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入圣地
“寄心蛊?”闫禀玉顾名思义地猜测这可能是操控人心的蛊,可目冢也一样有操控作用,这都在蛊种里排不上名,这寄心蛊到底有什么厉害,能排之最?
冯渐微却是有所耳闻,“传言寄心蛊是死士蛊,一旦栖心,无法拔除,唯宿主身死才落。不单可以控制宿主行为,还能篡改记忆和扭曲感情,使其完全变节,跟夺舍似的,魂也换了。“
活珠子说:“中这蛊不就跟得绝症一样,治不了,还可能被当成发疯?”
这只是寄心蛊的其一异能,滚于风还要补充,就听有人说“不止”。
几人看向发声者。
卢行歧完整冯渐微的言论,“寄心蛊得名寄心,并不单指变心改秉性,更确切说,此‘心’并不单论人类,是任何有心的生物皆可寄生。寄心蛊是有完整意识的蛊,能言善诱,跟宝器一般择主,非轻易不寄生,养蛊人也无法对其驱役,是以被称为万蛊之王。不过也有短处,便是无心者无可寄。”
冯渐微一咂摸,“那你有天然优势。”
毕竟鬼无心,无可寄嘛。
“卢先生说得没错!”滚于风向卢行歧投去认同的眼神,“寄心蛊是九十九垴里的万蛊王,一经现世从未变异过,因其强大的蛊能,任何蛊种对它避之不及,更遑论实行吞噬。非轻易不寄生,因为它是圣地里唯一的上古蛊种,生性倨傲。”
上古蛊种的话,闫禀玉问:“那得存在多久了?”
滚于风说:“几乎与圣地同寿。”
可真是老祖宗了,闫禀玉抓过蛊种册,巡视目录,找到寄生蛊,直接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所书集合了冯渐微卢行歧和滚于风的说法,中蛊后会有一段潜伏期,视寄心蛊的心情而定爆发,这时可从眼瞳判定,中蛊者眼眸会若隐若现出蓝色。还画出了寄心蛊的形象,那是一只拇指大的白皮虫子,背有四扇黑色泛荧蓝的翅膀,四肢胖乎起圈,腹部鼓鼓的,头圆有五官,肖似婴孩。
这个形象其实不恐怖,就是跟寄心蛊的厉害联想到一起,有种诡异的反差。
滚于风见闫禀玉在看寄心蛊图画,解释来历,“寄生蛊天性莫测,行踪诡秘,这是自圣地降生以来,第一次完整地捕捉到它的形象,以前都靠口耳相传。”
“那这撰书的人真有本事。”闫禀玉翻到书面,看到编撰人的名字:滚衣荣。修撰于一九九四年,不远,三十年前的事。
滚于风再道:“我之所以没有将它视为危险蛊种告知你们,是因我们滚氏千百年来只得见五次,也难取寄心蛊一二。祭师也应该跟你说过,圣地界内能量的反应期只有三天,三天一过,不管能不能获取传音蛊,都要及时出界。短短时间,运气不好,根本碰不到寄心蛊。”
对滚氏来说,得见蛊王是幸运,但对闫禀玉不是,以她那点体力和小聪明,绝敌不过蛊王。为以防万一,她问:“书上没写,那寄心蛊一般栖息在哪?”
滚于风:“没写是因为不确定,但滚氏最近一次见到寄心蛊,是在三十二年前,萨坛附近。”
“那假如真遇到了呢?它是如何寄心的?滚氏血脉有用吗?”
“圣地巫蛊之力无所不在,这些力量形如游丝,随风随雨散在空气中,寄心蛊便是顺着游丝而寄生的。原始蛊未经滚氏培育,不惧其血脉。”
按滚于风的说法,寄心蛊的寄心方式如天罗地网,人怎么可能不呼吸,不触风雨呢?闫禀玉不死心地问:“那遇到寄心蛊就只能祈祷它对自己没兴趣吗?还有其他脱身方法吗?”
