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周先生日理万机,没想到竟然还会抽空来看望我。”蒲桥语气有些冷淡,甚至还刻意带了一点嘲讽。
看清来者是周明楷之后,蒲桥反倒放松下来。且不说第二区医院的安保水平,如果这几次遭袭的背后主使真是墨峰,只要他周明楷但凡还有一点人类的智力,就犯不着孤身犯险来取她的性命。更别说,就算他是来灭口的又怎样呢?蒲桥活动了一下四肢,没有任何障碍。在应急处突科的那几年她得到的最大经验就是:那些男人在面对她时,选择的态度永远是轻蔑,而轻蔑之中就是她最好的机会。她有信心在周明楷动手之前就将他的脖子拧成两截。
但周明楷像是完全没有听出蒲桥言语中的嘲弄之意,更没有注意到她早已经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只是微笑着将手中的花束插进床头空置的花瓶里:“天大的事也总有忙完的时候,更何况不管再忙,也应当来看看蒲科长,我一会儿就走。没想好要给你买什么,也不知道你伤势上有什么顾及,就买了一束花,还请笑纳。”
蒲桥偏过头看了一眼,花是新鲜采摘,开得正盛,就像一团炙热的火焰。她冷笑一声:“周先生到底是与众不同,探病送的花都是如此艳丽。”
周明楷仍然是淡淡的微笑,随手抽出床边的椅子:“艳丽点好,我不喜欢淡雅的花,花就应该开得兴高采烈,这样才显得茂盛。方便我坐下聊么?”
“您请便。”蒲桥的语气依旧淡漠。
周明楷坐下之后,环顾一下病房四周,对着蒲桥笑起来:“不知道蒲科长伤势要不要紧?”
要紧的话还容你在这里废话?蒲桥在心里冷哼一声,说:“承蒙周先生您关心,死不了,很快就能出去了。”
“如果伤势有些特殊的话,我在这里有个朋友是国家甲级认定的专家医生,可以给你做一次更为细致的诊断,不知道你是否方便?”
“不劳周先生费心,我们医疗走的是公账,自有单位给我安排,就不麻烦你的专家朋友了。”
“蒲科长饮食上是否有什么要求?医院毕竟是医院,餐饮的水平也就差强人意,如果你需要,我司有专人可以给蒲科长安排饮食。”
“不用麻烦,我在吃食上没有太多讲究,吃不死人就行,贵司的餐饮周先生自己享受就足够了。”
接连碰了好几个钉子,但周明楷却一点都未见恼怒,只是哈哈一笑:“蒲科长你不必这么客气。”
“难道我不应该客气么?”蒲桥勉强止住自己内心中的厌恶,故作疑惑望着周明楷的眼睛。
“当然不应该。”周明楷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蒲桥的眼睛,嘴角依然挂着浅浅的微笑,“于私,虽然我们平日里来往不太密切,但算起来早在三年前我们便算是认识了,我在心里已经认您是我的朋友,既然是朋友,朋友之间自然不必客气;于公,不论怎么说,这个为非作歹的兰若局域网毕竟曾经是我们公司的东西,您日夜操劳跑这个案子,同理也算是为我司帮忙,现在还因此负伤,就更不用客气了。实际上我司公关部昨日就想以墨峰的名义前来探望您,但我觉得您喜静,那么多人来也不太方便,就由我个人代劳了。”
“于私我们是朋友,力所能及帮朋友的忙无可厚非;于公这本就是我的本职工作,无论兰若是不是贵公司所创造的,我都会查,所以您的一片好意蒲桥心领了。我身体抱恙,医生说还需要休息,不能起身送您了,周先生还请自便。”轻飘飘下了逐客令之后,蒲桥就闭上了眼睛,不想再多看周明楷一眼。事实上,她压根就不相信周明楷此次来真的只是单纯地探病。两次遭袭,对方甚至动用了武装无人机和未在册登记的仿生人,势力远不是一般的恐怖分子能够比拟,总局的人也不是吃干饭的,墨峰一定是他们的重点怀疑对象。但几句废话下来也未见他有其他反应,难不成周明楷是觉得凭这几句好话就能放宽自己的处境?
蒲桥双眼合紧,看不见周明楷的表情,只是听到他轻轻一笑,随后是起身的动静:“既然蒲科长身体还没好,我就不在这里叨扰了,之后若有空再来拜访。”
周明楷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病房的门向两侧“刷”一声滑开。但正当蒲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时,周明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兰若案子的事蒲科长也没必要太过操心,很快这个案子就能完结了。”
蒲桥心头一震:案子完结?她睁开眼睛,义眼的观察模式开启,焦点对准了周明楷的正脸:“你什么意思?”
