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似妖
闫禀玉看眼活珠子身后,“你怎么从后面出来?”
她狐疑地退开一步,几不可察地瞟了活珠子脚底一眼,有影子。
“你去哪回来的?”
“我没去哪啊,就在周围巡逻了下。”活珠子说道。
“守夜不是有卢……”闫禀玉想起卢行歧不见了,又改口,“不是有冯渐微吗?”
言随视线,她看到冯渐微躺在黑桫椤阔叶叠的席子上,睡得正香。
再一转眼,活珠子伸出掌心询问她,“三火姐,吃鱼皮花生吗?”
闫禀玉松了口气,面前的就是那个少年冯阿渺。她摆摆手,“姐不吃,你吃吧。”
“哦。”活珠子也没吃,而是重新塞进口袋,干站着,欲言又止的样子。
闫禀玉问他,“怎么了?”
活珠子有点难为情,“我半夜醒了,门君突然从树上落下来,让我守火巡夜,他要离开一会,我就接替巡逻了……”
讲半天讲不出重点,闫禀玉再问:“然后呢?”
“我想小解。”活珠子憋红了脸。
闫禀玉噗嗤一笑,“那就去呗。”
“哦。”活珠子羞赧低脸,“那你帮我先守着火。”
“没问题,去吧。”
活珠子就打着手电,进了山林。
也许是觉得不好意思,活珠子走了挺远,闫禀玉见灯光越来越式微,然后夜空雷电骤然一闪,灯光就消失了。
这车马关挺瘆人的,活珠子还跑这么远,也不知道怕,闫禀玉心里嘀咕。
夜里起了风,吹得篝火摇摆。
闫禀玉捡了几根柴,添进篝火堆里,火焰一下旺起来。
头顶又劈下一道闪电,雷光闪烁几秒,闫禀玉习惯了,不在意。
紧接着,不远处有水声哗啦地响,闫禀玉下意识看向水洞。
在忽闪忽灭的雷电下,那个湿漉漉的人影又出现了。
“他”头颈低垂,长发覆面,身条极瘦,脚底踮着,只有脚尖触地。身体仿佛没有重量,手脚如破布袋,轻微地摇晃着。
这怎么看都不像人。
如果一次是幻觉,那二次就趋向真实了,闫禀玉感到惊吓,正要喊冯渐微,背后山林忽传来一声惊呼:“唉呀!”
是活珠子的声音,他离去的方向,手电的光线闪烁不止。
是不是出事了?闫禀玉预感不好,想先去找活珠子。刚一动脚,身后响起“唰唰”的细碎动静,她回首,就见有个黑影欻一下从眼底闪过,搁在地上的背包不翼而飞。
视线追寻黑影,闫禀玉看到自己的包,被那黑影拎着奔进林子里。包里还有双生敕令,她下意识追去,在快接近时急跑几步,扑上去险险扯住了背包带!
黑影劲贼大,足不点地地拖着闫禀玉在高低不平的山林中掠行,简直如履平地。怕被甩下,夺不回弄璋握珠,她手腕绕转包带,紧紧扯住。
做完这些后,闫禀玉猛然想起活珠子。她从来独自生活,情急之下也忘记同伴一说,再想脱手时,加速度和重力下,她的手腕已经被缠死了。
只能朝篝火处大喊:“冯渐微!快去找冯阿渺!”
“冯渐微!去找活珠子!”
冯渐微守了上半夜,睡得熟了,但闫禀玉一喊就醒了。他爬起来,适应环境几秒,大脑重新运转,立马蹦起身!
“活珠子!阿渺,你在哪?”冯渐微边喊边进山。
没走几步,活珠子突然从几片黑桫椤叶后冒出来,“家主你找我吗?”
活珠子说话时,还在拍打手电,抱着敲敲就能好的希望。因为刚刚小解提裤子时,手电脱手掉地上,摔得有些接触不良,灯光时亮时不亮的。
“你没事?”冯渐微看着眨动清澈双眼的活珠子问。
“没事呀!”活珠子一头雾水,“谁跟你说我有事的?”
卢行歧不在,这里只有闫禀玉和他们。
两人相视一看,默契地异口同声:“糟了!”
——
喀斯特地貌向斜处,积水成洼,树木生长,再往里掠进,就是坎坷石地和孤起石山了。
闫禀玉被黑影拖拽,身下被硬质地磨得生疼,时不时地,还有水点滴溅到身上。她能确定,黑影就是水洞爬出来的那个脚尖点地的东西。
喊完冯渐微后,闫禀玉就用空余的右手摸出在县城买的军工刀,弹出刀尖。山里月光就是清亮,她已经适应黑暗,抬头盯准时机。
背包是花钱买的,闫禀玉不会损坏自己财产,她受伤了,至少要拿“他”一血才公平,于是瞅准拎拽着包的手腕。
手腕长袖覆盖,大约确认位置,趁着被拖过一个小下坡,闫禀玉借势一挺身,将刀尖送出去!
