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双生敕令
韩伯驾船离开七十二泾。
累了一夜,闫禀玉蔫蔫地坐船仓里,静看迅速掠过的海面。
物煞无法作乱,这海面真是未见的清幽澄净。
卢行歧在船尾仰望夜空。
闫禀玉无意扫一眼,以为他又在望月,但此时月亮恰被云遮,只有星子闪烁。
闫禀玉多瞧一眼,发觉他袖下五指在掌腹中掐点,视线随着斗转星移,掐算手诀也随之变化。
这是在根据星象推算吗?
闫禀玉有趣的看了会,忽又记起木楼里发生的事。明明下午他还答应行动前会告知她,可仍旧话未说尽。
闫禀玉还微微有怨气,嗤声:“骗人的神棍!”
身体往船仓里坐,关仓门闭目养神了。
没多久,船靠岸马路头。
闫禀玉跟随韩伯回北村的家。
韩婶早就准备好宵夜,见到他们归家便张罗着吃饭。
闫禀玉婉拒了,垂着脸径直上楼。
韩婶小声问韩伯,“妹妹仔怎么了?”
韩伯说:“估计被吓着了,休息好就没事了,明天你给她准备点有营养的汤,等她醒来喝。”
“好咧。”韩婶爽快应着,又问,“那伏波渡怎样了?”
韩伯也是一脸疲惫,但提及这个,难掩激动地说:“卢先生要帮忙,送走物煞!我看他们都有事忙,没想到呀……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不知道我听了这消息后,我这心就像海浪一样,哎呀,起起伏伏的……
韩婶抚了抚他胸口,让他别激动,“你歇歇吧,多大年纪了?放平静,平静……”
韩伯笑呵呵地说:“是是,我克制下。”
见他平缓许多,韩婶才问:“物煞是什么?”
“就是那诡物。”韩伯解释。
“你们见到了?”韩婶掩嘴惊讶,接着紧紧打量韩伯身体,“你没事没受伤吧?”
“没事没事,卢先生是有大本领的人,那物煞被他打得暂时做不了乱了。”韩伯让妻子放心。
“卢先生是?”
韩伯指楼上。
韩婶恍然大悟,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原来是妹妹仔养的小鬼。
宵夜是汤粉,放了一会了,等会就该坨了。韩婶赶紧让韩伯先吃,她坐一旁,脸上期待地看着他。
韩伯了解妻子,吃上一口汤粉,下肚后说:“你是不是想听伏波渡的事?”
韩婶忙不迭点头,“想听。”
韩伯笑笑,宠溺地说:“等我吃完,再细细讲给你听。”
“好呀!”韩婶继续期待着。
楼上。
闫禀玉快快洗完澡,搓干净衣服,在客厅的阳台晾晒。
楼下。
韩伯和韩婶的交谈声,笑声,细细碎碎传来。
晾完衣服,闫禀玉站在阳台静静听了片刻。
不是为偷听,而是觉得这样氛围安谧的生活,才叫“活”。
回房间,果不其然,卢行歧在。
他站窗户边,闫禀玉经过他身旁,上床叠腿坐好,支着下巴看他。
闫禀玉的目光太有存在感,卢行歧转眸看她,“怎么了?”
洗了热水澡放松,闫禀玉缓好心情,理智已经正轨,“明天我们要去哪查木楼主人的去向?”
卢行歧说:“猫狮制作工艺复杂,唯有老字号店铺传承,可从此处入手。再是林氏所在的南村,宗族姓氏之地族谱修订详尽,有专人保存,也许会记录林为良后代一脉的信息。”
找老店铺需要问路,找族谱需要认识南村人,闫禀玉琢磨着,“那还得求助韩伯,他是本地人,对这里熟悉。”
卢行歧不置可否。
好了,清楚了,闫禀玉关灯盖被子,说:“我好困,得先睡了。”
酝酿睡意需要时间,闫禀玉翻身翻得有些撒谎的意思。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解释地多嘴一句:“我还有个问题,你决定替猫狮化去执念,是为了还韩伯带我们去伏波渡的情分吗?”
