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柳州府完
铜鼓击响后,闫禀玉也看到了象征巫蛊之力的游丝,闪烁着光,在空中漂浮。她还看到朝拜于萨神力量的百蛊,还有石洞崖边站着的卢行歧。
天气真冷,半下午的天,落寒露似的,脸上冰疼。她望着卢行歧的身影,报平安地朝他挥了挥手,他没有回应,而是几步急掠,登上木梯过崖。
身手矫捷,应该无大碍,闫禀玉转身在萨坛放好铜鼓,背后就有脚步声至。她就知道,以他的身手,过个崖而已,轻轻松松。
转过身后,看到卢行歧身上各处伤口,衣服破烂不复风度,闫禀玉有点吓到,“怎么回事?”
卢行歧走近,无所谓道:“一时疏忽,被春风蛊得手了几刀。”
估计没有阴力,也无法让衣衫整洁,闫禀玉从未见过他这样落魄,稀奇,也有点不是滋味。
衣衫不会恢复,那伤口呢?进圣地有实体,伤口是不是也跟人身一般,恢复需要过程?她伸手过去,指尖轻拨开布料,看到豁开的伤口呈现出暗色,无肌理血管,像阴气凝结在体内的样子。
闫禀玉如此地看过卢行歧身上几个伤口,之后被他握住手阻止,他说:“出了圣地,阴气丰盈,便会完全恢复。”
“那就行。”闫禀玉说,心底却不这么觉得。她很自私地庆幸,幸好崖壁坠落的不是他,不然她要受谴责。
仅仅如此吗?当然不,她确认这些伤口时,那日藏象改道,他目睹她坠崖的心情,她也能体会到,心思也明了几分。
卢行歧慢慢松开她的手,然而下一刻,她的手越过他的身体,一阵无痕的风儿一般,轻轻地抱住他。很快松开,他都来不及错愕,微微僵硬地问:“怎么了?”
闫禀玉抹了抹凉透的脸,说:“担心你啊。”
卢行歧垂眸盯着她的脸,她眼睛水涤过般的清亮,不遮不掩的,倒叫他无措。
“你知道吗?我过崖时,迷心音造幻觉,变成你的样子坠崖,仅靠一手抓住木梯,岌岌可危。我回身去施救,差点中计。”她话锋转得比那个怀抱还快。
卢行歧不知道这些内情,很是讶异,被引入语境,“之前问你,不是说只有跳崖的幻觉吗?”
闫禀玉两手摆开,“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很突然的。”
她就很无所谓,不想深究的样子,卢行歧笑笑,问其他的,“那你是如何察觉,那是幻觉的。”
“我就觉得你没有那么无用,明明能飞檐走壁,怎么过个崖都能掉下来,并且,你不是会向人求救的性格,你只会用计谋去胁迫人,让人不得不帮你……”她边走边说,还有些形容的小动作,絮絮叨叨,很是生趣。
卢行歧说:“这算是夸奖还是贬低。”
闫禀玉一笑,挑眉露个有趣的眼神,“夸奖。”
卢行歧也笑。
在这孤寒的山巅,无伤大雅的三言两语,冲淡了大起大落的惊险。
底下群蛊还在朝拜,闫禀玉没忘记正事,说:“我要怎么获得传音蛊?直接唤名吗?”
卢行歧:“唤名即可。”
闫禀玉便朝底下喊了声:“滚衣荣!”
很快,蛊种群里飞出一只荧绿飞虫,扑翅而来。
闫禀玉伸出手掌,飞虫停在她指腹,仔细观察,外形普通,就颜色较艳丽。挺正常的蛊种,放在外面世界顶多得个美丽的称号,谁能知它还是只无限重生的蛊。
将这只传音蛊收进口袋,她又问:“对了,你知道以前滚氏家主的名字吗?”
卢行歧点头,告诉她,“滚潇亦,潇洒、何亦之名。”
闫禀玉便唤名:“滚潇亦!”
