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加字) 妖一旦被呼真名,便会“……
第二天一早,楼下开始呯呤哐啷忙活。
活珠子被吵醒,出门趴栏杆一看,底下已经拉起遮阳篷布,在杀鸡宰鸭,菜也备了一碟又一碟。
忙碌的村民里多是叔姨辈,有个年轻女生穿梭其中,洗菜端菜动作干脆利落,活珠子就多注意了眼:女生一头长发,扎着低马尾,上身穿大版T恤,下身一条紧身牛仔裤,脚蹬帆布鞋。从上往下看,看不到整张脸,只知道女生皮肤很白,短袖露出的两条手臂在阳光底下晃得花眼。
女生对视线似有所感,抬头撞见活珠子,冲他爽朗一笑。
就这一下,活珠子认出她是谁,“家主,家主……”
活珠子喊着跑进房间。
冯渐微抱着枕头睡得迷迷糊糊,闭着眼应:“怎么了……”
“家主你猜我看到了谁?”
“……谁呀?”
“是祖林成!”
听到这个名字,冯渐微一时反应不过来,半睁开眼,想了几秒,“祖林成?她不是,不是在龙州吗?怎么会出现在这……”
活珠子蹲在床边,手臂交叠在床沿,确定地说:“她到柳州来了,原本的短发也变成了长发。”
他讲得真真的,冯渐微醒神几分,起身伸懒腰,“我去看看。”
搓一把脸,拈掉眼角的眼屎,冯渐微出了门。此时日上三竿,太阳晃眼,他在二楼探头望下,村民花花绿绿的围裙里头,真混杂了个穿白t轻快的身影,帮忙切洗摆台,好不认真。
女生抱着一颗大白菜去洗,走着走着抬了视线,充冯渐微一笑,并招呼:“你好呀,冲我撒辣椒粉的臭小子!”
哎哟我去!面皮水嫩的一女生,喊冯渐微臭小子,这不就是那老妖祖林成吗?她到这干嘛?跟踪他们吗?
冯渐微只能想到这个可能,这山旮旯的地,不闻名,也不是旅游景点,谁没事能找到这来。短短几秒钟,他琢磨个遍,表面不动声色地回祖林成一笑。
之前在车马关是误会,现在未知,场面礼貌该有得有,见机行事。冯渐微如此想着,回屋刷牙洗脸换衫。
活珠子起得早,自己收拾过了,他跟在冯渐微后头问:“家主,你见到祖林成了吧?”
“嗯。”
“她在跟踪我们吗?”
“或许吧。”
柳州一行,本就开头难,现在掺和个妖,活珠子担忧:“那怎么办?”
冯渐微穿上标志性的中式装,整理细节,“阿渺,别想太多,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安啦。”
“好吧。”活珠子喜忧皆去得快。
冯渐微捞住他肩膀,一起出门, “走了,我们去找闫禀玉。”
闫禀玉也刚出门,她今天穿了件新中式盘扣的无袖粉色上衣,底下是白色九分棉麻裤,裸脚穿着一双圆头绊带碎花单鞋。高马尾编单辫,眼下微有青黑,估计也是被楼下动静吵醒的。
“闫禀玉,我们俩今天挺搭。”冯渐微扯扯自己身上精良的中装,热络地打招呼。
冯渐微长得挺端正,又有身材,穿简单服饰就很可以了,平日老穿中式装深沉,就很土。说她俩搭,那就是污蔑闫禀玉的眼光,虽然这是用他的钱买的衣服。
白日妖魔鬼怪隐踪,闫禀玉心态轻松许多,就不计较了,越过冯渐微跟活珠子问好,“早啊阿渺。”
“早,三火姐。”
冯渐微还没提醒祖林成的存在,闫禀玉就快步下了楼。
莫二家里还没来人,莫二本人倒是清醒了,在老支书家客厅等着。
老支书见冯渐微人齐了,请他们进客厅坐一起谈,自己则关上门到外面。
因为冯渐微的道公身份,莫二主要跟他沟通,闫禀玉和活珠子被晾在一旁,吃着茶几上的果脯花生。
莫二是个老实的山里人,不过平时跑山锻炼出一身腱子肉,皮又黑,看起来凶神恶煞。听他一说话就露底了,因为那把嗓子真柔。
“几位哥,真不好意思,昨夜我做的那些事,都听我姑说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人浑浑噩噩,像堕了无边深渊一样,脑子深深地被压了下去,都没有完整的意识。我姑说,这是……中蛊啦?”
莫二回想着,抖了抖身子,感到阴冷和恐惧,“各位有多少损失,我照赔,村里的事也不用大家烦神,我会留下处理的。实在对不起,各位还那么大量救了我,我真是一时发昏,不知道走的什么邪,太感谢你们了,我嘴笨,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好了好了,我们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然也不会帮你拔蛊。”莫二翻来覆去地没个重点,冯渐微打断他的话。他们留下也不是要追责,或是被感谢,只想搞清蛊的来历。
莫二太过意不去了,“我姑她准备了饭菜,说要好好招待各位恩人,一顿饭,确实寒酸……或许你们想要什么感谢?”
