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拉库尼奥真是恨不得直接将那吸血鬼的毒血一饮而尽算了。
每当到了这种时刻,他都有一种梦魇的感觉,就好像当初在千河谷面对圣联时的梦魇。
前有神明降世一般的强敌,后有鼻涕虫附身一般的队友。
在投靠了王庭之后,他自以为以王庭的效率和能力,必定是前者。
怎么搞来搞去,现在还是后者啊?
“这群废物!”拉库尼奥低声骂了一句,“继续收缩防线,血骑士别强冲浮桥了,放掉一部分可以接受,先解决这些骠骑兵。”
他知道是谁在指挥骠骑兵,他闻到了在边境骑士团时,和这位老朋友交战时的味道。
那种精准到骨子里的骚扰战术,那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打法。
除了库图尤夫,没人能做到。
“老东西,你居然还活着?”
不得不说,库图尤夫当初能在边境,率领诺恩骑兵们与边境骑士团对峙十数年,肯定是有其水平的。
就因为他,本来手拿把掐活捉阿列克谢的计划出现了偏差。
血骑士群龙无首,仆从军各自为战,他手里的近两万的军队,居然被一千多骠骑兵和三千射击军拖在了河岸上。
“阁下,要不要让主力上?”副官小心翼翼地问。
“再等等。”拉库尼奥放下望远镜,“这么多射击军,还有这些骠骑兵,他们经过浮桥全部逃走,起码还要一个半小时,我们还有时间。”
第1190章 寒河夜风(下)
可事情的发展,还是完全出乎了拉库尼奥的预料。
花了半个小时重整了队形,骠骑兵们终于暂时退开来到了浮桥附近。
夜风吹着树叶,在拉库尼奥的指挥下,吸血鬼的血契铳手已经推进到距浮桥三百步的地方。
猩红的盔甲在雾里泛着冷光,他们列成六排横队,手里的血契铳铳管泛着暗红色。
扣下扳机时,铳管里会爆出血雾,推着铅弹往前冲。
之前的射击军,由于没有准备,已然吃过一次亏了。
“列横队!弯月斧当支架!”阿列克谢翻身下马,亲自嘶吼着,抽出腰间的弯月斧,狠狠扎进冻土。
斧柄入土半尺,斧刃斜立,期间正好能架住重型发条铳的铳管。
跟随着阿列克谢,数百把弯月斧在雪地里连成一线,来自圣联的淘汰发条铳坎尼狄二型将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血契铳手。
“装弹!上发条!”
“嘎吱——嘎吱——”
山铜发条转动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士兵们手臂青筋暴起,把发条盒上到最紧,手指轻轻放在了扳机处。
远处的吸血鬼阵里突然传来号角声,第一排血契铳手举起铳,铳管里瞬间爆出血雾。
“放——”巴洛克语穿透薄雾袭来。
“砰!砰!砰!”
血红色的弹丸带着腥气飞来,有的打在冻土上溅起雪泥,把后面的士兵胳膊擦出一道血口。
一个年轻士兵没躲及,被弹丸打在他的肩甲上,立刻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仿佛没有任何情绪,旁边的人立刻补上来,握住他的铳继续瞄准。
而两侧的散兵则是立刻掏出了后装发条铳,向着那些发号施令的吸血鬼军官射击。
嗖嗖的铅弹穿透雾气,在吸血鬼军官中爆出一团团血雾。
确认距离进入最佳射击范围,阿列克谢此刻才大吼起来:“赞美圣风!”
扣下扳机,重型发条铳的闷响震得人耳膜发疼,铅弹带着破空声飞出。
前排一个吸血鬼的盔甲崩裂,血从后背喷出来,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其他发条铳手跟着发射,铅弹连成一片,第二排血契铳手还没来得及举铳,就有好几人被打倒。
这些低级吸血鬼,有不少都慌忙往后退,却被后排的吸血鬼军官呵斥着逼着往前。
血契铳的铳声又响了,这次居然有两发弹丸打在重型发条铳上,把两杆发条铳的铳管打歪。
夜色中,铳声此起彼伏,血雾和水雾混在一起,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射击军的表现完全超出了拉库尼奥的预料。
按照他的预想,以及第一次接战时射击军的狼狈表现,这次血契铳上场,应该用不到半小时就能解决战斗了。
可如今已经一个小时了,后方的射击军不断通过浮桥过河,吸血鬼步兵方阵却是仍在互相发射。
要知道,吸血鬼的承受伤害的能力可比人类强的多。
虽然血契铳的威力不比重型发条铳,可打中躯干,仍旧会导致重伤死亡。
在这样的伤亡对比下,这群射击军居然展现出了堪比救世军的士气和组织度,硬生生把进军的吸血鬼给逼停了。
天边已有几分鱼肚白,河风里的寒气少了,晨雾却是更浓了。
阿列克谢站在浮桥边,清点着人数,孩子们都安全过了河,射击军损失了不到五百人,比预想中少多了。
“殿下!倒数第二批射击军开始渡河了!”泰奥米尔跑过来,指着浮桥,“库图尤夫阁下让您先过去,他带着最后一批人断后。”
阿列克谢点点头,他知道这个时候不是假客气假仁义的时候,立刻随同出发的射击军渡河。
很快渡过河流,接着便是一部分骠骑兵渡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阿列克谢感觉那边的铳声更密集了。
倒数第二批军队刚过河,他就看到库图尤夫骑着马冲了过来。
老人的马刀上还在滴血,身后跟着近百个骠骑兵,剩下的骠骑兵和射击军已经在浮桥上了。
算下来,还有差不多四百个骠骑兵与三百多个射击军留在对岸,正跟追上来的血骑士厮杀。
“快!把浮桥的铁链砍断!放火!”库图尤夫勒住马,对着桥上的士兵喊道。
“什么什么?还有好几百个弟兄在对岸啊!”格洛耶夫立刻上前,“现在断什么浮桥啊?完全有时间把他们接过来!”
