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阿七,一定要活下去。
在独处时, 江然就开始计划,要如何万全地将班善因母女俩带出去。首先,计划的前提是得有一个利于他们实施的时间。
班善因回来, 得知江然的想法, 说道:“茆村两日后晚上办送行酒, 届时所有人都会聚在篝火前欢送出行,那时村外无人把守。”
江然稍加琢磨, 觉得可行,虽然时间有些仓促。为了谨慎,他将自己的顾虑全盘托出, 让班善因自己做抉择。
“我来自龙州县,就在茆村方位的西北方,因为常进深山采药,自己丈量出了一条进山出山的捷径。我脚程熟悉, 单程从茆村出发十个小时能出山, 路途中也有常使用的休憩地,一些山洞,或是以前猎人遗留搭建的树屋。如果再带上你们,行程减慢,可能需要花费多一倍的时间, 并且行山不是易事, 体力方面和如果被发现追踪,都要考虑在内。目前最近的计划实施机会,就是在送行酒上, 但不知道你是否有心理准备,和要处理的事。如果你确定可以,我们就择定在那天实施计划。”
江然多方面剖析利害, 班善因才明白是她太强人所难,将一个不相干的人拉进危险中。要是就她一人,什么都不用考虑,莽头冲就行了。
但是还有茆七,小孩子身娇体弱,如果真被发现追踪,她怎么跑得过?
最重要的一点,茆汇他们有枪,按他们的处事,如果一旦被抓,或许命也保不住。
临了,班善因的摇摆让她意识到,自己是在为难别人。她对江然说:“对不起,你给我一点时间做决定。”
江然:“好,我打算中午出去,你在那之前回复我,我也需要你帮个忙。”
“嗯。”
没过多久,雨蓦然停了。
太阳高高悬挂,茆则踩着道路未干的泥泞,和茆俞一起行走。
路程不远,因茆则脚疾,茆俞特意放慢脚步,面上显得心不在焉。
“你放下心,按照我的路线绝无差错,我对你也算毫无保留了。你妹妹的事,抓在我手里,如果你得了我的好处,又要背刺我,那我可要翻脸的。”茆则收着声量,眼神直视前方,好似在自言自语。
茆俞敛着表情,没吭声,心知肚明,
到班善因家门前,各自分开。
茆则站在篱笆院前,低眼瞥到满脚的泥,原本低气压的眼神,在抬眼间变和蔼。他推开院门,一步一顿地走进去,“严嫂子,我来给茆七诊脉了。”
又听到这个称呼,班善因恍惚了一下。还是茆七一声“阿妈”,喊醒了她。
“江然,你到卧室躲躲吧,这边要来人。”
江然点头,带着自己的东西躲进卧室。
那边茆则已进院,班善因赶紧清理桌面水杯,再去打开门。茆则已经走到距她不到两米的位置。
班善因侧了身子,“……进来坐,又到诊脉的日子了吗?”
“是啊。”茆则边说边踏进屋,他一眼看到站在桌边的茆七,冲她慈和地笑笑。
“我就在这诊脉。”茆则在桌上放下药箱,拿出脉枕,拉张凳子坐下,“来,小姑娘,伸手出来。”
班善因的心紧了一瞬,想快步过去。脚最终没动,怕自己太过,引起茆则怀疑。
茆七人安安静静的,坐下,自动伸手出去,将手腕放在诊脉的小枕上。
茆则张指切脉,眉目低垂。
这个过程就一分多钟,班善因在后面紧张到度秒如年。
茆则抬脸了,手松开去拿纸笔,不忘嘱咐:“再等等,我开张单方。”
“嗯。”茆七静静等候。
茆则写了三种药,继续搭脉。
班善因探出视线,看那几种中药名。
这回搭完脉,茆则就收起小枕头了。
茆七弯手回来,脉搏上还遗留茆则指尖的凉意,她暗地里在衣摆上蹭掉那些触感。
单方开好了,茆则折纸放进药箱,说:“还是跟以前一样的药,明天到我那取吧。”
“好的,有劳。”班善因应着。
茆则撑桌起身,药箱带挎过肩膀,一步一瘸地起身。
班善因知道茆则为人傲气,不希望被特待,便没去扶。
“那我就先走了。”茆则说道。
“诶好,我送送你。”等茆则走过面前,班善因错开一步跟上。
茆则那步调实在慢,班善因心中殷切,恨不得他快些走。
“严嫂子,你还想再嫁吗?”茆则突然顿步,侧了脸问。
班善因错愕几秒,之后说:“我已经为茆村嫁过一次了,生下茆七,茆庄严最后死了,我也没法生育了,还能怎么嫁?”
