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小修) 龙穴借寿
卢谓无直接闯进卢庭呈的卧房,见房内有桌椅有使用痕迹,杯盏还剩半茶水,就是不见人。
“结翘!结翘!”
结翘是卢庭呈的贴身侍从,卢行歧在屋子墙角发现鬼鬼祟祟的结翘,揪住他后脖子,将人给拖到卧房。
“你鬼鬼祟祟躲藏做甚?你家二爷呢?”
卢行歧话声斥问,再加上卢谓无严肃冰冷的脸色,结翘原先被拖拽就站不稳,忽然就哆哆嗦嗦地跪下,“我、我我!”
卢谓无冷声:“我个什么!捋清楚舌头!”
老门君向来是雷厉风行,奖惩严明,比年少轻狂的门君更不近人情。结翘心里头囫囵个来回,冷静下来,小心翼翼地措辞:“我晚间吃坏了肚子,一时半刻就要往茅房里跑,这不刚回,看到着火有点懵了……所以才愣在墙角,叫误会了……我这身子向来强健,我也不知怎地会……”
结翘解释了前半句,卢行歧着急催促,“你家二爷去哪了?”
这也是结翘犹豫的原因,不过既然都这样了,瞒也是瞒不住的。他拜低身子,脸额恭敬地触地,声音都带着惊慌,仿佛接下来的话十分严重。
“二爷他……进后山找矿去了。”
卢谓无:“你亲眼看见他进的后山?”
结翘回答:“是,因我坏肚没法跟,二爷让我在庄里等。”
主子夜晚进山,哪有仆役不跟从照顾之理?结翘从小侍奉二爷,二爷的事比他命重!如今因着自己私事弃主子不顾,实在罪大滔天!
卢谓无紧张的神经松了松,只要不是在火里那就无碍,山里虽有野物,但卢庭呈的身手不至于会受伤。
同馨醉心冶炼术,卢行歧是清楚的,他问:“是什么矿石值得他半夜进山?”
卢谓无也奇怪,“这片山有何稀奇?值得他独自前往。”
结翘不敢抬头,只从声音判断,老门君和门君并无盛怒。他矜矜业业回答:“是一种能放射光亮的荧石,二爷提过,假如能开挖出来,与金银嵌做装点,如此钗环首饰,定能在戎圩城盛行。而那荧石只有夜晚能明显区别,所以选择晚上进山,背着老门君和老夫人,也是因不想让家人担心。”
“前日在山林狩猎,卢庭呈确实有捡走一些透质石块,当时我问他这石块有何稀奇,他说能够放光。”从黎也进屋来。
紧随而来的萧良月总算放心了,“同馨有防身功夫,倒不用过于担心,现今人都齐了,只等火势扑灭就安生了。”
但闫禀玉很失望,忙活一晚,差点搭上小命,什么都没试探出来。
火很快扑灭,危机终于解除。
庄里有从府里带的府医,从敬吩咐了,去给卢贞鱼瞧病。他自己则在失火地点盘查,看是何原因引起的走水。
卢行歧让遣将去后山接应卢庭呈。
众人被吵醒又等上个时辰灭火,早已困乏,就各自散去。
次日早早集合,卢庭呈斯文优雅地出现在人前,只眼下微有青黑,精神不济的样子。昨夜进山找荧石,想来也是费体力的。
离别之际,卢庭呈还送了一块剔透的荧石给从黎,感谢从氏招待。
萧良月见此,大感欣慰,她这日渐寡淡的二儿有点春风草长的迹象。于是乎心里期望又死灰复燃起来,暗戳戳地要准备下次撮合。
卢谓无问了从敬失火原因,从敬道:“气候干燥,兴许是厨房烧火的柴灰处理不妥而致。”
柴灰有时看着灭了,但温度过高,处置不妥的话就容易生祸,城里每逢夏暑总因此烧几家。卢谓无宽慰几句,也替厨房的仆妇求情。
卢行歧一旁听了,说从府里拨些人力过来修缮烧掉的房屋。
卢谓无也赞同,从敬连连道谢。
又是舟车劳顿,回府后闫禀玉歇了大半天,才缓过疲惫的身体。
一同聚了几天,今晚卧松堂那里让各自安排,舟车劳累,就不循制到正堂吃饭了。
晚餐前有嬷嬷询问口味,闫禀玉讲了两道清淡菜色,但送过来时有六菜一汤。因为不知道卢行歧几时回来,她就自己先吃。刚吃过饭,在天井的过道散步消食,卢行歧回来了,转步过去,拥抱了下她。
闫禀玉仰脸看他,见他目色微暗,心情不佳。她泛起关心,问:“吃饭了吗?”
