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合约人名为江然,龙州县人士,目……
凌晨局里有行动部署, 老许大国他们都被拉来一起支援。
罪犯十分狡猾,连捣了三个窝点才被抓捕,天也亮了。
江宁的工位后面摊开两张躺椅, 大国和小光睡在上面, 你一声我一声的呼噜打着。
老许回家洗澡了, 还没来,现在办公室里还有两名整理卷宗的同事, 在低声交谈等会早餐吃什么。
江宁在拉路面监控,拉到第二个五天的第三天,姜馨和罗呈呈的轨迹依旧没有相交。因为监控也照着物料店, 他注意到每隔一周莉莉许就会将娃娃搬到橱窗,这一天客流量会大幅度增加,吸引很多年轻女孩进店。
“呜~~——”
外面街道突传来警笛声,是街尾的消防站出警了, 听这呜呜声不断, 感觉事不小。
“诶,都吃早餐没?我带了包子,我老婆做的,都尝尝啊!”
老许来了,拎着大袋包子, 还冒热气呢。
“老许, 我们刚还犹豫吃啥早餐呢,现在不用烦了。”
“是呀,有口福了, 嫂子手艺一绝的。”
两名同事放下卷宗工作,拿了包子吃起来。
“我老婆别的都好,厨艺更好, 哈哈。”老许对妻子的夸赞从不吝啬。
“是的是的,包子真好吃,我能再拿两个吗?”同事笑着说道,出了一夜警,两个包子真不够填肚子。
老许:“行,还有很多,敞开吃。”
另一个同事见状也说:“我也还要。”
老许笑呵呵的,“好,都有!”
俩同事一手各抓着包子,回座位去了。
剩下的包子老许放江宁桌面,说:“你也吃点。”
“嗯。”江宁拿了一个咬,眼神还专注在电脑屏幕上。
老许看他那样味如嚼蜡似的,真是浪费他老婆的手艺。想说什么又咽下去,转头看见睡得正憨的大国和小光,这俩小崽子,外面沸反盈天的警笛声也没给他们吵醒。
“这火势真是棘手啊。”老许感慨,都过去多少辆消防车了,估计其他站点也抽调人员了。
江宁抬眼,“你知道哪儿的火灾?”
老许倚在桌边,上身放低靠近说:“高温物燥的,起山火了呗,从我们的边防清沙镇开始烧起,早上刮东南风,估计这会快烧到界山那边了。”
新闻还没出,江宁问:“你怎么这么清楚?”
“你忘了?我老丈人家就是青沙镇的,早上听我老婆讲电话,说是山上桉树林先起的火,漫天的黑烟,和呛鼻的桉树油脂味儿。”老许解释。
“哦。”江宁低下眼,没再看电脑屏,口中缓慢地嚼着食物。
老许见他琢磨起来了,想去喊醒大国和小光,又被一声“老许”叫住了。
“那清明起山火,是为什么?”江宁问。
“因为祭拜吧,总有几个拜山坟头草清不远的,被香烛窜燃了。”这好答,左凭市民风旧俗就这样,祭拜先辈是大事,事儿聚集了,就该出点乱子了。
江宁又问:“像这种消防记录一般存档多久?”
老许:“不好说,重大事故十几二十年都会被翻出来当警示。就像今天这样,一不小心烧到界山就成了国际新闻了,是要被贴在左凭市的脊梁骨上示众的。”
江宁退出监控画面,忽然起身,一口塞完包子,囫囵不清地说:“我先走了!”
老许诶诶地喊他,“你不多吃点?”
“留给大国和小光。”江宁丢下这句话,人就跑没影了。
老许转而去喊醒大国和小光,口中嘀咕:“起了起了!该工作工作,该回家回家……这江宁也真是,下班不回家洗洗捯饬捯饬,不知道又要跑哪儿去,怪不得没女朋友,还说存老婆本,有屁用哟……”
“江宁怎么了?”
身后突响起声音,老许吓一跳,转头看见是汪魏,“我说老汪,你怎么老从人背后冷不丁地出现?”
汪魏顺手在桌面抓了个包子,咬一口,说:“你还没回我,江宁有什么事?”
老许:“我哪知……”
话一转,“喏,他来了,你问他。”
江宁一阵烟似的地溜进办公室,拿忘掉的车钥匙,不忘跟汪魏问好:“副队早!”
汪魏上下打量他,“下午还有行动,不回家补觉又去哪?”
“忙正经事呢。”江宁一边将车钥匙揣口袋,一边说。
汪魏没多问了,只说:“好好休息,身体重要。”
江宁乐了,“领导这话说的,上司不都想着下属拚命工作吗?”