“就因寄生蛊无法驱役,拔除不得,滚氏轻易不用,所以没实践出脱身方法。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对抗,萨神创造的圣地孕育而出的生物,唯有附注萨神神力的铜鼓能号令。”滚于风道。
闫禀玉了解了,“那跟我们进圣地的最终目的重合,只要找到高顺衙安击响铜鼓,便能得传音蛊和保障自身安全。”
滚于风点头。
还有藏象,春风蛊,迷心音没了解,闫禀玉还要问,外面有人喊“哥”,滚于风说是自家弟弟找,要出去一下,人就走了。
等待时候,闫禀玉再翻起蛊种册,几百开的页数,一时找不出来想要查看的资料,越翻眉头越紧。
“你在找什么?”旁边卢行歧询问。
闫禀玉回:“找藏象,迷心音,春风蛊。”
卢行歧说:“这册子我生前阅读过,这几种蛊可以略微讲解一二。”
翻书动作停住,闫禀玉抬起目光,认认真真的态度,“那好,你讲,我听。”
“藏象一蛊有智,但不多,好恶作剧,最喜吞景和改道。旅人行路遇之,花非花,木非木,踏道却踩河,吞掉一切眼中景,使人困囿原地。改道譬如鬼打墙,使人错路,永远迷途。藏象周身透明,隐藏难见,唯飞动可窥端倪,所过之处似枯叶落水,涟漪阵阵。”
“春风蛊真身为人形,喜鬓边簪花,貌美若妖孽,嗜色,可幻男幻女,男女共赏。此蛊体能强,擅打斗,只是更好求色,见者便愿共赴巫山。滚氏曾借由春风蛊勃发的情欲,提炼制作成秘药,帮助许多夫妇生育后代。”
男女共赏,秘药啥的,听到这些冯渐微耳根一红,转眼见活珠子那求知若渴的表情,掩饰地将蛊种册拿到他手上,“小孩子别听,看书得了。”
活珠子哦了声,被转移注意力。
再看闫禀玉和卢行歧这两位,目光对望,流露出交换知识的清澈。哇,真是清心净欲。
冯渐微不自在的行为吸引了卢行歧的注意,后知后觉自己言多,也顿了顿声。
闫禀玉用手晃他低垂的眼神,催促道:“接着说呀。”
卢行歧转回眼神,接着道:“迷心音无真形,仅为一段音韵,靡靡之音入耳,便已中蛊,防不胜防。此蛊迷心诱情,善识人欲,以欲望惑人心,百不虚发,唯心性坚定可对抗。”
百不虚发,只是对抗,那还是无解,闫禀玉信心又被打击,扶额苦恼。圣地里的蛊攻身又攻心,简直难搞!
滚于风回来了,双手横捧一把短刀,听了后半段。他说:“春风蛊制作的药我们滚氏还有,确实帮助寨里生了不少孩子。我这边补充一句,迷心音不单会迷心,还可让无心无情之人,有心有情。”
无心变有心,这就很玄幻了,冯渐微疑惑:“没有心,怎么能凭空生出心?”
滚于风笑道:“只是比喻情境,无心之人心不动才无情,心动不就有心有情?”
原来如此,冯渐微点点头。
滚于风怎么中途拿了把刀回来?那刀不过臂长,木柄木鞘,色沉厚。木柄扁圆,利于紧攥,鞘身有错金纹路,上段扣一金环,应该是作佩带之用。闫禀玉奇怪着,发现卢行歧也在盯着刀看,眼中欣喜,如见旧友。
滚于风走过来,双手呈刀,“卢先生,这是你旧时放在滚氏的饮霜刀,保管至今,终于物归原主。”
卢行歧起身出座,双手接过,上举刀,向门外黑夜深深地鞠了一躬,“谢滚氏保管之谊。”
这一礼,也是谢滚氏先人。
原来卢行歧去柳州取的物就是这把刀,跟滚荷洪说话也是为了这个吧,他们都做好准备了,冯渐微没什么好讲反对的,只能支持。
蛊种了解完毕,滚于风也要走了,他知无不尽,闫禀玉很感谢,起来送他出门。
这边也没冯渐微什么事,他跟卢行歧说过声,带着活珠子回隔壁木楼。
出门时手机响了,冯渐微没看来电显示,直接接通了,在听到对方声音,好片刻没吭气。
下楼梯,上楼梯,回二层客房,冯渐微才喊出一声:“父亲。”
餐宴彻底结束,整个老宅陷入夜的寂静中。
挑梁楼也安安静静地,闫禀玉回到房间,看到卢行歧拔刀出鞘,在反复观看刀身,错金刀鞘就搁在桌面,与蛊种册同置一处。
闫禀玉走过去坐下,手翻册目,随口说:“旧物如老友,看的出来,你是真喜欢这把刀,爱不释手的。”
视线里忽然伸进一把刀,刀身纹路错综繁复,刀刃锃亮反光。闫禀玉抬起头,看站着的卢行歧,“你干嘛?”
