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加字) 你看我啊,我是谁?……
“论金玉其外,与你南宁府相比,郁林州就似那狗尾巴草上的败絮。”冯渐微站在关门下边的羊肠古石道上,弯腰一脚踏前,一手撑膝上,面朝瘴疠弥生的关门说道。
“干嘛这么贬低自家底蕴?”从瘴疠中走出一名女子,她咬着棒棒糖,手腕一道金盘缠手链随着步伐细碎晃响,链尾坠有纯金铭牌,上刻单字“黄”。
冯渐微没吭声,看着她被雾气笼罩的面容。
她在关门下踱步,一时仰头,一时瞧脚下土地,“早听闻‘一入幽冥,绝人以玦’之名,你说我要踏进去这鬼门关,会有什么后果?”
兴致勃勃的语气,大有想一试的意思。
冯渐微皱着眉警告:“鬼门关北向正对冯氏的围垅屋,围屋成瓮城,瓮城之上建有碉楼,设无数瞭望孔与射击孔,二十四小时配巡查手,一旦有生魂过关,子弹便要出膛阻止。黄尔仙,我劝你别拿冯黄两家的情谊当玩趣。”
黄尔仙挑衅的声,“距离还远着呢,瞄头有这么准吗?”
冯渐微:“你猜我们一路登天门山,古道两旁松树密布,为什么只有关口开阔疏朗?”
“原来是专门留出的靶场……”黄尔仙嘀咕一句,没再动作,转口道,“冯氏宝器阴阳玦就在鬼门关口是吗?我脚下这几块阶石中,哪一块是?”
她看似随意一问,眼神却盯着冯渐微。
阶石只是形,并非阴阳玦实“相”,冯渐微没多说,似是而非一句:“皆是,皆不是。”
“不怕被人端走吗?”黄尔仙又问。
既非实相,又怎能端得走?冯渐微摇了摇头,依旧不露声。
“无趣,走了。”黄尔仙终于往回走。
“黄大小姐,你专程爬上天门山,就为了看风景,说几句话吗?”冯渐微的目光追着她的脚步。
黄尔仙拿出嘴里的棒棒糖,抿了抿唇,笑道:“不然咧,抱你一块台阶石再走吗?”
冯渐微愕然地笑了笑,然后几个跨步踩到上两级陡峭的阶上,伸出手扶,“小心。”
或许刚刚语气太过严厉,他才有这贴心举动,黄尔仙低眼瞧着这只骨节分明的手,没有捧场,而是从他身旁一步跳下,稳立于陡峭石阶上。
对于她突然的惊险行为,冯渐微的心捏紧,怒意直出:“ 黄尔仙!”
黄尔仙回头瞥他,语气凉薄,“怎么,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弱,连道山门峡关都进出不能?”
她靠近那一下,冯渐微闻到了橙子香,糖渍裹在她的唇上,使得嘴角苛薄的弧度,都柔和几分。
鬼门关形势险要,他们所在古道为古关隘的官道,穿崎峡,踞奇峰,烟笼雾漫。现在早晨,太阳未高,鸟雀未现,植被石阶落了露水,不是能大意的时候。
冯渐微心知她孤高自傲,听不进别人意见,依旧寡言:“回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山。
天门山底下是绕山而过的324国道,下山阶梯边上,停着一辆长城刚发行的2022款橙色坦克三百。
越野车车灯忽闪,冯渐微开车门坐上去,等黄尔仙上了副驾驶,开始发动车子。
打转向,向天门山北面驶去。
车窗大开,清晨的凉风灌进车内,吹得黄尔仙的橙子香萦过冯渐微鼻尖。
“11月的天,还是这么闷热。”黄尔仙面向车窗外吹风。
冯渐微说:“是准备下雨了。”
“怪不得呢……不过这里天气,确实比南宁热。”
“乡下靠山,气候多变,比不了全是平原的南宁。”
“冯渐微……”黄尔仙突然转过身,挨着冯渐微。
冯渐微侧过目光,看到她忽闪忽闪的蓝色眼影,和清亮的眼眸。
“要不你跟我去南宁生活吧?” 她专注地看着他,很认真的样子。
“冯氏根基在郁林州,不可能的事……”
“那真可惜,我黄家,只招赘婿……”
冯渐微暗了眸光。
从前边岔路右转,开过两分钟水泥路,就能看到一条从山上引流而下的人工河,宽约三米多,河流绕着一座巨大的围屋流转,形成天然瓮势——河中围垅屋便是冯氏满族居住之地,白墙青瓦,屋墙高有二层,密密麻麻排着方形的瞭望射击孔,二层顶上铺通道,有人在上面行走巡视。
见车停,巡视的人小跑步至南门,降下挡门兼并吊桥两用的木板。
木桥得有厚度才能承重,冯渐微驾车压上桥,轮胎磕碰,车身猛晃,黄尔仙扶紧车窗。
