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去死吧!
刚回到地宫,面对混乱的局势,闫禀玉还有些懵。
活珠子臂围着她,牙蔚在不远处清理一个新生婴孩,而那个充满血腥晦恶的土坑里,埋着腹部已经平整的牙岚。
卢行歧忽然施展斩祟刃,地宫里阴风流窜。鸡鬼缸坛好像破了,牙蔚抱起婴儿就往降妖阵冲,然后就是一片炸裂红光,牙天婃俯首拜请:务降天恩,壮人跪伏,牙女亲土,死生不绝,牙女惧土,戴冠郎乎?
短瞬之间,一切发生得让闫禀玉措手不及,但也隐约从这几句咒请里察觉出端倪:务降天恩,带来生息,壮人崇拜黑土,亲土则生命延续,在土里分娩成功就能延续生命。而惧土是夭折,惧土失败的下场,刚刚就发生在眼前——戴冠郎乎,便是死祭向其供上力量。
红光里的物高达两米,腿爪跟成年人腰身这般粗,展翅如虹,身形巨大,冠如伞,喙似弯刃。闫禀玉在车马关见过,是巨身大公鸡,这应该就是鸡鬼的本相。
整理出思绪,闫禀玉仍不敢置信,黑土信仰不是这么个信仰法,只要去干净的医院生产,就无亲惧一说,婴孩都能存活下来,为什么一定要用生命的代价来执着这种做法?
红色液体里的肉球已化为血水,如果不是残留在土面的脐带,她就像没有存在过一般。而促成死祭的婴孩亲人,牙天婃依旧在拜请红光里高达两米的巨物,牙蔚同样在用崇敬兴奋的目光去仰望,只有牙岚眼珠浑沌面无生气地歪在黑土里。
牙蔚的脸漂亮精致,浴在红光里,添了靡靡幻色,相貌如此,可她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闫禀玉起了哀念,在混乱的局势里喊出一声:“牙蔚!”
这一声喊回了冯渐微和活珠子,卢行歧也落身下来,一起背围成防守圈,警惕现身的鸡鬼。
牙蔚闻言转过眸光,冲闫禀玉淡笑,“怎么了闫禀玉?”
面对她的笑意,闫禀玉心情复杂,“为什么要让牙岚在土里生孩子?土里血垢滋生细菌,产后体虚,一不小心就会感染败血症。那婴儿……暂且不论,可她是你的亲姐姐啊,相处二十多年没有感情吗?”
牙蔚对闫禀玉带有指责的话不屑一顾,“你懂什么,我们牙氏本就崇敬黑土,我们的生命起源于务神降下的黑土,自然要在黑土里延续生命。”
鸡鬼的本相立在降妖阵中,被阵势压制,没有攻击状态,听到这里一直持石防备的活珠子不禁插嘴:“这位姐姐,你在城市上过班,接受过高等教育,为什么没有一点医学常识?生孩子肯定要在无菌空间操作啊!”
一边盯防官邑的冯渐微也猛点头。
牙蔚没有搭理活珠子,闫禀玉一直在看着她,目光中有她看不透的悲悯。都这个时候了,悲悯是在为谁?真是搞不清楚状况。
“闫禀玉,你还记得吗?工作上我对你多有照顾,还经常付你高价的替班费,但是现在,你却联合别人偷闯我家地宫,扰我族仙清净。枉我还想着给你介绍个有钱亲事,住大房子,有仆人伺候,是个名副其实的民国少爷。这个婚事我还真挺满意,到现在还想着给你牵线……”
闫禀玉记得牙蔚剪了自己头发,现在也终于明白,她要拿自己来配冥婚。到这时,那些对于牙蔚的复杂情绪就都没有了,她就是如此的人,不过人面万相,窥不得一二分。
“怕了吗?要向我求饶吗?”牙蔚笑着,恶趣地盯着闫禀玉,背倒着移步,退向洞厅外围,“做人,不能忘本,这是我牙氏的家规,所以我们供奉戴冠郎仙,每一代的传承,都在向黑土,向戴冠郎仙,证明我们的忠诚。不像你,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俗人。”
牙蔚一番说法,让面对鬼怪不惧的冯渐微都感到恶寒,幸好刘凤来醒目,没有娶牙氏女,要不按照她们族氏风俗,娶了埋土里生,那刘家的生道就更艰难了。这些隐秘家族之所以在八大流派中被边缘化,他至今才明白,是有其缘由。牙蔚的怨愤起由,也是牙氏一族巡古的选择,不与时俱进,仍在饮血啖肉,逐渐被流派内部淡出,也是必然走向。
