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马车夫一声“吁——”,马车停在了这座高约9米的三层凵型建筑前。
和满车的“大人物”比,作为小人物的让邦自然是先跳下马车,而那位印染匠利波罗勒则跟着跳下车。
让邦是个家里百十亩地的富裕武装农,利波罗勒是临时顶替其生病的父亲行会会首老利波罗勒来的,他还有五个弟弟。
就年龄、生活水平和家产来说,让邦和利波罗勒相差并不大,所以两人总是下意识地靠近。
“这里是什么地方啊?”随着引导的仆从前行,让邦低声询问。
利波罗勒显然是见过世面的,他指着旁边地牌子道:“这里原先是白门厅,给外地叙职教士们住的地方,现在转给咱们住了。”
民意代表们居住的场所,肯定不会放在某个小旅馆,而是被安置在立宪会议举行地旁边临街的白门厅。
这个修道院规模不大,用方石砌成,米浆与鸡蛋清黏合,外墙涂着黄赭涂料,大概有90个房间。
这次到达飞流堡共商国是的民意代表只有62人,根本填不满所有房间。
明面上的民意代表只有这62人,但实际上真正聚集到飞流堡的可不止他们。
各级庄园管家,庄头,大小地主,商人,公证人,工匠,还俗的教士……千河谷地方上的头面人物几乎都来了。
他们穿着丝绸袍子,抖着亚麻衬衫袖口的蕾丝,一边鄙夷泥腿子们能商讨什么国是,一边懊悔没来得及参选民意代表。
这段时间千河谷谣言四起,一会儿贵族们要被扒地了,一会儿商人们要被抄家了,一会儿又说农夫和市民居然能立法了。
他们自然要来飞流堡打探一下消息,别到时候连跑路都来不及。
此时他们中就有不少人聚集在圣雪莱修道院门口,见有新马车来了,立刻从树荫下跑出来,开始呼朋唤友,打听消息。
“立宪会议什么时候举行?”
“是下瑞佛郡来的吗?我也是下瑞佛郡人。”
奥维德骑士和那两个修士肯定是有消息的,他们自己内部就有消息网络,但那些消息,自然是不可能与这些不知道底细的人说。
进到修道院的院子,十几个上流打扮的人坐在石几上,一边玩纸牌,一边侧过头去看这些新人。
“你们就是下瑞佛郡的民意代表?”
一个敞着衬衫领口,满身酒气的高大骑士从石凳上站起,把牌盖在了桌面上。
几名代表们迅速闻到了超凡,而且是高阶超凡的气味,原先倨傲的表情迅速变成了顺从。
作为空头衔骑士(有头衔无呼吸法),奥维德更是顶着臃肿的躯体,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宫廷礼。
这个宫廷礼显然没有得到这名骑士的认可,他轻蔑地哼了一声:“平原郡的人真是娘娘腔,我叫史蒂夫,是这座修道院的管理人,知道你们是干什么来的吗?”
“来开会。”
“诶,对,立宪会议,知道这会开什么吗?”
利波罗勒下意识就接了一句:“开什么?”
“我们赶跑了孔岱亲王,接下来就是建立一个属于我们库什人的国家了……嗝……”史蒂夫骑士打了个酒嗝,“叫你们过来,就是听听你们的意见,然后认一下未来的君主,宣誓效忠就完了。”
“不是说还有立法的事情吗?”那石匠会首忍不住追问起来。
先是一愣,史蒂夫骑士歪嘴笑了起来:“两位殿下立的法,你反对,你是谁?”
他鄙夷地打量着这些毕恭毕敬的代表:“这场仗又不是你们打的,一点功劳都没有,你有什么脸立法?这仗我们山地人把血都流干了,哦,你们平原人摘桃子?
别说救世军熬,人家也是山地人,只是跑到平原郡去了而已。
本来墨莉雅提殿下,是不准备让你们这些泥腿子来捣乱的,要不是圣孙殿下坚持,你们连见我的资格都没有……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史蒂夫骑士最后嘟囔了一句,便从口袋里取出九把钥匙丢了过去:“钥匙在这,你们自己分,我还有牌局。”
一上来就被下马威喷了个土头灰脸的几名代表,狼狈地走入小楼,寻找自己的房间。
这房间对于那些奥维德来说是有点简陋,而对于利波罗勒来说还算凑合,对于让邦来说那简直就是法兰王宫。
站在那张雪白柔软的床前,让邦一时间居然手足无措。
绕着床走了好几圈,犹豫了快两刻钟的时间,他才下定决心一般,将屁股轻轻挪到了上面。
屁股下面柔软的触感,让睡了一辈子木板床的让邦居然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别看他有百十亩地,可一场洪水、旱灾或者米果瘟他就得破产借贷。
不是他买不起这种床,而是要有足够的储蓄来应对灾害。
这是从他父亲传下来的习惯,在成为乡绅级别的地主前,花钱不要大手大脚。
“咚咚咚——”
让邦猛地从床上蹦起,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但还是很紧张。
“开门啊,让邦,我是利波罗勒。”
松了一口莫名的气,让邦打开了房门,利波罗勒丝毫不客气,将半块礼品奶酪往桌子上一放,就一屁股坐在让邦舍不得蹬的柔软大床上。
“你想好提出什么议案了吗?”盘腿坐在床上,利波罗勒抬头问让邦。
“不是说咱们的意见没有用吗?”
