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放在先前,只是卖点香料还好说,毕竟香料是硬通货,向来是卖方市场。
至于贸易路线,不可能一次建成,毕竟信任需要积累嘛。
不行等回去以后就装病,下次再不来了,不就行了?
结果冕下一纸书信,居然还要他再买点船材,再买点船匠,要是能来点可被收买的血魔法术士的吸血鬼就更好了。
他哪儿知道怎么买?
海贸商人可不像街头小贩,推着个小车卖就完了,否则也不需要行会学校。
出身于风车地的达尼奥,对于这套商人培养模式耳熟能详。
一个商人一般都是由出色的伙计、雇员或会计发展起来,经过亲朋好友推荐进入商业学校。
学成后,则要负责给一位商人担任助手很长时间,发展自己的人脉与业务。
达尼奥的哥哥达尼安就是这个路数,他跟着哥哥学习文字的时候,就曾经看过哥哥的笔记。
其中学习的大纲就包括王庭的巴洛克语,算术与记账,商业惯例与礼仪,谈判,货币与汇兑,成本分析,贸易路线,商品分类,商业法律……
别人要是问起来,他还能凭借着记忆碎片,囫囵吞枣地含糊讲一讲。
如果真要他操作,巴洛克语与算术之类的,他还好。
像什么谈判、货币汇兑、商业法律……他是一窍不通啊。
自12岁哥哥海难去世,他流浪到急流市当水手,后来加入救世军,接着就是军校生涯。
由于水手出身,他后期还打了好几次与莱亚军队的水战呢。
要问怎么跳帮,怎么建胸墙,怎么夺船,怎么抵御骑兵冲击,他是头头是道。
遇到商业问题,他是怎么都解决不了的!
只是如今这种情况,除了向圣父祈祷能一切顺利外,达尼奥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迈步走到钉在墙上的小桌板前,他打开木柜子的锁,拿出一本破旧的笔记,单独抽出了一张纸。
那张纸上,是他的坦白与忏悔书。
从知道自己要负责商业谈判时,他就开始写了。
直到今天,其实他早就写完了,只是一直找不到或者不愿找到机会递出。
或许该早点坦白的?
可假如呢?假如正好这一趟无比顺利,他就能过关呢?
望着那一道道墨迹,达尼奥面容扭曲起来。
他足足盯着那张写满字的白纸半个小时,才像是溺水的人忽然吸到氧气般匆忙将其塞回了木柜子。
如果要说的话,一开始就说是最好的。
他当时没说,现在都已经成了这个样子……
达尼奥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拖到上岸,凭借人脉从本地商人据点请外援了。
等那时候再坦白,或者干脆不坦白,起码还有一线生机。
他流了多少血才换来了一个上尉军衔,这趟回来就能拿到一个小将军衔。
被一撸到底还则罢了,他可不想被流放到黑蛇湾。
思虑及此,达尼奥再次翻开从木柜子中抽出的那本笔记。
这是他花高价,从西兰群岛一位商人学徒手中买到的笔记,现场紧急补习商业知识。
巴洛克语什么的,他的哥哥有教过他一点,还算过得去。
其余的,他就只能靠着这本二手笔记上的知识了。
“圣父保佑!”在额头画了一个屮字,达尼奥从未如此用心地学习过。
在达尼奥度过了五个一人一笔一个奇迹的夜晚后,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附近。
血肉王庭,伊兹密行省的月光湾。
第1091章 你们不准通过
船头破开海面,红藻像被惊扰的血蛇般散开。
水面之下,是密密麻麻的荧光水母。
那些半透明的生物泛着猩红色的微光,含着红藻大口嚼嚼嚼。
随着波浪轻轻摇曳,将月光湾的海水染成一片诡异的胭脂红色。
由于没挂任何一家高级氏族的旗帜,所以圣联的香料船,仍旧不得不停在近海锚地等待。
天空中是一层层的灰色云烟,海雾四起,带着腥臭的味道。
香料船就静静泊在这片海域,船身随着涌浪微微起伏。
桅杆上的旗帜黏腻垂落,也被这沉闷的阴天压得喘不过气。
码头的税吏会乘坐着小船驶来,上船检查货物,并给货物盖印定税。
盖上印的货物,只有更高级的氏族能够收税,否则就是在打盖印氏族的脸。
达尼奥这段时间也不是纯粹尸位素餐,还是做了点功课的。
不过他的功课就只停于此了,什么印代表什么意义,如何减少盖印的税收,如何通过货物检查,他都是两眼一抹黑。
此时,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那群税吏可以不要搞什么幺蛾子,让他能够顺利完成。
他扶住船舷,便能看到远处一条黑色的小船在船只间来回行驶。
速度很快,而且税吏们效率不错,很快就能安排一艘船。
“奇怪,刚刚还是大晴天,怎么一到这儿就阴下来了?”埃苏安扶着船舷,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喃喃自语。
海风带着咸腥味扑在脸上,比梵卓之链的风多了几分阴冷,吹得他忍不住紧了紧衣领。
拿起黄铜瞭望镜,埃苏安对准了远处的海岸线。
圆形的狭窄视线里,先是一条环形的山脉。
再近一点,就是朦胧的雾气,可雾中却是矗立着连绵的哥特式建筑的剪影。
尖拱细柱,高耸塔楼,在雾中若隐若现。
至于烟雾的源头,却是数十根高耸的烟囱,正源源不断地喷出灰黑色的浓烟。
那些浓烟在天空中汇聚,像一块巨大的幕布,将阳光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
真是神奇,海风居然没能吹散这云幕。
“那些烟囱是怎么回事?”埃苏安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看着不像普通的作坊烟囱,达尼奥,你肯定了解这是怎么回事!”
