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你别用这张漂亮的脸来引诱我
在圣地被蛊种偷袭追砍,真的太耗费体力和精神,昨天出来又奔波大半日,昨晚好不容易能睡个踏实觉,闫禀玉这一睡到闹钟响了还没醒。
这个手机闹铃,卢行歧听过许多次,知道是提醒起床的音乐。今天要早起坐车,他在床沿弯腰,端视着仍在睡梦中闫禀玉,思考要怎么喊醒她。
闫禀玉睡相不太规矩,跟同馨小时候长身体会抻劲一般,夜半辗转扭来扭去,在圣地两晚相拥取暖,他领教过她的不安分。所以盖在她身上的被子只是一角覆在腹部,睡裙因她屈着一条腿而高卷至大腿,原本宽松的领口斜挂在肩头,露出胸前一片白腻肌肤,呼吸清浅,胸口缓缓伏动……
直到闹铃再次响起,卢行歧才将端视的目光定在她脸上,铃声扰乱,她眉头微皱,呓语一声,由平躺翻转为侧卧,手臂捞满被子,抱入怀中。
未免耽误时间,卢行歧轻声唤道:“闫禀玉,闫禀玉。”
她鼻音浓重地“嗯”,就不醒。
卢行歧直接上手轻拍她的脸,“闫禀玉,要迟到了。”
迟到?这两个字,无论是上学还是工作,都是恐怖的存在,闫禀玉立即从睡梦中挣脱出来,睁开惺忪睡眼,看见卢行歧那张端详表情的脸。
“你干嘛……”
然后猛然意识到什么,她瞪大眼睛瞬间醒神,麻溜爬起来,边摸手机边溜下床,手忙脚乱地趿鞋,“几点了?呀!迟了十几分了,得赶快,来不及了啦!”
她自言自语,无头苍蝇般在房间内乱转,一会拔充电器,一会翻找衣服,进卫生间洗漱换衣。着装好出来,去收行李,着急忙慌地念叨物品,以防落下。
“钱包,手机,秘书,竹筒……都在,饮霜刀,饮霜刀呢?”
卢行歧出声,“我拿了。”
“符贴了吗?”
“贴了。”
“蓬山伞呢?”
“在我这。”
“好,好。”确认无误,闫禀玉拉好背包拉链,甩包上肩,“走吧走吧!”
风风火火出门退房,在凌晨的大街上奔跑。
小地方就是好,车站不大,安检进去就是候车厅,省时,最后成功赶上动车。
夏季天色早,车窗外一片清明,闫禀玉坐在座椅给滚于风发消息:【我跟荷洪阿婆说过了,不需要照顾,你安心回老宅吧。感谢你对于我进圣地的帮助,有缘再见。】
信息发送成功,动车缓缓启动。
闫禀玉照旧买了两张票,车上打伞引人注意,卢行歧便暂时隐昼。她将背包放里面空座上,放松地靠背坐好,屁股底下忽往前滑,起身查看,发现是座垫坏了,没法固定。
上大学第一次离开柳州到南宁,每逢寒暑假购动车票,总有同学开玩笑说南宁铁路局是二手局,专拣各地淘汰的旧车来营运,所以清洗一般只洗个车头,因为车身旧的,再洗也就那样,门脸干净就行。
不过动车票是便宜,同比其他地区同里程路段,能便宜一半车费,惠利民众。
闫禀玉试着调整座垫,没用,还是往前滑,她哭笑不得地坐下,只能端端正正着身体。便宜省钱不是,反正两个小时就到了,不挑。
七点多到站,玉林不似晴朗的柳州,顶着一片阴天,活珠子早就在出站口等着了。
“阿渺!”闫禀玉几步飞奔过去,拍拍活珠子的肩膀,揉了下他脑袋。几日不见,还是有些想念的。
活珠子缩着脑袋,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乖乖喊声:“三火姐。”
“诶~”
他打量眼闫禀玉,完好无损,精神状态佳,真心地说:“姐,你好厉害,真的击响铜鼓了。”
闫禀玉笑笑,“更厉害的你还没见到呢,我会控蛊了。”
活珠子惊讶地“哇”一声,眼里满是敬佩。
“走,我们边走边说,对了,怎么不见冯渐微?”