蛊种群里没有立即反应,她以为蛊种被吞噬了,颇觉可惜地道:“传音蛊不得令,或许不存在了。”
卢行歧却说:“再等等。”
他眼睛注视,在蛊种群里发现一丝异动,“出现了。”
闫禀玉再看去,蛊种群里真的飞出一只蛊虫,虫身荧绿色不比之前那只鲜艳,看着些许老态。还真的有,她好奇,“你怎知滚潇亦的蛊种还存在?”
卢行歧解释:“传音蛊四五十年蜕变一次,时间算来,生命也快到尽头,反应会慢些。”
原来如此,得手两只传音蛊,就该返程了。之前心情紧张,身体经历高强度运动,现在松懈下来,寒冷便透肤刺骨,真的好冷!闫禀玉搓着手臂,瑟缩身子,鼻间皆是冷冽的空气。
广西地区几乎不下雪,荷洪阿婆说圣地有雪,那是真的准备下雪了吧。她抬脸看,空中除了游丝弧光,还凌乱地飞着一些细微冰粒。
卢行歧忽然抓过她的手,说:“要下雪了,我们得赶在风雪覆路前找到过夜的地方。”
“嗯。”
闫禀玉便跟着他下崖。
在经过石洞时,她看到打斗过后的场景,石块散乱,尸骨挺好,看得出有特意的敬畏。
过完崖到平地,他们去找背包,但蛊种还聚集在那儿,恰好挡住了背包的位置,寸步难行。
闫禀玉像小时候赶鸟雀那样,脚蹬了下地,挥动双手,“嘘——快走!要下雪了,快走吧!”
原以为要费些功夫,不曾想话刚出口,蛊种们一瞬间作鸟兽散。
闫禀玉有些呆住了,这些蛊种听得懂话,还挺好相处的嘛。
卢行歧快步去拎起背包,问了句:“你可以看清巫蛊之力的游丝了吧?”
“是的。”
他说:“你身有滚氏血脉,又击响铜鼓,得到萨神的认可,也得到了在圣地庇佑下生长的蛊种认可,现在的你自然可以驱使它们。”
闫禀玉眼睛发亮,“我真的有这么厉害?”
“当然。”卢行歧说,后半句中肯,“至于更精进的培育术和巫蛊术,得多加练习。”
那些闫禀玉现在不敢想,单控蛊就足够让她惊喜,相当于在未来的道路上,她有了一个保命的本领。
卢行歧看她惊喜的雀跃相,说:“你可以试一试控蛊。”
背包里有个小竹筒,荷洪阿婆给的,用来装传音蛊,闫禀玉听了,兴趣盎然地从包里找出来,拔开盖,令声:“传音蛊,进竹筒里。”
将传音蛊取出来,她定定望着自己掌心,眼神期待,睫毛上落了冰粒也浑然不觉,一眨不眨。
传音蛊双双展翅,竟径直飞入竹筒中,闫禀玉瞪大了眼睛,目睹传音蛊飞进后,满足地盖上盖,欣然道:“我们快走吧。”
接下来的行程紧赶慢赶,在冰粒变成雪片飘下,他们终于在入夜前找到一个不大的山洞。拾柴整顿,火焰燃暖,他们坐在洞中,都不禁望向洞外的雪景。
时间已是夜幕降临,但因着山林覆雪,圣地亮如白昼,雪片飘洒间,混入游丝弧光中,映衬得眼前的这个世界如童话梦境般。
按理说圣地树木撑天,雪落不满地,但他们所在位置宽阔,寥寥几树,山地伏草,就见雪铺满开去,蓬松白洁,不怯黑夜。
如此场景,对从未见过雪的南方孩子太具诱惑力了!闫禀玉烤火暖身后,就到洞口去,手臂伸向外边接雪,风雪吹得皮肤冰冷麻痹,再回来烤火,往复几回,乐不可支。
卢行歧默默添柴加火,怂恿道:“想玩就去罢。”
闫禀玉站在洞口,戴起了冲锋衣的帽兜,猛地转过脸,吸吸被冻红的鼻子,说:“会很冷。”
她眼睛亮着小簇的火苗,有些狡黠之态,言不由衷的,卢行歧顺着说:“冷就回来烤暖。”
对呀,多简单的事,人总是顾虑太多。闫禀玉拉尽拉链,搂紧外套,丢下个“好”字,就踏雪出洞了。
雪蓬松柔软,踩下去咯吱咯吱的响,声响掺杂进簌簌而落的雪中,再被雪球的碰撞声惊散。
没有手套,团雪球是个折磨活,但又架不住心中欢喜,闫禀玉忍着冻骨的寒冷,连抛几个雪球。然后实在刺痛得受不了,歇了兴趣,呵气搓热手。
背后有踏雪声响,闫禀玉回头瞧见风雪覆身的卢行歧,她笑了笑,问:“你以前见过雪吗?”