汪魏:“你就当我这句话的立场不站在上司上。”
“好勒!”饿一晚了,一个肉包子不顶饱,江宁又抓了俩包子冲老许挥挥手,人遛烟似的跑了。
江宁走后,汪魏问老许,“江宁主张并案的依据不够充分,他还有什么想法?”
涉及工作,老许不贫了,“他在补充当中,届时打报告上交。”
“嗯。”汪魏走出两步,回头说,“包子挺好吃。”
老许龇开牙笑,汪魏走远后,他乐道:“这老汪,其实挺可爱。”
这时,大国醒来,迷迷糊糊地问:“谁可爱?”
老许一个大肉包塞大国嘴里,“吃早饭,别说话。”
大国点点头,拿下包子啃。
——
吃完包子,用瓶装水洗洗脸,漱口,江宁就开车往宁州县去。
昨天见完老阿婆,想着说在车上眯一会,再去那新街道的户籍档案室,不料被突然叫回局里支援抓捕行动。
没去成,所以今天再跑一趟。
一个多小时后,下高速。
老许的电话恰如其分打入,江宁接通。
“喂?怎么?”
“昨晚太忙,忘了跟你说,仲夏如兄妹俩的资料我先前就查过了,等会让小光发你邮箱。”
江宁称赞:“不愧是老刑警,这洞察力,先人一步。”
老许没空听江宁奉承,嗯嗯两声挂电话忙去了。
前后不过两分钟,邮件就到了。江宁将车停靠路边,抓起手机点开邮件看。
仲翰如1987年生人,一家人原先在左凭市做生意,99年举家搬迁,和仲夏如转学回宁州县,原先就读于当地初中。不久又因成绩优秀,择取到市重点初中上学,升高考大学一路顺利,毕业进入到一家不错的事业单位工作,职位也是一步步往上调动,现在安居在左凭市。
再看家庭状态,独居,未婚。这种潜力青年,在这种好单位,居然能未婚到32岁?一般就算自己不着急,也会被领导惦记着拉姻缘,更别说躲过单位里那些火眼金睛的阿姨辈。
江宁贼兮兮地想,可能仲翰如有着不为人知的隐衷。
相比仲翰如,仲夏如的生平就中规中矩多了,普高普本毕业,出来工作后不久患上睡眠障碍,后辞职回左凭市开了间咖啡馆。
江宁不免想到茆七,她的朋友都在各自过着各自的人生,丰富精彩。她呢,消失两年,学业中断,独自生活那么多年,唯二朋友之一,还是旧时人。
江宁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感觉,他和茆七,就像是时光洪流里的逆行者,一生都在走向曾困住自己的牢笼。
车窗外鸣过一长声喇叭,将江宁思绪拉回现实。他注意力再次集中到邮件上,捋了一下上面的时间线,发觉仲翰如一家在宁州县只居住了八年,后在07年4月1日搬至外省。
07年4月1日,这个时间点贯穿了江宁最近的思维。
按照麻小焱的说法,茆七31号买票决定离开,仲翰如一家也要搬家,那是否证明茆七原先是想一个人走。她最后没走,想留下跟仲翰如作最后告别吗?
他们见这一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是在这一天后,刘献金失踪,茆七失联。
太多猜测得不到证实,江宁想,他是时候要见仲翰如一面了。
重新启动车子,江宁驱车到那新街道的户籍档案室,接待他的还是上次的工作人员。
江宁提出这一行的目的,“这边录入户籍资料时,会存档居民肖像吧?”
工作人员:“会的。”
江宁:“那连珠村刘献金当时的肖像有存档吗?”
工作人员啊了声,说:“上次你来调看过他的户籍资料,我记得他是07年逝世的吧?”
江宁说是。
工作人员抱歉的表情,“我们科室的电脑实在老旧,系统故障,导致10年前的身份录像存档丢失,现在还在修复当中。”
江宁:“修复需要多久?”
工作人员也说不准,回道:“难说,要不你留个电话,好了我联络你。”
“行。”江宁用工作人员提供的便签纸写下号码,交过去说道,“我记得注销户口身份证要回收的。”
“是没错,上次你来过之后,我整理过刘献金的档案,才发觉身份证被拿走了。”工作人员补充道,“这种事常有,家人为了留念,一般注销户口时会要求带走作废的身份证。”
江宁点点头,表示理解。
工作人员歉意,“不好意思啊,这次还是帮不上你忙。”
“没事,叨扰了。”
离开户籍档案室,江宁开车到附近的连珠村。
早上老许的话给了江宁新方向,他要去向老阿婆证实一件事。
旧报亭每天都开,老阿婆从早守到晚。江宁看到她时,她正在挪动饮料箱。
这么大年纪,还干重活,江宁叹声气,自觉去帮忙。
饮料箱重量忽然变轻,老阿婆看到江宁,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很轻松抬起她艰难才挪动的箱子。
“那,搬那里去,堆门角边上。”熟人脸了,老阿婆不客气地指挥。
五箱饮料,江宁这么来回两趟给搬全了,他拍拍手上灰,问老阿婆,“还有要搬的吗?”