“蠢货,没时间了。”库图尤夫骂道,“现在不动手,等把他们接过来,还有机会吗?”
“这不是在抛弃他们吗?”
“都告诉他们是最后一批撤离的,那他们已经猜到了。”库图尤夫的话分外冰冷,“既然猜到,还留在原地,就说明他们接受了这个结果。”
“这些射击军和死亡骠骑兵,都是我们诺恩军队传承下来的瑰宝啊!”
库图尤夫没说话,只是看向阿列克谢。
拿起瞭望镜,阿列克谢的目光落在对岸。
骠骑兵们被血骑士的长剑刺穿了胸膛,却还死死抱着血骑士的马脖子,让身后的同伴趁机杀死敌人。
另一个年轻的骠骑兵腿被砍伤了,落了马,立刻被一拥而上的僵尸兵淹没。
他的手在发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那些都是跟着库图尤夫来救他们的人,是彼得罗夫大公的旧部,是他的同胞。
几天前,他们还在一起载歌载舞,甚至是将最美味的熊掌做给他吃。
这群死亡骠骑兵对他有多大的关爱与期待可想而知。
可他也知道,不能等。
圣风风力减弱的结果,就是黑压压的吸血鬼铳手正朝着浮桥的方向涌来。
要是再等下去,不说被他们夺了浮桥,就是被他们夺了一半。
别说那些个骠骑兵和射击军,就连已经过了河的射击军和孩子们,都可能被追上。
他已经辜负他们的关爱了,不想再辜负他们的期待。
“砍断浮桥。”阿列克谢的声音很沉,却没有犹豫。
格洛耶夫愣住了,想说什么却被库图尤夫拦住了。
老人拍了拍阿列克谢的肩膀,眼里带着赞赏。
桥上的士兵咬了咬牙,举起斧头,对着浮桥的铁链砍了下去。
“哐当”一声脆响,第一根铁链断了,浮桥的一端开始往下沉,火焰则跟着蔓延开。
对岸的骠骑兵们看到这一幕,没有骂,反而加快了冲锋的速度。
最后一根铁链断开时,浮桥彻底垮了,挤压碰撞着,随着水流流向远方,载着无数熊熊燃烧的木筏。
简直就像是古代诺恩英雄们的葬礼,他们的尸体会放在装满柴火的小船上,由亲人射出火箭点燃。
此刻,无数的熊熊燃烧的木筏小船,就这么在朝阳之中驶向远方。
那些还没来得及上桥的骠骑兵和射击军,转身对着追上来的吸血鬼军队,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阿列克谢站在河岸边,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被僵尸兵的洪流淹没。
他的眼睛发烫,却没有泪水流下。
“走吧。”沉吟半晌,阿列克谢转身朝着朝阳升起的方向走去。
晨雾渐渐散去,金色的阳光洒在芦苇丛上,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死亡骠骑兵们牵着马,让孩子们坐在马背上。
虽然他们的脸上还有疲惫,可眼里却没了之前的恐惧。
他们活下来了,全部仰赖这位“懦弱”的阿列克谢与那些河对岸的英雄。
“库图尤夫阁下。”骑在马背上,阿列克谢声音沙哑,“我今天……是不是还是太幼稚了?为了带这些孩子,舍弃了那么多的士兵。”
库图尤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幼稚归幼稚,可你做的是对的。
今天你冲回士兵中间,哪怕冒着被吸血鬼抓到的风险,也要表明你的态度——这就够了。
失败是可以接受的,可软弱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