“家主和老家主一起,在围垅屋准备迎接你们的午宴呢。”
“这么隆重?”闫禀玉心想,该不会是鸿门宴吧。
车在外面停车场,两人边走边交换了许多信息,坐上车后,闫禀玉大概对冯氏的家庭和局势有了大致了解。
冯氏围垅屋位处城西,出城行驶五六公里即到,活珠子开的是之前改装过的五菱宏光,遮光好,于是卢行歧现形了。他望向车窗外,突然让活珠子停车。
车停,卢行歧拿上蓬山伞下车,闫禀玉也跟着下了车,看见公路边上伫立着一座山。松木遍布,苍郁蔽光,木林中隐约可见石梯,影绰沿上。山望着不算高,但昏昏瘴雾盘绕其中,显得山势幽魅,远眺其后山脉,磅礴不止,起伏不绝。
闫禀玉跟在卢行歧身后,他撑伞走到石阶前,微微抬了伞檐,停步仰望。
蓬山伞石柄石骨,通身沉黑质润,外观古风,卢行歧立在伞下,周身如蔽阴影,但伞檐半掩的一截瓷白下颔,仍可窥其绝色。
这把蓬山伞倒是极衬他的仪表风度,闫禀玉赏心悦目地观赏了会,他忽而转过身,轻抬伞檐,看过来。
“这是天门山,冯氏镇守的鬼门关口,便在这座山上。”
视线相撞,闫禀玉大大方方的,“怪不得我觉得这山中瘴雾阴森,让人感到不舒服,原来鬼门关口就在这里。”
“鬼门关口应该处在阴阳平衡,清凉不阴,现在‘气’有变化,才让你感到不适。”
“你的意思是,鬼门关口真的要出事了?”
卢行歧点头,望着山中氤氲的气象,说道:“鬼门关是曾与山海关、玉门关、齐名的古关隘,世人以为鬼门关是以古籍释文‘高崖险谷,形势险要,有双峰对峙,状如关门,若经此处,犹入鬼门’而得名。也确实此关名气甚大,是因其多瘴疬,毒虫猛兽繁扰,去者罕得生还,可比踏入鬼门。”
“但其实,鬼门关只是鬼门关,瘴疬终日不散是被关口的鬼气影响,毒虫猛兽多是近鬼门关口染上鬼气之人的幻觉,久而久之,世皆避讳。过鬼门关口,一步入奈河,孤魂无名无可破地狱,便不得黄泉路,永溺奈河。这河中怨积魂恶,关门不稳时,浓重的鬼气便会飘出关外,使天门山上处于平衡的‘气’发生改变,令人感到不适。”
闫禀玉问:“既然鬼气对人有影响,为什么还任由发展,不从根源上处理干净?”
卢行歧道:“鬼气由关内来,属于阴司,关外无名动不得,所以便一直由冯氏镇守,只待关口崩溃,再行修补。”
小时候就听了不少关于鬼门的“古”,闫禀玉凑近石阶,想看看真正阴司的大门是什么样的。
卢行歧却拉住她,将她拽回身边,轻声提醒:“别靠近,天门山北面的冯氏围垅屋里,有随时监控鬼门关口的巡查手,你一进入他们的警戒范围,就会被火铳射击。”
“火铳?那不是枪吗?这能胡乱伤人啊?”闫禀玉惊讶,又后怕。
“即便没有火铳,也别随便近天门山。”
“为什么?”
