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圣地“(6)
歌声再次响起,与之前在林中听到的,若隐若现的歌声不同,这次吸血鬼们齐声唱诵在空气中产生的回旋与涌动愈发清晰,震撼——虽然北岩勋爵还是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他在教堂中听过的圣歌和乐曲,但那更多的是人为的辉煌,而这场隆重的吟唱,所带来的景象更像是水流越过山峦,疾风穿过密林,大海的潮汐在月亮上升时抬起,在太阳落下时降退,鸟儿在回巢,蝙蝠的翅膀在空中拍打出透明的涟漪,昆虫咀嚼草叶,狼群狩猎兔子,鱼儿吞噬小虾,它是那样的简单,但又是那样的凝重,令人感到惧怕,这是人类的本能反应——自然是人类的母亲,它滋养了人类以及人类的文明,但同样的,它也是人类所能遭遇到的最大的威胁——即便后者已经掌握了这样繁多而又强大的力量,但无论是魔法还是科学,都无法让人类摆脱这种自从他们睁开眼睛看见这个世界时就落下的刻印。
北岩勋爵跪俯在地,没有人强迫他,他也不觉得屈辱或是尴尬,他平静而从容,就像是一个孩子跪在自己的母亲身前,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不是什么阿巴特,也不是萨温,而是“源头”,当一个人面对给予了自己生命与归处的存在时,他做出任何卑微的行为都是可以被理解的。
利维也已经放下了一侧的膝盖,在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匍匐在地的时候,你最好不要站在那里做个显眼的靶子,只是相对于北岩勋爵来说,他像是进了另一座教堂,浑身都在刺痛,烧灼。每一个音调都像是一把尖锐的钩子,想要从他的嘴里,把他的心脏,肺,肠子全都勾出来——他就像是一条挂在钩子上的鱼——那个垂钓的人似乎并不急着把他吊起来,任由他在水中游来游去,奋力挣扎,却也不愿意放他自由,拔掉他嘴里的鱼钩,他只能这样徒劳地张着嘴,无声的祈求对方发发善心。
万幸吸血鬼似乎也没能完全地掌握这首颂歌。
利维之前在瓦拉克所安排的那座修道院中度过了好几十年,这段时间,足够一个人类婴儿长成一个强壮的男人,而对于生长迅速的半恶魔来说,他已经等同于度过了人类的一生。
在那几十年里,他几乎每天都要长时间的阅读,瓦拉克对他的信徒们倒是十分慷慨——在有关于知识的方面,修道院里原来就有数量惊人的藏书,几乎摆满了两个耳堂,一个圣物室,教会一直在民众,贵族中和君王手中搜索有关于旧日神明的记载和文书,或许还有一些画板。
这些东西经过教士们的仔细甄选后,一部分会被销毁,但另外一部分并未如他们所说的那样,被永远地封存起来,恰恰相反,它们被锁在修道院和高级教士的房间里,他们日以继夜地阅读,反复揣摩,从里面汲取基督教会所需要的营养以及攻击敌人所需的毒液。
瓦拉克的收藏当然要比修道院更为丰富,他将一部分藏品填充在了里面,反正这座修道院也等于是他领地的一部分,在那里利维看到过几份有关于古凯尔特人的残本和手抄本,这些记录并非来自于异教神明和祭司——古凯尔特人很少会用到书面记载,他们用冗长优雅的歌曲来记录历史和事件,一个祭司的学徒可能需要耗费整个美好的青春时光来记下这些复杂的吟唱——这些都是基督教士们的笔记。
他似乎在一份只有几页的残本中“看”到过这首颂歌,它不是唱给萨温的,是唱给达奴的,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不论这处潭水中藏着什么,都不会因此不满的缘故,达奴是所有异教神明的母亲,这等于应该夸奖你的人突然转去夸奖起了你的母亲,你或许会啼笑皆非,但肯定不会生气。
但正因为记得,利维才能知道这群家伙甚至没能记全曲谱和歌词……不过吸血鬼们的不求甚解,半途而废正合他意,他也乐得装聋作哑。
“应该燃火了。”利维在心里说。
这里应该是巨橡树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而产生的空洞,洞穴巨大,但不管怎么说,木头还是会燃烧的,而且这里是一处低洼的水洼,不过吸血鬼们居然毫不迟疑地用了人类的新产物——可以浮在水面上燃烧的油脂。他们用一个被特意铸造成了三角绳结的模样的黑铁框架保证油脂不会散落到其他地方去,祭司们点了火,它就开始熊熊燃烧。