卢行歧摇头。
“那去吃吧!”闫禀玉抱拽他手臂,和他一同走进厅堂,“菜太多,我没吃完,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这样吃吧。要介意,就让嬷嬷重新给你准备。”
卢行歧不拘小节,“无妨,我不饿,吃点即可。”
他灭鬼欲百年,对人间五味早已失去兴趣,吃过几口便罢,然后婢子入来收拾残羹,筷箸盘碟击触,声响缤纷。之后,重归安静。
厅堂里的桌椅正对两道门口,他们各居一边,在越暗的夜幕中静坐。
时间不快不慢,在遁前生里,今天是第九日,对于周伏道的身份依旧没有收获。
闫禀玉犹自思绪,忽被打断,卢行歧伸臂过来,摊开掌心问:“有糖吗?”
当然有,卢贞鱼婚礼顺来的饴糖没吃完。闫禀玉拿了一颗给他,他捻了进嘴,唇抿紧化糖。
“你去忙什么了?”闫禀玉适宜问道。
“洞玄跟我汇报昨夜下思文村之事。”
妖人肯定是没抓到,闫禀玉说:“有什么发现吗?”
洞玄之言,都是些既知陈词,不过有两处尚算新鲜。卢行歧回道:“说是那人身穿夜行黑衣,身手猎奇,可撒豆成兵,驱役木头石头等傀儡脱身,不知派系。且身上有一股刺鼻的味道,微微似焦味,可比之更重。”
“比焦味更重,又刺鼻,是不是焦油味?”
“什么是焦油味?”
闫禀玉说的是做化学实验时,矿元素在烧杯几乎烧空的味道,她对这个气味记忆尤深,闻久了额窦晕眩。跟卢行歧讲这个他不懂,她举其他例子,“一般厨房不是有砂锅么,焦油味就像炖煮食物时,烧干食物成黑炭的油烟味道。”
这样形容卢行歧有数了,“待明日我让厨房烧空砂锅,让洞玄去闻闻,看是否相同。”
呃……倒没必要,火很危险的,就比如昨夜。不过闫禀玉未出声禁止,因她能理解他急迫的心情,想试便试吧。
“昨夜被妖人逃脱,他有识破禁制吗?”
“没有,我交待过洞玄,禁制和阵中阵为最后之计,他很小心,营造出撞见妖人为偶然之意。”
至少还有最后一次机会,闫禀玉叹气,“没筛选出目标,你失望吧?”
卢行歧摇头,“意料之中,有些事再重来一遍,还是改变不了太多。”
他悲观了些,离十日后只剩一天了,闫禀玉一想起这凶恶的谶言,就有如被肆虐野兽追赶的紧迫。
次日。
戎圩城再次出现骨尸,因着是邪性事件,官府请卢氏去协助查案。府衙里的人日日在城中出入,未免识破闫禀玉借城东闫家身份,她不便抛头露面,卢行歧只带着洞玄前去。
又是一日过去,卢行歧进府已是日暮时刻。
遣将早等在府门,着急知道这次骨尸是否是借寿邪术所为。还没开口,门君便问他今日闫姑娘做了什么?
