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晚(4)
贵亭村里,石明霞母子坐在灵前,静默无语。
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不时扇着风,驱赶儿子腿边的蚊子。她问宋立:“你这两天有什么发现吗?”
宋立顿了顿,他想起今晚小婵的有意提醒,他们费了这么大力气办这场假葬礼,却在守灵这种细节上出了纰漏。
小婵一定起了疑心,只是不知道她怀疑的是什么。
但不管是什么,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只要再坚持三天,就能将自己彻底放逐。
于是他说:“没有,我什么都没发现。”
石明霞说:“等找到你爸了,我们就再买个带小院的房子,农村的房子不贵。你爸他住不惯楼房,自从搬迁后,他住楼上总嫌憋屈。”
宋立心不在焉地听着,仰躺在椅子上,看天上的星星。
“你还记得吗,你六岁的时候,你爸在院子里的桃树下,给你扎了个秋千,用的是别人扔的破轮胎,你坐上去就不肯下来,吃饭也要在轮胎上吃。你爸为了逗你高兴,把你推得高高的,然后……”石明霞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然后他没抓紧绳子,整个人飞了出去,头撞在树枝上破了个大口子,宋承义吓得抱着他飞奔几里地找医生,从医院回来后,他闷不作声地砍了桃树,劈成柴火,给宋立烤了只鸡吃,轮胎被丢进深沟,渐渐被垃圾淹没。
直到现在,宋立的额头还有一道伤疤。
他冷漠地打断母亲:“这事你说过很多次了。”
石明霞脸上的笑戛然而止。
宋立又有点心软,他不看星星了,坐直身子,往母亲那边倾了倾,他说:“妈,你不怪他吗,丢下你这么多年,你现在还想着买个院子。”
石明霞的眼睛一如12年前坚定,她说:“你爸一定是有苦衷的,我等他的解释。”
“那你觉得这次他会回来吗?”
“总要……”她说:“总要有点消息吧。”
“不是他,就是别人,动静这么大,总要有个人冒头。”
石明霞说起“别人”,意有所指,她说:“你不是也一样怀疑吗?”
“怀疑宋择远没有死。”
当初宋婵阳还在邓州工作时,曾收到一条陌生短信,短信上写着“你奶奶知道你妈妈的下落”,这正是宋立的手笔。
虽然之前宋婵阳问起这件事时,他否认了。
宋婵阳当然想不通其中关窍,在她眼中,他没有必要发这条多余的消息,更没必要隐瞒发信人的身份。
但如果小婵知道他的猜测,就一定会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
如果宋择远没有死,那么他很可能跟宋承义的失踪有很大关系。甚至,他很可能一直跟宋承义有联系!
所以他是在试探小婵,也是想将小婵引回老家,在所有人都聚在一起时,才有利于掌握更多信息,发现更多破绽,钓出更多人。
石明霞和他在等宋承义出现,也在等宋择远冒头。只要有一个人有动静,对石明霞来说都是重大消息。
并且,石明霞先前各种试探宋如意,就是想看看她究竟知道多少,宋如意虽然没表露太多,但似乎对宋择远的死比较笃定,不像是知道什么的样子。
那就是刘爱芹了,她应该是知道最多的那个人。别看她现在默不作声,等戳到她的痛处时,不信她还坐得住!
石明霞手里的蒲扇不停,眼神却飘向了娘娘庙的方向。就这么放任刘爱芹一人独处,合适吗?
她把扇子递给儿子,忍不住说:“我去庙里盯着。”
宋立拦着她说:“没必要,奶奶起不来床,又没有手机,没法跟人联系。除了我们几个,也没人知道她在庙里,没关系的。”
石明霞一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于是便不再坚持,和儿子轮流守着灵前的空棺。
而贵亭村的边缘一角,正在挖坟的二人也有了很大进展。
月上中天时,铁锹终于挖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是棺材。
明崽的心开始狂跳,他方才还浑身力气,此时身上密密麻麻一层冷汗,手脚也发软。
“还挖吗?”赵威累成死狗,被捆住的手脚早就磨破了,此时真想就这么半死不活地就地躺倒。
明崽没有吭声,伸手将棺材上的泥土扒拉掉,然后铁锹一别,将棺材起开一条缝。
别看赵威平时不是个东西,对鬼神反倒颇为忌惮,他默念了声佛,不情不愿地帮明崽掀开了棺材盖。
“阿弥陀佛,我可是被迫的,真要有什么可别找上我啊……”他嘴里嘟囔着,实则也十分好奇棺材里究竟装了什么。
棺材盖被推到了一边,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只孤零零的骨灰盒。
明崽爬下去,轻轻蹭了蹭盒子表面的灰。
他终于打开了骨灰盒。
里面只是些灰白的骨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明崽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没有证据能证明这是解飞,但也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不是解飞。
接下来他要怎么做?找三叔对峙吗?逼着三叔带他去“探监”吗?明崽心里复杂,将骨灰盒推到一旁。
趁着明崽跳进坑里查看骨灰盒,赵威悄悄地往后退,伺机溜走。没想到明崽背后也长了眼,赵威还没跑出三米远,明崽又飞快跳出来将他拿下。
他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做,但他知道绝对不能放走赵威!