刺破布料后的卡顿,让闫禀玉一愣,没有皮肤肌肉的切割感,就直接到骨了?黑影还没松手,顾不上疑惑,她握紧刀柄狠狠拧转刀尖。只听得喀嚓一下,背包松掉了,她人停下时因为惯性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到树根才止住。
抬头再看前方,黑影不见了,估计藏身了。
闫禀玉迅速起身,捡起包后,靠着块山体站立,依旧紧攥刀。眼观三面,后背至少要有遮挡。
等了片刻,黑影没出现,闫禀玉低眼检查自己身上。土布质量就是好,居然没被磨破,那身上的疼应该只是碰撞,没有破溃的皮外伤。
她还看到包上粘着截布料,顺手抖了抖,布料掉下,露出一截森然的手骨。刚刚下刀的手感,果然是骨头,被她一刀削下了。
会行走飞奔的骨架,是那鬼新娘吗?
那也不对,在鬼新娘扑袭闫禀玉时,她的双腿被拖住,是同时存在的两种处境,不是一“人”所为。
夜空猛一擦亮,闫禀玉的心脏一抖,都形成惊跳反应了。扫视一圈,在正前方三米外的黑桫椤丛里察觉出异样。
黑桫椤的叶子是一串串的,中有分隙,透出后面的披头散发,形如枯槁的影子。
闫禀玉已经离休整营地很远了,不知身处何处,反正短暂也回不去。这玩意一次两次地拿她下手,再处在被动,就只有挨打的份儿。
手伸进背包,偷偷将木盒打开,放出双生敕令,闫禀玉在包里打手势,然后把包收在身后。
没多会,握珠在树影的掩映下,从包中偷偷飘出,如落叶一般飞出树林。
弄璋则平身贴在闫禀玉背后,似衣裳自带的布贴装饰,毫无存在感。
闫禀玉深呼吸,悄悄移步向前。
鬼,尸体,物煞,都见过了,还有这个不人不鬼不尸的东西,也亏得倒霉碰上卢行歧,让她的心脏变更强大,才能冷静应对。
因为叶片有缝隙,闫禀玉不确定“他”能否看见自己,她握紧刀,继续悄摸接近。反正握珠已经去报信了,即便偷袭不成,她的同伴也会很快赶来。
那还顾虑什么?只隔两步,闫禀玉一个跳身,朝黑桫椤叶劈刀下去!
黑影似有预料,向左偏身,黑桫椤木就在面前被砍断,他整个身形暴露出来。就见那把刀蓦然转向,又朝左撩过来!他淡定地退开几步。
闫禀玉身穿过黑桫椤木,立即提刀追击。
那黑影见状也疾奔起来。
车马关地势高低错落,地面常有凸石绊脚,何况沿途尽是扫脸的灌木枝叶,阻碍了闫禀玉速度。黑影真的没有重量似的,身体飘动,脚不沾地掠行,以她跑山的熟练也根本追不上,总还差着两三米。
只能借地势超速,闫禀玉升起这个念头。
因为从小没人管,除了给老头送衣食,她郁闷时就会在山上疯跑,越跑越快,风声穿过耳朵,满世界只剩她心脏跳动和急促呼吸的喧嚣。这样的喧嚣会反复告诉她,她身体的每处器官都在为她而活,她在这个世上并不孤独。
终于见到一个弯道坡度,闫禀玉纵身踩上坡,同时上臂前展,屈膝待跃。天上雷电再一闪,她近距离看清黑影,太过惊讶,而失了势头,让好好的机会错手。
弄璋不知道闫禀玉怎么停下了,离开她的背,替她追踪上去。
闫禀玉从坡上跳下,皱着眉一脸难言。她刚刚在追黑影,雷闪那下,见到的却是黑影的脸骨正面,那就意味着,那玩意一直是倒退着在跑。
能动的骨头就够邪门了,再加上盯着你倒行,更令人毛骨悚然。
闫禀玉抖了抖身子,抬步继续追。
弄璋在追踪线路留下阴气指示,闫禀玉能见阴,按指示没多久便看到黑影。
弄璋已经行动,扑在黑影头上,缠住了他的速度。
因为弄璋体态轻盈敏捷,黑影挠了好几下,没抓到他,就开始烦躁地对付。
时机正好,闫禀玉几步跳跃,提刀扑了过去!黑影忙于应付弄璋,一个不察被她推撞到地上,全身发出咯吱咯吱的关节撞响,刀尖也因落地的那股力,深深刺进黑影的肩胛。
明明只是一副骨架,闫禀玉却有刀扎进血肉里的手感。
“可算让我逮到你了!”闫禀玉横跨在黑影身上,提膝揿住黑影双手,肘部摁住其胸口,压制得死死的。
弄璋飞落到闫禀玉肩头,也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看你还往哪儿跑!”
