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倒霉的医生(10)
无论是弗雷德里克还是利维,他们的调查都没有受到太大的阻扰。不管是那个针对医生的人,又或是伯爵,似乎都不认为这是什么需要隐藏的秘密。
他们在第二天的下午约定在苏格兰王宫附近的一座咖啡馆碰面。这所咖啡馆有个设计巧妙的小露台,露台在二层,但还要走上几层台阶才能抵达,距离地面大约有十一英尺左右。
也就是说,如果露台上的人以正常的音量说话,底下的人是很难能够窃听到的。而在露台四周,没有高耸的围墙,也没有隔绝视线的墙壁,空荡荡的只有两三套桌椅,在这里谈话的人可以轻而易举的看见一旁的屋顶。
这里原本有一些深红色与粉色的蔷薇花。在五六月份的时候,它们犹如绚丽的锦缎一般从露台上垂到人们的头顶,但现在它们也只剩下了一些褐色的叶片和铁丝般的茎秆。总之,不要说是人,哪怕是一只鸟儿,一只虫子出现在这里,都显得非常突兀。或许恶魔们有办法听到他们的交谈,但说实话,利维并不觉得会有哪个恶魔无聊到这个程度。
“你得到结果了吗?”弗雷德里克问道。
“应该八九不离十吧,那位伯爵先生——他喜欢的不是女人,而是男人。”利维说道。
洗衣妇的男人说,那位歌剧女演员有一个身材要比伯爵更加纤细一些的情人,他是从那些待洗的衣服上推测出来的,但他在主日学校学到的东西并不足以让他分辨出那几个字母代表的是一个意大利名字——利维并不认为班森伯爵会是一个大傻瓜,那位歌剧女演员竟然敢将情人的衣物放在自己的房间里并且公然交给公用的洗衣妇清洗,就代表她并不在意被别人发现。
事实上,一听到歌剧演员,意大利,男装——曾经也在亚平宁半岛流浪过好几十年的利维马上想到了一个罗马特产——阉伶。
鉴于教会一直将女人视作背负着罪孽的怪物,一千多年来,女人并不允许在教堂里发声,她们必须保持安静,即便祈祷,也只能翕动嘴唇默念,所以教堂里的唱诗班里只有男孩,他们纯净的声音对教士与那些虔诚的信徒们来说,简直就是黄金的夜莺,流动的水晶,直达天堂的阶梯。
可惜的是,男孩们的青春期很短,七八岁的男孩顶多只有三四年的好时光,最早十二岁,最晚十四岁,他们就要变声了,一旦变声,夜莺就要变成乌鸦,水晶也会失色,阶梯毫无疑问地也会崩裂坠落。
于是教士们就想了一个好办法,既然变声是男孩成长为一个男人的证明,那就不要让他们变成男人——办法很多,但明面上的说法一般是“被狗叼走了睾。丸”,“从马上跌落折断了‘骨头’”,“洗了太多的热水澡”……等等——这样,他们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在成年后依然拥有美妙声音的歌手……又不必背负残忍的名声。
伯爵先生金屋藏娇的这位歌剧女演员——这位先生,姑且这么说吧,从他身上就可以看出,那些红衣亲王们将这桩可怕的罪行从十六世纪做到今天,并不是毫无理由的——阉伶成年后,既有男子的体格和肺活量,又能保持着孩童时期的声带和喉头。再经过严格的声乐训练,百里挑一甚至千里挑一的阉伶歌手,肺活量与横膈膜支持力惊人,一个音能保持延续一分钟或是唱出两百五十个音符,同时拥有男低音和女高音,还兼带有孩童的纯净与清澈。
他甚至不是被挑中的那个,而是被筛选下来的,但如果作为一个女人,他就成了一个天赋出众的幸运儿,他必须承认,不然他也不会在第一场演出的时候,就被伯爵先生看中。当然,伯爵一眼就看出了他并不是一个女人,至少不是一个纯粹的女人。那时候他大为惊慌,直到发现伯爵也是此道中人。
利维向他转告了伯爵先生的死讯,他表示了遗憾,但也仅此而已。
“我以为你和他之间至少有一些真情实感。”
“真情实感,先生,您是在说笑吗?”那位歌剧演员大胆的说道,“我本该和你一样高大强壮,威风凛凛。正因为罗马城内有着许多与伯爵先生有着相同癖好的人,我在十一岁的时候被阉割,但那时候我已经是男人了,我知道我失去了什么,我想我会终身痛苦。如果不是我还想活下去,我可能早就崩溃了。”他翘起一只脚压在膝盖上,“感谢上帝吧,我还对这个世界有些眷恋,不然的话,无论是谁,那些红衣主教也罢,那些王宫嫌贵也罢,我是绝对不可能一个人去死的。
您或许会觉得可笑,一个任人玩弄的阉人,居然还有这样大的妄想。我不该感恩戴德吗?就如我的父母所说的,我原先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小子,如果不是教士们发现了我——哈,我现在也只能在乡野里辛苦的耕作,我进不了教堂,唱诗班,见不到那些身份显赫的老爷,没有美味的食物,没有鲜亮的衣服,没有天鹅绒的枕头和羊毛床单……
我身边的同伴也有人这么认为,“这都是为了完成上帝交付给我们的工作”,但我看,他们就像是那些被截去了尾巴的牧牛犬,被割掉了半截舌头的鹦鹉,被修饰了尾巴和眼睛的鱼——那些人只因为想要满足自己的欲望,就肆意的残害自己的同类,而后又逼迫他们因为被强加的残疾而摇尾乞怜。
他们剥夺了我们身上最为重要的一些东西,让我们永远无法以天主赐予的完整身躯活着和死去,这是宠爱?他们自己为什么不试试?不,”他坚定地说:“我永远不会感激他们,遑论对他们生出任何善意和感情。”
“何况,”他笑道:“班森伯爵也不能说是一个好主人,他有点吝啬,还有点古怪,”他百无聊赖地拍了拍桌面,利维注意到上面有一个首饰盒子,班森伯爵去世有两三天了,盒子上别着的玫瑰花还鲜艳欲滴,看来不是伯爵的手笔,“你有其他的追求者?”
“没错,我之前还在烦恼,伯爵可不是一个心胸宽大的人。”他松弛的斜靠在椅子上,手持着一根从梳妆台上抽出来的长柄烟杆,点了火,慢悠悠的吐出了几个圆圈。这个动作看上去俏皮而又轻浮,但他做起来却十分优雅,“其实伯爵早就对我厌倦了,”他对利维直言不讳,有半恶魔的法术的作用,也因为半恶魔留下的一张支票:“他留着我,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可以放在明面上的情妇,而女人又让他觉得恶心,他没法在一个女人身边度过一整晚。”
弗雷德里克听到这里,短暂地怀疑了一下这位歌剧演员的追求者,但他很快就否决了这个推测——伦敦的绅士们偶尔也会争夺一个妓女或者是交际花的青睐,但他们绝对不会将这份这份愤怒从妓女的身上移动到她们的顾客,也就是他们的对手身上。别看他们在追逐那些娼妇的时候表现得有多么狂热或是深情,但就像是那位阉伶所说,他们只把她们看作可以打发时间,显示魅力的小玩意儿——但你要说他们会为了这些不值一提的玩物真刀实枪的干一场——那简直就算是最低俗,最无知,最恶劣的小报记者都杜撰不出的内容。
不但是他们自身所受的教育和塑造的认知不允许,就连周围的人也会立即予以阻止和劝说,这在上层社会会被认为是一桩非常下流的事情,严重的甚至可以将涉事人驱逐出他们的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