“这是陨铁锻制的刀,自我开蒙学术法时就常伴在侧。因为阿爹严厉,督促我寅时便要醒身练术法,梧州府冬时无雪,只有冷霜,这刀陪我早起饮冷霜,所以唤名饮霜刀。”他提及过去,头回用轻快的语气,就好像这把饮霜刀带他回到过去,少年意气风发之时。
怪不得刀身有自带的纹路,原来是陨铁锻成的,就是他再高兴,也不好拿刀刃对着她吧。闫禀玉没有出言扫兴,而是移开椅子坐远些。
“饮霜刀在同治三年夏旬,被同馨不小心损坏,刀尖断掉一块,当时我闻柳州府有能人巧匠,托之锻制,送去修复。后家中出事,饮霜刀便一直流落此处。”
卢行歧说着,刀又近了些。
闫禀玉眉头微皱,张口要说什么。
“这刀送你,闫禀玉。”
闫禀玉愕然,呆望住卢行歧。心境沉浸,他的眼神清澈许多,涌动着少年人的心气,不似平日深沉。
“这不是你的旧物吗?再得见,你很欢喜。”
“果然是巧匠,饮霜刀修复得极好,你拿着罢。”
简直各说各话。
闫禀玉立起蛊种册,轻轻推开饮霜刀,“这个我不能要,进圣地无法使阴力,你留着防身吧。”
“让你拿着便拿着!”卢行歧一手按下册子,一手转刀入鞘,将饮霜刀放入闫禀玉手心。
此时也是变得无理取闹。
闫禀玉问:“为什么给我?”
卢行歧撩起长衫坐下,眼睛灿亮,“你不是诉我有罪?就当我赔罪了。”
“一百多年过去,物是人非,这件旧物还完好,见证了你存在的痕迹,你还是自己留着吧。赔罪什么的,不至于。”闫禀玉仍旧坚持。
“你记得我,也是我存在过的痕迹。”卢行歧伸手去撰握闫禀玉的手,使之握刀更紧,“我手生了,你恰好会使刀,更适合你。”
说完,很快松手。
刀身轻巧,足够锋利,确实比闫禀玉在五金店买的二三十块钱的好,她没再推让,“那……谢谢啦。”
——
议事楼灯火通明。
滚于风滚于水两兄弟守在楼下,楼内几位长老和祭师互相驳斥的声音传出。
滚徐是长老之中资历最老的,人年纪大了,脾气思想如流水将竭,缓缓流矣,就会变得回避冲突。他回去之后久思,还是觉得该和滚荷洪再谈一次。
于是滚成滚朋也到了场,和滚荷洪约在议事楼,长桌横半,坐位对峙。
“在家主失踪之后,在滚氏最动乱之时,我们不知你为何会突然离开,又为何多年以后突然带个女娃回来,声称她是滚氏重要的血脉。你跟家主是不是有什么密谋,我们长老不配知道吗?”滚徐心切问道。
这次开圣地,不单长老抗议,族民也如此,担忧破坏圣地规则,而被降下惩罚。之前给出的解释长老不信,滚荷洪还是那句话,“等禀玉从圣地出来,我会将我这些年做的事都告诉你们。”
“五年了,你知道我们滚氏存了多少具尸骨了吗?整整十三具!开圣地需要家主之血,滚衣荣留下的血不多了,待血真正用完,此后圣地再无开启机会,侗民的高顺衙安也将不复存在。”滚成质问道,“又浪费一次开圣地的机会,存骨再葬一事族民多有抱怨,对下我们还能瞒多久?”