利波罗勒却是摆手:“不是咱们的意见没有用,是咱们的意见对墨莉雅提殿下没有用,霍恩冕下是愿意听咱们说话的。
刚刚我从我朋友那听说了,每天早上,拜圣父会的修士都会来这待一上午,咱们有什么提议和意见,就写成请愿书交给他。
如果到时候合理的话,冕下就会帮咱们在会议上提出来的。”
让邦听着就头晕:“好麻烦啊,必须写吗?你准备写什么请愿?”
“禁止偷学技艺,最好能处死偷学者。”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利波罗勒抱怨起来,“我叔叔作坊的学徒就偷学了染料配方和工艺跑到别的城市去了。
行会又不能到别的城市去治他,只能自己出钱雇佣人去杀他,那些雇佣兵还经常转包和收钱不干事。
要是立了法,只要他别跑出千河谷,都有守夜人去追捕他,这才像话。”
让邦可听不懂利波罗勒的话,只是苦着脸:“那奥维德骑士……”
“你怕他做什么?凯瑟琳执政都说了,以后人人平等,骑士也不能随便杀人了。”利波罗勒捏着让邦的肩膀,“你就不想未来大公能出台法律,规定最低粮价,保证每年都不会亏损?”
“这能通过?”让邦怦然心动。
利波罗勒耸耸肩:“你不递交,永远都不会通过,还不如试试看呢。”
让邦先是激动地搓起了手,随后才想起了什么,沮丧道:“可是我只是勉强能读,我不会写啊。”
“没事,平原郡的几个工匠还有农民,还有外面的老乡们搞了一个小社团,咱们加进去,他们免费帮你写。”利波罗勒竖起了一根手指,“不过他们说了,都是一起的,请愿书可不能写危害协会成员的东西。”
“那肯定不会!”让邦连忙摇头。
第581章 立宪会议(上上)
随着最后一批民意代表的到达,整个飞流堡都热闹起来。
大批因为恐慌而到来的大小贵族和地主都齐聚飞流堡,外地的本地的商人,外地的本地的市民,还有那些刚播种完的富农与看热闹的劳工都齐聚此地。
期间,先是救世军印刷并张贴了大量宣传圣道派思想的传单与布告,随后北芒德郡的骑士们也印刷了大量胡安诺派的告示。
拜圣父会的修士们更是走上街头,直接对着来往的行人传教。
墨莉雅提手下的教士僧侣们不甘示弱,同样会在街头宣传墨莉雅提的政策。
马车夫与船主载着庞杂而混乱的消息沿着水路四处传播。
虽然教会被赶走,换成了一个或者两个新领主,但对于贵族们来说没多大区别。
他们只是需要头上有个领主,姓什么叫什么都无所谓,能保障他们的利益就行。
然而墨莉雅提和霍恩都不约而同地希望削减贵族权力的消息,让不少乡下的小骑士和贵族难以接受。
他们要么就匆匆赶来飞流堡试图制止这一行为,要么就偷偷转移财产准备逃离千河谷。
他们几乎动用了一切方法,贿赂救世军和北芒德骑士们,甚至收买那些民意代表。
但统一的是,他们都不敢以武力手段来对抗这两位。
从4月29日到5月3日,墨莉雅提不断地接见着各地大小贵族领主、行会会首与富商,甚至会接纳一部分人参与立宪会议。
霍恩居所的门前同样人流不断,但除了一些僧侣和修士外,大多是零散劳工与圣孙义军的流民们。
相对于掌握了丰厚资源的女大公势力,虽然霍恩在郎桑德郡一手遮天,且有击败孔岱亲王的战绩,却无法在千河谷整体形成优势。
如果没有墨莉雅提这个选项,那些贵族领主和富商们肯定只能捏着鼻子来找霍恩。
在历史惯性下,墨莉雅提的身份有着天然的统战力——三王血脉,骑士出身。
但如果没有墨莉雅提,那霍恩的起义军估计很早就被孔岱亲王九个敕令连突脸剿杀了。
双方都是既看不惯对方,又没有翻脸的实力。
有莱亚王国这个大敌当前,他们除了联合与妥协,没什么好办法了。
飞流堡在一片嘈杂与混乱中,终于迎来了立宪会议召开的时刻。
5月3日一早,让邦穿着租来的礼服,与利波罗勒这群工匠市民们混在一起,在宪兵的引导下缓缓走入会场。
召开立宪会议的会场,其实就是飞流堡的教皇行宫。
当然,自从强尼八世上台按照惯例巡游过千河谷教区后,这里就一直是飞流堡大主教们的宫殿。
此次召开的主会场,就是主教们的讲道厅。
只不过和礼拜堂以及圣餐堂的整洁相比,讲道厅先前积满了灰尘,显然是许久未曾启用。
等到让邦等人走入时,会场已然打扫过。
两侧的墙上挂着落地竖旗,左侧旗帜是黑底红色镶边,中间还绣着一个红屮字架,右侧旗帜则是蓝底绣着白鸢尾花和黑曜石。
清晨的阳光从两侧高耸但狭窄的彩花马赛克玻璃窗射入,照亮了空中纷飞的灰尘。
让邦躲在利波罗勒的后面,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的会场。
眼前的椭圆形会场大概能坐两三百人,坐北朝南的那一面是主讲台或者裁议席。
圣孙霍恩与墨莉雅提公爵一左一右地坐在裁议席上,他们今天都穿着古艾尔性质的红白托加袍子,耳后别着青绿色的橄榄枝冠。
圣孙照常微笑着,伸手朝走入的民意代表们致意。
墨莉雅提少见地只戴了覆半面的镀金铁面具,却将左手的黑漆铁拳放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