“兰若的案子已经移交给了总部处理,不知道你听说没。但是因为贵科室——也就是网技科前几日伤亡惨重,不能提供有效的技术支持。因此非常荣幸,上级领导让我们墨峰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向案件专员全程提供技术支持。这件事是刚刚决定的,我刚刚进来的时候碰见了骆局长,他也不知道。”周明楷微微一笑,眨了眨眼睛,“这几天我们公司一直在加班加点,终于在二十分钟前,经由我司最新研发的‘天眼’程序,成功在婆娑海内锁定了局域网兰若的位置,几分钟后就能对它进行完全封锁,到时候里外没有任何一点数据能够泄露。等总部的专员清缴了里面凶徒的意识数据,就将直接摧毁整座兰若山,不再给它重新作恶的机会。就是因为我最近在忙着这项业务忙得晕头转向,刚刚都差点忘了告诉你,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周明楷向着坐在床上久久没有言语的蒲桥微微行了一礼,转身向着门外走去,略带惬意的声音飘过来:“蒲科长,如果说这是一本探案小说,那么现在就是到了结尾的时候,我会为您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您就好好休息吧。”
病房门合上,室内重新陷入寂静中。
过了很久很久,蒲桥突然一声狂吼,抓起床边的花瓶向着病房门口扔去。花瓶在地板上轰然碎裂,火红色的花瓣散得满地都是,如同斑斑血迹。如果可以,她宁愿这个花瓶砸中的不是地板而是周明楷的脑袋,散在地板上的不是花瓣而是周明楷的脑浆。
无边的愤怒淹没了她。她在刚才才算想明白,周明楷此番前来既不是服软也不是为了探听案子的口风,他根本就不在意蒲桥有没有怀疑自己的遭袭与墨峰有关,他的意思很明了:就算你怀疑了,又能怎样?不论你在兰若内知道了什么东西,不论你到底靠近真相到底多近,都已经毫不重要了,因为我们很快就将以主人的身份重新踏上兰若。宁静珑、聂文倩乃至蒲桥你,都毫不重要,因为届时一切的一切都将被我们埋葬,而你要做的就是安静在床上等候,等候这个结局的来临。
这是对她的挑衅,也是对她最大的嘲弄,难怪周明楷对她的冷嘲热讽毫不在意。
蒲桥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眼睛忽然变暗,又重新闪烁了一下,熊熊的怒火在她的眼睛里燃烧。她深吸一口气,勉力平息住心中的躁动,但仍觉得心中像是有一团火焰在灼烧,想要将周明楷那张伪善到作呕的面容焚烧得稀巴烂。许久之后,她在心里咬牙切齿的吼道:你觉得自己赢了么?你们觉得自己赢了么?你以为这个故事到此就要结束了么?不,它还远远没有结束,至少不是这样结束!
她拔掉自己手背上的输液管,走到房间角落的衣架,从衣架上风衣的内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盒子表皮还隐隐有些血迹。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小小的芯片,光滑如镜。蒲桥手指捏着芯片端详了一下,随后解开自己头上的绷带一圈,小心翼翼将芯片插进自己脑后的接口中。芯片刚一插进,她顿时觉得大脑一阵刺痛,颅内计算机发出警报,视觉界面上闪着红光:“警告,当前精神安全值处于较低值,请谨慎安置外部程序;警告,当前……”
蒲桥挥一挥手,关闭了颅内计算机的警告机制,强忍着大脑的剧痛在计算机内输入一串代码,随后开口说道:“谛听,听得到吗?”
仍旧是一阵滑稽的音乐,谛听懒洋洋的声音在她的脑子里响起:“桥姐,我真得说您还是别太拼命了,都这样了还上班?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
“少废话,”蒲桥有些粗暴地打断它,大脑一阵又一阵的刺痛几乎让她站不住脚,她不得已重新躺回了床上,“我听说总部的人已经锁定了兰若,什么情况?”