本来遣将今日也要跟去探案,可门君让他留下侍奉闫姑娘,他不甘不愿,却也尽心尽力。
“早上闫姑娘起来,便散步锻炼身体,然后拿饮霜刀一通瞎练招式,我看不过眼,教了她几招。午时老夫人来请,她便去卧松堂就餐,半下午补觉,再醒来就看书。只是奇怪,门君抄的术法书,为何闫姑娘看着呵呵直乐?”遣将如实禀告。
那些书里,有卢行歧当下的趣言,紧绷了一天的心情,在此时松泛。他不由一笑,闫禀玉适应环境的能力极佳,善于使自己怡然自得。
“那便好。”卢行歧脚下迈往卧松堂。
门君有事,遣将退而求其次,拦住洞玄打听今日的事。
“是邪术所致。”洞玄忧患,“假若昨夜能擒得妖人,今日这人便能活下来了。”
洞玄没有上帝视角,心底愧疚了一天。
遣将锁眉,虽怜悯被借寿之人,但不认同洞玄的说法,“卦相有应,命数无常,不是你我能力挽狂澜的。阎王要他三更死,不会留他到五更,尽力便成。”
一番话引经据典,有门君平日语气,洞玄笑了下,阴霾渐扫,“你小子几时学会这般文绉绉的?”
遣将嗤声:“只是看你闷闷不乐,露点老子的真才华!”
洞玄哈哈大笑,胳膊长甩,勾住遣将脖子,将他脑袋按低,死命揉乱头发。惹得遣将抱住头啊啊大叫,他听了更笑得更欢,“走,跟哥吃饭去!”
两人就着这个别扭姿势走向厨房。
卧松堂。
书房里,卢谓无坐在条案内,听卢行歧汇报今日之事。
“你派洞玄把守下思文村,又让人跑了,恐会打草惊蛇,叫妖人放弃掉剩余生基。”卢谓无知道他一直在追查此事,有自己的安排,但为人父母,总要多操些心。
条案上烛台明亮,照出卢行歧俊逸的面庞,以及坚定的神态,“妖人既然在骨尸现世后,仍无顾忌地连种五个生基,想是迫不得已,必须冒险为之,他便不会轻易放弃剩余生基。况且戎圩城内外,没有比下思文村怨气更大的地方,他舍不下这块地。洞玄与他交手时,保留实力,并未叫他看破,游刃有余而无惧,他定会再卷土重来。”
倒是有理有据,卢谓无问:“剩余生基在几时成熟?”
“最后两个生基在五日后成熟。”
加之前头三处骨尸,卢谓无顿感森寒,“竟有五处!这妖人术法了得!”
“是。”卢行歧沉声。
有一点卢谓无甚是疑惑,“五尸借二十五年寿命,那妖人实在过于着急,既然惜命,为何在风头上冒险?”
卢行歧道:“这就不得而知了,兴许不止为自己,也兴许如风水耗子,拿钱办事。”
“真是多事之秋。”卢谓无忽而叹声。
卢行歧打量眼阿爹,他极少露出此等愁颜,便问:“阿爹,出什么事了?”
卢谓无摇头不语。
卢行歧便不追问,话锋再转,“阿爹,我阅历浅,有一事疑惑,借寿之人能否得百余年寿数?”
卢谓无道:“只要不停借寿,能达到百余年寿数。但延长寿命非永葆青春,人会老,术法效力退步,不停施邪术也为正道不容而遭诛伏。以我所见,如此隐秘地活百余年,甚难。”
那周伏道确实从清朝活到现代,按理说不停借寿会不停产生骨尸,他如何能悄无声息地安享寿命?卢行歧再问:“可还有其他法子能延寿?”
卢谓无低眼沉思,良久后,“有。”
这一声,随着叹息而发,情绪沉重。
“什么法子?”