卢行歧说:“鬼门关口有我旧时施的法阵,冯氏又在这之上压了一个十方阵,即便如此,我仍能感应到,阵势力竭将崩。鬼气扩散,生人勿近。”
好吧,闫禀玉很识时务,乖乖地退脚步,探身进车门。又回头说:“那你看完没,我们赶紧走吧,怪瘆人的。”
“好了。”卢行歧也上车,收了伞。
活珠子重新启动引擎,车往天门山北面开。
渐渐地,闫禀玉看到天门山山脉引流而下的一条人工河。
前面活珠子出声:“人工河绕流的围屋便是冯氏所在之地。”
车没开几分钟,冯氏离鬼门关口真近,怪不得可以随时持枪射击,闫禀玉回头再看眼诡谲莫测的鬼门关,阴天山中瘴雾更甚,模糊不现。她想起以前看过的文学资料,苏轼被贬海南儋州时,留下许多关于岭南环境恶劣的诗词,其中就有一首诗如此形容鬼门关:
自过鬼门关外天,命同人鲔瓮头船。
北人堕泪南人笑,青嶂无梯闻杜鹃。
意思是北人过南人熟悉的鬼门关境地,人命就如南方装有人骨的水瓮船一样,在河中凶险地行驶,生命安全不由自我掌控。
这鬼门关,真是古今骇闻。
车至人工河前,就有人开门提前降下木板,车过河过门,停在外围的空地上。
活珠子熄火下车,请闫禀玉他们下来。
闫禀玉和卢行歧先后下车。
在车上时,闫禀玉就解释过蓬山伞的作用,活珠子再看仍旧惊奇,世上竟有能让鬼不惧白日的宝物。
在高墙上巡逻的人,见阴天有人打伞,皆投去目光。细瞧黑伞无人自撑,更是诧异,和旁人交头接耳议论。
“三火姐,我去停车,你们先从这扇门进,大爷在等着了。”回了围垅屋,活珠子不便再称冯渐微为家主,改成尊称。
闫禀玉点点头,和卢行歧走进第二道围墙,进入到真正的内城。
冯渐微确实在等着了,他们一进门就挥手招呼,不过躲在东边一道拱门后,做贼似的打手势,让他们过去。
闫禀玉和卢行歧狐疑地过去,冯渐微带着他们穿门过道,到了一个安静的院落里。
外面观内,只对围垅屋有个占地宽广的印象,进入到里面,门门道道,连通各个宅院,起码有十几进。闫禀玉不禁感慨,冯氏真是大家族。
冯渐微引他们到一个窗帘紧闭的房间,关门前还探头外望,十分谨慎地确认有无人跟踪。
神秘兮兮的,闫禀玉都怀疑这不是冯渐微家,他是来做贼的,“你怎么回事?在家鬼鬼祟祟的干嘛?”
她把背包卸下,坐下拿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
冯渐微坐在桌对面,说:“老头不知道你们几点到,我赶着时间差带你们到这里,是想共享我在黄家获得的信息,省得被他的眼线盯上,麻烦。”
闫禀玉精准地抓住不利的一点,“所以即便这是你家,也没法保障我们的安全吗?”
冯渐微瞥她,“想哪去了?没那么严重,让你们来做客也有老头的嘱意,是我不想让他掌控我的行事行踪。自从被冤枉后,我就信不过他,况且,我还能让你们在我的地盘出事不成?”
对于他们来回的担忧,卢行歧不甚在意,有条不紊地收起蓬山伞,撩起长衫坐下。
伞就放在桌面,冯渐微盯着,觉得熟悉。那天翻阅刘凤来的《天地通宝大全》,有发现上面描述了这么一把伞,能助鬼物白日现身。还真有其事,他不得不重新审视麒麟幡的真假。
冯渐微摸了摸伞身,润泽冰凉,一看就是好东西,“这蓬山伞,你们是如何得到的?”
