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山鲁安和拉库尼奥的关系算不上好，更算不上差，这位食人魔是瑟法叶的铁杆支持者，所以他的一部分任务是监督拉库尼奥。

　　这一只食人魔和一只吸血鬼之间的心之壁其实还挺厚的。

　　只是此刻拉库尼奥却能够感觉到，山鲁安好像莫名对他敞开心扉了一般。

　　“此战后，我担掉了所有责任，不日将返回王庭调任闲职或在家休养……”

　　“什么？！”

　　拉库尼奥的反应比山鲁安想象中大，食人魔既有些不明所以，又有些感动。

　　“这么大的败局，总要有人担责，不是你，就是我，你比我更有价值。”山鲁安解释道，“况且我也不想在东大陆待了。”

　　“为什么？”

　　“瑟法叶到底是不是我们这些异种的救世主？”山鲁安笑得眼角炸花，“这个问题我想了十年啊，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世上哪有救世主啊，不过为一己私利罢了。”

　　拉库尼奥沉默下来，却不说话。

　　他知道，这是不少吸血鬼与食人魔内心的写照。

　　瑟法叶当初起势，很多对王庭不满的派系都加入进来，大量食人魔和中层吸血鬼都加入进来。

　　他们能够一直团结在瑟法叶周围，可不仅仅是因为她控制了关键位置吸血鬼的心灵。

　　他们都是因为，瑟法叶是为了给所有吸血鬼与食人魔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

　　将人类圈养为奴，食人魔可以肆意食人且不再有饿死的风险，给所有氏族的吸血鬼平等的晋升机会。

　　别觉得残忍，异种在人类眼中与动物无异，人类在异种眼中何尝不是？

　　人类对异种的残酷与处决，看看魔女先前的待遇就知道了。

　　况且由于人类文明更加绚烂，生活水平更高，在绩效赢学链这块，食人魔算是底层。

　　不仅被吸血鬼歧视，还要被人类歧视。

　　山鲁安作为食人魔，同样也是抱着替族群出人头地，争一口气而来的。

　　结果十年已过，万般成空了。

　　拉库尼奥倒不是舍不得山鲁安，他们的关系没有这么好。

　　只是山鲁安对军事战略刚好是那种半懂不懂的状态，要是瑟法叶给他换个真正懂的吸血鬼过来，有些操作就不好实施了。

　　“阁下为什么会这么想？”

　　“不这么想还能怎么想？”山鲁安耸耸肩，“明明可以休养生息，明明不需要打，明明可以更加稳健，可她就是要博这一回，她其实根本不在乎咱们，咱们自作多情了。”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拉库尼奥皱起眉。

　　“长歌城谈判啊，你不看报纸的吗？”

　　长歌城的谈判，引动着所有人的心神，不仅仅是帝国人类这边的，更是王庭吸血鬼这边的。

　　随着庞大利益的到手，以及向外开拓的愈发困难，吸血鬼内部也产生一种厌战的思潮。

　　战争在摧残东大陆的经济生活，也在摧残西大陆的经济生活。

　　香料与白糖从一开始的低价，在数年间愈发高涨，本来承诺的鬼鬼都有人血喝也变成了羊血鸡血。

　　一开始，底层吸血鬼们都期待获取战功，以求晋升。

　　毕竟越老的吸血鬼感官越退化，就算是年轻的吸血鬼对物欲要么极大要么极小。

　　所以能压制他们贪婪本质，能刺激他们的，只有晋升，从小兵到将军，从无氏族到高氏族到贵族。

　　尽管本氏族可能不愿意向非家生吸血鬼开启晋升之门，但瑟法叶的王宫禁卫愿意啊。

　　王宫禁卫，本质就是虹吸了各个氏族军的精锐士兵而建成，毕竟瑟法叶本人垄断了莉莉丝之血，或者说是莉莉丝之血的源头。

　　正常的晋升流程是，氏族军从仆从军里吸纳精英士兵，王宫军再从氏族军内吸纳。

　　原先基本都是打胜仗，而且战利品覆盖广，晋升并不难，大家对未来期望很高。

　　可圣联的出现以及法兰诺恩的逐渐支棱，打破了这一期望。

　　晋升流程不变，只是比之前难的太多。

　　内有厌战思潮，外有被围军队，内外双重压力下，就算瑟法叶低个头又能如何？

　　可哪怕王庭方的报纸如何遮掩，都掩盖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瑟法叶并不愿意停战个几年。

