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拥抱
又下雨了,我想。
但其实我这样说并不准确,因为雨一直就没有停过,记忆中有太阳的日子已经是模糊不清,大概两个月?也许三个月。余沁还在睡着,我看向身后的床上,被窝整个盖住她的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未结茧的幼虫一般。她父母死后她就养成了这样的睡觉习惯,她说若不这样她会在夜里觉得有人在砸门。外面的雨越来越大了,天是灰黑色,时间是正午,在这种时候谁都不愿意出去,人们更愿意在晚上出去寻找食物,伴随着黑夜他们大部分的痕迹都可以被隐藏和抹掉。但我等不了那么久,离天黑至少还有七、八个小时。在此之前连续四天,余沁都偷偷把我分给她的面包藏了起来,然后偷偷放在我的碗里,直到今天早上她一头栽倒在地板上我才知道。我勉强给她灌了一点水,还有剩下的最后一点葡萄糖。我们最大的幸运是这层楼的过滤网还没有完全损坏,水还可以用,但我不知道仅凭这样我们还能支撑多久,我必须出去,虽然在下雨的白天在街上行走无异于送死,但继续拖着余沁会死,我也会死。
在我穿上冷白色的防护服准备出门的时候,余沁醒了。
“你去哪儿?”
“去街上,找一点吃的。”
“现在是白天,你不要命了?”
“等不了那么久了,我们不可能只靠喝水熬过半天。”我看着她咬了一下嘴唇,她明白我说的是她。吃食只是其次,我完全可以等到黑夜,但她不能。她的药在三天前就吃完了,那种药可以止住她脑子里安装计算机引发的脑疾所带来的疼痛,只是在这种时候价格昂贵。这几个月,我把家里大部分的东西都在黑市上换成了药,但还是不够。没有药,她熬不过今晚,我们都知道。
余沁用食指把自己头发的一结绕了个圈,这是她的习惯。“那我和你一起去。”
“你身体还没好,同时你也知道他们最喜欢对女人做什么。”和她说话的间隙,我已经套上了靴子,又黏又重,我感觉像是套上了一堆死尸的腐肉一般。“回来的时候,我会敲六下门,两短一长,再两长一短。”我推开门,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余沁的生日在冬天,她已经二十三岁,但瘦小的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身体的一半裹在被子里,露出一截嶙峋的肩膀,正在用食指和拇指捏自己的上嘴唇。她知道自己不能出去,我也不会让她出去。我听人说过,一个活的十二到十四岁的小女孩在黑市上可以换来一个月的口粮,而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人则是两个月。
余沁嘴唇微微张开,我猜她还想说什么,但她像是脑袋突然被重锤敲打了一般,捂着头蜷缩在地板上,发出痛苦的呻吟。我冲过去,轻轻按压着她的太阳穴,手掌上的触感完全不像是人,像是一层薄薄的硬纸板。许久后,她耳朵里流出一小缕血丝,暗红色,闪着微微的异光。我伸出手准备去擦,但被她轻轻挡开了。
“什么时候回来?”她看着我。
“看着钟,八点前还没有回来你就不用等我了,床头和墙的夹角里有个剪开的塑料瓶,钱全在里面。”我有意避开了她的眼睛,起身关上门出去了。
*
我骑着摩托车,这是我们家中最后一个值钱的玩意儿,它是我父亲留下来的,已经是老古董,后座的支架有时会摩擦地面,但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一路上我保持着匀速,很少停车,我不确定一旦我停下太久,这辆摩托车会不会在路上被人抢走,连带着我的命。废弃的楼与楼之间是露天的街道,非常危险,我看着路两边那些几乎已经算得上是废墟的大楼,听说不久之后,国家会将大区里所有的城市连接在一起,形成新的大都市,以应对日趋膨胀的城市,取消所有的地名,仅仅用数字标识,大概那一天到来之前,这些废墟都会被铲平吧?