卢行歧来到她身边,并肩而立,说:“未曾。”
“那刚好,我也是第一次见。”
两人一起看雪,雪洒白了头。
考大学为时省路费和助学金政策,闫禀玉选的省内学校,平日有空就勤工俭学,毕业后忙于挣钱攒钱,旅游什么的,统统没有。圣地一行,虽然危险,但也变相地全了一个小愿望,闫禀玉略带感慨,“雪真好看呀。”
卢行歧侧了目光,伸出手指掸走她发间雪粒,回道:“是好看。”
寒风凛冽,闫禀玉往卢行歧身旁凑了凑,最后再看一眼广袤而白净的雪山。冷了受不住,得回去了。
“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卢行歧忽然吟念一句诗。
闫禀玉仰脸看他,“这诗词是什么意思?”
他回望过去,笑笑,不说话。
……
下雪耽搁路程,等到第二天中午稍稍化雪,他们才开始赶路。
出发迟了,就得挪用夜晚的休息时间行路,在第三日的清晨四点,他们终于出了圣地。
闫禀玉没想到滚荷洪居然等在界门外,身旁放了盏露营灯,看她憔悴的神态,闫禀玉就知道荷洪阿婆不是坏的。
滚荷洪见到闫禀玉立即上前,先打量眼身体情况,确认无碍,然后抱了抱她。
“我们的禀玉长大了,可惜你阿妈看不到,不然她会很开心。”
“既然我完成了阿妈让我做的事,那可以告诉我,她为什么会失踪?而你们这么多年隐瞒我的原因是什么吗?”闫禀玉向来是就情说情,就事论事,清醒得可怕。
滚荷洪收起激动的心情,心想,这么多年,这个孩子无怨是不可能的。
“你先稍作休息,等中午吃饭,我都告诉你。”
“好。”闫禀玉确实累了,衣服也要更换。
她和卢行歧跟随滚荷洪回老宅。
因为铜鼓击响的原因,寨子里好奇,几乎家家门口都站着人,看谁从圣地里出来。
在看到闫禀玉径直往挑梁楼里去,上年纪的老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闫禀玉回到挑梁楼先洗了澡,换套干净衣服,睡了几个小时起床。白日卢行歧隐昼,她带上符去找滚荷洪。
滚荷洪在自己住处设了个家宴,请了闫禀玉和三位长老。
几人安静地吃完饭,有阿姨清理干净餐桌,最后滚于风端来茶水餐点,候在一旁。
滚成最急性子,道:“说吧,这么些年,你和家主到底在密谋什么?”
滚朋滚徐也想知道,看向滚荷洪。
滚荷洪喉间酝酿几次,终于说:“这二十几年来,漫漫时光,其实几句话便能概括:一切起始于二十八年前,家主去了一趟郁林州,得知以前祖辈家主滚潇亦遭难的旧事,当时她为查清此事,进了圣地找传音蛊。待她出圣地,我问过她滚潇亦去世是否有内幕,她明确说是的,但还未找到有力证据,得出远门一趟。”
“当时最有能力继承家主之位的小爷滚逐鹿,骤然逝世,家主扼腕悲伤,行程便耽搁下来,她匆忙生子,留下血脉之后,才去追查此事,这就是她失踪的原因。那个孩子便是闫禀玉,我从老宅离开到外,目的是为了守着她长大,兑现和家主的承诺。”
确实寥寥几句话,滚成三人听得沉默。
滚徐喃喃道:“滚潇亦去世是因寻龙失败,那时由她带领的一支能力强悍的队伍,全折在这件事上面,之后族中能者不继,滚氏破落了几十年。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受人欺负,食不果腹,度日艰难。”
这是滚氏一族心中的痛,得知当年一事有内幕,滚衣荣怎么可能不去查明?