她还看到屋墙的四方八位上,雕铸有镇宅祥狮头,从护城河和吊桥,以及碉楼和镇宅兽,能看出冯氏围垅屋的防卫属性真是方方面面。不过冯氏数代镇守鬼门关,关内关外什么牛鬼蛇神都有,不似南宁府太平,为保家族安平,谨慎也情有可原。
车开进南门,还有一道空地,有点像古代的双城楼,再过一道门,才是内城。
这空地一半用来停车,一般用来做临时规划——集结人手,放置对敌物资之类。
车刚停,就有人上前恭候:“家主。”
冯渐微嗯了声,熄火拔车钥匙,开车门准备下车,脚底忽有摩擦感。他低头一看,车座底下不知几时落了泥土。
灰褐色的土,哪来的?冯渐微弯腰伸手去碰,黄尔仙在旁边出声,“一大早从南宁到玉林,又去爬了趟山,我累了想歇息,快点走啦。”
冯渐微抬眼,天色大亮,他还是看不清她的脸,永远像笼了层薄雾。他想想作罢,下车把钥匙扔给冯天干。
冯天干是家生子,严格来说算不上冯家人,他谨小慎微地进去泊车,不敢多看家主带来的女子一眼。
“跟我来吧,我们去见我父亲。”
“嗯。”黄尔仙跟着冯渐微,穿过扇扇圆拱门,经过座座院落,到达居于围屋中央的正房,门顶挂寿匾:萱茂椿荣。
黄尔仙一路所见,这围屋少说也有百数以上房间,是个大家族,所以挂匾也是人丁兴旺之意。能做冯氏家主不止靠传袭,还得服众,是比其他流派阻力多些。
正房冯氏内部称茂荣堂,这里今天由冯地支打点,一见家主回来了,打过招呼便向后屋去,请大老爷冯守慈出来。
黄家人口远不及冯氏,以往七大流派聚会,都聚到南宁,黄尔仙从未到过冯氏,她对这里的古朴房屋新奇,看屋顶,望城墙,像个好奇宝宝。
冯守慈来得很快,一身丝绸长衫,目光稳重。他认出黄尔仙,冲她拱了拱手,“黄大小姐为何到此?”
因为卢氏覆灭后,其余七大派一直以财大气粗握有黑白两道资源的黄家为首,冯守慈不以年长居大,才先向她施礼。
黄尔仙回身,施施然一笑,“为了冯渐微呀。”
冯守慈转目向冯渐微,拧眉不解。
冯渐微也在盯着他,心中奇怪,他能看清黄尔仙的面容吗?
随便聊过几句,冯守慈知晓自家儿子与黄尔仙是“朋友”,他吩咐人设晚宴,让冯渐微好好招待黄尔仙,自己近日疲惫,不能时时作陪。
黄尔仙表示理解,何况年轻人跟老人本就隔代,思想沟壑聊不来其他。
待客房在荣茂堂左侧院落的宾至园,冯渐微带黄尔仙过去,她几步到他肩侧,歪着脑袋瞧他,很是活泼。
“你穿个短袖T恤和长裤,这样就挺阳光,千万别学那些学究派穿中式穿唐装,又难看又古板。”
从小认识,每年都要见个一两次,这两年冯渐微继承家族之位,和黄尔仙走得近,她很少有这样跳跃的表情。
冯渐微只是点头。
安顿好黄尔仙,离开宾至园,冯渐微在路上碰到冯式微。
冯式微为了迎合冯守慈,也常作中式装扮,他面容肖似蓝雁书,长相偏女派阴柔,身体瘦削,没有冯守慈那般的从容阔态。
“哥。”冯式微利落地打招呼。
冯渐微瞥着他月白色的衣角,沾了灰褐色土,沉声问:“你怎么回事?衣服邋邋遢遢,成什么样?”
冯渐微性格并不老派,只是作为家主要人前持稳,这两年学了这么一身沉腔重调。
冯式微面色骤变,扯起衣角看到脏处,用手猛拍,支支吾吾地:“没、没呢、只是有点脏……”
拍干净,不等冯渐微回话,他溜烟儿跑进荣茂堂。
很快入夜,早上说的雨也下停了,冯守慈备了晚宴。
荣茂堂前有空地,能摆开十桌,除去巡视人员和巡查手,冯氏所有人口都聚到晚宴,以示对黄家家主的重视。
在宴上,热热闹闹,沸反盈天,冯渐微更是感到奇怪。他们,所有人,好像都能看清黄尔仙,就他自己,视线总像蒙了层纱。
他沉思不解,神游的片刻功夫,荣茂堂外有一人影快掠进宴会,称天门山上天象异常,鬼门关口异动。
冯守慈拍桌而起,随即点了人手,冯渐微陪同一起上天门山。
鬼门关口的踏阶石被移动过,导致关口不稳,施法稳定后,冯守慈带了乌泱泱一帮人回围屋,开始盘查原因。
从巡查手的口中得知,今日只有冯渐微和冯式微上过山。
冯渐微一听便明白了,肯定是冯式微出的差错,因为他衣衫上的灰褐色土,就是阴阳土的颜色。
冯守慈先盘问的冯式微,“你今天上天门山做什么?快给我老实交代!”