因为物煞形神受损,短暂没有危险,他们完全可以直去伏波渡,不用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除此,她想不出其他缘由。
“不尽然。”卢行歧道。
“还有其他的原因吗?”闫禀玉脱口问。
夜真安静呀。
闫禀玉咬了咬唇,这嘴是真多。
不过转念一想,他们只是契约合作关系,各有隐私也正常。事毕后,桥归桥,路归路,很快她就能回归以前按部就班的生活,想想就觉得充满希望。
憧憬,最终成美梦。
——
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五点。
闫禀玉神清气爽地洗漱,换衣下楼。
韩婶正在大厅追剧,听了轻快的下楼脚步,转头看见精神饱满的闫禀玉。跟昨夜的萎靡判若两人。
闫禀玉见韩婶就甜甜地笑,“阿婶,我饿了。”
真是敞亮的孩子啊,韩婶呵呵笑两声,说:“我给你煮了玉米排骨汤,你坐饭桌等,我端过来。”
“好咧!谢谢阿婶。”闫禀玉在饭桌边坐下,乖觉地等。
不单排骨汤,韩婶还备了芋头炖扣肉和西芹百合炒腰果。
一天一夜未进食,闫禀玉快饿坏了,两眼放光地盯着饭菜。
“快吃快吃。”韩婶给闫禀玉盛饭。
闫禀玉双手捧起饭碗,说:“那我就先吃了。”
“好,好。”韩婶笑着点头。
闫禀玉专心吃起饭。
韩婶关了电视,安静坐在边上,看闫禀玉的目光多了一种赞赏。
闫禀玉察觉到目光,吃着饭问:“阿婶,我是变漂亮了吗?你这么看我。”
韩婶失笑,“你本来就生得好看呀,而且对付物煞还勇敢机智,我觉得你的心灵更美。”
心灵美,好土的词,但是从长辈口中称赞出来,含金量极高。闫禀玉大方道谢:“谢谢阿婶。”
吃饭喝汤,饱肚后闫禀玉找到韩伯,跟他说了卢行歧的计划。
韩伯听过,觉得十分可行,为不耽误时间,分开行动更好。
“南村我熟,守祠堂的老人也认识,看个族谱不难,这边就我去办。制作猫狮出名的那家老铺子我也听说过,离这不远,就在与仙岛公园对望的逸仙路上,至于是几号门牌,得去问问。”
闫禀玉赞同分开行动,“那逸仙路就我负责。”
韩伯看天色,快黑了,他问:“卢先生会跟你一道去逸仙路吗?”
闫禀玉也不太清楚,“应该会的吧。”
韩伯说:“那行,人生地不熟的你小心点。”
“诶好。”闫禀玉上楼准备。
卢行歧也在房间,坐在椅子里,腰背板正,右手手臂松弛地搁扶在桌面。果然是古人,行坐都有种气度上的阔态。
闫禀玉进了房间就自顾自收拾,边转述韩伯的话:“南村族谱那块韩伯有熟人,能搞定,猫狮老铺那里我去一趟,这样分开行动能增加效率。”
“好。”卢行歧回。
闫禀玉拿手机钱包,再重新将头发扎个牢固的马尾,整理好仪表,看着卢行歧说:“那我就走了。”
她转身慢步出房间。
“禀玉姑娘,稍等片刻。”卢行歧猝然发声。
闫禀玉迅即转身,“好呀。”
她十分好说话,悠悠然在床沿坐下,双脚在地面轻轻点着,面上无一丝不耐烦。
闫禀玉如此自得,倒叫卢行歧起了一丝疑惑。
因为天色暗了,窗帘拉得不严密,闫禀玉从窗帘缝隙瞧见外边风景——海上云蒸霞蔚,海鸟掠飞。
真漂亮呀,这两天都夜晚出行,匆匆忙忙,闫禀玉还没见过七十二泾白日的风光呢。她望着风景,生出个新思路,“我说卢行歧,其实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白天去伏波渡刘家,在那等你,你晚上再过来汇合,就不会苦于物煞拦路了。”
卢行歧闻言轻声笑道,“刘家避世,老宅外更有阵势困守,你能进伏波渡尚算容易,找到刘家老宅,难。”
闫禀玉却不认同,“有方位不就行了,韩伯就算不熟路,花钱也能找到熟悉的向导。”
卢行歧但笑不语,颇有些看轻的意思。
“卢行歧,时代不同了,上有卫星导航,下有监控摄像,这世上就没有真正能避世的东西。太阳底下无新事,如果我真能找到呢?”闫禀玉不服气,拿出现代人的底气来。
卢行歧不可一世地眼神一扬,铿锵有声地道:“禀玉姑娘,假若你能找到刘家老宅,我卢行歧、跟、你、姓。”
气焰太嚣张了!闫禀玉气得脚往地上一跺,看不起谁呢?
