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血肉泰坦身形猛地一矮,踉跄着后退两步,左腿明显跛了。
山下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它迟疑了片刻,便转身蹒跚着回退。
击退了一名,却不值得欣喜多久。
因为剩下两名血肉泰坦毫无停滞,正浑身冒着被钢头弹击中时的火星子在冲锋。
“哦,该死,该死!”不少士兵们都尖叫起来,“它来了!”
沙土与木屑横飞,矮墙应声坍塌。
几名来不及躲闪的士兵被直接砸晕,几乎是与此同时,七八把刺刀角度刁钻地探出。
却见血肉泰坦左手丢下大盾,从腰间抽出大口径血契铳,对着人群扣动扳机。
“咻咻”破空声中,霰弹呈扇形铺开,冲在最前的士兵瞬间倒下一片。
趁着面前无人的间隙,两名泰坦直奔后方炮兵阵地。
巨大的身躯合身一撞,两门发条炮便被硬生生推倒。
血肉泰坦们单手挥舞着双手大剑,在士兵中肆意屠杀,鲜血横飞。
两名泰坦如两座移动的钢铁堡垒,在阵中横冲直撞。
士兵们根本无法组织有效齐射,稍一集结就会被血肉泰坦冲入。
发射出的钢头弹,只能迟滞血肉泰坦的进击。
如果不是因为血肉泰坦的霰弹铳只能击发一次,而且行动明显不协调,无法在复杂的战壕与地面移动,估计战线早就崩了。
事实上,战线已经距离崩溃不远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山道下方的吸血鬼步兵趁机蜂拥而上。
至于法兰的阵线那边,已经零零散散冒出了一小批逃兵。
这样的场面太恐怖了,这哪儿是士兵,这简直就是青春版的大骑士。
“你个公猪槽的!”
眼看着阵线就要彻底崩溃,一道身影突然从战壕中冲出。
那是名年轻的圣联士兵,他弓着背,怀里抱着什么东西,红着眼睛,却是被战友的死所激怒了。
他梗着脖子,嘶吼着扑向最近的血肉泰坦。
“别去!”正在尝试扶正炮架的兰尔乌斯见到这一幕,简直是睚眦欲裂。
和这样的巨人近身战,简直就是送死。
正如兰尔乌斯所预料,他刚刚近身,大剑挥出,一颗年轻的脑袋便凌空飞起。
他怀里的东西终于显露出来——那是五枚电浆弹。
可下一秒,一道白光却是亮起。
在泰坦的大剑劈落前,他早已拉动了引信,猛地将电浆弹丢出。
“轰——”刺眼的白光爆发,闪电瞬间融化了泰坦的腹甲,露出里面蠕动的血肉。
几名士兵见状,立刻决死冲锋到近前,吸引住它的视线。
一名军士趁机钻到它胯下,双手紧握刺刀,拼尽全力向上,刺穿了它的心脏。
“给我死——”那军士狰狞着咆哮起来。
暗红的血浆顿时爆射而出,起码有两三米高。
浓稠的血浆喷泉般地喷了一会儿,巨大的身躯才轰然倒地,砸起一片烟尘。
另一名血肉泰坦见同伴陨落,动作明显一顿。
它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望了望重新集结、眼中燃烧着怒火的圣联士兵,血色眼眸中闪过一丝迟疑。
山下的哨音再次响起,它便不再恋战,转身迈开大步,快速退回了吸血鬼队列,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
潮水而来的吸血鬼们不敢继续冲击,潮水般退去。
大口喘着粗气,兰尔乌斯靠在断墙上,刚要庆幸他们击退了血肉泰坦,完成了不可能的壮举。
可转头一看,刚刚的喜悦瞬间荡然无存。
阵地已是一片狼藉,倒塌的工事、倾倒的炮车、遍地的尸体与鲜血,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与血腥味。
至于山道下方,剩余的数十名血肉泰坦正静静肃立。
红丝绦在风中飘动着,黑钢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显然在准备下一轮冲锋。
更多的吸血鬼步兵排着整齐的队列,蠢蠢欲动。
“我觉得。”一个声音从兰尔乌斯身后传来,“咱们应该撤退了。”
第1305章 莫特会战(完上)
扭头看去,说话的人正是哀里夫。
“撤退?你管这叫撤退?”兰尔乌斯一日之内,仿佛认识了好几遍哀里夫。
热情的哀里夫,市侩的哀里夫,勇猛的哀里夫……现在,他见到的是哀里夫最终形态——怯战哀里夫。
“不撤退,难道留守吗?”与开战前衣冠楚楚相比,现在的哀里夫满脸灰尘,衣衫不整。
“我没有接收到撤退的命令,我也没发现你们有接收到撤退的命令,说明就是得留守。”
“上边能知道这里的情况吗?”
