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修) 喜糖
闫禀玉只是远房表妹身份,主桌是不能坐的,婢子领她到中间桌位置,请她坐下。
这桌是年轻女子,大家年龄相仿,没有行礼,只是互相笑笑,当打过招呼了。
没多久,卢行歧从桌边经过,视线对上,闫禀玉冲他眨眨眼睛,表示自己可以适应。大庭广众之下,他们现在不适合表现热络。
卢行歧便坐到属于自己的位置,闫禀玉在原位环顾四下,没见到少数民族装扮的客人,心想这场婚事其他流派没来人。不过能理解,毕竟交通不便,卢贞鱼也只是卢氏旁系。
一路驰骋,午饭没吃,肚子早空了,闫禀玉敞开了享受美食。这桌她没认识的人,有心搭话的见她如此认真地吃,也就没好意思打搅了。
席上除了闫禀玉,各位姑娘热心社交,家长里短说上不少,其中不乏讨论主家卢氏,特别是卢行歧卢庭呈这对相貌出众的兄弟。八卦嘛,最是下饭,她缓下吃食,竖起耳朵听。
“从黎,你见到了吗?那二爷卢庭呈长了一张妖冶面皮,美得光彩夺目。”
“美则美,但男子要这么美有何用?不若多点男子气概,身强力壮比什么都好。”
“是呀,二爷这身子差了点,不然戎圩城的风光能叫卢行歧打马过街的享尽?”
叫从黎的女子不无赞同,中肯道:“论天姿,二爷不比门君差,体质原因,着实可惜。”
近旁两名女子喁喁私语,这个从姓稀少,这位从黎就是从敬家人吧,周伏道身份的有力候选人。听言语,她挺了解卢氏,闫禀玉打定心思偷听她口风。
没成想这两姑娘点到为止,不多言主家,而是聊起当下的时兴服饰妆发。闫禀玉心机落空,失望地大吃一口龟苓膏甜品,随后有个婢子来请从黎,说是她阿爹从敬喊她。
还真是从家人,闫禀玉眼睛一亮,从黎离座后,她也借口方便离开,悄摸跟了上去。
这边房子有正厅二厅,因卢贞鱼府上没有长辈,他们住正房,二厅这片空置着。闫禀玉偷摸跟着从黎来到二厅天井,见到一位中年人在造景水缸旁等候,从黎上去就喊了声阿爹,两人说起话来。
闫禀玉躲在门牌外偷听。
“乖女,你见到卢庭呈了吧?”
“见到了。”
“觉得怎样?”
“玉质君子,很是体面。”从黎挑了个她不喜的夸奖理由。
一般这种对话,多出现在相亲局,长辈暗戳戳地安排见面,再私底下问印象,想不到哪个年代都如此。闫禀玉听从黎的意思,八成是不喜卢庭呈的。
“那可考虑与他定亲?”
从黎似乎听腻了,语气怪责:“阿爹,他活不长的。”
“我知道,阿爹也没想让你给他死守,只要你生下他的子嗣,能继承拘魂幡,我们从氏的风水造诣能更上一层楼。”拘魂幡能令鬼,术士界谁人不觊觎,即便要用女儿的幸福去换,从敬也愿意。
从黎闷闷不乐,不肯应声。
原来是老爹劝说女儿联姻,这从敬有觊觎拘魂幡的嫌疑,身份更可疑了。闫禀玉伸长脖子,再想多听些,但很快父女俩就不欢而散,也是从敬剃头担子一头热,从黎根本不服。
闫禀玉赶忙离开,因为要避开从敬父女,她没有循来时路,而是绕到二厅背后再拐回去。走着走着,不知道拐进哪个厅,在天井外望内,发现厅门开敞开,正中条案燃着红烛,面上摆了个托盘,托盘里有红皮书和红绳绑的头发。
应该是婚礼仪式的一种,物品都是成双的,只是那红绳头发看着眼熟,跟之前她从卢行歧那里捡起的一样。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急切脚步,后退不能了,她直接进院,藏在大水缸后。
在刘宅时,闫禀玉就这样躲过,有经验了,随着脚步进屋,她沿缸转身。在那人进屋之后,她一个探头,看见一身大红喜服。这是卢贞鱼的婚礼,除了他还能有谁穿大红色,她不小心闯进的是婚房。
还是快些走吧,等会撞见人,解释不清的多尴尬。脚刚迈,新娘子柔媚的声音幽幽响起。
“贞鱼,别……先喝交杯酒……”
“好,娘子。”
照理说里屋的声音传不出天井,闫禀玉记起房屋格局,里屋窗户打开的话,正对着天井侧边过去那条小径,声音确实可以那么清晰。今天不知撞的什么运,又有偷听机会,既然里面在走结婚程序,短时间也出不来,她就不急了。
“诶!不是让你真喝酒,就用茶替代,好不容易吃药养了一个月,可别又发毛病。”
“一杯酒而已,无碍的,长夜漫漫,我们还要共度良宵呢。”
哎哟,好肉麻啊!昨天见卢贞鱼,看起来挺慎重持稳的性子,原来私底下这么腻歪。闫禀玉恶劣地想,他们卢氏男子估计都是这么表里不一,特产来的。
八卦的心拖着慢腾腾的脚步,闫禀玉身子向外,耳朵还留在身后。
“你真是……真的可以?”