“嗨,就刚一会儿的事儿,墨峰的人不知道从哪儿拷来了一个程序,直接锁定了那个局域网的具象化外壳。他们刚刚已经派人带着总部的人去婆娑海里对兰若实施锁定了,用的是他们墨峰自己的固定程序,总部的人只让我保持监控就行。好家伙,墨峰那阵仗,好几十号人……”
“大概要多久墨峰才能完全实施锁定?”蒲桥打断他。
“已经锁定了,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当然除了通过他们开辟的登录轨道,蚊子也飞不进去。”谛听的声音依旧有些懒洋洋。
“预计墨峰的人从完全登录到摧毁兰若预计多长时间?”
“我看看啊,他们现在还在准备中……”迟疑只有一瞬,谛听的声音重又响起:“预计25分钟04秒后开始登录,35分钟26秒后摧毁兰若。”时间精确到一分一秒,并且蒲桥相信最后结果的真实时间绝对不会有任何一秒的误差。
她咬了咬牙,在脑中说道:“谛听,把禁井打开,我过来找你。”
谛听声音中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与惊奇:“真的假的?你要去找他?你不要命了?”
“什么他不他的,你就是他。我有一些问题需要你帮我厘清,不来见你不行,只是一小会儿,我应该扛得住。”蒲桥一边在脑子里与谛听对话,一边将自己头上的绷带完全解下扔在地上,胶质绷带上还残留着她的血迹。
“放平常你确实扛得住,但你现在的身体状态非常一般,低于平均安全值向下27.1%,这不是玩命吗?”
“你哪儿那么多废话?你当初给我连通你的后门,不就是等着我玩命?现在在这儿发什么善心?”蒲桥摸上床头的连接线,插进自己后脑处的接口中,大脑的刺痛陡然加强,几乎让她尖叫出来。视觉界面显示出一行幽蓝色的小字:已成功连接登录中转,是否连接婆娑海?
“哎我真不是他,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当初要给你开个后门……当然你要硬说我是他也不是不行,但这有点哲学上的思辨……行,禁井给你打开了,你去吧,悠着点,可别死了。”谛听在她的脑海里深深叹了一口气,便不再言语。
“就算要死也不会是今天。”蒲桥深吸一口气,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向着颅内计算机传递神经指令:
“连接至婆娑海。”
一阵熟悉的眩晕伴随着针刺一样的疼痛向她袭来,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顷刻间将她吞没。仿佛穷无止境的坠落之后,她顶着大风滑翔在那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中。无数立方体在她下方浮动、碰撞、瓦解、腾空……她向着婆娑海的深处坠落,她经过一块黑色的巨石、一座有着一万只手的雕像、一团有无数各式各样毛绒玩具堆成的毛球,还有一只裹挟着暴风雪的冰蓝色巨鸟,但她仍未停下,还在坠落。过了很久很久,蒲桥周遭的光线越来越昏暗,耳边的风声也变得越来越尖锐。尽管只是意识数据,但蒲桥却还是能感受到越来越浑浊的空气,周边的具象化局域网也是越来越怪异:泣血的半身女尸、长着乳头的野狗、遍布脓疮的大树……每一座都像是人类梦魇,只会出现在他们最疯狂的梦境中。而周围的空间弥漫着血色的雾气,她如同置身在血浪之中。
她已到达婆娑海的深处。
很多人不知道,婆娑海自上自下都是无穷无尽,但是却有着深浅之分。这样的划分似乎毫无意义,因为婆娑海自上而下每时每刻都在生长,但事实确实如此,那些疯狂的、污秽的、挑战人类禁忌的局域网,全部都在婆娑海的下方中的下方,层层叠叠,像渣滓一样堆叠在一起。据说在几十年前,意识不能转化成数据、数据尚不能在意识层面具象化的时代,他们将那些幽暗禁忌的、不能被公开检索到的网址所在统一称其为“暗网”,而现在,他们全在婆娑海的深处,不需要任何手段,只需要你放任自己在婆娑海内不断地下坠。
一阵腥风扑面而来,蒲桥急忙扭转身体,在空中避开一只似鱼非鱼、通体漆黑的生物,那只生物一口森白色的利齿,身侧两边像鱼鳍一样的翅膀在空中划出道道血痕一样的痕迹,向着深处游去。那是各种各样数据病毒在婆娑海内的具象化,形态各异,像鱼像狗,甚至有的干脆就是人形,越往深处,怪物越多。每一年在婆娑海深处内被这些病毒吞噬殆尽的人不计其数,被吞噬后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这一个结局;但死亡比起一些人在婆娑海深处其他的结局已经算是足够温柔:有人误入了陷阱局域网,意识被束缚在局域网中直到所有的数据都被榨取得一干二净;有人干脆就被数据病毒同化变异,变成了怪物永远游荡在这片血海中。
有时蒲桥自己怀疑,婆娑海究竟是不是源自人类自己的创造,人类对它的理解可能还不到万分之一,就像她现在要去见的“他”一样。
蒲桥仍在下落,就在此时,一根巨大的黑色锁链自婆娑海内的下方盘旋向上,所有的怪物面对锁链都纷纷避之不及。她扣住锁链的边缘,锁链牵引着她落进下方一片黑暗当中,过了许久之后,蒲桥缓缓下落,脚底是坚实的岩壁。
她落在一口深井中。
蒲桥仰起头,无限高旷的黑暗深处高悬着一盏黄色的巨灯,那截黑色的锁链在牵引她到达后就像蛇一样滑进巨灯下的黑暗中。
“谛听,我来了。”蒲桥向着那盏巨灯喊道。
整个井底的岩壁开始震动,片片碎石自岩壁上脱落下坠,扬起尘埃,那盏黄灯摇晃着向她凑近,巨大的锁链哐哐作响。黄灯垂下来看着蒲桥,灯中赫然出现细线一样的瞳孔。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灯,而是一只眼睛!