“在敌军到来前,以及血肉泰坦出现后,都派出了传讯兵去传达消息!”
“那说不定要我们撤退的命令已经在路上了。”
“就算如此,那也得我接收到命令才能撤退,这不是机动作战任务,而是坚守任务!”
兰尔乌斯和哀里夫都是不可置信地互相看着,仿佛又变成了数日前的陌生人。
兰尔乌斯不敢相信,哀里夫居然想逃跑。
哀里夫则不敢相信,兰尔乌斯这个死脑筋要留在这里送死。
“你见过血肉泰坦冲锋吗?”哀里夫瞪着眼睛。
兰尔乌斯梗着脖子:“当然见过,就在刚刚。”
“那你应该知道他们有多恐怖,我是格屋市之战的幸存者,我比你了解的多。”哀里夫踏步上前,“这是敕令骑士,是奇迹神甫们的敌手,不是我们的!”
“你这不是撤退,是逃跑。”兰尔乌斯忽然微微扬起下巴,仿佛俯视般盯着哀里夫。
哀里夫先是一愣,随即握紧了拳头就准备挥出,可最后一刻,他却是停住了。
仿佛是破罐子破摔一般,他冷笑起来:“是啊,你多高尚,不愿意逃跑,法兰人多懦弱,不敢面对强敌。
可如果所有人都送死一般去面对强敌,未来谁来反击呢?
你非要为那些脑满肥肠的高僧,那些坐居千里之外的枢机们献出生命吗?”
兰尔乌斯不理解他的逻辑,什么叫为高僧枢机献出生命?
这里是法兰的国土,上面生活着法兰的国民,难道他们奋勇作战不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国民吗?
要知道,这里并非兰尔乌斯的家乡,可他原来在此奋战,就是为了公义以及身后圣联无数无辜的信民。
再进一步,就是为了全体人类的福祉。
怎么会是为教皇与枢机呢?
只是这些话语他说不清,而兵团牧师在与血肉泰坦的搏斗中重伤昏迷,无人能够调解。
“我没有那么多计较,士兵的天职是服从命令,这就是我的立场!”
“好,你高尚,你勇猛,可我不会带着我的士兵冒险,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是好小伙子,我带着活着的他们出来,就得活着带他们回去!”哀里夫转身便走。
“可以,但你们把大炮和十字镐留下!”
“好。”
除了少数愿意留下来,和圣联军并肩作战的法兰士兵,绝大多数的法兰士兵都选择了跟随哀里夫。
随着哀里夫与兰尔乌斯交接完物资,哀里夫盯着兰尔乌斯看了好久,一句话不说便转身离去。
法兰士兵们同样一言不发,只是偶尔回头,大多数人脸上都空落落的,或者就是麻木。
“就算再挡,也挡不住的。”哀里夫低声宽慰着行军中的士兵们,“兰尔乌斯这是用士兵们的性命为自己换军功,我们不做那样的事。”
士兵们面面相觑,却只是默默跟随。
大地震颤起来,树叶飒飒地抖动,山间传来带着血腥味的风。
在风中,哀里夫好像听到有人在低语。
“你说什么?”他扭过头。
站在原地,阵地之上,身后的山道上再次响起震颤声,可兰尔乌斯站在那里,像是村口耕田归来的老农。
“今天逃了,明天逃了,后天你该逃向哪里呢?”
…………
在树林与阳光的斑驳之间,鸟雀高唱,蝴蝶纷飞。
春日的花朵,仍旧散发着香甜的气味。
兰尔乌斯的话一开始并没有被哀里夫重视,可当他真正踏上“撤退”的道路,这句话便开始像梦魇一样环绕在脑海中。
今天逃,明天逃,后天逃去何方?
脚步急切,队伍散乱,人人狼狈不堪,快速穿行于林间小路之上。
多熟悉的场景啊,哀里夫已经见识过了无数次。
自从他参军以来,每次遇见吸血鬼,到最后都是迎着阳光盛大逃亡。
从风车地逃到了金羊毛滩,从金羊毛滩逃到了白砂地,从白砂地又逃到了这?
再继续,还能往哪儿逃?
哀里夫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钉在了山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