卢谓无抬眼,望向站立如松柏的卢行歧,在他嫉恶如仇的脸上,想起另一幅衰弱面庞。
“以龙穴借寿,可保延年。”
卢行歧:“延年几岁?”
“八十寿一循。”
“龙穴借寿,可延八十寿数?”卢行歧微讶,“那有一循,便有二循?”
卢谓无点头。
那周伏道极可能在下思文村之后,改换龙穴借寿的法子,一百六十年便是二循。理出思绪了,卢行歧追问:“如何操作。”
卢谓无道:“龙脉地气浩然,腾跃九霄,在借穴地立衣冠冢,便可以此躲避生死薄,寿至天年。”
“那就是说,捣毁衣冠冢,寿命便被收走?”
卢谓无再点头。
遁前生一行,总算有收获,假若周伏道真以龙穴借寿,那这就是对付他的有力法子。不过此龙穴借寿,与当年的寻龙一事会否有关联?
卢行歧沉默思考,书房外萧良月唤声而入。爹娘有事,他就先告退了。
走出卧松堂,夜风扑面,夹带着的丝丝凉意让卢行歧精神为之一振。他脚步顿了顿,回想起阿爹说起龙穴借寿时的沉重,以及对此事十分详尽。
他似乎有预感,后退一步回到正堂,爹娘的交谈隐约而清晰地传来。
“我刚从贞鱼府上回来。”
“贞鱼身子怎么样?”
萧良月叹息:“不大好,自小给他诊脉的老神医不敢在幼闵面前说实话,私下告知我,最长也就年底了。”
书房内有什么跌落砸地,卢谓无语气不稳,“他才刚成亲,近日精神不是挺好,怎么会……”
“就是大喜伤身,才……如此……老爷,我看着贞鱼被病痛折磨的样子,忍不住的害怕……我也,不敢再生起让同馨成婚的念头了。”萧良月起了哭腔。
卢谓无缓声安抚,“不会的,同馨身体还好,你别胡思乱想,别把自己给想病了。”
“可我就是怕!”萧良月失声大叫,“每每午夜梦回之时,总做同样的噩梦,我不能看着同馨走向那样的命数。”
卢谓无坚持宽慰,“你只是被影响心情了,同馨没事的。”
“你修术法,明明比我更清楚……”房内忽起笨重脚步,伴随着萧良月的痛声急言,“老爷,我们卢氏拘魂幡的通极不只能养魂,留存神识,先祖隐松公还曾用通极替濒死之人造妖身,我们为何不也尝试一下?”
“通极养魂存神识,你可知是如何的养法?如何的留存?”卢谓无声音隐忍,细听还带着森森惧意,“与其说养,不如说塑,碎骨重筑,片肉重组,痛不欲生如碎尸万段,比之十八层地狱烹油拔舌凌迟之痛,需历经极致苦痛方能塑成完整魂体。通极再造躯体也是如此,你要让同馨遭受此罪吗?”
萧良月彻底愣住了,低低啜泣起来。
听到这里,卢行歧想起什么,面露苦痛神色,他交臂抱箍自己,仿佛全身骨肉堪堪碎掉一般,不住地颤抖。
书房内,卢谓无平复心情,缓声道:“今日京师传来消息,上头欲在南方寻龙脉,以续清廷国运。曾国藩领命围剿太平军,天京太平天国气数将近,自洪秀全在桂平金田揭竿而起,一路成功北上,我们岭南偏隅地方氏族,已经遭北边忌惮。这趟浑水,恐会落我们流派内的头上。”
“老爷为何突然说起这个?”萧良月哭腔问。
卢谓无似乎下了决心,“阿月,我向你保证,同馨不会是那样的命数。”
……
卢行歧站在正堂,缓缓松开臂膀,痛苦的知觉逐渐散去。
在过去,他根本没有听到这些谈话,似有所感,抬眼望外,在《卧松堂》的门牌下看到驻足的闫禀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