“好吧。”茆则留下这句话,真的走了。
他向韦侠家位置去,应该是要给茆明明诊脉。
班善因转身回屋,紧绷的背脊靠在合关的门扇上,缓了片刻也没法放松。茆七每月喝的中药,就算她不懂药性,也看出有三味药跟以前不同。
茆则却说药和以前一样,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在茆村多待一秒,班善因就不安一分,想到此,她整个人如同架火上焦烤。急匆匆地闯进卧室,视线还未集中便开口:“江然,我没什么好准备的,除了阿七,我孑然一身,计划当然是越快越好!”
江然藏在门后,措手不及她的转变。
视线在室内转一圈,没发现人影,班善因低唤道:“江然?江然?”
“我在这。”江然从门后出来,畏手畏脚的样子跟平日的斯文敞亮不同。
班善因对他从哪出来不感兴趣,她现在有重要的事要说:“我决定好了,你的计划是什么?”
计划要细议,江然说:“坐下议。”
于是三人围桌齐坐。
江然作为计划制定人,先开口:“茆村有枪,并且不止一把,凭我们肉体凡胎不是对手,我要先回去找帮手,再购买防身武器,需要一两日的行程。所以两日后晚上的送行酒,是我们的最佳行动时机。我的计划是,那晚你们先去参加聚会,麻痹茆汇他们的疑心,然后中间再找理由离开,抵达约定地点汇合,再一起逃出茆村。”
还有帮手和武器,那胜算更大了,光是听,班善因就感受到身体里的血液发烫,仿佛充满无穷的力量。她再细问:“中间离开具体是什么时间?汇合地点又在哪?”
“届时我在外围,无法判定现场情况,这个‘合适的离开’由你,班善因来决定。”江然说。
“嗯。”班善因郑重点头。
江然:“至于汇合地点,就选在溪对岸,这样趟溪时能给彼此反应空间,判断对面来的是不是自己人。”
“离开后,他们会出去找我们吗?”茆七突然出声,吸引来两道目光。
“不会!”江然十分笃定,“茆村多你们不多,少你们不少,茆汇但凡还有欲望,必定会留守住茆村这块地界。”
茆七又问:“那送行酒上,我们要怎么脱身?”
这个理由班善因擅用,她说:“阿七,脱身就要靠你演戏了,时机合适我会向你打信号,你就装肚子疼,我送你回家。”
茆七再问:“山里有野兽,晚上出逃会不会危险?”
选晚上是迫不得已,于他们无益,但茆汇等人也讨不到巧,所以也算不够好的选择里面的最好选择。江然从布包里翻出一张纸,纸上是描画简单的路线和标识物,“过溪直往西北方向,行约一个钟,就到了这里。你们看这处的山洞,我进入过里面,洞型呈葫芦状,初狭口,仅能通行一人,内有洞天,是个一夫当关的地势。我们可以在这躲避危险,等待天亮。”
“以防有什么意外,我将路线讲给你们看,方便行动和汇合。”江然再指着路线图,一一讲解, “夜晚那一个小时赶路,为防追踪要摸黑行走,好在最近是晴空,月相清晰,朗朗发耀,我们可以不借助照明工具到达休憩山洞。至于路线方位,你们记住,西北方是主方位,并且从始贯终。”
班善因提出疑问,“白天好说,太阳东升西落,可以指示方位。那夜晚要怎么辨别西北方?”
江然说:“现在近清明,属月份上旬,月是上弦月,我们行动时是上半夜,月面朝向就是西方。北方则看北斗七星,与之相对应的是北极星,北极星常年位处北面。”
班善因了解了,但她还有顾虑,欲言又止。
江然察觉到她的异样,询问:“怎么了?你有其他的想法吗?”
“没有,”班善因心有恐惧,“你进出深山时,有没有碰到过……怪物?”
