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约翰.斯诺医生(下)
耶和华上帝对女人说∶「我要大大增加你怀胎的痛苦,你必在痛苦中生产儿女;你要恋慕你的丈夫,他却要管辖你。」——创世纪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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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维顿时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为什么罗宾逊先生在为人拔牙的时候,使用了乙醚麻醉来降低病人的痛苦时,人们拍手称幸,但要想把麻醉用在降低生产疼痛的时候,反而会遭到威胁呢,道理很简单,在任何一本圣经中,你都能看到上面这句话,因为当初亚当与夏娃在伊甸园的时候,上帝对他们说,园中的果实,他们都可以吃,只有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实,他们不可以吃。
上帝的敌人撒旦,就化成了蛇,对夏娃说,那果子是好的,吃了就能明耳目,辨善恶,与上帝一样有智慧,于是夏娃就劝诱了亚当,将果子摘下来吃了。
耶和华发现后,就将他们逐出了伊甸园,并诅咒说,蛇这一生要用肚子在地上爬,要咬他们后裔的脚跟,亚当要终日劳作,才能果腹得生,至于夏娃,她要忍受生产的痛苦,并在所有的时候受丈夫的管辖。
这里我们姑且不去论这些惩罚是否合理,但对于此时的人们来说,女性在生产时产生的巨大痛苦,是她们应当承受的惩罚,就和所有人必须背负的原罪一样,是不允许逃脱或是减免的,这几位医生的行为,无疑是在挑战教会的权威,也会触怒那些古板守旧的信徒,他们遭到恐吓一点也不奇怪——放在蒸汽大革命前,他们只怕会被送上火刑架活活烧死,或是直接在宗教审判所里被各种刑具折磨死。
“那位医生?”
“他也死了,”医生疲倦地擦了把脸:“就在几天前,这次甚至不是意外,他在行医回家的路上,被人捅了十几刀,人们发现他的时候,尸体都僵硬了。”
“还有其他人吗?”
“我的学徒,”医生说:“他在我的诊所被杀了。那晚上本来是我值班,但正好有位先生需要我的帮助,我去了,临时把他叫过来暂时替我一下——他们敲碎门上的玻璃冲了进来,把他杀了,他们原本应该是来找我的。”
“你们没去找过警察?”
“找了,”医生说:“但他们的态度非常……敷衍,甚至还有警察认为这些人还有我都是罪有应得。”
“其他侦探呢?”
“我们,”医生看了一眼阿斯特先生,“捡到了这个。”他举起一根羽毛,看上去它和普通的鹰羽差不多,但上面流淌着一层浮动的金光。
半天使的羽毛。
“俱乐部怎么说?”
阿斯特指了指利维。
“嗯哼,”利维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我明白了。”他说。
“还有一个原因,”医生微笑着说:“虽然阿斯特认为我应当在这段时间里留在西区,在女王的光辉下,俱乐部也能给我最好的庇护,但我为东区出诊的时间就快要到了,我可以不去,但那样只怕会有很多人失望。”他犹豫了一下:“也可能会有很多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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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区没有医生。
这句话说出来会有很多人来反驳我,但确实如此,在十九世纪,伦敦的大贫民窟里,医生是一件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东西”,也没有药房,男人女人,受了伤或是生了病就是喝酒,用甘蔗渣酿造的朗姆酒,加了鸦片酊的雪莉酒,不掺水的威士忌,它们的主要作用就是补充糖分,振奋精神,催眠,一般来说,能在酩酊大醉后醒过来就是“病好了”,醒不过来就是死了。
女人们可以随时随地的生产,在纺织机边,在咸鱼堆边,在洗衣坊里,在妓院的床上,她们生下孩子,或是随随便便的一裹,或是随随便便的一扔,和血肉模糊的胎盘和脐带一样,都不是值得耗费心力钱财的东西。
如果不想生产,她们会去找老鸨,她们有办法弄下胎儿。热水浴,药草酒,往子宫里注射各种刺激性液体,或是用毛线针刺穿胎膜。
能够活到成年的孩子大约占据总数的百分之十到二十,当然,他们六岁就要出去干活。
他们往往很多人拥挤在一个没有窗户和门的房间里,也有可能挂在绳子上,倒在大路边,他们浑浑噩噩,过一天算一天,不要说治疗,就连生存他们也未必能有这个意识。
