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托法娜仙液(5)
虽然只是无意间得知了这个可怕的秘密,但约拿还是毋庸置疑的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要知道,即便是在天主教会中聆听忏悔的神父,也是不能够将告解的内容说给第三个人听,这同样是一桩罪行。无论他面前是否站着受害者和受害者;无论这桩告解内容是否牵涉到反叛、谋杀、囚禁或是一笔难以叫人舍弃的财富,哪怕他泄露的第三个人是主教、是教皇或者是国王都一样。因为他们在聆听忏悔的时候代表着上帝,说宽恕的也是上帝,而不是一个凡人,一个凡人若是说出了旁人的忏悔内容,就是僭越和亵渎。
虽然这条严苛的戒律也曾经被打破过——但约拿这么一个严以律己,宽以待人的好人是绝对不会明知故犯的。
问题在于,你要他面对这么一桩罪行,权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也是不可能的。他调查了这个老妇人,发现她是一个即将离开伦敦的商人遗孀,她的丈夫在三个月之前死去,一个多月后,她的女婿也死了,两支顶梁柱的死亡给这个家庭带来了巨大的打击,她无力支撑家业,只能变卖掉丈夫和女婿的产业带着她同样可怜的女儿回乡下居住,周围的人提起这对母女来,都充满了同情与怜悯,认为她们曾经拥有过两段相当幸福的婚姻。虽然丈夫的年纪都大了些,虽然丈夫们时常殴打她们,虽然她们从丈夫这里得不到什么好处,就连针线钱丈夫们也给的相当吝啬,但她们至少有一张婚书,他们至少有个丈夫啊,成了一个寡妇,流离失所,孤苦无依多可怜啊。
同样的,当有人问起,这两个丈夫的行为会不会导致整个女人铤而走险时,邻居们都摇头,男人女人都是一个表情,这怎么可能呢?哪个家庭不是这样的,吵吵闹闹一晃就是几十年过去了,他们还有孩子,有住宅,有生意可做,怎么看也不到穷途末路的地步,等到男人老了,有了孙辈,就会变得慈和起来了,他们会和所有的夫妻那样白头偕老,相濡以沫,最后还要一起进坟墓。
约拿一无所获,但他不敢赌,这位夫人是偶尔得到了这么一瓶有效的毒药,还是有一个稳定的供货商面对所有心怀叵测的凶手——多数是后者,毕竟这位妇人在毒死了自己的丈夫之后,没多久就毒死了自己的女婿。
如果换了其他人,可能就会直接追上去,相反设法从这两个女人口中拷问出毒药的来源,但约拿实在无法承认自己是无意间听到了她的告解内容,才发现了这个秘密。他记下了她们的住址,返回伦敦,利用手中的特权开始追索托法娜仙液的供应渠道。
也就是近三个月内,伦敦城内死去的男人们。
这也是利维所做不到的事情。他当初要进圣伯德修道院,还要有大卫.阿斯特做个引子,留下自己的标记。即便如此,在二次潜入修道院时,也需要食尸鬼的疯狂进攻做掩饰的烟雾和拖延教士的祭品。
但若是约拿呢,他是长老会的教士,是圣博德修道院的院长,而知晓另一个世界存在的人们,对这位半天使也是赞誉有价。他谦卑,温和,强大,当然,顶顶重要的就是最后一点,没人会不喜欢一个能够在危惧时刻飞下来拯救他们的天使。
他可以走进伦敦的任何一家教堂和修道院。无论是修士,神父还是牧师,都会对他尊敬而又热切,而且他要做的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要看看教堂以及修道院们这几个月来的墓地登记名册。
托法娜仙液固然不是一种高昂到令人难以企及的毒药,再也不是一般的平民家庭可以买得起的,能够买下它的人,必然也是家资殷实的女人,或者是男人,他们并不会将自己的亲人埋葬在属于罪犯、妓女和流浪者的公共墓地里——就算可以,其他亲属和朋友也会质疑。
他们能够选择的只有教堂墓地,教堂与修道院的登记名册上也会留有死者的姓名、职业、生卒日期,一般而言,这本记录会写得非常详细,因为它不单单是一本名册,还是教堂与修道院们的账本。
信奉天主教的人会需要做临终圣事,需要神父走到床头,倾听他的忏悔。家人们需要为他举行一场或者两场甚至更多场的安魂弥撒。有时候掘墓工也是有教堂方面提供的,还有主持下葬仪式的费用,奉献给教堂或者修道院的蜡烛和亚麻布,一些教堂和修道院还会代为制作将头发编织在内的玫瑰念珠或者是镶嵌着死者牙齿的十字架,这是公开并且合法的收入。