接着祭司们退去,一群全身赤裸的年轻男女走了进来,个个生机盎然,肌肉饱满——他们是被吸血鬼豢养起来的人类,无论男女都容貌秀丽,皮肤白皙,半恶魔不由得舔了舔嘴唇,之前他可是受到了很好的招待。
这些人类——至少在表面上看不出一点不情愿的样子,也有可能他们受到了欺骗,或者是被吸血鬼的法术所捕获。他们在水中跳舞,这种舞蹈完全不像是现在所流行的任何一种舞蹈,不是老旧的小步舞,也不是时新的华尔兹,与芭蕾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他们挥动四肢得幅度非常的大。还有许多剧烈的跳跃的动作,每个人都几乎跳出来一尺来高,以至于身上那些累赘的挂件都随之剧烈地摆动起来,雪白,丰腴,鼓胀,叫人看着目眩神迷,而他们每一次落下。摆动双足都会溅起犹如钻石般的水珠,这些水珠落在了他们的身上,为他们披上一层又轻又湿润的外衣,湿润的毛发在烛光下犹如为肌肤镀上了一层金子,不多会,每个人都是面色绯红,大汗淋漓,在一群吸血鬼中,北岩勋爵能够更加清晰的感觉到从这些人类身上传来的蓬勃的热量,这就是生命,真正的生命而非吸血鬼的那种活尸。
他们一直跳,跳到精疲力竭,跳到空气滚热,他们倒在了水里,相互纠缠,尽情的享受人世间最为快乐的一桩事情,水声混合着好似野兽般的嘶吼声——北岩勋爵几乎已猜到了他们的结局。他闭上了眼睛,不忍继续看下去,他知道自己救不了这些人,他们早就将自己的灵魂和躯体卖给了吸血鬼,他应当同情他们,但又无法控制地愤怒于他们的无知与天真。
等到这些精疲力竭的人类被领上祭台时,他们甚至还能面带微笑,即便之前的一个人才被割断了喉咙鲜血流入水里,他们也没有丝毫畏惧之色。
勋爵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正看到一个女孩,面朝上躺着,伸出双臂,闭着眼睛,渴望地吐出最后一口气,即便本能促使她浑身痉挛,双足乱蹬,面孔上却满是挥之不去的满足与狂喜,像是这种人,即便北岩勋爵想要去救他们,也只会得到一个憎恶的白眼。
对于他们来说,阻止献祭不是在挽救他们的生命与灵魂,而是在阻止他们踏上一条光辉而有璀璨的道路。
道路的尽头是什么?可能就像是每个基督教徒所被承诺的那样,是一个去了之后,就绝对没有任何烦忧,只有幸福与欢乐的世界吧。
最后吸血鬼们才会奉上最为珍贵的祭品。
一部分吸血鬼面露不满,认为这是一种欺瞒神明的行为。但一来阿巴特始终没有复苏的迹象;二来吸血鬼们事实上并没能继承到真正的传承——就连他们崇拜的阿巴特也只是一个精怪,他们一直就是一知半解,凭着自己的臆想一通乱干……
譬如他们并不知道一场不彻底的献祭只会引来神明的愤怒,倒还记得“三重死亡”。
在古凯尔特人的认知中,但凡国王,勇士,祭司都不会简简单单地如一个凡人般的死去,只有连续杀死他们三次,才能彻底地让他们丧命。
既然勋爵和利维都是“重要的祭品,”他们当然也要经历过三次死亡。
第一次是绞杀,这次北岩勋爵可真是受了一场大罪,慢慢窒息的痛苦不必多说,当他恢复意识,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时候,他全身上下每个地方都在抽搐和疼痛,他想要呼吸,但每次呼吸都像是被人剖开胸膛,塞了一大把烧得通红的炭。
相比起来半恶魔就不那么狼狈,虽然吸血鬼们的绞索要勒得更紧,时间也更长,他的脖子差点就被勒断,但他只是喘息了一会,甚至还记得遮住脖颈,免得吸血鬼们看到了那些瞬间痊愈的伤口。
第二次死亡应当是斩首,但在这里被换成了放血,他们手腕上的血管被割开,然后被推进了水里——这就是第三次死亡。
在被推入水中之前,谁也没有发现利维的手正悄无声息的动了几下,一条影子从他的脚下伸出来,像是一只豹子的尾巴,悄无声息地卷走了一名祭司腰上的匕首,祭司浑然不觉——可能是因为过于漫长的献祭仪式让他感到不耐烦,又或是满溢的鲜血气息让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獠牙和干渴的喉咙里。
利维落入水下的时候,只有北岩勋爵看到了随他而来的那一抹银光,他用不解的眼神看向利维,他们落了水,并未立即坠入深处,距离水面还的距离并不远,烛光依然可以透过水波,利维因此也看见了北岩勋爵不解的眼神,他该怎么说呢?