话不投机便不说了,置气归置气,闫禀玉还是继续等。因为有他同行,闲杂鬼等退避,省了很多麻烦。
夜幕真正降临。
卢行歧起身掸掸衣袖,说:“走吧。”
闫禀玉怏怏跟上。
韩伯交代过,在马路头坐观光公交,一块钱直达仙岛公园大门,下来就是逸仙路。
到了马路头,没等多久公交就来了。
这个点游客少,只有稀稀落落回城的几个男女,闫禀玉不慌不忙地上车。
投了两次硬币,她走到车后尾找位置坐。
位置多,卢行歧顺理成章坐在闫禀玉旁座。
公交缓缓开启,迎着夜色驶向城市灯火。
十来分钟到目的地,闫禀玉下车就看到路牌——逸仙路。
叫卖声不绝,人潮拥挤,十分热闹。
“就是这。”闫禀玉跟卢行歧说,眼睛寻找门头老旧的店铺。
因为挨着景点,路边店铺翻新快,闫禀玉带着卢行歧走走停停找到一家油烟熏焦的小吃店。看起来开店最久,应该熟悉制作猫狮的地方在哪。
闫禀玉要去问路,便对卢行歧说:“你在此地等我,我去去就来。”
卢行歧没说什么,点点头。
店主在炸菜酿,旁边还有个慢火油煎屈头蛋的煎锅,油声滋滋的。
闫禀玉走过去,不好空口白问,便先买了半斤苦瓜酿。
店主在打包,闫禀玉抓到机会问:“老板,这条街以前是不是有做猫狮狮头的地方?”
“有啦,在前面个里,58号就是。”
一口夹白话的普通话,闫禀玉心想,老钦州人,有准了!
拎着苦瓜酿回去,闫禀玉指路,“卢行歧,我们往前走,在58号门牌。”
现在位置是32号,距离58号十来米这样,街上人潮涌动,走得慢也很快到了。
逸仙路店铺做旅游业相关的较多,门头争先恐后的艳丽,乍然出现一家贴着赭色瓷砖刷着红色对联的古朴门头,着实让闫禀玉眼前一亮。
确认门牌号,没错,58号。再到门头灯牌,是“猫狮”什么的,后面那两字灯灭了,辨别不清。
古朴老店,又写着猫狮,不正是他们要找的地方吗?
店铺玻璃拉门紧闭,闫禀玉探头去瞧里面:这进门面是窄长型的,有个前厅,后面有段走廊,将后半空间分开,再往里,看不见了,反正空间不小。
灯光昏昏的,前厅没有人,还在营业吗?闫禀玉前去推门确认,卢行歧已先一步隐身进去。
闫禀玉伸头进门缝,小声问:“怎么?发现什么了?”
卢行歧看她一头卡在门里,身体又在外,滑稽得不行,又有偷摸做贼的畏缩。他手一扬,门就自行推开。
闫禀玉整个人进到店里。
“我先去看看。”卢行歧说,便遁形消失了。
店里的地板也是以前的那种水磨石地,真够古老的。闫禀玉里面转步,并发出声音,“有人吗?老板在吗?”
以防被人当贼。
前厅挺空旷,只摆放了一个八层的木头斗柜,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
再往里去,进到走廊,闫禀玉依旧喊:“老板在吗?老板……”
走廊左右各两间房间,门上贴了牌,有“玄狮屋”,“白狮屋”,“三花狮屋”,门上还挂有猫狮的Q版形象牌。
闫禀玉十分确认,找对地方了!她想将发现告诉卢行歧,低喊:“卢行歧,卢行歧……”
“怎么?”卢行歧瞬间现身。
闫禀玉问:“你有发现吗?”
卢行歧:“暂未。”
闫禀玉指着那三间房,信誓旦旦地说:“我觉得房间里存放着猫狮,你看玄、白、三花,这些词肯定代表着猫狮的颜色,或许里头有线索。”
卢行歧若有所思,“我先去探探。”
闫禀玉看着卢行歧隐身,穿墙进玄狮屋。她打算去三花屋瞧瞧,正要推门进去呢,另一间没贴牌的门突然打开。
“你是谁?”
来人是个打扮花里胡哨的男人,染绿色头发,上身穿猫咪卡通短袖t,下身套腰挂猫咪牌饰的半筒裤,脚下是条纹短袜和洞洞拖鞋。
闫禀玉胡诌:“我是客人。”
男人哦了声,“你是来撸猫的啊。”
“什么撸猫?”