然后约翰.斯诺来了,这个出生在东区的孩子,他成了医生,然后他回来了。
“我在西区有两家诊所,”医生对利维说:“在东区也有一座,这里的房东很好心,他没有要我的钱,我可以将这些钱用在更有用的地方。”
“我觉得他要钱才是顶顶恶心的事情。”利维说。
医生的东区诊所位置不错,但穿过弯弯曲曲的街巷后,你首先看到的是一座无顶棚的养猪场,十来头瘦骨伶仃的猪在一个被拦截了一半的巷道里钻来钻去,不住嘴的哼哼着,“猪实际上要比人爱干净,”医生一边带着利维穿过猪群一边说道:“你看,它们都不在自己睡觉的地方拉屎。”
“我觉得这几章的屎尿成分过高了。”半恶魔抱怨道。
幸好他们不需要走的更远了,在另一半巷道的尾巴这儿,有个小门,医生弓着身体在门上敲了敲,门很快就打开了,一个女人一见到医生,就露出了狂喜的神色:“您来啦!”她大声嚷嚷道:“您晚了点儿,不不不,我不是在责怪您,我只是担心,医生,这不是什么好地方。”她拉起披肩迅速地擦了一下眼角,利维猜她是想说,医生就算不来了也不奇怪。
这时候房间里已经聚集了一些人,他们看到医生,都露出一种说不明道不白的扭曲神色,就算是半恶魔,也要想一想,才能明白,这些人可能把医生看做了一张博彩大奖,医生来了,就是他们中了奖,医生不来,就是他们倒霉,他们努力让自己不生出期待的心,但又无法控制。
这个房间被一块亚麻布隔成两个地方,等待区与就医区,那块亚麻布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刺眼,利维将医生的大药箱在一个角落里摆好,他今天要暂时充当药剂师。
利维从坐着的地方可以看到医生,他坐在一张三支脚的桌子后面,桌面被擦得锃亮,可能用了猪油,椅子居然十分完好,上面还加了一个蓬松的鹅绒枕头,这可能是因为在这个地方,桌子没法搬走,但椅子可以搬来搬去的原因,医生从自己携带的皮箱里掏出听诊器,放血针,试剂条,然后是会让人误以为来到了铁匠铺子木匠作坊的工具——锤子,钳子,凿子,锯子,烙铁,一个男人帮医生点起了火盆。
一个男人率先坐在了医生面前,他伸出胳膊,让医生看,胳膊上缠着看得出尽量弄干净的布带,但布带依然是灰色的,而且浸透了黑色的血,医生用剪子把它剪开,看了看里面的情况,一股恶臭顿时充满了房间,男人充满希望地看向医生,医生看了看锯子,在他脸色苍白的时候说:“很不好,你的胳膊,”他严肃地说:“它正在烂掉,我们要设法锯掉它,不然你还是会发热,直到死。”
“不行,医生。”男人瞪大了眼睛:“我还有孩子,我得养活他们!”
“那你能不再喝酒吗?”医生说:“一滴都不能。”
男人居然明显地迟疑了:“小麦汁?”
医生拿起锯子。
“好的,好的,”男人立即站起来,嘟嘟哝哝地道:“不喝酒,先生,不喝酒。”
“坐下,我还要给你清创,我再给你一点杀菌药,别问是什么,你拿回去,一包药倒一瓶子干净的水,用来泡你的胳膊。”医生对利维喊:“给他三包杀菌药!”
利维从大药箱里拿出三包杀菌药递给男人,“记得告诉他这不是什么宝石,就是药,药,药!不值钱!”医生又嚷嚷道,这是一种发现不久的药剂,半恶魔用不上普通人的药但能分辩,这种紫红色结晶体的药看上去确实有点像宝石。
男人之后是个女人,她抱着一个婴儿,递给医生看。
医生用手指翻开襁褓摸了摸婴儿的皮肤,然后在火盆上点了根蜡烛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拨开他的嘴唇观察了一下他的牙齿。
“梅毒。”他低声说。
女人还在看着他,医生注视着她,慢慢地摇了摇头:“把他带回去吧,给他喂点奶,加点鸦片酊也可以,让他舒服点。”
女人怔了一会,跪了下来:“求求您……”
“抱歉,”医生说:“我不是天使。”
那个女人或许还想要哀求,但已经有两个人上来把她扶起来,拉了出去,医生的时间很宝贵,后面还有很多人。
接下里的一天,医生几乎没有停下过,就连午饭和晚饭都是用塞在嘴里的半个面包打发,利维除了做药剂师,还做了他的手术助手,第一个男人还算幸运,只要浸泡药水就还能保住手臂,后面几个就有点倒霉了,被狗咬成贯穿伤的,被铅弹打中没能及时取出的,还有一个可能只有七八岁的孩子,脚踝被机件砸断了,如果能及时纠正上夹板,再吃点有营养的东西还能痊愈,但在这里——医生的手都有点发抖,那稚嫩的小脚,还不如他的手掌一半大。
“我来吧。”利维说,半恶魔举起锯子,孩子在麻醉中发出哼哼声,额头上全是汗,但没醒,接下来就是止血,包扎和换药,换药的事情交给他的父母,希望他的父母足够尽责。
“麻醉可真是样好东西。”利维说,他是上过战场的,知道被截肢的人会疼得疯狂挣扎,别说人,有时候铁链都会被挣脱,很多人都因此失血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