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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亥时一刻,步云台内依旧灯火通明,数名宫人在廊道中随行。
乾帝身着龙袍,沿着长廊缓步行走,时而望上一眼宫城外的灯火余晖,眼底带着三分失落。
曹佛儿环抱拂尘走在跟前,柔声询问:
“圣上后悔了?”
乾帝双手负后,稍作思量,摇头一笑:
“养了二十年的狗,都有点感情,更不用说是个人。朕就是知道会后悔,才让李公浦当晚自我了断,免得夜长梦多。”
曹佛儿赞许道:“这就是圣上厉害的地方,有七情六欲,但亦有自知之明,不受情欲所控。”
“呵~”
乾帝挺喜欢这话,但没了身边的哈巴狗,也确实有点无聊,大晚上忙完公事,都不知道作何消遣。
乾帝正暗暗琢磨,要不要微服私访,去城里逛逛,结果却见慈眉善目的曹佛儿,忽然站直了身形,上前一步立在身侧,抬眼望向外面宫阁。
乾帝略显疑惑,顺着目光往外看去,却见一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黑猫,跃上了宫阁屋脊,迈着小碎步跑向步云台。
踏踏踏……
速度越来越快,有虎扑豹跃之感。
跟在身后的侍从,起初还有点疑惑,待发现那只黑猫,似乎有一双红瞳,脸色骤变,急急呼唤:
“护驾!护驾——!”
“喵——!”
黑猫奔行途中发出一声诡异啼鸣,距离尚有两栋建筑,就从下方飞扑而出,直逼围栏,而后整个身体当空爆开:
嘭——
一瞬之间,步云台前炸出数十丈方圆的黑云。
冲天鬼气伴随百道鬼影,带着凄厉哀嚎,从云雾中扑出,直逼围栏后身着龙袍的人影!
“吒——!”
也在此时,围栏上发出一声爆喝,洪亮声音犹如圣殿佛陀!
曹佛儿红袍鼓胀,持佛珠双手合十,周身出现一个由金色咒文组成的透明金钟,将乾帝乃至侍从全数包裹在内。
“啊~——”
百道鬼影带着凄厉惨嚎,撞上金钟瞬间就烟消云散。
而宫城外的钦天监,也闪过一道璀璨白光!
轰隆——
雷柱横贯长空,刹那覆盖整片楼宇。
诸多侍从只觉电光一闪,原本百鬼哭嚎的鬼雾,就当场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身着黑白道袍的道人,悬浮于步云台外,衣袍随风而动。
“铛铛铛——!”
示警鸣锣从皇宫各处响起,步云台上却没了半点声音。
乾帝双手负后,神情颇为平淡,但心头却已经涌现雷霆之怒,沉默一瞬,平静吩咐:
“陆道长去四方馆庇护太子,赤麟卫、仙官在宫城内外巡查黑猫来源。佛儿,送朕去立政殿探望皇后。”
“是。”
曹佛儿微微颔首,走在前面带路,仔细勘察周遭每一片砖瓦,余下侍从则团团护住乾帝。
陆无真仔细勘察周边,未曾发现其他妖邪,便闪身消失在了夜空之中……
……
第七十九章 看客
“咚咚锵——咚咚锵——”
僻静山谷内锣鼓喧天,近三千名徭役戴着镣铐,在黄土场地上席地而坐,有官兵挨个分发着酒碗和一把椒盐花生。
数名身着绚丽戏服的戏子,在场地中央表演着江湖驰名曲目《七女戏佛》。
此戏内容大略是七个巫教妖女,蛊惑佛门圣僧,扮演和尚的戏子往地上一坐,七个衣着艳丽的花旦,在周围搔首弄姿、各显神通。
虽然花旦也是男人扮演,但彩妆一画,身段可不比女人差,顾盼之间的姿容,甚至比女人更懂男人。
在皇陵服刑的徭役,大多都是重刑犯,好些十几年没见过女人,此刻有好酒好菜,还能看荤戏,甚至都不用蛊惑,就已经双眸充血、神情激奋。
而在此地看守犯人的几百官兵,显然也不会是什么精兵,当犯人只关十几二十年,而当狱警,运气不好关一辈子,因为上面给发的肉食,甚至比犯人还激动。
负责监督皇陵修建的帝陵官,待遇自然最好,在场地内的台子上坐着,面前摆着鸡鸭鱼肉,正和身边的官吏交流:
“圣上当真仁厚,皇后娘娘过寿,大宴群臣也罢,竟然还记得到这地方……”