闫禀玉解渴了,放下水瓶,回道:“与祖林成做了个交易,得来的。”
《天地通宝大全》的编撰人是林祖成,与祖林成,会否是同一个人?妖活数百年,有几个化名很正常吧……
“说吧,你在黄家查到了什么?”卢行歧蓦然开口。
冯渐微刚要讲述,闫禀玉喊“等等”。
既然有顾虑,还是得保险一点,闫禀玉放出了双生敕令,“弄璋握珠,你们到门窗那边守着,如有人接近,就提醒我们。”
窝在盒子好几天,弄璋握珠闷坏了,在空中飞了好几圈,高兴地答应,然后分开各守一边。
冯渐微这就放心了,组织语言道:“在黄家聚餐时,我听到班氏操氏说,当年黄家也帮助了他们,原来不止刘家牙氏,或许黄家真的跟每一家都联络过,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之后黄家的瞎眼太爷黄登池出现在聚会,反正我跟他们立场不同,和平相处也问不出什么,不如当场发难,就问了他龙脉密令之后,黄家为了帮助其他流派度过难关,都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正向是无害的,毕竟做好事而已,如果是另有图谋,那估计不会诚实回答。闫禀玉问:“他怎么回的?”
冯渐微简略一遍,把黄登池的回答述出:“他说当时清政府下密令其实不是为单纯的寻龙,而是一场隐秘的地方势力清剿,成功与否,清政府并不在意,只是需要一个由头。寻龙失败后,当朝正处在内忧外患,自顾不暇之际,就拿钱去疏通,反正山高皇帝远,这才保全了几个流派。”
闫禀玉: “是不是被洪秀全起义给搞怕了?外面列强不敢碰,转头先清内患?”
“是的。”
挺合情理时势的回答,闫禀玉细想,还有一处不明,“那黄家为什么不帮助卢氏和滚氏?”
滚氏一族在当年死了十余人,冯渐微是在微信听闫禀玉说过,“黄登池的说法是,问责停滞之后用钱财疏通,也许清政府先处理的卢氏和滚氏。”
好吧,这个说法还挺合理,闫禀玉嘀咕:“他黄家现在还家大业大,一百多年前散了家财,经过战乱和饥荒年代,还能这么快发家,会不会背地里拿了卢氏的金……”
她越来越小声,看向沉默不语的卢行歧。他神态如常,眼帘半垂,辨不清情绪。
“卢行歧融掉的那块金,确实在黄尔仙手里。”冯渐微也看着卢行歧,想听听他有无其他思路。
卢行歧意识到大家的目光,抬眼看向他们,“且不论我卢氏金铺最后落入谁手,黄家特意留下我施了禁制的金块,此举就有待揣摩。黄家如若行的是大义,刘家和牙氏为何要将此事带进棺材,不让后辈追问?瞎眼点穴,广散金银,我自问我卢氏无此等胸怀,他黄家倒是天下大善人。”
“左不过死无对证,全凭他言。”
说到这句时,他静水似的眼眸才掀起一丝波澜,不知是为黄家的大义凛然的诡辩,还是惋惜卢氏灭族。
一个内定的人,表露出的一丝波动,都是一场风暴。
在卢氏灭族的这条故事线里,闫禀玉因为契约被绑住,安危不保,但情绪一直游离在外,因为这真的是一件跟她无关的事。是滚衣荣身份的浮现,让她有了一只脚踩在这条线上的感觉,情感仍旧若隐若现,不会过于牵动她的全部生活。但是卢行歧不同,他带着深沉的仇恨破世,所有都依托在这条线上,这条线走多长,他的生死就在何处。
好像,她从未真正地看见过他。
“要不,看看传音蛊如何说?”冯渐微这边没什么内幕了,提议道。
而闫禀玉看着卢行歧,目光凝定,不知在想什么。
“闫禀玉?”冯渐微再喊。
“哦……好!”闫禀玉回神,去翻出滚潇亦的传音蛊,“1864年滚潇亦是多少岁?”
“而立之年。”卢行歧很快说出,想是在过去的记忆里反刍过许多次。
闫禀玉将传音蛊放在桌面,唤出年岁,传音蛊开始传音:
“黄化极,你是为了卢氏来做说客的吗?我滚氏深居简出,不求功名利禄,更不想蹚这趟浑水。”
“潇亦姐,我不是谁的说客,今儿个明说了吧,这并非是什么功名利禄的事,能寻到真龙最好,寻不成恐怕更顺上头的意?”