教士们直接将名册交给约拿,而约拿凭借着卓越的记忆力一一扫视,并且记录下来之后,又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进行整理,整理的结果触目惊心。要知道,像这些二十多岁,三十岁,最高不过五十岁的绅士们,应当是死亡率最低的一批人。
他们自小就受到很好的供养,营养充足,身材高大,又少不了参加一些必须的体育运动,譬如板球、骑马、狩猎和划船等等。还有如道格拉斯家族的人所热衷于的拳击运动,他们也很少会产生心理问题。毕竟他们所遭受的任何挫折和不满都可以有发泄的地方,可能要等到他们快六十岁或者七十岁的时候,酗酒、抽烟、纵欲所导致的恶果才会渐渐的显现出来。
往前看名册中几乎都是以女人和孩子占多。在这个时代,孩子们很容易夭折,而女人们,可能是因为暴力,也可能是抑郁,又或者死在产床上。而在这一大片女性名字中,原本只是寥寥数个的男性名字渐渐的占据了上风,约拿只看了最近的三个月,只看伦敦城内的教堂与修道院的墓地,就看到了一百五十八名正值盛年的绅士们的死亡登记。
比起前一整年的平均每月死亡人数,这个数字竟然飙升了五十名,这其中还不包括一些需要回乡安葬的死者。
别小觑这个数字,托法娜仙液最初在意大利盛行的时候,六百多人的死亡数字,也是在二十年内逐渐积累而成的,并不是在短短几天之内,若不然她老早就被发现了。
约拿心情复杂,如果这些绅士们都是如那位老妇人的丈夫一般的畜生,他可以说上一句这都是他们咎由自取,但也有可能是一个天真的好人,遇到了水性杨花的妻子和性情恶毒的奸夫,更别说这其中大概率也不乏一些姐妹谋害兄弟,子女谋害父母的事情掺杂其中。
毕竟托法娜仙液只是一种毒药,和所有的毒药一样,它并不会分辨你是无辜的,清白或是正直的——无论是个罪人,还是一个圣人,它所导致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但他没法做什么,他不是那些品行低劣的官员,托法娜仙液又着实十分隐蔽,药物发作的时候,受害人不会有非常狼狈或者痛苦的姿态,死去时的神情甚至称得上安详。毕竟那时候,他所有的感官和肢体都几乎麻木了。
“哦,”利维了然,这只鸽子难得愿意坐下来和他和和和气气地说话,原来也是有目的的:“你要我去挖墓……因为你不能,你做不到,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属于欲盖弥彰吗?”
“我与你同罪,但我实在做不出去打搅死者安宁的事情,但他们的冤屈又不可不申。我希望他们的在天之灵能够宽恕我。”约拿停顿了一下:“不宽恕也可以。”
“我倒觉得你并不像一开始的那时候那么天真可爱了,或许这就叫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或许会有人跟我说,你正走在堕落的路上。”
“这不是每个半天使必经的路吗?就和半恶魔那样。”
“我就说……”利维不怎么高兴地咕哝道,最后还是约拿停了下来,因为他发觉自己又在和这个半恶魔说些和案件没有什么关系的事情了,他不想和这个半恶魔如同朋友般的相处,真奇怪,为什么呢?
或许是寂寞吧,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与众不同的。他有一只洁白无瑕的巨大翅膀,可以将实质性的躯体化作无法触及的金色光线。他能够治愈病人,他能够击杀恶魔,所有的虚伪与做作在他面前都无处遁形,任何罪恶在他眼前,都如同雪地上的一点污痕那样鲜明。
对于他来说,这个世界是一成不变的,太阳自东边升起,月亮自西边落下,春日里草木返青,冬日里白雪皑皑,浪潮永无休止的击打着堤岸,修道院里一日七次的功课从未被扰乱过——或许外面的世界是不一样的——但他走出修道院后,发现绝大多数人正如书本上所描述的故事,如修士们所说的那样无知,愚昧和贪婪,即便是教会中人也不例外,人类总是有着这样那样的弱点,而恶魔就是游荡在羊群外的狼群,他们则是牧羊人,竭尽全力的想要将每一只羊羔赶回羊圈,但这么一天天的下去,约拿也不由得感到了厌倦。
毕竟按照半天使的年龄来说,他还是一个年轻人,年轻人总是充满了向往与好奇,渴望着新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