现在,他们这些人人鬼鬼中,流派中者占了一半,可算撞枪口上了。冯渐微瞥一眼那只浑身冒着烈焰红光的鸡鬼,心想,难搞,真难搞。
“我怕什么?怕鬼吗?”闫禀玉说话了,带着笑,“我跟鬼一起进地宫,还能怕这个?牙蔚,我们同事半年,你也应该清楚,我不愿意的事,谁也强迫不了我。”
即便是与卢行歧结契约一事,她认清现实之后,仍在寻找转圜。
卢行歧在维系降妖阵,压制住鸡鬼,闻声看了眼闫禀玉。
牙蔚站定在洞厅拐口,望着闫禀玉,有些好奇,她该清楚的“闫禀玉”是什么样的。
浑身的符贴着难受,闫禀玉一张一张撕下来放手心,漫不经心道:“你之前提及牙岚生产,说你们家生女儿要回来待产,家里的东西都要看着,家里的东西就是鸡鬼吧?看着有什么作用,就等着吃这一口? ”
说着,她抬眼,撞见牙蔚乐趣的目光中透出一丝冷意,那冷中不乏另类的认同。
牙岚昏昏沉沉,也听到了,忽然发疯地大叫:“我的孩子,孩子呢,什么惧土,她明明还温暖软和,怎么会惧土?!啊?”
牙天婃俯首恭请出鸡鬼后,就坐到轮椅中,见自己女儿露出疯态,想快点解决掉这些入侵者,“牙蔚!动手!”
冯渐微和活珠子握住唯一的武器,立即警惕起来。
牙蔚不为所动,像是在等,等什么,她内心也模糊。
闫禀玉揭完了所有符纸,攥在掌中,继续道:“黑土神圣,代表传承,尊贵的女儿血脉就该从土里降生,既然尊贵,为何会有惧土的现象?牙蔚,你有没有想过,所谓的亲土惧土,只是牙氏用来麻痹后族思想的一种说法?鸡鬼那种邪元,存千年百年,食五毒喜心肝,牙氏先人无不献祭,但人活几十年才寿尽,这之中漫长岁月,心肝从哪来?”
她在牙蔚颤抖的目光中,放轻语气:“从这坑黑土沉积的血垢中来,从那些惧土失败的婴孩中来,从牙氏每一个撕心裂肺的母亲中来……”
“啊——!好脏,好脏啊!”牙岚不停地疯叫。
牙天婃厉声催促:“牙蔚!你还在犹豫什么?”
“牙氏前身做为土司,要爱戴土民,鸡鬼一身邪力,供牙氏驱使,那牙氏供奉的代价,只能出自其身,所以就有了那句咒请:务降天恩,壮人跪伏,牙女亲土,死生不绝,牙女惧土,戴冠郎乎!”
神性的咒请,被闫禀玉用轻佻的语气念出,她说:“牙蔚,祂不是牙氏的族仙,祂是你们母氏的诅咒,烙印进女儿的血脉,禁锢住你们的一生。”
牙蔚听完了,胸口缓缓沉了下去,像松了口气,她冲闫禀玉莫名一笑,随后高举手:“官安动手!”
一声令下,官安带着二十余人携刀带棒地冲进地宫。
冯渐微当即释出身上所剩的十余只敕令纸人,提醒:“阿渺小心刀!”
和活珠子一同挡了上去!
与此同时,牙天婃再次奏音驱役鸡鬼。
在声声催促中,降妖阵里鸡鬼仰颈高鸣,震得整个地宫嗡嗡作响,洞壁上一些不稳的赘石纷纷抖落。那巨大的双翅展开,拍击向困缚住祂的阴气黑线,线上所贴驱邪符箓被扑下不少,整个降妖阵阵势动荡。
卢行歧在阵外施法,压住阵势。
人对人,鸡鬼对阴鬼。
短暂不分上下。
闫禀玉安全在后方,忽见牙蔚急步靠近,她就近捡起两块石头,瞄准牙蔚。
牙蔚也看到她的动作,不甚在意地掠过,仿佛她的攻击力不值一提,
闫禀玉看着牙蔚到土坑边,用披风把牙岚给围起来,扶她离开,出了洞厅。
闫禀玉没有偷袭,扔掉石头后,从木盒放出弄璋握珠,“你们去帮那两位哥哥,要保护自身安全。”
“好。”
“好。”
弄璋握珠应声,随即飞身上去加入战况。
刀枪棍棒的,闫禀玉很有自知之明,不去添乱,便到后面协助卢行歧。
对方有刀,冯渐微和活珠子主防守,敕令纸人能分散敌人注意力。
在被一刀削过肩侧时,冯渐微偏身握住来者手腕,用力内折其腕骨,趁手劲松后夺走刀,再一脚踢其膝盖!