“什么意思?失败了还更好?”
“诶,是的,上边忌惮着我们这些边陲之地的势力,进可北上,退可越南,无论是伏波渡还是鬼门关古关隘,都防着呢。才刚灭了一个桂平起义的太平天国,迟早不容我们,所以这非是你我蹚不蹚浑水的问题。”
“真非去不可?”
“是,你也要为滚氏找好退路,不是么?”
“我……”
对话到这就没有了,明明听着还没结束,闫禀玉再唤了滚潇亦的二十九岁,传音依旧没有反应。
冯渐微奇怪,“怎么就没了?这是怎么回事?”
“传音蛊的部分记忆可能被抽走了,或许是我阿妈做的。”只有滚衣荣唤过滚潇亦的传音蛊,闫禀玉想到这个可能。
冯渐微失望道:“进圣地那么危险,居然只得了半截子记忆,这半截子跟黄登池的说法类同,我们目前所得线索还是停滞了。”
关系到家族存亡,黄家去说服滚氏也情有可原,从已知的对话里,黄家与滚氏并无其他图谋,只是这模棱两可的退路是什么?闫禀玉也迷惑了,“那这黄家到底是好是坏?”
说到这个,冯渐微还漏了件事,他讲道:“我在黄家偷听黄四旧和黄家小爷谈话,黄家之上有个叫周伏道的,他很熟悉流派内之事,长得跟覆着人皮的枯枝似的,不知道是人还是怪物,他们言语间挺敬畏这个老怪物。尽管这老怪物朝黄家小爷开枪,也不敢追究,那黄四旧还说,他们黄家是受害者。哪门子的受害者,我就不懂了。”
“对了惠及兄,我们流派内部有这么一脉姓周的吗?”
卢行歧摇头,“我从未听过。”
多了一个人,闫禀玉也不敢判断了,不过其实还有一条线索,“我阿妈的传音蛊,或许会提到抽掉的记忆。”
或许,那也是个未知数。
思路停滞,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最后卢行歧做结语,“黄家即便不是幕后推手,也起着重要的承接作用,我们仍旧按照原来的思路查下去,再寻其他方法。”
闫禀玉同意,将传音蛊放好。
其他方法?都到冯氏了,该不会是要掘他家祖坟吧?冯渐微讷讷道:“惠及兄,你不会是要想掘我家祖坟吧?”
卢行歧瞟了眼他,没吭声。
冯渐微心里头发毛,他有私心,原本打着卢行歧术法强悍的主意,能在鬼门关口上帮忙。不能自己还主动送羊入虎口了?正要再说道说道,双生敕令提醒有人来了。
冯渐微闭了嘴,出外去看,原来是活珠子过来了,说茂荣堂有事找。他跟屋里闫禀玉他们告别,就先忙去了。
——
冯渐微安置的院落安静,没到午宴时间,闫禀玉正好可以练习控蛊。
全神贯注练了两个小时,终于能稍微捕捉到游丝,注意力提高了以后,她发觉耳力听力都更灵敏。
卢行歧坐在桌边,双手平摆于膝上,闭着眼,安静冥想一般。
弄璋握珠得了自由,时而在屋内飞来逛去,时而落在桌子细细声地聊天。
闫禀玉原本想问个问题,见卢行歧这样就歇了心思,收好蛊虫,去陪弄璋握珠玩。她坐在对面,跟双生敕令互动时,目光偶尔飘到他身上。
也许察觉到什么,卢行歧睁开眼,看着被抓住偷看现行的闫禀玉,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
他笃定的语气,“说吧。”
闫禀玉呐呐声,“为什么练习控蛊,会觉得听力视力都变好了?”
“这叫内观,当你集中于去看你的身体某个部位,他会感受到你的传达,而与你趋向同一。”卢行歧解释。
“那是不是代表我越练习,耳目会变得越好?”