冯渐微说:“我们什么都不需要,你只要如实告诉我们,中蛊前都去了什么地方?”
“我前天去了柳州挖山货,然后昨天带回来宾倒卖,本来计划是卖完晚上到家的,后面就出了这些事。”莫二生活两点一线,两句话就道完了。
闫禀玉听到柳州地名,心提了起来。
冯渐微再问:“去了柳州哪座山?”
莫二:“是石门岭,那边少人去,有货。”
“你明确只去过石门岭?那旁边狭关呢?”
“没有,我真的只在石门岭挖山货。”
……
问完后,莫二就到外面帮忙去了。
闫禀玉在客厅问冯渐微,“莫二的蛊真跟滚氏有关吗?”
冯渐微和卢行歧一样,只回句“还未知”,就上了二楼。
活珠子闻到外面的饭香,拉着思虑重的闫禀玉去找吃的。
二楼。
在闫禀玉休息的房间,冯渐微把刚才和莫二的对话转述给卢行歧。
“莫二也是个胆大的,说石门岭少人去,有货给他挖,也不想想那地儿为什么少人去。”
卢行歧遁作一团黑雾,漂浮在天花板一角,开口道:“石门岭位处融江江岸,与滚氏的圣地九十九垴①对望,形成狭关。滚氏宅院座狭向江,连结着石门岭和九十九垴,莫二的蛊估计是从九十九垴里来的。”
冯渐微说:“传言九十九垴,一垴一蛊,储存着滚氏迄今为止的所有蛊种,但实际滚氏的蛊量比九十九数更多。莫二坚持只在石门岭跑山,并未过狭,目冢又是如何进入他的身体?”
卢行歧对此略有想法,“巫蛊之术,势不相离,就如五毒聚而成毒气,蛊众而生巫力,有时并不需要身体亲临,便能中蛊。”
“照这说法,莫二中蛊是因过于接近九十九垴,是巧合,非滚氏特意为之?”
“可能,但并非绝对。”
事情还得往下查,冯渐微沉吟了会,说:“至少洗去了滚氏几分嫌疑,之前在守烛寨被牙天婃坑得够呛,不知道这些老辈子藏了多少秘密,下手这么狠。”
说到底,还是挨着一个卢氏灭族的原因。
楼下已经开席,莫二特地上来请冯渐微,冯渐微盛情难却,随他下楼入座。
因着冯渐微有个道公身份,村里人对他敬重,坐一桌难免要敬酒。酒是自家酿的米酒,用一个白色塑料提罐装着,号称广西公文包,喝着顺口,后颈大。
开始冯渐微还托辞要开车,无法饮酒,但耐不住个个舌灿莲花地恭维,他心花怒放就喝了。反正活珠子有驾照,开车技术也不错。
闫禀玉和活珠子坐在不喝酒那桌,多是婶婶阿婆们,还有个祖林成。
一桌十几个位置,祖林成故意的,挑了闫禀玉左侧来坐,还挪凳子过来挤她。
有其他人在场,闫禀玉偷偷瞪祖林成,“怎么哪都有你?阴魂不散的。”
“大路朝天,又不止你能走,你说我阴魂不散,怎地,地球成你圈的地了?”祖林成扬着鼻孔瞥她。
好不屑的表情,闫禀玉忍不住怼道:“我圈不了地球,可这么偏僻的地方都能碰到你,你说你没存心,谁信?”
“大家都信啊,不然能留我下来吃饭吗?我来帮忙,讨顿饭吃,天经地义,就你把人家想那么坏。”
就车马关装神弄鬼和在地宫偷袭卢行歧的事而言,闫禀玉可没冤枉她,她小声嘟囔:“可你是妖。”
这话有悖义,出口时闫禀玉就后悔了,不该一杆子打死。
祖林成面无异样,嘘声: “对啊,跟鬼一样,在你们人类世界里,是异类,理应不被你们接受。”
这之中还影射了卢行歧,闫禀玉张了张口,无话,闷声吃饭了。
祖林成用得瑟的表情看了她好一会,最终噗嗤一笑,握起筷子,加入到饭局中。
村里的婶婶见闫禀玉吃得认真,不停地给她夹菜,还有小孩专属的鸡腿。
家养的鸡鸭和家常菜最好吃了,闫禀玉当然不会拒绝。只是祖林成一边吃,一边看她,笑面笑语:
“果然是小孩,还吃鸡腿呢。”
闫禀玉手拿鸡腿咬,斜了祖林成一眼,“跟你百岁老人比,我当然是小孩啊。”
祖林成呵呵的笑,并不恼。
活珠子吃饭那叫一个风卷残云,如入无人之境,间隙看这两个女人相处,觉得她们才奇怪。以前打打闹闹,现在又吵又笑的。
碗里饭吃完了,祖林成要去添,硬塞个东西进闫禀玉怀里,说:“闫禀玉,你帮我拿着,我去盛饭。”
祖林成离座很快,闫禀玉冲她背影喊:“我们很熟吗?”