“什么怪物?野兽倒有,你说的怪物闻所未闻。”
怪不得江然没有这方面的应对,也许怪物真的没有了,毕竟敌人失败撤退,他们的同胞已经取得胜利。班善因不再插话,让江然继续。
江然便接着补充:“即使稍微错向也没关系,找香樟树,出山的正确路线中,多有野生香樟树群,现在正是开花季节,花香独特,顺着味道可回正轨。路途三分之二后,就没有香樟树了,但是隐约可见城市高楼,那是我们的市区左凭市,只要朝着高楼地标走,就一定能走出去。”
班善因听到最后,目瞪口呆,撤退路线和途中可能遇到的突发情况,江然都想到了。她心里深深的感激,无以言表。
计划周密,茆七没什么可问了。
时间紧迫,江然必须在白天离开,他向班善因借本地男子服饰,这样不至于惹人耳目,更利于出山。
需要帮忙的原来是这件事,恰好家里还留着茆庄严的一套新衣,他个头没有江然高,但农村做衣服为了干活方便都会留足够放量,应该合穿。
“我这就去给你拿。”班善因起身去翻找。
江然开了点窗察看外边有没有人。
班善因拿出衣服,江然换上后,果然合适,单看背影和茆村的人没差。
班善因还找出一顶草帽给江然,这样就能盖住他那张儒雅学究的脸,毕竟茆村常年封闭,水土养育不出这样的气质。
茆七人小,只能坐着看他们大人有条不紊地忙碌。
之后班善因出去放哨,借助她的掩护,江然安全出了茆村。
确认江然真的离开后,班善因回到屋里,脸蛋留着冒险后的红晕。她弯腰抱住茆七,用脸去蹭她的脸,表示自己的开心。
一切看似希望冉冉而起。
但是,为什么最终会失败呢?
——
一日平静。
除了班善因忙上忙下的收拾,还有督促茆七原地踏步,锻炼伸展身体。
茆七乐意听话,做起了第八套广播体操。
班善因边收拾,边乐呵地看她那些奇奇怪怪的动作。
母子俩都在为出逃做准备。
第二日一早,茆德术通知全村上下,送行酒要挪到今晚举办。
班善因得知消息,内心惊慌,忍着回家关起门,双脚才瘫软站不住。她扶住门,愁容满面,不知如何是好。
江然不在,没有通讯手段,无法告知变动。现在是,要眼睁睁地看着大好机会浪费掉。
是可以再等待下次时机,可茆则就像一只不出声的狗,尾随在后,不知几时会发狂咬人。
班善因思来想去,没个主意,只好先将收拾的包裹藏起来,准备走一步算一步,应势而为。
傍晚六点,在去茆村高地的路上,经过一个白天的晴朗,泥泞的土地已经板结,行走在上面,磕绊坎坷。
茆七想,原来变故在这里。
场地依旧选在木房子下,桌椅被搬走了,摞起了一潭潭酒缸,和层层叠叠的瓷碗。瓷碗边缘多有缺角,也许是在一次次送行酒中磨损的。
现在中心位置燃起来一束高高的篝火,此时无风,火焰如狼毫一般的形状,直卷上空。
茆村村民围绕篝火,班善因和茆七加入进去。离着两米的距离,火浪直扑脸面,茆七觉得视线也被烤得模糊。
茆德术绕在外围点人数,点完人数喊出两名村民,“大仁小仁,摆酒碗分酒。”
倒出的酒水在瓷碗中打转,显得浑浊,同时飘出淡淡的米香。大仁小仁足足斟了上百碗酒,酒碗在地面平铺开,倒映着趋暗的青天,好不壮观。
酒缸后面,茆汇仍是一身正式的中山装,弯腰捧起一碗酒。
今晚送行的主人公,茆俞和另一位少年被推出列,和茆汇站到高地台阶上,俯瞰众生。
茆汇举高手,酒水荡出酒碗,滴滴洒在他的脸上嘴上。他伸舌舔进酒滴,满足地喟叹:“还是我们茆村蒸酿的米酒好,醇香顺口。”
底下众人纷纷弯腰去捧起酒碗,酒水并不辣,一饮而尽。
“茆村的水好,蒸出的酒好,蒸酒的我们手艺也好!”
“茆家的好儿郎,更是勇敢无双!”
“茆家好儿郎,出行还胜归!”