达尼奥靠在船舷上,咳嗽一声,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怎么能在他人面前,随意评价她的祖地呢?”
同样站在甲板上等待的帕奥琳娜的翅膀轻轻扇动了一下,微笑着解释:“吸血鬼天生厌恶阳光,不仅会觉得浑身不适,还会无法施展法术。
若是被强光照射太久,甚至会灼伤皮肉。”
向前迈出一步,她抬手指向那些烟囱:“所以血肉王庭的城市,大多建在多雾避光的地方——深谷里、湖泊旁,或者像这样多雾的沿海要塞。
这些烟囱,其实是特殊的亡灵魔法,专门用来燃烧白骨和木材,制造烟雾遮挡阳光。”
“原来是这样。”埃苏安恍然大悟,但很快又皱起眉,“可王庭的领土那么大,总有些地方没办法完全避光吧?那些地方怎么办?”
“要么委托给日间代行者。”帕奥琳娜努力回忆着爷爷睡前的故事,“说白了就是包税人,大多是人类或者不怕阳光的异族。
他们替王庭管理领土、收取赋税,自己留一部分作为报酬。
要么就交给食人魔军阀,那些怪物能够在阳光下活动。
只要给他们足够的好处,他们会把领地守得很好。”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些偏远贫瘠的地方,干脆就不管了,任由当地的部落村社自生自灭。
当然,最重要的交通要道除外——那些地方会建起地下或山中要塞,派专人驻守,确保商路畅通。”
“哦——”埃苏安拖长了调子,终于理清了其中的关节。
他转头看向达尼奥,却发现对方也在点头,脸上居然带着同样恍然大悟的神情。
埃苏安忍不住在心里赞叹,这达尼奥还挺绅士!
明明王庭的文化和地理知识,是克莱登商业学校的必修课,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就在这时,两艘小艇从岸边划了过来,船头站着两名穿着黑色呢绒服装的税吏。
他们戴着三角帽,穿着皮甲,腰间还挂着长剑,脸色比阴沉的天色还要阴沉。
看样子是血奴,或者因为阴天而面色惨白的人类。
小艇靠近香料船,其中一名税吏抓住绳梯,利落地爬了上来。
船上的人立刻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达尼奥。
埃苏安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看你的了。”
帕奥琳娜也退到一旁,显然打算让他全权处理。
达尼奥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上前。
“你们这艘船,是谁家的?”
他脸上堆起尽可能自然的笑容,用出了毕生所学的巴洛克语:“日安,两位尊贵的先生,我是来自帝国的旅商,两位辛苦了,不知有何指教?”
没想到那税吏居然懂帝国语言,一脸厌恶地看着他:“你是吟游诗人吗?简单的巴洛克语让你说的这么恶心,我会帝国语!”
“那太好了,我们是自由商人,带着香料来此贸易。”
那税吏点点头:“那你们不准入港。”
达尼奥早有准备,从身后的箱子里拿出一个布袋,递了过去。
可那税吏只是瞥了一眼,就往后退了半步,摆明了要拒绝。
达尼奥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补充道:“您就告诉我为什么不让进港吧,这是香料,正宗的黑蛇湾胡椒。”
“香料?”那税吏眼睛亮了亮,原本已经踏上绳梯的脚又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