眼睛的主人隐匿在黑暗中看不清真身,声音自那只眼睛的下方传来,声音与先前谛听的声音近似,却远比他的声音要低沉粗犷,甚至还隐隐带着三分邪气:“蒲桥,有一年多不见了吧?也不想着多来看我一下,我很想你呢。”
被那只眼睛盯住,蒲桥感觉非常不舒服,就像是自己的所有事都被看透一样。她的语气冰冷:“谛听,客套话就免了,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来找你帮忙。”
这就是人工智能谛听的程序内核。公共安全部所有序号城市的总局内,都有着人工智能谛听,但那团毛球不过是这个巨大怪物一段小小的意识分支,真正的谛听程序内核就隐匿在这婆娑海内深处的“禁井”当中。坊间的传说,人工智能谛听的历史与婆娑海的历史一样古老,没有人知道他是被谁建造,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全貌,甚至能够直接与他对话的人都是屈指可数,绝大多数时间通往他内核的禁井入口都处于关闭状态,没有那道铁链的牵引,所有企图来到深井的人都只会被婆娑海深处的血浪吞没。
有时蒲桥怀疑,谛听根本就不是人类创造的,如果人能够产生意识,那么婆娑海本身为何不能?他不是被人类安置在婆娑海的深渊,而是生来就长在婆娑海的深渊。人类只是借用了他部分的能力,但不敢窥得他的全貌,于是自以为是的将他锁在这暗无天日的井底。
为什么她说人类只是自以为是,因为她与谛听直接联系的“后门”程序,就是这一团黑色的怪物绕开了所有监管程序和机制,在她接任网技的第一天,放在了她的计算机信箱中,而这口原本是用来封锁他的井,井门却任他随意开关。
“让我猜猜,你是想要我抽取你关于所有探案兰若以来的记忆数据,以此来帮你还原真相?这可能会有点疼,你能忍住么?”那个声音发出一声“桀桀“的怪笑,蒲桥能感觉到周围的岩壁在那声怪笑中微微颤动。
这也是蒲桥怀疑谛听本身就是婆娑海的意识的原因之一。只要连通了婆娑海,所有的数据谛听都能知晓:银行卡账单、考试成绩、监控视频、出行轨迹、局域网的访问记录……乃至人类的记忆。一年前,她第一次来到谛听面前时,谛听告诉她,记忆会消散只是他们人类的偏狭,记忆不会消散,只是会沉淀,沉进意识的深处,而那些沉淀下来的记忆数据,谛听都能知晓。
他保存着所有连接至婆娑海内人的数据,并且能够肆意调取、编排、摆布,如同全知的化身。就像刚刚,他先一步说出了蒲桥的来意,就好像他长在了自己的心里。
蒲桥冷哼了一声:“我不记得你有这么多的废话。”
“我只是提醒你,毕竟你上次来也是让我抽取你的记忆,我记得你当时选择的检索词是叫……苏河?我可不想再看你那么痛苦,毕竟我算的上是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了。”
“别废话,快点开始……”
蒲桥话音未落,一根枯瘦的手指自黑暗中猛然伸出,轻轻点在她的额头。一瞬间,蒲桥的头颅在黑暗中轰然炸开,她凄厉的惨叫声中夹杂着谛听巨大的嘲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