除了地面,地下也有路可以走,那原本是地铁和下水道用的通道,还有一些以前的大型地下商场,有时可以迅速到达一个地方,可更多的时候是上不来。所有人都知道下面很危险,尤其是在下雨的时候。早两个月,革命党的人控制着地下的入口,他们会给人放行,只要你给足了好处。后来军队的人将他们打散,革命党的人宣称他们在地下遭到了血腥的屠杀,但没有人知道地下真的发生了什么,只是会有人进入地下后一去不还,据说革命党的人在地下通道里仍有自己的据点。
其实我完全没有必要告诉余沁家里的钱藏在哪里,我在书上曾经看到过,当双方都认为是自己是正义的化身,那么剩下的就是用对手的鲜血来证明,没有中间的余地,没想到我竟然能亲身经历,在这个时候,钱不值钱。
除了黑市,我还能去苏先生那里拿东西。苏先生很喜欢我,他在区意识计算机研究所工作,我父亲曾是他的学生。半个月前我去研究所拿药的时候,苏先生站在我旁边,面前是巨大的雨幕,空气中一股刺鼻的腥味。
“你知道吗,安装颅内计算机的技术确实还不够成熟,每1000个安装的人里面,大概就会有一个人染上脑疾,但技术会越来越好,从一千人一例、到一万人一例、再到十万人一例,直到完全没有隐患。”他抽了一口烟,吐出青色的烟雾,哈哈大笑,“那些人懂什么?这是新时代的钥匙,‘历史潮流,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纯意识数据的世界马上就要建成,国家好不容易站在了技术的最前沿,他们成不了气候!军队一封控,他们连吃的都没有,他们只说装载计算机对身体的损伤会影响一半的寿命,难道吃不上饭不是?”
什么意识数据世界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影响寿命的可不单单是饮食,还有紧张的生存需要下随之而来的掠夺与杀戮。在一些别的年代,它会被以别的方式发泄出来,但在现在则更为直接
“你女朋友的事我很遗憾,不过那只是暂时的,国家很快就能研究出更好治疗效果的特效药,你再坚持一下,”苏先生转过身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知道苏先生对我很好,我每次来找他拿物资,他都很慷慨,只收黑市上一半的价格。他甚至还想留我在研究所工作,不要再回封控区,但我拒绝了,余沁还需要我照顾。
“我理解你,但你不可能照顾她一辈子。”苏先生看着我,他右眼睛装载着一只所谓“最新科技成果”的义眼,连通着他脑袋里的计算机,琉璃色的眼珠闪烁着冷色的光,我可以看到上面倒映着我的面孔,有点苍白。
“现在谁不是走一步看一步?”我说。
那天,我不仅拿到了一星期分量的药,还有多出来的半个月左右的粮食,那是苏先生送我的。他没有亲自给我,而是托研究所守门的吴师傅。
“苏先生要我跟你说一句话,好自为之。”吴师傅干瘪的眼眶里看不出情绪。
我没有回吴师傅的话,转身走了。
*
地面上有成百上千的裂缝,朝着地球深处生长。像是有野兽的爪子划过一般,我在骑摩托车的时候有意避开,这使我不得不紧盯着地面。这很危险,尤其是在雨天中,因为我不知道在前面哪个角落就会有人窜出来。在早些年我们有一个邻居,他住在我和余沁的楼下,家里有一个老婆还有一个小孩。他右边眉毛有个缺,凑近看像一个小小的v,喜欢说笑,偶尔晚上我和余沁躺在床上,会听到楼下隐约传来男人女人的笑声。后来,男人有一次出门,在拐角的地方被革命党的人拦住了去路,对方将他按倒在地,看到了他后脑上的接口,于是他们用斧头劈开了他的脑袋。当天夜里楼下的门就被踢开,女人的尖叫声、小孩的哭声、还有很多其他人的吼声:
“怪物!”
“试验品!”
“奴隶!”
……
那天夜里我抱着余沁睁了一宿的眼,捂着她的耳朵,我手臂被她抓住一条又一条血丝,渗出细小的血珠,但她还是止不住发抖。第二天我下楼,看到他们家被劈烂的门,屋内的墙壁上被刷上大大的标语,还有血混在里面,屋内空无一人。
我听得到摩托车后座支架在地上划出的声音,划过那些裂缝的声音,像火车车轮划过铁轨,空气中除了臭味,还有淡淡的烟灰。在余沁住进我家时我就告诉自己,我不能被任何事物所击垮,我与她的生活全系在我自己一个人身上,不过许多事还是无可避免的。一个青年从废弃的超市里一步一步走出来,冷冷的望着我?我下意识想要拧紧油门把手冲过去,但街上的路障挡住了我的去路,急刹车过后,我摔倒在地。
“你他妈准备去做什么?”他瞎了一只眼睛,眼白像污水一样浑浊。他钻出超市,站在我面前,雨水自他脸上滑落。他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棍子的一段嵌着几枚铁钉。
“找点吃的。”我说。
“找什么?”他棍子的铁钉蹭着地面
“吃的。”