“对。”
闫禀玉眼睛一亮,还有这么大收获,真不错。问完了,她继续跟双生敕令互动。
卢行歧不再冥想,捯饬起蓬山伞,旁边闫禀玉叽叽喳喳地配合双生敕令童趣发言,他偶尔投过去目光,微微弯了嘴角。
外头天光正好,屋内也是热闹气氛,久违地,让他恍惚。
很快活珠子来请,说正厅的午宴开始了。
闫禀玉和卢行歧移步到茂荣堂。
午宴在室内,窗户封光,墙根条案上备有香烛贡品。果然是老牌世家,礼法齐备,待客周到。
冯守慈见到卢行歧,拱手寒暄一句,请他入座。
餐桌是圆桌,冯守慈坐主位,左右手依次是蓝雁书和冯式微。
卢行歧位置在主位正对,左边坐闫禀玉,右边是冯渐微。
冯氏地位的主次,位置可分,冯渐微在冯氏真不讨喜,外人一般。
活珠子送人到茂荣堂,就完成任务了,正要退下,闫禀玉一把抓住他,“阿渺,坐下来。”
她拉开旁边的椅子,催促不动的活珠子,“快坐下啊。”
按他的身份是不能入座家宴的,边上重回茂荣堂伺候的冯卜会,不着痕迹地瞪了活珠子一眼。
活珠子怯怯地冲闫禀玉摇头。
卢行歧瞥去目光,盯着冯卜会,神色冷淡。
冯守慈察觉到微妙的氛围,打圆场道:“就坐下吧,这两年也亏你陪着冯渐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大老爷发话了,冯卜会安静地退下,去张罗供品。
活珠子朝冯守慈欠了欠身,“谢谢大老爷。”
都入座了,冯守慈握起酒杯,以东家身份起身敬卢行歧,“门君远道而来,我冯氏自当竭力招待,有什么不便之处尽管提,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老子都站起来了,哪有小子坐着的道理,蓝雁书杵手肘捅冯式微,眼神瞪过去。
冯式微立马站起身,也捧起了酒杯。
冯渐微斜眼冷观这母子俩动作,心底嘲讽:做作。
卢行歧携酒杯回敬,笑面道:“我的不便都可以提吗?”
话已经出去了,冯守慈说:“当然。”
卢行歧笑笑,“我倒没什么不便委屈,只是冯氏如此豁达,就不怕我转头就去掘冯氏的祖坟?”
冯渐微惊得差点没被一口菜噎死。
蓝雁书母子俩更是惊讶得瞪大双目,忘记管理表情。
“我冯氏问心无愧,有何好怕。”冯守慈强作镇定,掷地有声。
“很多年前,也有人这么与我说过,如果他还活着,不知道还会不会如此确定。”卢行歧笑着抬了抬酒杯,然后坐下了,一副不想再搭理的懒倦。
闫禀玉夹起一块苦瓜酿肉,还没到嘴,这剑拔弩张的餐桌氛围,还能愉快地吃吗?
活珠子吃了,不顾凝滞的现场,什么烧鸭烧鹅都夹碗里。旁边餐边柜上有水果米酒,冷冻过的,透明的玻璃瓶壁上凝着凉爽的水珠。
“三火姐,这个水果味糯米酒特别好喝,是厨房自酿的,我推荐荔枝味和百香果味,你都尝尝。”活珠子愉快地分享。
盛情难却,闫禀玉也不管了,一口咬住苦瓜酿肉,一手捧住冰凉的米酒杯,低声跟活珠子道谢。
冯守慈的表情僵了僵,但没丢仪态,招呼着说:“我们冯氏是老做派,食不言寝不语,我就不啰嗦了,大家就自在地吃饭吧。别客气,都吃饱了。”
冯式微不明就里地坐下,卢氏百年前不是一个挺大的世家吗?怎么门户之主如此无理,落人面子。面前碗里忽然多了个鸡腿,蓝雁书总把他当小孩,都说了无数次他长大了不喜欢吃这个,每次还夹。
冯式微默默把鸡腿拨到骨碟里,不打算吃。
卢行歧这边,面前也多了个鸡腿,他侧眸看闫禀玉,“我吃不到。”
“那那边供品呢?”