他们如今都能谅解了。
顿了片刻,滚荷洪转脸向闫禀玉,解答她的疑问,“蛊虫多食雨露草叶,滚字一姓有水,滚氏历代多由女子继承底蕴,所以女子取名皆带艹字,你的名字无水无草,是因家主不想将你过早牵扯进其中,给你选择的自由。她走前只留下一句话:禀玉若能击鼓,便由她来寻我。如若无法击鼓,便予她传音蛊,由她且去。”
“隐瞒你的原因,也正是因为这句话,如果你愿意进圣地,那就告诉你她失踪的原因。若你不愿意,你就继续过你原本的生活,滚氏不会以此去打扰你。”
人就是稀里糊涂地被生下来,然后寻找意义地活一辈子,任谁都不会想听到自己是这样被仓促生下的,没有父母爱到情浓时的自然而然,没有爱意延续的憧憬。奇怪的是,闫禀玉却能理解,滚衣荣肩负责任,应当先立族而后立己身。
“既然如此说,那她是不是可能还活着?”
滚荷洪道:“是否活着,还未可知,即便死了,魂送高顺衙安,是我们侗民的愿望,尸骨流落,孤魂可怜。”
闫禀玉还猜测出击鼓的含义,“击鼓成功是继承家主之位吗?”
滚荷洪点头,“你既然能号令群蛊,就证明得到巫蛊之力的认证,你当得了滚氏的家主。”
没有野外应变能力和生存体力,根本无法到达高顺衙安击响铜鼓,看来这就是从小放养闫禀玉的目的,不知道是老头还是荷洪阿婆的意思。她不在老宅长大,接受的不是氏族教育,说实话,就她从小那生长环境,人没长歪,还读了大学勤勤恳恳工作,是她根正苗红了。没有感情,她不会承担这些责任。
她说:“她是我阿妈,我会去找她,但我不能接受滚氏家主的位置,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况且滚潇亦之死和阿妈失踪,皆与寻龙失败有关,而卢行歧的目的也在此。我已经牵连进去了,再担着一个跟滚氏有关的身份,怕会连累你们,倒不如脱离出来,一人担当去查。”
滚荷洪和几位长老面面相觑,闫禀玉之言甚有道理,不知内情如何,不好把七大流派的路给走绝了。
滚荷洪最后定夺,“家主位置留着,等你以后再决定,还有滚氏的蛊种,尽数供你取用。”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蛊种任意取用这点,闫禀玉很满意,她点点头。这边事结束了,她提出要离开。
滚荷洪知她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没多挽留,说:“附近难打车,让阿风开车送你吧,你要去哪,告诉他就行。”
老宅信号几乎没有,确实难打车,闫禀玉接受了。然后告辞,回挑梁楼收拾东西。
早上冯渐微发来信息,说他家里有事要回玉林一趟,提醒他们小心,因为流派内准备着手对付卢行歧,意图在白天卢行歧最虚弱时动手。
闫禀玉把信息的内容告诉卢行歧,他只是笑笑。以她对他的理解,那笑里带着三分不可一世,四分讥诮,三分那就试试的自负。
果然,他下一句话就是:“那我们便去郁林州。”
“你要去找冯渐微?”
卢行歧嗯了声。
人家都计划对付你了,你还上赶着去。就这死出,闫禀玉习惯了,柳州一行结束,开启下一个行程。
【五卷:郁林州——绝人以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