冯式微唯唯诺诺地看向蓝雁书。
“啪!”
冯守慈狠狠扇了冯式微一巴掌,即便平时宠爱有加,一旦涉及到鬼门关,他一丝情面不留,“你不长嘴吗?看你母亲做甚?”
冯氏微捂着脸,不知哪来的委屈,“不是我……我只是上那登高望望风景,是、是我哥!他为了讨黄家开心,拿阴阳玦出来炫耀呢!他最有可能……”
冯守慈的目光转向冯渐微,跟刀锋一般剐在冯渐微身上。
冯渐微听到污蔑,不以为然,从容道:“今日我确实进过天门山,但我未到鬼门关口,冯卜会能替我证明。”
冯卜会是白天的巡查手,也在宴席上,他坐的位置远,赶来需要时间。
这时,一旁的蓝雁书小声,“老爷,我听说,渐微的车上,底座里落了阴阳土……”
蓝雁书怎么知道他车上有土?那土确实是灰褐色,冯渐微眉头轻压,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冯卜会来到,先是瞥了眼冯渐微,冷静异常的语调:“今早我确实见到家主上山……”
他没说完,冯式微便急急论断:“那那!我就说是他,父亲,你打疼我了。”
“冯卜会,继续讲。”此时,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冯渐微,他的脸色已经不沉稳。
“家主他,确实到过鬼门关口。”
冯卜会一句,让冯渐微大惊失色。
蓝雁书冷哼道:“我就说嘛,狼子野心,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意有所指,冯守慈瞪她一眼,让她闭嘴。然后转向面色凝滞的冯渐微,“冯渐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除了冯式微,不就剩冯渐微了,还有什么话要说,在冯守慈心中,别人的三言两语,就将他定了罪。
冯渐微闭了闭眼,喊旁桌坐定的黄尔仙,“仙姐儿。”
各派家事,黄尔仙本就不该掺和,所以一直旁观,“怎么?”
冯渐微说:“今早我们一起进天门山,你可有看到我动了鬼门关口的踏阶石?”
黄尔仙说:“没有。”
冯渐微大喜过望,刚要跟冯守慈辩驳,却听黄尔仙声起:
“我并未跟冯渐微进天门山,我们一起开车到天门山下,他中途下车,我不知他去了哪里。”
鬼门关就在天门山上,在山下停车,还能去哪?
“事到临头,你还想拉他人下水!”冯守慈满脖青涨的筋,脸气得跟猪肝似的,“来人!将这逆子捆了送家法!”
在场众人一听家法,皆变了脸色。
冯氏家法是将人封掉术法,捆了扔禁闭室的魔窟里:一个不能展直身的地儿,周边封印着自古以来扰乱鬼门关口的妖魔鬼怪,不休不眠,阴气蚀身,折磨到半人半鬼方罢。
后果太严重,没人敢动。
冯渐微深深地叹出一口气,忍着翻涌的心绪,平声道:“父亲,我车上有行车记录仪,孰真孰假,一看便知。”
“冯地支,你去取行车记录仪!”冯守慈喝令。
冯地支奉命去取。
结果是,行车记录仪没有早上时段的记录。
一环扣一环,都要亡他,冯渐微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听着,悲怆无比。虽然冤枉,但他没有去跟冯守慈解释,而是再次看向黄尔仙。
“果真是素手点金,只讲利益的黄家,我一个孤子,大势已去,没有可供你利用的价值了吗?”
黄尔仙站起身,向冯渐微走去,“我真的没去,冯渐微你在说什么?你怀疑我撒谎吗?我没有啊。”
黄尔仙作为一门之主,她从不会用这种弱势语气说话,即使是假话,也不会。
意识到此,冯渐微悲愤的情绪退去几分,理智开始回归:认识黄尔仙多年以来,她从不对鬼门关感兴趣,为何今日特地让他带她来拜访?还有,她阻止他清理车上的土,现在又扯谎……
冯渐微看着黄尔仙,随着他的注视,她模糊了整天的面容,逐渐变清晰。
没人能看清祂的样貌,除非祂让你看清。脑海里拨弦一般,突然响起这句话。
“你不是黄尔仙!她做过的事,如此恶行,也不会解释!”冯渐微骤然喊道。
她款步而至,“那我是谁?你看我啊,我是谁?”
她用手去牵冯渐微,拉着他去抚摸自己的脸,肤质柔滑,幽幽香气,声音那么温柔,“你看我啊,你说我是谁?冯渐微,看我……”
冯渐微低着眼,喉结微动,看不到“黄尔仙”脸上逐渐炸出的毛鳞。
他沉下那股躁动的气,奋力将她推开,“你不是黄尔仙!”
就在一瞬间,所有景象散去,沸沸扬扬转静,他身处在最初的一片红雾中,满脸的泪痕新鲜。
“咒力幻象已破,冯渐微,勿再沉迷!”
天外有声,是卢行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