美好的祝愿举杯而起,响彻在降临的黑天中。
送出行的寓意,在茆村人眼里荣光无限,儿郎家属被数道目光恭维,脚底仿佛飘飘然,自以为是做了多么伟大的救世举动。
处在如此的语境和目光下,就连担忧的韦侠也沉醉了,她缓缓举起酒碗,随众喊道:“茆家好儿郎,出行还胜归!”
大人道义间裹挟的私欲,真假难辨,茆明明看不穿,眼瞳里装着对哥哥的担忧。
一块块肉干盛放在瓷碟上,被大仁小仁分发给众人。喝酒嚼肉,篝火助兴,相比于平日掩灯的畏缩,此情此景好不畅快!
肉风干后保留了肉香,同时兼具嚼劲,茆汇目视之下,村民们咀嚼的表情横飞扭曲。火光映照下的一双双眼睛,贪婪,兴奋,忘我。
那些肉,奠基了茆汇在茆村的位置,现在恰如其分的出现,也是见证。见证他一步步地爬起来了,触摸到父亲的位置,再将父亲的理念融合进自己的思想里,如流水蚀岩石,日夜不绝地播撒下去。
现在这情景,不正是茆汇跌倒时幻想过的盛况吗?
茆汇立于高处,眼光舒展,他双脚不自觉地动了动,好似将什么蹍在了脚下。
“茆家好儿郎,出行还胜归!”他也喊起口号,胸腔里的情意与茆村的精神融为一体。
他那萤光烁烁的眼睛在底下扫过,警告般振声:“茆村万众一成,同心同体,决不允许有异心的存在!”
众声齐喊:“同心同体,绝无异心!”
在不为人知的地方,班善因,茆则,茆俞,心态各异。
酒后是赠武器环节,茆德术会打铁,为此早就锻造了两把锋利的匕首。这个环节每每都由他来进行,他早就习惯并以此为荣耀。
刚端姿正首,茆德术要踏上台阶,殊不知茆汇骤然跳下来,走近篝火。中断了这个环节。
篝火比人还高,茆汇眉眼平视,谁也不看,只是说:“今天还有件喜事。”
人群忽然如沉水了般,安静下来。
茆汇朗声笑起来,“我们村不久又要办婚嫁礼了。”
“什么?是谁?”
“哪家有喜啊?”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想从彼此脸上得到答案。
班善因一碗酒没喝完,茆七依偎在她身侧,察觉出她浑身僵了僵。
茆明明今才11岁,也来了月经,茆汇意有所指,韦侠那激荡的心情早就散了。她慌乱地抬眼,望了望茆俞,茆俞的目光与她一触而过,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安了些。
茆汇绕篝火而行,暴露在众人面前,他缓缓环视众生,嘴角微微上挑。
“丰哥,过来。”
叫丰哥的男人拨开人墙站出,瘦条的身子,面颊凹陷,眼眶突而眼珠无神。虽然是三十余的年纪,但整个形象似被疾病摧残过一般,一看就是副短命相。
茆汇拍拍丰哥肩膀,示意他看一处,“丰哥,这就是你以后的媳妇。”
随着茆汇和丰哥的视线,大家看向班善因,她抖着身子,茆七被她遮挡在身后。
班善因多年不生育,茆七还小,到底谁是新娘?
“茆七,”茆汇倏然唤了声,“你是大姑娘了。”
谜团剥开,未来的新娘是茆七。
无数双眼睛,只是落在班善因身上,那里面的含义就能将她的惊恐搅开。她强撑起身体,说道:“村长……什么意思?”
茆汇扬下巴指茆则,“村医诊过脉,茆七来了月经。”
女子初潮本就不准,茆七经期走了,哪还有凭证?班善因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只能咬死了否定,“没有,哪的事,我阿七没来……月经呢。”
茆则出声不满,“你是在质疑我的医术?”
班善因摇头,“孩子我天天照看,难不成还能错漏变化?”
有女人小声提议:“看看身体不就行了?”
“看就看,我就不信我一个女人还能分不清这每月来的事儿。”班善因无畏地鲠直脖子。
茆则却慌了,他诊的是经过之脉,茆七身上根本是干净的。如果依此判断,茆汇被下了面子,非要剥他一层皮不可。
茆则眼珠子转动,望向台阶之上。当初是茆俞给他透露的口风,茆俞可以替他佐证。
茆则目光威胁,妹妹的把柄在他手上,茆俞不得不站队,“我见到过茆七的裤子有血。”
出行的英雄,怎么会讲假话?