“事死如事生,王大人在此地监管多年,尽职尽责,本就该犒赏。只可惜京中事务繁忙,我等过来晚了几天……”
“不晚不晚。前日文书,说是明后天过来,今天就到了地方,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我敬王大人一杯……”
“呵呵……”
随着酒过三巡,整个山谷气氛愈来愈热烈。
三千余名役夫官兵,在酒精与药物刺激下,情绪逐渐趋于狂热,连原本的阵列都出现了混乱。
四十余名人手,持械守着山谷进出口,却没有囚徒乘乱逃遁,反而是满含热切,朝着黄土场地中心聚集。
场地中心处,八名戏子挥舞彩绸,带出一片粉红云雾,随后便有数十名丰润多汁的裸女,抱着酒坛、最刺激人味觉的肉食、钱财,在云雾中勾手,发出银铃般的欢笑:
“呵呵呵呵~~……”
“来呀~……”
……
三千名余人在欢笑声中趋于癫狂,人踩人连滚带爬往红雾扑去,浑身大汗淋漓,呼吸间喷出淡淡血雾。
场面从天空看去,就好似密密麻麻的蚂蚁,从四面八方朝着中心蚁后汇聚。
如此怪异乱象,没有引起任何人意外,甚至连台上就坐的主官,都带着一脸迷醉笑容,摇摇晃晃汇入了人群,抬手伸向那近在咫尺,却又始终差上半分的丰腴美人。
红雾中心地带,斗篷人影双手掐诀,口中念着玄魅咒语。
一丝丝血气从四方涌来,逐渐往掌心汇聚。
但就在血祭大阵有条不紊进行之时,山谷上方的夜空之上,猝然划过一道青白雷霆:
轰隆——
空谷惊雷犹如醒神洪钟,震的远在山巅的谢尽欢,都耳朵嗡嗡作响!
陷入癫狂的三千囚徒,则被惊得一哆嗦,眼前幻象消散,思绪也恢复清明,继而就显露出难言惊恐:
“妖……妖术!快跑……”
“是妖道血祭……”
……
因为关的都是重刑犯,不少囚徒竟认出了这阵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往外逃窜。
数百官兵也惊醒过来,提着刀兵齐齐后退,一场大溃逃,难以逆转的出现在了山谷内。
而山谷外围。
七八名放风的看守,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全部一剑封喉,死前没发出任何声音。
李镜身着一袭儒衫,洒去剑锋血水,逆流而上穿过混乱人群:
“三千多人陷入惊惧,想控制起来,重新让所有人陷入极乐,几乎不可能。主阵之人应该要逃了。”
张观背着黄褐色剑匣走在身侧,望向山谷中心的翻腾红雾:
“还没跑,血煞冲天,应该是被激怒了。此人道行颇高,切勿大意。”
踏踏踏……
一儒一道大步前行,而无数惊慌囚徒,则往四周溃逃,很快山谷中心便只剩下一团煞气冲天的血雾。
八名戏子提着刀兵从其中杀出,张观双手掐雷决,双臂青光萦绕,心中默念咒文,继而两掌拍向地面,碗口粗的八道雷柱,就撕裂黄土地面,瞬间蔓延到八名喽啰脚底。
轰隆——
雷光一闪之间,八个戏子甚至没发出任何呼声,就直挺挺扑倒在地,身上涌现血气,汇入后方血雾之中。
李镜提着佩剑锦蛟,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沿途还在吐槽:
“阁下倒是挺讲究,喽啰不死完都不下场。”
咚、咚……
话落,血雾之内便传来沉重脚步,听起来犹如蛮牛巨象。
南宫烨已经摸到了山谷外围,此时蹙眉打量,可见血雾之中走出了一道身高不下两米的人影。
人影双臂修长、肩背肌肉高耸,粗壮大腿肌肉虬结,浑身散发着骇人血煞,皮肤呈现出血红色,满头乌红长发随风飘扬。
虽然是半妖之躯,但此人肢体却展现出不俗的人体美感,搭配脸上的黑色修罗面甲,看起来就好似浴血战将。
张观瞧见此景,不由皱眉:
“体魄无瑕,必然全用人之精血淬炼,京兆府如何养出这种妖道?”
李镜提剑走在前方,直视血雾之前的人影:
“阁下不自报家门?”
高大人影须发飘扬,并未急于动手,而是转眼扫视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