老阿婆摆手,“没有了,现在生意不好做,卖不动那么多。”
她坐进报亭的高凳,从摆台上挑了一瓶水,递给江宁。
江宁抓起一看,笑道:“这次这么好啊,是饮料。”
“要过期了,丢了也是浪费。”老阿婆无所谓的语气。
江宁笑笑,瓶身一翻看瓶盖,上面喷码生产日期:20190605。
明明才生产不久。
老阿婆开口:“要坐会吗?”
“不了,我问个事就走。”江宁将饮料放一边,双臂搁摆台上,上身前倾。
江宁这姿势随意极了,老阿婆看着,想起以前常在她这买水的学生孩子们,打完球也是这样一窝蜂地围在摆台前。她问:“什么事?”
“你记得99年那次山火,烧到卞水山了吗?”
老阿婆印象特别深刻,都不用回想,立即道:“你说咧,烧了几天,能不烧过去吗?”
“明白了。”
江宁拿上老阿婆给的饮料,道别后,开车去了宁州县消防大队。
在路上,江宁的脑海里一直闪过父亲失踪前的一些片段:
自从江然说过茆村可怕之后,每次进山采药回家,江宁都会发现他衣领里,头发里,或多或少的小黄花。那是香樟树的花,在他身上出现的概率,充分验证了他进山的路途有香樟树林。
江然失踪前进山,也是宁州县与龙州县相接的方向,再过去就是卞水山。而99年清明的火灾,连绵几日,烧过了卞水山,老阿婆说那时漫天都是香樟树的味道。
江宁很难不怀疑,江然的失踪极大可能与此次山火有关,他或许被困死,或许被烧死。
而茆村位于卞水山山脉,茆七于99年被收养,这之中失踪、火灾、数个时间点,巧合得不像话。也不排除一个可能,江然因为某种原因变成刘献金,重回现世。
很快,车抵达消防大队。
江宁表明身份和来意,是一位文职人员接待了他。
文职人员迎江宁进档案室。
档案室外边是办公区,一门之隔的里面是储存案卷资料的地方。
“你先坐会,我去找找。”文职人员让江宁随意些。
“好,你忙。”江宁找张待客椅坐下。
没多久,文职人员就回来了。
二十年前的案卷资料不好查,但这起山火每年都被当作警示提起,边防安全重之又重,避免重蹈覆辙。
“案卷资料在这里。”文职人员拿给江宁。
“谢谢。”江宁接过,掂在手中不厚的一本,翻看完,火势起因及伤亡人员不够详尽,经济损失在录寥寥几行。
文职人员看出江宁的疑惑,说:“这起灾害事故之所以详略不尽,是因火势起在深山老林,无从追溯,当时火灾过处渺无人烟,所以人员伤亡不多。”
至于经济损失,更好理解,无人烟嘛,损失的就是一些树木庄稼而已。
江宁问:“以前山里也有村落集居,这场山火连绵,那些村子没受影响吗?”
时隔多年,文职人员年纪轻,也不太了解,只能按自己的理解说:“我们这边防城市,因为一些政//治原因,经济发展缓慢,人力和设备不足,没有应对这场超大山火的能力,当时就是尽人事听天命,所幸火灾后第三晚,一场雨给浇灭了。那些村子应该是没事,有事的话也藏不住,一传开就要被上面以重大事故通报了,但是我入职以来没听说过这些。”
没听说过,那就是这起火灾确实是幸运的伤亡不大。这案卷里没有江然的名字。
当时江然失踪,是在龙州县报的案,因其是成年人,失踪存在个人行为意愿,是以搜查时间并不长,也不够仔细。江宁的新思路是,想看看宁州县这场山火的失踪人员里,有没有江然的信息。
文职人员又说:“你是想查当时的伤亡名单是吗?”
江宁颔首。
“我个人有个建议啊,仅代表我个人。”文职人员低声,“其实可以换个渠道,宁州县不乏靠山吃山的人,当时火灾范围太广,谁也不知道他们会有什么事,你可以去查火灾前后的失踪人员报案,感觉会有联系。”
的确是个好建议,那段时间江然老往山里跑,兴许认识人,兴许他认识的人察觉到他失踪会去报案。
江宁归还案卷资料,道谢后去了县公安局。
宁州县公安局,江宁记得师弟韦民翔在这就职。微信联络,他今天刚好值班。
韦民翔很快出来接江宁,“江哥,你怎么绕道到这来了?来,我们进去坐。”
“你说呢?当然是查案来了。”江宁跟着他脚步,进公安局大厅。
韦民翔好奇,“你最近手头有什么案件?”