来者跪地之时,一招釜底抽薪,用另只手抡棍砸向冯渐微下盘,地上乱石使冯渐微退避不及,附近敕令纸人见状蜂拥而上贴住棍子,卸了力道。他趁势再飞一脚,踹得那偷袭者人仰马翻。
活珠子这边被两人夹攻,一左一右两根棍棒砸向他胸口,他半转身用臂膀挡下,同时双拳朝上抡,给两人捶了个鼻青甩血。
冯渐微刚劈掉敌人一砍,回头看见活珠子利落出的双拳,倍感欣慰。果然是从小在冯氏那些调皮鬼里混出铁拳的孩子,魄力相当威风。
“阿渺!”冯渐微将夺下的刀扔过去,活珠子稳稳接住。
“背后!”有人偷袭活珠子,冯渐微提醒过一声,回身对上官安的刀。
话音未落,耳后破风声至,活珠子弯身晃腰,就见一根棍棒刷过脸前,正握腕卸棍,不料对手又出一刀,直冲他脖颈来!
腰晃半空,躲不快,活珠子只能抬腕用对手的棍去撞刀,不过四两拨不动斤数,他也清楚这刀要下去的。抬腕撞刀后,他等着力继续下砍,可半空突然落下两只纸人,贴住刀背挡力,帮他避开了。
“谢谢你们。”活珠子跟弄璋握珠道谢,之后继续对敌。
降妖阵里,符箓被鸡鬼上跳下窜的动静震掉许多,立阵的黑线接连变淡,这是阵势不稳的迹象。
鸡鬼还在不停地冲阵,卢行歧掌诀中的阴气源源不断补给,但还是立不稳阵。
“闫禀玉。”
他一喊,闫禀玉立即上前,“要帮忙吗?”
卢行歧点头,“冯渐微贴的符令已不成五行困结,需你去补上,按照之前的方位。”
恰好闫禀玉手中有符,说:“我知道了。”
卢行歧再提醒:“鸡鬼受困于阵,有破出之势,谨记不要过于接近。能屏息就屏息,别吸入过多五毒毒气。”
闫禀玉颔首,果断上前去。
符落了,黑线上痕迹仍在,只需补齐即可。闫禀玉屏住呼吸,绕阵贴符,力求快稳。
冯渐微他们不知道能挡多久,一旦被敌人突破到后方,卢行歧和阵势无保障,届时他们只有被擒的份。
只是越近阵,鸡鬼身上的五毒毒气越重,她只能屏息再屏息,速度加快。
鸡鬼也不傻,知道符令结齐,更难破阵,于是蓄势猛发,扇翅如起飓风,拼尽全力去撞阵,一刻不停!
闫禀玉为了护住符纸,紧紧揣怀里,被疾风震背,摔得她四脚趴地!
降妖阵被鸡鬼撞得,黑线摇晃呼呼生响,闫禀玉爬起来时,看到头顶东南方有根线被撞到快断了。鸡鬼应该也发现了,有计划地、头猛往那甩砸!
闫禀玉急喊:“卢——”
“嘣~~”
线断了。
眼见得逞,鸡鬼更是起劲,浑身携力撞过来!
卢行歧也察觉到鸡鬼异常,早掠飞过来,凌空踩线,左右手急拽线头,在鸡鬼身到时,骤然合拉!
秉着最后极致的力冲破,鸡鬼撞到连结成的黑线,被拦了回去,但那股力量仍使得降妖阵的阵势猛烈动荡。
闫禀玉全程目睹,吁出一口后怕的气。
从发现线断,到合上,仅仅三秒钟,太惊险了!
卢行歧在半空纵观阵势,法阵维系太久,持续不断地输出阴力,迟早有竭尽之时。他在幻象受伤,支撑不了太久,降妖阵也如此,必须尽快解决掉鸡鬼威胁。
一计不成,被阵压制,鸡鬼几近癫狂,脚爪扽地,嘶喉咆哮。
地宫地板震动,碎石频落。
闫禀玉抱头贴上最后两张符,终于完成了。
“闫禀玉。”
卢行歧又喊,她抬头。
“我需要你帮我完成一件事,行吗?”他问,十分郑重。
这样的卢行歧让闫禀玉觉得,这不是一件易事。
“你要我做什么?”