祖林成没管,盛饭盛汤的,满满收获。
怀里的东西像把长伞,骨碌碌地移动,闫禀玉怕掉了,就擦干净手抱起。刚上手她察觉不对,这伞状的长器十分冰凉,质感如石,沉木色泛油亮,越看越觉得眼熟。
祖林成回来了,放下饭碗,从闫禀玉手里抽过伞,夹在自己大腿内侧,解放双手吃饭。
闫禀玉心中疑惑,问:“这是伞吗?”
“是呀。”
“是……蓬山伞?”
祖林成猛然侧头,“你也知这典故?”
看她这表情,还真是蓬山伞,传说中古物出现在眼前,闫禀玉有种不真实感,“这伞,竟然真的存在!”
祖林成又笑,“一把伞而已,你既已见妖,这个玩意又有何稀奇?”
当然稀奇,有了它,卢行歧就不受白日限制了。闫禀玉频频向蓬山伞投去目光,祖林成起身夹菜时,不小心碰倒汤,淋了一身。
“我有干净衣服,你要去换吗?”
祖林成看着主动的闫禀玉,笑意盈盈地点了点头。
两人上二楼,到昨夜休息的房间。
闫禀玉去背包里找衣服,“我们两个体形差不多,我的衣服你应该能穿,如果尺码不合适,你是妖,能随着衣服大小变化的吧……”
祖林成将蓬山伞放桌面上,仰头看过天花板,好似在寻找什么。
“你看看这套裙子行吗?新买的,没穿过。”闫禀玉回身,展开裙子,让祖林成看。
祖林成投去视线,那是条禅意印花的棉布长裙,浅浅的蓝色,裙底拓印绿枝丰果,那画面就像深秋无云的蓝天下,生长着一棵丰沃的柚子树。
“……可以。”
“那你去换,卫生间在边上。”
祖林成没接,忽问:“你知道妖能变化身形,见过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闫禀玉回:“没见过,只是听说。”
“那……想看吗?”
祖林成笑着,眼神骤冷,紧接着肩膀像脱节一般垂下,腰背萎缩,腿慢慢屈低,几乎蜷缩成团,并发出“啪”“咯”的骨断声。
她的身体几乎少了一半,像练了缩骨功,全身骨头被折断缩小。闫禀玉吃惊地望着这残忍的变化,可是还不止,她双手伏到地面,“嗷”发出一声兽吼,皮相像被什么拉扯,模糊地张开,瞬间化作虎形。
闫禀玉吓到往后退。
“老虎”摇尾舔掌,从兽口里发出人声,十分嘚瑟,“小孩,看到了吗?这便是妖幻。”
闫禀玉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什么大变活人都弱爆了,这是真正的大变活虎!
对老虎的惊怕还未减缓,老虎骤然缩小,变成微渺的蚊子,嗡嗡地绕着闫禀玉飞。闫禀玉随着蚊子转圈,想看清楚,妖体骨骼是如何成微尘,真的好神奇。
“巨可变虎豹,微可成虫蚊,像传说中的澄林祖……”
话音刚落,蚊子突然掉下,跌到地板嘣一下变成祖林成。她唉呀喊疼地坐起,抬脸凶神恶煞地问闫禀玉,“澄林祖是谁,谁跟你说的这名字?”
她问得好奇怪,问澄林祖是谁,应该是没听过,但又接着问谁跟你说的这名字,显然是听过澄林祖的名号。
闫禀玉愣愣地回:“是卢行歧跟我讲过的童年恐怖故事,里面的主人公。”
这老鬼!祖林成撰手捶地,“啊啊”地尖叫!原本想吓唬吓唬闫禀玉,让她后悔觊觎自己的蓬山伞,现在倒好,反被“破相”。
妖一旦被呼真名,便会“破相”,无法妖幻,为此祖林成特地取了艺名,总算在人间传播到人人熟称,而知晓她本名的人早都死光了,才出山来玩。现在又被唤真名!这死老鬼!
毕竟年纪在这,祖林成很快平静下来,没关系的,可以一一突破,夺回自己的名字。她起身去拿裙子,柔声说:“我这就去换。”
是不是年纪大了,脾气就会变古怪?闫禀玉搞不懂祖林成一会暴躁一会温柔的。
蓝色很衬气质,祖林成穿着这件裙子,一颦一笑中,皆是岁月静好。
“好了,谢谢你的裙子,我们下楼吧。”
“嗯。”
在经过桌子时,祖林成目不斜视,故意略过桌上的蓬山伞。
闫禀玉在后面喊:“诶你的伞。”
祖林成回头,容光笑靥,“闫禀玉,是你的伞。”
——
吃过饭后,与老支书和村民们告别,活珠子开车带着闫禀玉和醉酒的冯渐微离开。
醒酒最好的办法是好好睡一觉,后备箱空间大,气垫床展开,冯渐微就卧上面酣睡。
活珠子按照导航,上高速往反方向开去。
因为要起阴卦,卢行歧会损耗大量阴力,所以要择取一个安全之处,以防被趁虚偷袭。目前滚氏态度不明,他们一致决定暂时先离开柳州,返回来宾市区,再准备之后事宜。
闫禀玉一个人坐后排,隐昼符被她贴身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