江宁说:“名盛花园杀人分尸案。”
这个案子韦民翔有印象,“哦,前段时间我看到新闻了,挺骇人的,俩女生胆子大手法狠。话说,你们队压力挺大的吧?”
江宁“嗯”地点头。
多的就不问了,韦民翔清楚案情保密原则。
江宁跟着到了一间办公室,韦民翔招呼他坐下,端水泡茶的,然后去把他要的99年清明前后的案件卷宗,全抱了出来。
时间隔太久,有点难找,这过程韦民翔找了二十多分钟。江宁说谢谢,抱过卷宗。
这个区段的卷宗大概有一本新华词典那么厚,还好,一个小时应该能看完。
外面有同事喊,韦民翔应声,转过头跟江宁说:“江哥,我先出去了,你看完再叫我。”
江宁让他去忙,自己翻起卷宗。
时隔二十年,用现在的眼光看以前的卷宗,会觉得有些案件很离谱,也很琐碎。那时候,人民都信仰警察的能力。
江宁一页页翻看过去,跟有人在耳边酣畅地说了一场八卦似的。翻到后半,一目十行,速度越来越快。
猛然间翻过去一个熟悉的名字,江宁返回两页,看到这样一个案由:被拒履行合约,追回定金。
卷内文件目录详细记录:三月底有个男人找我办事,事挺难,我也明确说不一定能办到,男人同意,并答应付我定金。我们谈好金额,签了合约,我也留出时间等通知办事,想不到等了两天被放鸽子了,也联络不上那个男人。我的信用声誉受损,我的时间也是钱,现在我想追回定金。
报案人署名吴老大。
江宁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江然药篓里的那张名片,他不是个混//社会的吗?怎么喊冤喊到公安局了,也是稀奇。
目录底下备注:合约人名为江然,龙州县人士,目前为失联状态。
案件负责警察:汪魏,1999年5月4日。
这些字江宁都熟悉,但联系在一起,叫他万分不解。
江然和吴老大有什么纠葛?
汪魏认识他们,汪魏也知道江宁的父亲江然失踪的事,为什么他从未提起过?
将剩余卷宗翻完,江宁记下吴老大的电话,归还卷宗,浑浑噩噩地离开。
回到左凭市,老许打电话让江宁回局里,说副队开始部署行动了。
江宁打方向盘,驶离原定回家的道路,开往公安局。
在局里见到副队,江宁心绪复杂,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便将千头万绪咽下去。
收工已经是晚上七点多,江宁独自开车在左凭市的夜里。
他疲惫至极,经过茗都公寓时,鬼使神差地停车。
茗都公寓就三幢楼,茆七家位于中间幢的六楼。江宁在外围,似乎能看到茆七的家开着灯。
那些泄出的光亮,仿佛也照在江宁身上,成为他和茆七的对视。
疲累的躯壳下,撕开一股冲动。
凭借驱蛇挂包,江宁断定茆七认识江然,他此时疯狂地想冲进去质问茆七,到底你们茆村将江然怎么样了!
然而江宁只是默默启动引擎,车灯瞬亮,光源尽处赫然出现个人影。
江宁先是一愣,然后认出那是茆七,手里还拎了个超市购物袋。
车灯的光柱,成为他和她的对视。
茆七凝视江宁两秒,便向车子走来,在车窗外停步,就这么直着身子,低眼看他。表情淡漠,眼神冷漠。
迎风散发,背景昏黑,目光安静的茆七,江宁有点怵,降下车窗。
“你不单查我,还跟我。”她先开口,话语也冰冷。
“没跟,只是路过。”江宁解释。
茆七说:“你有点变态。”
这让江宁怎么回?本来今天他就挺闷,这下更憋屈了。
茆七又问:“你查出什么了?准备几时抓我?”
江宁摇头,怕打草惊蛇,“没有的事。”
“是吗?”茆七猛地弯下身子,双手扒住车窗,歪头凑去看江宁。
她骤然来这一下,吓得江宁几乎退到副驾驶,要不是被安全带束缚的话。
“你现在没穿警服,我刺你一刀的话,算不算袭警?”
脱口而出的话,都这么恐怖!
江宁怂了,什么千头万绪早抛之脑后,忙安抚:“你冷静点,先别说袭警问题,你就算刺一老百姓你也是犯罪。”
茆七还真就考虑了下,最后说:“算了。”
人就掉头走了。
留下独自凌乱的江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