他还是摇头。
闫禀玉却说:“没事,别人有的,你也有。”
卢行歧忍俊不禁。
旁边冯渐微疑惑地瞥着这两位,只有白切鸡地区的人才知道,爱在哪,鸡腿就在哪。这两位有问题,他结合在地宫时的疑惑,自顾自确定。
中式家庭宴会就是吃饭,吃完宴会结束,没那么多口是心非你来我往的交际。
吃饱离桌,出了茂荣堂。
日光底下,闫禀玉顶着一张酡红的脸,眼眸水润像撒了星子,明显醉态。
“你给她喝这么多酒?”卢行歧睨视着活珠子,眼神淡淡的,但威迫力十足。
活珠子的头低了又低,“酒真的好喝,我没想到后劲那么大……”
“冯渐微,冯氏自酿的酒,你作为东道主,不行提醒之责吗?”
炮火转移,冯渐微无妄之灾,冯阿渺害他!
“你看她那乐呵的样儿,呼吸都是果香,她高兴喝的,能怪我啊!”
卢行歧低眼瞥视,那从眼缝里露出的威胁眼神,仿佛在说,多逼逼一句,掘你冯氏祖坟!
打不过还不能逃吗?冯渐微拽着活珠子赶紧跑。
住处在茂荣堂东向,过两座院就到了,卢行歧叹了声气,撑伞领着闫禀玉走回去。
并肩走着,闫禀玉低头看路,说:“你别怪阿渺,我没醉,头也没晕,意识清醒。”
话清醒,脚步轻,走在身旁,时不时撞你一下,卢行歧不信,还是轻轻应了声:“嗯。”
闫禀玉真的很清醒,只是身体里好像所有重的东西都飞了出来,所以她人轻飘飘的,走路有些晃。但思想轻松,心态是真平和。
她忽而转过头,仰脸注视蓬山伞下的卢行歧,阴翳一片,时常一脸淡色,情绪不辨。
“卢行歧,破世权当重活一世,查明真相是主线,复仇或许也是主线,但之余要快乐些。”
他顿步,低眼看她,判断她此时的状态,眉宇间微有诧异,“为何如此说?”
闫禀玉轻轻摇了下头,然后径直向前走去,答非所问:“我其实,不太了解你。”
她或许真的没醉,自己认得路,回到他们落脚的院子。
进屋,卢行歧看到她坐在圆凳,跟站立桌沿的双生敕令说话,欢乐地分享午宴好吃的饭菜和好喝的米酒。
卢行歧关门,放下蓬山伞落座,双生敕令眼明手快地飞走,这对兄妹对他天然带着敬畏。
没人陪说话了,闫禀玉将目光转到卢行歧身上,思想轻松,是藏不住的。她笑眯眯地做着神秘的表情,说:“卢行歧,我知道你的秘密。”
脸颊晕红,眼睛闪亮,笑得如此恣意。卢行歧的心情被她感染,好笑地问:“什么秘密?”
“嘘,我不说。”
“说吧。”
“我偏不说。”闫禀玉晃着脑袋,身子后退。
圆凳无靠,卢行歧怕她摔倒,倾身过去,手绕背后拦了一下。
这个姿势,他的脸近在眼前,闫禀玉转着水眸打量,做出皱眉的严肃样子,“我不说,你别用这张漂亮的脸来引诱我。”
她呼吸较平常急促,面颊几乎红透,唇也是熟透的浆果色,微微张启,或许正在散发腻醉的果香。卢行歧闻不到,不知道带果香的呼吸,是如何的甜。
他低眼盯着她饱满红润的唇,轻声道:“那你觉得,我这张脸,能引诱到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