“鸡鬼在幻象千方百计引你对视,或许不依靠戴冠郎,祂的本相只能完成这种下咒方式。我需要你刺祂双目,破祂咒法。”
闫禀玉听了,没有立即表态,她看向疯狂撞击的鸡鬼,又转头望冯渐微那边的僵持现场,留给她犹豫的时间不多了。她深呼吸,很快决定,“好。”
卢行歧随即伸臂下来,看着她说:“五毒惧你,你比常人更耐毒气,现在局势只能让你去做这件事。”
他真稀奇,怎么还会解释?闫禀玉没想太多,轻声:“嗯。”
“我送你一把力,之后只能靠你自己。”他徒手捞住她腰,揽起她身体。
闫禀玉在卢行歧冰凉的怀抱里,看着他寡淡的侧脸,突然问:“如果我发生意外,你会弃阵保我吗?”
他不回应,在她意料之中。但想想,如果换位思考,她也不定能选择。
官邑察觉到卢行歧的动作,猜测他们要开始对付族仙,便从牙天婃身边离开,几步扑身要去拖住闫禀玉。不料从侧方飞过一块锹一样的长石,将他打落在地。
不远处冯渐微呸一声,得意洋洋的嘴脸,“老东西身子骨不好,就乖乖待在家养老,还想干些年轻人的体力活,省点力吧!”
官邑倒在地上,恨得牙痒痒。
卢行歧带着闫禀玉已到阵势上方,问她:“准备好了吗?”
要刺鸡鬼眼目,就得近身,祂那么高,需稳立在祂背部,才有机会抱颈,才能把刀刺进祂眼睛。闫禀玉计划好,说:“送我到鸡鬼背上。”
“嗯。”卢行歧环臂向前,用力一掷。
闫禀玉飞身进降妖阵,她早张手觑准,卢行歧的力也恰好,够她扑到鸡鬼背上。不过鸡鬼处在暴动,她没落定好,滑了两步,手只抱住脖颈下方。
好在鸡鬼双翅处在张开状态,闫禀玉脚踩翅沿借力,往上溜了一步。接下来就是手臂稳抓,脚继续上踩,至少人要立起来,才能够到鸡眼。
可事不尽如人意,鸡鬼因为背上的异物更是暴怒,跳蹬甩翅晃颈,就是不给闫禀玉立身的机会。她只能先按住动作,脚撑翅沿,以稳为主。
鸡鬼再暴动,总有间隙的时候,闫禀玉现在离鸡眼不过半身,她不信,以她攀登的技术和巧力,过不去这半身。
等了会,鸡鬼消停了,低冠不知看什么。闫禀玉看准时机,只待纵身跃上……
“不可!”
卢行歧一声,阻止她的动作。
闫禀玉也警觉,侧眸看去,就见鸡鬼头一直低着,眼珠子四转,明显在藏着坏。
祂在迷惑闫禀玉,只等她跃上身,立即低头将她甩出去。
真是狡猾!闫禀玉也来气了,胜负欲发作,开始转换策略。既然鸡鬼生出人智,诡计多端,那她不若出其不意。
鸡鬼等了片刻,见背上异物不动,颈部慢慢伸直。
就是现在,闫禀玉沉息,觑准,脚踩身跃,臂膀上抱;手抓稳,双脚连蹬立起,稳站于鸡鬼背上!
卢行歧控制阵势,也在关注闫禀玉,自然也看到她极漂亮利落的连身动作,好聪明的反其道而行!
鸡鬼后知后觉中计,更加大力摇摆身体。
闫禀玉抱稳身,摸刀弹刃,口衔住刀柄。在鸡鬼再一个摆翅甩颈,她双臂松力,顺势滑身到喉管下,提腿侧夹紧鸡脖,稳住此时的身位——此时鸡眼离她不过举臂的距离。
预感到不妙,牙天婃奏声已经不稳。
鸡鬼也如此,但祂不敢弯颈去压闫禀玉,因为这样会更方便她动手,只能徒劳撞击身体。
闫禀玉落刀在手,从进入降妖阵的惊险,到被激发胜欲,现在只剩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血腥的兴奋——这种装裹私欲,只会躲在阴暗处窥探人心,利用人心脆弱来攻击,卑鄙龌龊无耻不堪的邪物,就该消失!
闫禀玉握刀举臂,对准鸡鬼眼目狠刺进去:
“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