“我最近身体好些了,房中术也重修了一遍,吾妻幼闵,我要陪你到长长久久。”
接下来就是“呜呜唔唔”夺吻的激烈气息,不行不行!不能再听了!闫禀玉小跑步出了天井,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心头砰砰乱跳。
找到回酒席的路,行走慢下,听墙角的羞涩退去后,她上帝视角地叹气,卢贞鱼不久后逝世,这对新人的结局并不好。
“闫姑娘。”
闫禀玉径自思绪,忽闻声,抬头看见卢庭呈。他站在路的那头,身穿一袭半见色浮光长衫,气质若仙,手臂却抱着个粗糙的酸菜坛子。
卢庭呈见她目光落在坛子上,很是不解,他开口解释:“贞鱼的奶嬷嬷做得一手好酸食,前些年回乡养老了,我也许久未尝过。今日她来参加婚宴,我从贞鱼那顺来的。”
说着,还很宝贝地用手臂搂住那个粗鄙的酸菜坛子,果然是喜爱酸食。很久以前卢行歧如此形容过他的二弟,今日见了,丝毫不夸张。
闫禀玉移步向前,“你喊我有事么?”
卢庭呈说:“没事,只是我哥让我来寻你。”
“他人呢?”
“阿爹高兴喝多了酒,醉了,大哥送他回府。”
原来如此,闫禀玉走到卢庭呈跟前,问:“那筵席散了?”
“日暮时分,该散了。”他的回答很精简。
闫禀玉稍微揣测,应该是酒席快散了。回到一看,多数人都走了,还剩零星几桌客人在喝酒,高谈阔论不断。
“那我们也回府?”
“是的。”
闫禀玉经过空余酒桌,兴起地摞走一把饴糖。喜糖嘛,沾沾喜气。
卢庭呈瞥见她的小动作,没吭声,等了两步。
糖装好,闫禀玉就跟着卢庭呈踏出府门,从金龙巷回卢府。
傍晚天,熹光朦胧,两人独自走在长巷,隔着安全的社交距离,互不言语。
还有好长一段路,闫禀玉侧眸看眼卢庭呈,想找点话题,却冷不防看见他袖口的锈绿色污渍。
“你左边袖口脏了。”她提醒。
卢庭呈低眼,右手抱住酸菜坛,左手转臂找污渍,“不知何时沾到的,不碍事,回去就换了。”
接下来又是沉默。
说一句,回一句,卢庭呈挺寡言,跟刚认识卢行歧时一样,但他瞧着是温文尔雅,不似那鬼阴暗冷面,满腹利用和计谋。
闫禀玉从不计较话多话少,活络气氛道:“你昨天去了大坡镇?”
“嗯。”
“那里真有金矿吗?那不是官家所有,民间怎能私探?”
卢庭呈忽而转脸看闫禀玉,也不知是她说得不对,还是因为其他。
“大坡镇没有金矿,只是矿石颜色带金,被误传了,那只是黄铜矿。”
闫禀玉哦了声。
或许提到感兴趣的领域,卢庭呈开启话题,“我卢氏术法中有一门冶炼术,其他的我比不过我哥,但这门我修得最好。棠棣金铺出的金锭纯度比市面上的高,那是由我汇总的方法提炼而成。这次去大坡镇,也是官府请我去甄别矿质,并非是我私探。”
卢行歧也会融金,大约就是这个冶炼术。闫禀玉题外话地想起什么,问:“那你今天碰过黄铜矿?”