谁自私谁无私,高下立判。
有人语气恨道:“严大嫂,莫非你家孩子就金贵?成了人非遮掩着,没有我们茆村所有人的努力,茆七就能平安健康养大吗?她享受了成果,不应该为茆村的未来出一份力吗?”
又有人指责:“个人为小,群体为大,若是人人都只顾自己,那我们茆村还能存世二十年之久吗?早在以前就灭亡了。”
昔日朋友被群责,茆明明张口想说什么,韦侠眼明手快地捂住她的嘴。
善因,对不起,对不起……茆俞也有难处的啊……韦侠心中忏悔,可是她也要守卫自己的孩子。
围剿之下,班善因短暂脱不了身,只好以退为进地接受,“我真的是不清楚阿七的状况,如果她成人了,我愿意,她也愿意为茆村出一份力。”
茆村新生儿越来越少,小女孩更是稀有,叫丰哥的男人不用跟老女人配对,是更好不过了。茆七看着虽然还幼态,但再养养两年,一定能出落得更漂亮。
男人眼睛亮得瘆人,紧紧盯住茆七,仿佛已经用视线剥开她的衣服,流连起她稚嫩的身体。
班善因恶心难忍,出声讽刺,“茆丰你着什么急?这不还没成亲吗?有这么看人的吗?”
“哦,抱歉抱歉。”丰哥意识到失态,收起放肆的目光。
旁观的茆汇,眉头几不可见地一挑,眼底的嫌恶一闪而过。
茆七一直躲在班善因背后,班善因拍拍她的手臂,咬牙下了狠心。她眨眨眼,挤出两滴泪,哭诉道:“那么多人在说话,又结婚什么的,小孩子吓到了,一身的冷汗。村长你看,我这当妈的心疼,先带她回去换身衣裳,等会再来行不?”
茆汇善解人意地说:“茆松茆树,你们去送送严嫂。”
可以喊其他的人,偏偏是那俩身高体壮的巡逻者,看似体贴,摆明是监视。
班善因没再说什么,带着茆七离开送行酒场地。
茆松茆树举止没有过分,只是远远跟着。
茆七跟随班善因急切的脚步,抬起脸悄声问:“阿妈,我们要提前走了吗?”
班善因低了目光,夜色已深,月色下茆七漆黑的眼睛里,不见一丝害怕。
用余光瞥了眼后面,茆松茆树远远离着,班善因弯下腰,下巴贴在茆七头顶,用细微的声音问:“阿七,一辈子被拘在茆村,不停地生孩子,没有自由,你害怕这种生活吗?”
茆七轻轻摇头,“我不害怕,但我不想过这种生活。”
“那如果……如果……”班善因哽咽了下,心脏像被用刀生挖一样,她深呼吸压下心痛,问道,“如果逃离这种生活的代价……是可能会死呢?”
班善因不清楚茆七是否知道死代表什么,她下不了决心,实在没办法了才这样问。
茆七只是说:“不去做也是死的,阿妈。”
茆村的可怕,行尸走肉的麻木,一眼到头的生活,毫无人性自由可言。身在这里,跟死有什么区别?
班善因抱紧茆七的脑袋,埋在她柔软的头发上啜泣,愧疚之心达到顶峰。如果她能投到一个好的家庭,就会有穿不完的好看裙子,还有漂亮的洋娃娃玩具,能读书能去学校,而不是随着自己在家教识那几个字,连向往都没法想像。
“阿妈,别哭。”茆七轻声安慰。
“嗯,嗯……”班善因瓮声应道。
班善因抬起脸,手掌抹干眼泪,她不能再沉浸痛苦,还未到绝境,不要被悲观所累。她还有茆七,她必须要为她挣个退路。
班善因摸摸茆七小脸,说:“阿妈没事,别担心。”
身后,茆松茆树的脚步跟随。
家在前方不远,没几步就到了,班善因要尽快做决定。
茆则是诊了脉知道茆七来了月经,即使班善因有意隐瞒,茆汇不至于派两个重要的人来监视她。这之中,肯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班善因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是,她们和江然的计划被发现了,触了茆汇的逆鳞。送行酒改期,指出茆七成人,在众人面前发难,就是为了逼她暴露吧。
班善因千猜万猜,也猜不出到底是哪里露出了马脚,他们行事明明很隐秘。
事到如今,再纠结也无用,今晚必须要走,不然以后行动更加受限,茆汇也不会给她们好下场。如果此前还摇摆,现在班善因更加坚定她的决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博一博,起码还有一线生机。
江然找不到她们必然去寻的,只要坚持到跟他汇合。
到家后,班善因让茆七进厨房,她跟等在院外的茆松茆树说:“我热点水给孩子擦身体,不然衣服一换要受凉的。”
茆松不耐烦地摆手,他们大男人又不懂这个,就觉得麻烦。
班善因陪个笑,进屋找了衣服,又转身进入厨房。行走步态看似稳当,其实险些被自己的脚步绊到。
掩上门锁好,班善因匆忙捞张矮凳,催促茆七站到凳上。
茆七不明所以,眼望着班善因。
班善因没解释,而是小声拷问:“你还记得我们要往什么方向去吗?”