“你没看门牌吗?我们店叫《猫狮猫咖》。”
闫禀玉有点懵,“你说你们是猫咖?”
男人点头,“对呀!”
“那这个玄狮屋是……”
男人说:“玄狮就是黑猫呗,那里面都是黑色猫猫。”
“一屋子黑猫?!”闫禀玉惊叫!
这一瞬间,闫禀玉脑海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
逸仙路。
小吃店边。
一名穿着中式绸缎长袍衫的男子不耐烦地站着,望着蹲在路槛吃屈头蛋的苍白瘦弱少年,欲言又止。
“老板!我还要再拿五个屈头蛋。”少年满嘴辣椒粉红色,目光切切地盯看煎锅里的香煎屈头蛋。
男子忍不住出声:“活珠子,你吃了十个屈头蛋①了,还要再吃啊!我让你多接触阳间能量,不是让你馋这些食物的。”
说话的正是追息蛊失效后,从南宁遁逃的冯渐微。
美食在前,活珠子才不管那么多,“家主,我知道,但南宁没有卖这个的,我想吃很久了,你且等等我,我再吃完这五个就好了……诶老板,不要辣椒面了,我想尝尝孜然味的……”
真是小孩心性,想吃一样东西就要吃到撑,怪不到冯家上下都喊他活珠子,真是见到屈头蛋就走不动道了。冯渐微无奈扶额,站一旁继续等。
裤子插兜忽鼓囊起来,像是有什么活物要顾涌而出,冯渐微低头瞥了一眼,没搭理。
不过片刻,插兜里飞出一张纸人,因为扁平,手脚甩着飘动,动作丑陋荒诞,飘到了冯渐微耳边。
活珠子吃着吃着,发现了飘飞的纸人,纸人手脚抱在家主耳廓上,正奋力摇动。
那是双魂传音术,属于敕令纸人术的一种,是钦州府刘家的秘传。取一同逝世的双胎魂,附于敕令纸人,分开晦养数月,以通默契。双胎自古双体一魂,心有灵犀,晦养成功后,一方持一魂,可彼此秘传耳目。
更高级点的双生传音,是开灵智的,除传音外,还可践行传物。并且能幻为人时形貌,可当魂宠豢养,所以为貌秀者双魂最佳。
家主一直嫌弃刘家表哥赠予的双生敕令鄙陋,只是个木讷的纸人型,未开灵智。所以常暗里讽刺刘家表哥是个抠门货。
活珠子边吃边劝道:“家主,那纸人还在摇呢,刘家表哥是不是有重要事找你?”
冯渐微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活珠子又说:“我看纸人挺急,你真的不回话吗?”
冯渐微不耐烦道:“他要是打电话我还能接,但这双生敕令一旦对话就跟监视一样,他人在异地也可闻可看可听我这里的处境。但我五感被封,观不了他,吃亏的事我才不做。”
活珠子便不说话了,专心吃孜然屈头蛋。
那纸人在耳朵上摇得实在烦人,冯渐微捏指将纸人捉下来,使劲地摇晃,“让你发神经!就跟刘凤来一样……”
他猛地闭嘴,竟然喊出刘凤来的名字了。
“冯渐微。”纸人得名,开始传音。
“诶表哥。”冯渐微立即变成笑脸,松开手。
纸人得了自由,重新飘回冯渐微耳朵抱挂。
刘凤来:“你在逸仙路呀,果然,我就猜你今日到钦州。”
冯渐微:“怎么,你又推算出什么天机了?”
刘凤来反问:“你说呢?”
“我哪知道呀,”冯渐微一哂,“反正我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被你算出,也没什么好光荣的。”
刘凤来另说他话:“等会过来帮我带点苦瓜酿,我有段时间没吃了,挺想念。”
冯渐微拒绝:“我来钦州是有事,又不是为你。”
刘凤来:“我知道你不是为我,你外祖迁阴宅,十六日起坛做法,十七日就要迁。你最迟,十六日到。”
今天七月十三,还剩三日。
冯渐微笑笑:“如果我说我也不是为了这个而来呢。”
刘凤来沉了语气:“冯渐微,口无遮拦,别以为列祖列宗耳目不闻。”
冯渐微笑了一声:“表哥,你还是一如既往的长者口吻,今天我倒要问问,你自小悟通命理,天资聪颖,被长辈赞称为刘家的梁柱,可有推算出这次主持迁坟,科仪能否成?”
刘凤来沉默片刻,还是那句:“冯渐微,别口无遮拦。”
然后,传音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