重新将赵威绑好后,明崽蹲在挖开的土堆旁边,一脸审视地打量着赵威。
“看我干嘛?”赵威一肚子不满。
“之前你说的那些话,都是你胡乱猜的吧。”明崽笃定地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证明。”
“你直接给你那个三叔打个电话,问他究竟叫什么名字,一切不都清楚了?”
明崽知道,可他不敢。
他想了想,跟赵威说:“我可以放你一马。”
“要不是我被你偷袭,你能弄住我?”赵威脸上有些挂不住,三十好几的大男人,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给制住了,说出去他都嫌丢人。
明崽不跟他在嘴上功夫上争,自顾说道:“我还可以告诉你,你要找的东西在哪。”
这下赵威来了精神:“是你……不对,是宋择远那个狗东西藏起来了?”
明崽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说:“宋择远想杀你,无非是因为你拿住了他的把柄,如果这个把柄不再是把柄,他也没理由杀你了。所以,今晚你出去后,要先告诉所有人,宋择远还活着。”
他说的,也正是赵威所想的,是以他默认答应了这事。
明崽心里清楚,他不能杀赵威,如果放他回去,他为了保命,一定会把宋择远还活着的消息散播出去,自己主动这么说,还能增加一些赵威对“同盟”的一丝信任。
是的,明崽决定和赵威暂时结盟。
虽然这个盟友十分不可靠,但至少在某些方面,他们有着共同目的,姑且能短暂地合作。
“然后呢?”不知不觉间,赵威真把明崽当成了救命稻草。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明崽说:“然后,我会告诉三叔你已经死了,把他引回来。”
赵威狐疑地说:“他那个人猴精的,你让他回来,他就能回来?要知道,这里可都是认识他熟悉他的人,他一不小心就是暴露。”
“我知道。但他也是个非常谨慎的人。如果他不能亲眼看到你死,他不可能放心的。”
明崽虽然还不清楚宋择远打的什么主意,但他隐隐约约仿佛触碰到了什么,也许下次见到三叔时,一切都会有答案。
“那我呢?”赵威愤愤地说:“我平白背上了这么多债,那群催债的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难道就这么算了?”
明崽漠不关心,他轻飘飘地说:“怎么,这钱你没有花?”
一句话堵得赵威无话可说,明崽想了想,决定还是安抚一下盟友,他说:“你放心,等这事一了,房产证归你,剩下的钱,都在三叔那。”
赵威心中一喜:“真的?宋择远这么有钱?”
明崽无意与他多说,扔下句“信不信由你”,又跳进棺材坑里,打算将骨灰盒抱出来,留作证据。
没想到这一跳没站稳,正好踩在一颗石子上,明崽身子一歪,重重扑在了棺材上,不小心将骨灰盒碰倒了。
灰白的骨灰撒出来。
月光下,灰白之间,隐约埋着一个红白相间的东西。
明崽两指一夹,将那东西捡了起来。
这眼熟的东西,让他的心脏狂跳,简直要爆开!
白底红线,繁复的脉络结成吉祥如意纹,花纹之间,一只翠色的鸟展翅高飞。
明崽忍了一晚上的眼泪,此时终于奔涌而出。
解飞很久以前嫌弃的话,此时回响在他耳边——
“你往我车上挂的什么玩意儿?”
“酸了吧唧。”
“净整这些没用的!”
“这上面怎么还有只丑鸟?”
……
在他还只有8岁时,解飞就把他捡回了家,是他给自己重新起了名字。解飞说:飞鸟掠过时,总会裹挟着风,他们两个陌生人,以后就要相依为命了,所以给他起名为“解风”。
虽然当时的他只有8岁,但莫名把这句话听了进去。当年去寺庙里求平安符时,他怀着私心挑了只带有飞鸟的纹样,暗暗期待两人能够一直这么活下去……
明崽的指尖一寸寸抚过那只“丑鸟”,上面沾染了解飞的血、肉和骨髓,它们混成一团灰色粉末,薄薄附着在明崽的皮肤上,令他不忍拂掉。
呜咽声在黑夜里细细炸开,他像一只孤魂野鬼,无助地倚在棺边。
平安福袋,终究没有保他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