女孩哼唧道:“哇!我还没有去过寺庙呢,我们过去看看好不好,妈妈妈妈妈妈,去看看嘛!就看一眼,好不好?”
白雁无法拒绝女儿眼巴巴地祈求自己,一拧电动车手把,往“漂亮房子”去了。
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个娘娘庙。虽然看着有些年头了,但当初建造的时候很用心,即使有些破败,依然比很多农村的房子修得要好。
小女孩仰头读门上的匾额:“女良……”
白雁忍不住笑了:“是娘娘庙,等你明年上了小学,就认识这些字了。”
小女孩对上学很期待,对娘娘庙更期待,她央求道:“妈妈,我们进去看看吧!”
白雁说:“你不是说只看一眼?现在已经一眼了。”
小女孩忙紧紧闭上眼睛,“一眼还没到呢!”
娘娘庙离戏台子不算远,她站在这里能够清楚听到唱到哪段了,见离自己的出场还有段时间,她便不那么着急了。白雁宠溺地牵着女儿的手,应道:“我带你去了,你等会吃药的时候要乖啊。”
小女孩为难地纠结道:“那、那好吧。”
见庙门紧闭,白雁不知里面的门是否开着,她试探着轻轻一推,没想到竟推开了。
庙里的荒草、麻雀、碎瓦、红漆柱、斑驳的娘娘像尽入眼帘。
小女孩有些害怕,她抱紧了妈妈的胳膊,白雁也有些瘆得慌,她对女儿说:“还想往里走吗?”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紧张又期待地点了点头。
没等她们走几步,偏殿里传来一声苍老的询问:“谁在外面?”
白雁被吓了一跳,很快又回过神来,她以为是看管娘娘庙的人,于是应道:“是过路的!我路过这里,见门没锁,我就进来看看。”
屋里的老人请她进来,白雁听着像是老太太,而且声音虚弱,也没有太担心,牵着女儿往里走去。
刘爱芹早就听到了唱戏的声音,无奈她行动不便,没法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中午时,宋如意倒是来过一趟,她是来给刘爱芹送饭的,但看起来心事重重。刘爱芹问她怎么了,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自己昨晚没睡好,精神不太好。
但刘爱芹却不信。
可她出不去,只能干着急。此时听见有人进了娘娘庙,她便强撑着身子,高声叫人进来,好打听一下外面的消息。
房间里光线昏暗,白雁进门后,适应了片刻,才看到床上躺着的老人,果然是个老太太。她问道:“怎么了?这里不让随便进吗?我就是进来看看,马上就走。”
刘爱芹没有理会这些,她急切地问:“外面正办白事吧,你谁家的亲戚吗?”
白雁摇摇头:“我是豫剧团的。”
“剧团?谁请的你们?”
“具体我不太清楚,这得问我们团长。估计就是主家的谁吧,怎么了?”
虽然白事请戏班子是贵亭这边的风俗,可一般是在老人的葬礼上,年轻人如果死了,怎么都令人更加惋惜悲痛,所以请戏班子就比较少见。没想到这次他们竟然给请了?
刘爱芹又问了几个问题,白雁都不太清楚,她刚到这里女儿就病了,根本没机会接触外人,也几乎不了解这场葬礼。
一番询问下来,没有问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刘爱芹失望地闭上了眼,她也不知道自己想问出点什么,只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宋如意不对劲,石明霞也不对劲,至于宋择远……他的不对劲已经够多了。
等了片刻,见刘爱芹没再说别的,白雁便说:“那个,我要走了,马上该我出场了。我们团长说,这家老太太最爱听《秦雪梅吊孝》,我可不能再迟到拖后腿了。老人家都爱听戏,你要是想听,也可以过去听听,我唱得可好……”
刘爱芹陡然睁开眼:“你说什么?”
“你说谁喜欢听?”她急促地追问道。
“老、老太太啊……”白雁奇怪地看着她:“就是主家的逝者,怎么了?”
刘爱芹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原来这场葬礼,竟是她自己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