他伸出手来,我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少了两块指甲盖。他拨开我头上的帽兜,我知道他看到了后脑上的接口,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他说 “你他妈就是个改造后的妖怪。”
“我和你一样,也只是人。”我说。有那么一秒钟,我看到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一些别的东西,但很快就消失了。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你就是个怪物,你不仅是怪物,你还他妈是个杂种。他一只脚踩在我的手上,说,你和政府的那些杂种一样,你以为你们能往我们的脑袋里安上东西然后控制我们?你他妈这个垃圾,垃圾,垃圾。
我观察了一下他。我这才发现,他算不上青年,顶多只是一个少年,他什么都不怕,他皮肤上起了一层一层皱皮,毫不在乎自己的性命,自然也不会在乎别人的性命。
我突然爬起来抱住他的腰,向前扑去,他被我推倒在地,泥水溅了他一身。他坐在地上抡起棍子挥过来,我用左手挡着,防护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雨水灌进去,我左手被划开一道看得见骨头的口子。我倒在地上,他站起来举起持棍的右手,就在他将要挥下的那一刻,轰鸣声响起,刺眼的红光穿透雨幕照射下来。就在他下意识回头望向红光的一瞬间,破风声传来,他的头被打出一个洞,瘫软在地。
空中停滞的飞行舰上落下一根黑色的绳子,一个全副武装的黑衣人拎着枪从绳上滑下来,带着面罩,我看不清他的脸。他看了我很久,我意识到他是在用颅内计算机确认我的身份。过了一会儿,他向着空气说道:“骆驼,这里有个平民受伤,拿医疗用品下来。”他垂下枪,伸出手拉起我。从那绳上又滑下一人,带着一个医疗箱子,拿出绷带敷上药,将我的左手包扎起来。
“去做什么的?”最先滑下的那个黑衣人问我。
“去区研究所拿吃的。”剧烈的疼痛几乎让我晕眩,我几乎没力气开口说话。
“能过封控?”他语气中明显有些惊讶。
“地下我知道路。”我强忍住眼前一阵又一阵的眩晕,回答道。
他与他的同伴对视了一眼,扭头跟我说道:“你不用去了,四个小时前区研究所被革命党的人偷袭,已经被毁,所有工作人员无一生还,我们就是刚从那儿回来的。”
他在自己的手臂上戳点了几下,一幅全息影像浮现在半空中:研究所外围四米高的防护墙被打开了一个大洞。画面一变,厂楼起了大火,玻璃大部分都碎了,研究所的院子里有很多人走来走去,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都在拼命地叫嚷。画面又是一转,研究所的楼房外墙一点一点出现龟裂的痕迹,最终终于崩塌了,像是灰尘坠落。人群中爆发一阵欢呼,但接着就是数道强光从天而降,欢呼变成了惨叫,画面就此中止。
他收起自己的枪,从自己身后的背包里拿出一份食物递给我,又向着他的同伴昂了一下头,他的同伴先是一怔,随后也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份食物还有四瓶水,一齐递给我,我接过去的时候才意识到黑衣人装备上的标识:他们不是军队的人,而是公共安全局。
“我们已经收到了消息,封控很快就要解除了,最迟不超过今晚,封控解除后,物资很快就会运进来,你放心吧。”他打开自己的面罩,露出一双眼睛,还是个年轻人,看上去眼睛主人的年纪和我差不多一般大。
“你们还有药么?”我突然问道。
“脑袋的药?你家有人得了病?”他微微皱眉。
我点点头。
他向着他的同伴一招手:“骆驼,搞点药,他家有人得了脑疾,你那里还有没有?”
他同伴轻啐了一口:“就你蒲大公子最会做好人。”但还是从包里拿出了一盒药递给了我,有三天的份量。
“回去的路上小心。”他帮我扶起摩托车,向我打了一声招呼,和他的同伴攀附在滑绳上缩回飞行舰。他们对话的声音自半空中飘落下来:
“局里的飞行舰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用上最新型的?连随时起落都不行!”
“你骆公子不出钱,局里哪有钱换?”
“放你的屁……”
……
飞行舰的舱门关闭,在大雨中缓缓掉头,发出一阵巨大的轰鸣,向着天空疾驰而去。
*
我是七点半到的家门口。两短一长,两长一短。门开了,探出余沁的半张脸来。我走进家,在冰冷的房子里,潮湿的光线中,余沁裹着被单坐在那儿,颧骨泛着青色,对我笑了一下。
“八点钟如果你不回来,我就自己去找你。”
我没有说话,坐在地板上脱下防护服,绷带下的左手有些刺挠。这一路所忍受的疼痛让我接近于虚脱。
雨滴和风声在室外游荡。余沁看着我,就那样看着我,过了很久,她踮起脚一步一步靠过来,抱住我,把头埋进了我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