　　甚至不是永久停战，只是停战几年，以缓和内外矛盾。

　　可她依旧不同意，固执地如同顽石。

　　要知道，北路军的北方氏族，以及无光城周边的氏族，就是她瑟法叶的基本盘啊。

　　南方氏族虽然后来出力不少，但并没有全面倒向瑟法叶，只能算附庸。

　　于是圣联给出了第二个条件，一次性释放也不是不行，但王庭军队必须退出白砂地。

　　在北方氏族看来，南方氏族跟他们又不是一心的，而是曾经的敌人。

　　她瑟法叶为了北方氏族这基本盘，割让南方氏族的利益又怎么了？

　　然而瑟法叶依旧不愿意！

　　北方氏族是真的寒心了，真正的寒心可不是大吵大闹，而是一言不发的卷铺盖走人。

　　像山鲁安就是其中之一。

　　大量迁移来此的北方氏族纷纷要求调回老家，轮值更换，更有通知都不通知一声就自己回去的。

　　王庭跟圣联一样有抓逃兵的机制，可那前提得建立在大氏族愿意合作的基础上。

　　如今北方的大氏族领地都寒了心，搞非暴力不合作，自然抓不到逃兵了。

　　“就因为这个谈判？”拉库尼奥反问。

　　山鲁安却是摇头：“不止，只不过先前大家都憋在心里，这一次引爆了而已。”

　　拉库尼奥停下了脚步，夕阳如血，将半边河水染红：“那就不知道何时能再见了，珍重吧。”

　　山鲁安作为食人魔，满是横肉的脸上，却是少有地露出一抹微笑：“珍重啊，拉库尼奥老弟，我听说……”

　　“听说什么？”

　　“陛下，似乎是，准备把国内镇压起义军的军队以及两大食人魔将军调回来了，恐怕此次停战不是停战，而是决战啊！”

　　第1324章 都是死路

　　1463年，十月中旬。

　　颅座城。

　　瑟法叶身穿银色丝绸长袍，头戴四重冕，端坐在高高的王座上。

　　身边来往的血仆不断，递交文件，签发命令，而在大厅廊柱两侧，全是两排稀稀拉拉站着的王庭高层。

　　这场景再熟悉不过，瑟法叶每十天都要举办一次的例会，用来处理大小事件。

　　放在往日，殿堂之上必定是吵的不可开交，甚至要打起来。

　　只是现在，不少吸血鬼此刻都有些心不在焉。

　　要问为什么，那还不是因为如今的王庭东扩战争形势。

　　五万士兵的事情虽然大，可王庭还有无数贪婪狂热的士兵等待着加入。

　　从东大陆掠夺足够财富与晋升，回到家乡一跃成为吸血鬼上的吸血鬼的故事，可一直在流传。

　　只是这五万士兵的事情虽然看似不大，可却是撬动了整个王庭。

　　这个圣孙太卑鄙了，用这五万士兵来要挟。

　　若是选择三年或五年停战，那如今的瑙安河沿岸高歌猛进的攻势怎么办？

　　南北氏族都同意，中路军的无光城高氏族们是绝对不肯的。

　　那要是选择割让白砂地，一次性换取释放所有北方氏族军呢？

　　同样，中路军与北路军都同意，就是南路军是绝对不肯的。

　　这几个圣联外交官，场内给各氏族代表拱火，场外报纸继续拱火，这事情还没定呢，三路氏族就已经嫌隙不断了。

　　这个时候，最好的方式当然是搞一场大清洗与小内战，强行矫正他们的想法，清理旧王庭的遗毒。

　　可那样照样要拖延个两三年，仍旧达成了圣孙的目的。

　　这都不是一根筋两头堵了，是一根筋四头堵了。

　　五万士兵，算什么？

　　那么大土地，那么多士兵，都丢了，都死了，这点谈判算什么？

　　他们惊惶的，只是瑟法叶又要再战的态度，都累了，这要战到何时啊？

　　为何不选择停战呢？除非，陛下身体有恙？

　　如果陛下身体有恙的话，那是不是……群臣都在互相交换着眼神。

　　这场景，瑟法叶却是嘴角露出一抹又讥讽又无奈的苦笑。

　　当初百年战争期间，背叛她的亲王们，同样就是这样交换眼神的，现在仿佛那时再现了。

　　“……从本土轮换来的几个军团到位了吗？”瑟法叶故意朝着他们大声问道。

　　交换眼神的王庭高层与总督们纷纷低头，唯有相关总督走出：“北方地区征募补员困难，恐怕有些来不及……”

　　“来不及的话，优先补充王宫禁卫吧，氏族军缺员直接从仆从军里提拔。”

　　“这样，会不会导致间谍混入？很多老兵会觉得不公平。”

　　“我说公平就是公平，或者老兵老待遇，新兵新待遇，你们看着办。”

　　“是，陛下。”

　　“各使团长都到了吗？”瑟法叶朝着群臣问道。

　　很快，十二名吸血鬼以科尼亚兹为首，在瑟法叶面前摆了一个人字阵型，缓缓下跪，五体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