“嘿嘿……”
黑影突然发出低沉的笑声,几分挑衅的意味,闫禀玉盯着他,想看他还有什么花样。
只见黑影头骨突然掉落,卷着头发骨碌碌地滚到地上,露出底下的第二张脸来,冲着闫禀玉咧嘴大笑。
闫禀玉震惊到忘了反应,那被她压住的手骨下,蓦然伸出另外一只有血有肉的手,迅速捉住她的手拔出刀尖,反刺向她近在咫尺的咽喉!
“小心!”
电光火石之间,弄璋飞扑过去,想阻挡刀子。
但有人比弄璋更快,横臂挡掉刀尖,再一手拂开闫禀玉,大掌向下捏住黑影脖子,将其提起来甩撞向一边的石山!
弄璋看到是卢行歧制服了黑影。
只听得一阵零散碰响,黑影的骨架分崩离析,四分五落。在满地的骨头中,倏然站立起一个人,一个形态完整,有脸有影的男人。
闫禀玉早已站到卢行歧身边,惊愕地望着这一变化,才明白为什么骨身踮着脚,如破袋摇晃,且倒退着疾奔。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怪物,纯纯变态,背了一整晚的尸骨出来吓人!
卢行歧发声叱问:“何方妖物,报上名来。”
“凭你也配得我名讳?”男人冷笑,拔地而起,在树上几个起落,掠飞向天空,大有逃之夭夭之势。
不远处冯渐微高声:“阿渺干活!”
“来了!”活珠子几下跳上树,往空中高高挥洒着什么东西。
很快,闫禀玉闻到刺鼻的辣味。
原本掠飞向天空的男人,大叫着捂住眼睛掉下地,痛呼打滚,骂骂咧咧地:“你们这些鼠辈!竟然用辣椒粉偷袭!”
冯渐微双手抓了绳索,嬉皮笑脸地赶到,“在下不才,正是属鼠。”
说完,将男人五花大绑起来吧。
男人哪能老实任擒,尝试着扭动脱身,但这绳索附了敕令,能缚邪,他挣不开。
冯渐微他们是握珠引路来的,她飞到闫禀玉面前,傲娇地邀功,“姐姐,我喊人没迟吧?”
“没有,握珠很棒。”闫禀玉用手指摸摸她的双髻,然后再夸奖弄璋,“弄璋也很厉害,幸好有你们帮忙,才能顺利抓到这个……”
闫禀玉看向地上男人,恨声:“这个变态!”
一行人将“变态”拖回休整营地。
卢行歧从篝火里抽出根柴火,将男人的脸照亮,细细看过。
闫禀玉也看到了男人真实的样貌,他皮肤细腻白皙,大眼弯眉,五官偏柔,没有明显的喉结。除了短发和一身简单男装,其实难辨雌雄。
旁边冯渐微说:“他身上有修行的灵气,但这灵气浑浊似……”
卢行歧接着道:“似妖。”
同感,冯渐微点了点头。
卢行歧扔掉柴火,将一个石人丢到男人身上,微微倾身看着他说:“这是你引开我的东西,以妖力化石为兽,倒是好本事。我敬你修行不易,最好乖乖道出今晚趁乱浑水摸鱼的目的。”
男人撇过脸,敬罚不受地哼:“成王败寇,要杀要剐随便,别多嘴了!”
活珠子稀罕地说:“你这台词是演电视剧呢,现代剧都不这么演了,好老土。”
男人又转过脸来瞪他,十分不认同的口气,“你个小屁孩,有爷看过的电视剧多吗?邵氏聊斋金庸古龙,我都看了个遍了,说谁老土呢。”
闫禀玉在一旁心声,邵氏还不够老土啊。
“油嘴滑舌的,不说是吧?”冯渐微掏出大把辣椒粉,威胁道,“来,想被这些伺候吗?你再嘴贫试试。”
男人眼睛还血红着,打架斗法受伤没再怕的,可辣椒粉的物理攻击太阴毒了,他蔫蔫地收了气势。
卢行歧见势问:“你出自何处,报上名讳。”
男人扬起下巴,骄傲无比地说:“百色靖西,祖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