“西北方。”
“夜晚怎么辨别方向?”
“上旬,上弦月,月相向西,北极星在北面。”
“好好!”班善因打开厨房墙上的气窗口,骤然抱起茆七,将她倒着往窗口里放,“阿七,你现在听我说,我们计划有变,你要自己先走。从窗户下去就往树林里跑,别害怕,黑暗没什么的。你记得一直朝西北去,找到那个山洞,就在那里等江叔叔和阿妈,听到了吗?”
“嗯。”茆七乖觉地答应,借助班善因的力抓稳气窗,她下半身已经伸出外面,不忘问,“那你呢,现在怎么办?”
“你放心,阿妈能应对。江叔叔有送你一把刀吧,收好了,遇到危险就用,别管对面是什么,要守卫住自己的躯体!”班善因继续将茆七的身体外放。
茆七的腰腹已经脱离气窗,她平静得不像话,眼睛看着班善因问:“你真的会来吗?”
班善因迟疑了一秒,而后张开笑容,“当然啊,阿七,阿妈什么时候骗过你呢?”
班善因的动作急切,也顾不上气窗边缘锋利,平日里对茆七的小心呵护,仿佛都不存在了。
茆七的肩膀已经自由,她踩住外墙剥落留下的土坑,只剩脸露出。
“阿七别怕,你就闷头跑,山里会有野猪那些动物,如果避不开,只要上树躲过去就行。你小时候爬过香樟树的,可灵活可厉害了……”
“你自己的时候,也许会听到狼啸,千万不要慌,其实离你很远的,它们不会出现,你要相信自己,你一定能跑出去的!”
班善因一直在安慰、安抚茆七的情绪。
茆七踩墙下降,只剩眼睛了。
班善因乐观的语气似乎装不下去了,她眼底流露出一丝痛苦,“阿七,答应阿妈,一定要活下去……”
茆七停住了,乌黑的眼瞳静静浮在半空,她身后一片未知幽深。
“阿妈,如果累了的话,如果,真的活不下了呢?”
班善因不知道茆七小小年纪,怎么会说出如此残忍的话。她险些失声,颤着语气,胸口哽住了般,气几乎上不来。
泪水争先涌出,班善因喘着气,伸手出去抚摸茆七头顶,隐忍着锥心之痛说:“你就再坚持坚持,等着阿妈,如果,真的很累……阿妈会来接你的……”
“好。”茆七跳了下去。
班善因猛然拽住气窗,她想去看,又不敢看。
茆七的脚步很轻,听不出痕迹,班善因缓慢地跌坐下来,全身的生机如被抽走一般。
久不见人出来,茆松茆树开门进去,在厨房外没听到动静,两人心一惊,抬腿狠力踹开门!
室内黑暗,淡淡的光亮中,只见班善因独自站着,促狭的丁点儿地方,不见茆七身影。
“糟了!”茆松咒骂一声,赶忙喊茆树,“快!茆七跑了,快去追!”
茆树迅速反应,拔腿欲追,不想刚还直愣愣的班善因瞬息扑住他双腿,差点让他栽倒。
茆树想将人踢开,发现茆松掌骨早嵌住班善因肩膀,猛然向后掼,将她用力拨开,狠狠摔在地板上。
“还愣着干嘛,快去追!”茆松厉声喝道。
“哦!”茆树飞速出了院子,脚不沾地地朝山林快速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