卢庭呈点头,“我带回一些放在踏虚堂,平时冶炼用。”
在酸性条件下,铜会发生化学反应,生成氯化铜,氯化铜为绿色物质,所以他袖口的铜绿色就能解释得清了。很奇妙,闫禀玉居然将百年后的科学运用到清朝人身上。
“那个袖子污渍得快些洗去,不然久了难清洁。”
闫禀玉忽如其来一句,卢庭呈愣愣的应:“是。”
回到卢府,和卢庭呈分开,闫禀玉径自回四宣堂。
卢行歧可能在他阿爹那边照顾,人不在,闫禀玉住了两天,自来熟了,自己拉铃唤婢子换水,好好地泡了回澡。
月上中天,卢行歧才回,没去净身直接进卧房,在窗边床榻见到在看书的闫禀玉,撑手在榻上,弯腰亲昵地用脸去蹭她。
他身上有微微酒气,和清洌的柚叶香氛,与他奔走发热的气息相混,显得攻击性十足。闫禀玉都洗过澡了,不喜欢过上这样强烈的味道,用手推开他的脸,“别闹,洗澡去!”
卢行歧偏脸,唇亲过她掌心,高兴声:“我去沐浴,你等我。”
大约半个小时,卢行歧带着一身干净清爽的味道回房,一来就蹭到榻上搂住闫禀玉。她捧起他俊洁的脸,主动送上一吻。
卢行歧心喜地回应,舌尖却被压着渡进一颗糖,她放手人离远,笑眯眯地瞧他。
“喜糖,好甜,沾沾喜气。”
他抿进带着她味道的甜,笑眼回:“确实甜。”
其实闫禀玉这样做是有自己的小九九,饴糖抿完需要时间,之后还要去漱口,忙着忙着,就夜了,他也不能像昨晚那般作弄她。届时她还可借漱口之名,躲楼上睡觉去,独善其身。
想法挺美,闫禀玉重新拿起书看,她对术法不懂,只是喜欢卢行歧的批注。这些批注时而正经,时而充满情绪,像日记,她乐于窥探。
这种行为,卢行歧也有过,在闫禀玉的书桌上。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事件重合,心情也共,缘分真妙不可言。书掩着脸,她偷偷笑了笑。
卢行歧看不见,她半卧在床榻里侧,他就枕臂躺在她身旁,烛火的暖光安静地映着两人,真有种世事安好的滋味。他享受此刻,乖乖地吃糖。
看完数页,闫禀玉拿开书,视线投到卢行歧脸上,觉得他今晚乖巧得可爱,就大发善心搭理一下他,“对了,卢贞鱼会相命吗?”
他说:“会。”
“那他知不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知道。”
那就奇怪了,今日卢贞鱼那番话是在安慰新娘子吗?还是说大喜日子要说吉祥话?
卢行歧支手肘侧起身,盯着闫禀玉,“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奇怪而已,没必要扯出来讲,闫禀玉摇了下头,“没什么。”
她又聊起其他,“下思文村那里,下禁制后还要怎么做?”
“等着便罢。”
闫禀玉转过身,面向卢行歧说:“就干等着?我们时间不多诶。”
卢行歧一手搭她腰际,有一会没一会地揉捏着,向她解释自己的计划,“种生基并不是一劳永逸,邪术未成,还需返回施法,我们只消在此间等候。今早我让洞玄去找出其余生基地,再由他设阵法陷阱,阵中有阵,以防妖人识破禁制逃脱。”
他计划周密,闫禀玉无需怀疑,“在过去,妖人是几时去的下思文村?”
卢行歧只道:“这数日宁静,真正波谲云诡是在十日后。”
那也没几天清净日子了,闫禀玉躺下,他的手臂自然地穿过她颈弯,将人揽靠过来,环抱住。
“今天我身边坐着的是从敬的女儿从黎,席间我还跟踪了她,听到从敬让她与你二弟议亲,想生下卢氏的下一任门君。从敬似乎很眼馋拘魂幡。”她提了一嘴自己的发现。
“不论其他,但凡知晓拘魂幡的术士,无不觊觎的。”卢行歧说。
“那还是情有可原啰。”闫禀玉问,“你觉得从敬有嫌疑吗?”
卢行歧抱紧她,将脸埋进她稠密的发丝间,贪恋而痴迷嗅闻属于她的香气,“还未到定论时,恰好趁着这几日去深入探查。”
——
遁前生五日,在现实就是半天。
昨夜冯渐微守夜,让活珠子休息。活珠子大早来换班,好让冯渐微去睡觉。
换班的同样还有冯式微,他也守了整夜,跟冯渐微汇报,“坐骨林外暂时没动静。”
冯渐微明白,交代:“换班后蓝家主力转移到这里。”
这里,就是安置闫禀玉神魂出窍的本体的房间。
冯式微:“我清楚。”
“好。”冯渐微打个哈欠,拍了拍旁边活珠子肩膀,“阿渺,白天就靠你了,有事让握珠找我。”
活珠子:“哦,知道了。”
冯渐微等人走后,活珠子拖了张凳子,直接坐到“熟睡”的闫禀玉床前,大有一种谁要害她,就从他尸身踩过去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