他只知道在他看过的每一本小说和每一场戏剧中——像是这样盛大又诡异的仪式,只有一个平平淡淡,波澜不惊的落幕,不管是读者还是观众都要气得大声叫骂。
果然就在下一刻,光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北岩勋爵一时间还没能反应过来,但利维已经看到了,无数条毒蛇,不,橡树的根系,从粗壮到可以双手环抱的到细弱手指的——它们或是分散,或是纠缠在一起,向着他们猛然袭来。
利维来不及去想这是卓库勒改变了主意,为了让神明喜悦而甘心牺牲自己,又或是吸血鬼中的另外一些人动了手脚,他一把抓过了北岩勋爵,带着他飞快冲破水面。他落地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半恶魔化,从他的脊背上伸出了一对残破的膜翼,双足也蜕变成了利爪。
半恶魔的膜翼比吸血鬼的膜翼更长也更宽,它能够飞行更多借助的是魔力,而非物理。
利维略微振动膜翼,带着北岩勋爵从水中冲向了空中。而在他们身后有什么东西正裹挟着沉重的风声紧追不止,吸血鬼们有些在大叫,也有人在呼喊,更有不少吸血鬼拉下了身上的长袍,展开了膜翼飞了起来,事实证明这种做法很正确,树根敌我不分,有些吸血鬼被一击打中,立刻就化作了血肉模糊的一团。
利维根本没有回头看。如果他回头看,就会发现,这个庞大到可以容纳上千人的空洞再度被充满了,这些从深水和地下爬出的根系将原先的树干都撕裂了一部分,就像是一个过于巨大又足够恶毒的婴儿强行从母亲的下-体里爬出来,它们不像是伸出来,或是飞出来的,而是像装药炮弹那样,猛然爆裂开的——半恶魔和人类的耳边充斥着尖锐的噼啪声,像是树木在哀嚎。
有个声音比它们更低沉一些,也像是从更深的地方发出来的,利维不能确定,也无暇探究,实质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了他们上空,利维一把,将北岩勋爵扔上自己的脊背,“抓住了!”他喊道,而后右手反手一刀,斩断了自己的左臂。这一小块血肉迅速的向下坠去。
树根迅速的向内收缩,紧紧包裹,立即形成了一个内芯与外皮完全不成比例的大团子,它们吃掉这一小块血肉,可能只用了一秒钟不到的时间,但这么一点时间却已足够利维迅速地下落,他和勋爵一起撞进了柔软的腐质层,落叶和浮土纷纷坠落在他们身上,同时,利维抽出了那张荨麻毯,完完整整地将自己与北岩勋爵紧裹了起来。
一眨眼间,荨麻毯就将他们的气息完全地掩盖住,吃掉了手臂的树根们在此蠕动和狂躁起来。它们向着空中飞舞,也向着地下挖掘,更是进入海水中搜索与探寻,利维和勋爵就像是一块无机质的石头,被它们推来推去,拱起埋掉,他们可以感觉到——到处都是树根,不停地改变位置,不停地交换讯息,没有一刻停息,但它们终究还是没能找到利维。
利维猜想着这次他要等多久,不是一百年就好……不过吸血鬼们一定会尽力安抚它的,这座岛屿不在航线上,但谁知道这样大的动静会不会惊动了什么人呢。
而就在半恶魔准备纹丝不动做石头做上一阵子的时候,却毫无预警地一阵发冷。
是那个声音,它又出现了,这次利维听清楚了,那是一声哀鸣。
“布瑞……吉……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