滚朋也说:“存尸骨是为了省血,但这并非长远之计,当下最需要做的是推选下一任家主。”
又是如此,这些人过得太舒坦了,不知道他人为这种平静日子付出了多大的苦痛。滚荷洪想到这里,每每愤恨不平,“你们别忘了,是谁在百年后重新修编蛊种册?是谁独身数次进入圣地,收录蛊种?是谁为滚氏呕心沥血,到四五十岁都未婚配?她培育了那么多厉害的蛊毒,免我们被欺,她留下那多血才失踪,就为了圣地能正常开启。我告诉你们,家主从来都对得起滚氏,即便多年不归,也轮不到你们来编排她!”
“这不是编排,”滚徐说,“既然家主失踪前做了这么多事,是有预感的,她就该把家主一事交接好,免得我们在此争论,不顾圣地。”
滚荷洪冷笑,“别说得大义凛然,世人多是‘忘我大德,思我小怨’之辈,你们不是害怕圣地出差错,而是害怕自己多年的筹谋落空,害怕萨神的铜鼓再次击响。”
滚成拍桌怒目:“圣地一行,不得蛊种命门,你怎知她就能击鼓?”
滚荷洪不知,滚衣荣也不知,甚至不信,所以才有的今时选择。
但滚荷洪选择信,“纵然卢氏才能通天,但没有闫禀玉协助,他就能连挑两大流派?”
滚朋:“话虽如此,或许闫禀玉有能,但七大流派连枝同气,我们现在理应做的是伏击卢行歧,圣地就是最好的时机。”
滚荷洪呛声:“那按你们的意思,连闫禀玉这个‘助纣为虐’者也要一同伏击吗?”
他们没吭声,见圣地开启必然,果然另生主意。
“滚氏无墓,无阴息可取,卢行歧在我们身上打不了主意,滚氏旁观即可。还有去他么的狗屁连枝同气,卢氏不属八大流派吗,现今遭何对待?当年滚氏掌家一脉几乎灭绝,其他派虽无落井下石,但也素手旁观,所以这情谊有无,几位长老分辨不清吗?”滚荷洪真想拿木鱼敲这些缺德的老秃驴脑袋!
她最后留下一句:“上赶着的不值钱!”
人就离开议事楼。
次日五点,天际露白,太阳未出。
闫禀玉和卢行歧走去九十九垴。
过狭关,到山底,滚荷洪和长老已经在等候。
九十九垴在传说里是一层又一层的山岗,但在外面看着,只有高山的轮廓,被朦胧的模糊的什么,包裹住。
滚荷洪猜到闫禀玉的疑惑,主动解释:“圣地有结界,才会有界内界外之分,不然巫蛊之力流出会殃及四周。”
闫禀玉点头,回望来路。
滚氏老宅伏踞在狭关口,真像守卫着九十九垴圣地。
“我要开始了。”滚荷洪将一杯红色液体倒入大地,口中念神秘的古侗语。
滚于风不知几时赶了过来,递给闫禀玉一张九十九垴的地形图,和一个机械计时器,再次嘱咐:“闫小姐,圣地能量诡谲,手机可能会失灵,需要依靠计时器判断时辰。请一定记住,无论能否到达高顺衙安,三日后一定要出界。”
“我知道了。”闫禀玉收好地图和开始跳数的计时器,跟滚于风道谢。
咒语念完,地面蒸发出雾气,腾腾升起,形成一道水帘一般的镜像——这便是圣地入口。
滚荷洪转身向闫禀玉,不经意撞见卢行歧的目光。
昨夜卢行歧请归饮霜刀,滚荷洪答应了,让返回的滚于水去取刀。
闻他破世以来的事迹,这位卢氏门君确实是位狠角色,但一入圣地如白身,能敌过成了精的蛊种吗?滚荷洪不免担忧,问:“你们能到达高顺衙安,找到铜鼓吗?”
他当时说:“我为人时就恃傲,平日说话外人不乐听,现在不论我,单提闫禀玉吧。我赌她,定能击鼓山巅。”
九十九垴山底,滚荷洪放下沙漏计时,沉心静气喊道:“禀玉,去吧。”
闫禀玉和卢行歧并步入圣地。
闫禀玉倏而转头问:“找到属于阿妈的传音蛊,要唤名吧?”
在她身体即将没进界门时,滚荷洪说:“禀玉,你阿妈叫滚衣荣。”
老宅的吊脚楼下,有老人起早做饭,炊烟伴随着清晨第一缕阳光袅袅而升,他远眺九十九垴,忽而想起什么,说:
“那面铜鼓,已经几十年未击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