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挖掘(6)
“你说,亲爱的,”南丁格尔女士若有所思的问道,“我的叔叔究竟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呢?他将我们这些人召集起来又是为了什么呢?”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一开始想的还过于简单了,可以说,在接到那封律师信的时候,她第一个念头就是她的医护学校,她的战地医院,她的药物和医疗用品。
她以为她的叔叔,也就是梅森先生,可能就和她的祖母那样,因为时日无多而产生了一些偏激或者是固执的想法——她的祖母当初就是不顾身边人的反对,坚持将她可以支配的每一枚便士留给了她。她的叔叔曾经有过雄心壮志,但最终还是在这个海滨小镇默默无闻的度过了十来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做出什么任性之举来,也不是那么叫人奇怪。
如果不是她在前几年来探望过她的叔叔,在这座老宅中感觉到了一些不祥的预兆,她甚至不会寻求利维的帮助,可能就是孤身一人,又或者是随意带一个同伴和朋友就匆匆赶去惠特比——现在事态的发展让她庆幸起自己身边还有这么一个可信任的“人”。
“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让我想想该怎么说……”南丁格尔女士思考着回答说:“我感觉,伦蒂尼恩先生——我是说,我的叔叔似乎并不是那种不于人世的人,不单单是身体状况,你知道的。我在战场上和医院里都见多了垂死的病人和伤者。我知道人在去世的那几天会是个什么样子,绝望、疯狂、悲哀,痛苦、不甘心,这些都会有,但在我的叔叔身边,我感觉不到这些,我觉得——他虽然身体虚弱,但精神却异常的活跃。如果不看他的外表,他的内在倒像是一个精力旺盛,兴致勃勃,正在策划一场大闹剧的孩子……”他充满恶意的凝视着老宅里的每一个人,贪婪的嗅闻着他们的味道,似乎要将他们的生命力吸进自己的嘴里。
“如果不是有你在,我可能会选择马上离开。”
“你想要离开,我确实可以马上带你走。”利维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南丁格尔女士深深地吸了口气:“若是我说,我为了那笔遗产,不想离开,你会鄙视我吗?”
“怎么可能?” 利维做了个夸张的惊讶表情:“那是两万金镑,不是两个便士,我是一个东区人,东区人为了两个便士也能杀人的。”他可不是在说笑,东区的绳子旅店就是一个便士一晚上,在严寒的冬天,挂在绳子上睡一晚的房间最起码可以保证你不会被冻死,两个便士就是两个晚上,为了能多活两个晚上杀个人算什么。
也就是南丁格尔女士这种出身的女性没有这个概念了,不,也不能说她没有这个概念,只是她并不明白,为着钱,人们都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她所认为的最糟糕的局面可能顶多就是诈骗,绑架或是最坏的——一场谋杀,她不知道在一些时候人类的尊严,性命和灵魂会廉价到什么地步。
“另外,”南丁格尔女士带上了一丝忧虑:“我总觉得这座老宅里似乎还埋藏着——某种我们一时间无法探寻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可能还联系着一些无辜的生命,我无法告诉你我是怎样感受到的,或者你可以将其视为一个年长女性偶尔产生的古怪念头。”
利维停下了咀嚼,他注视着南丁格尔女士,眼中闪烁着光芒——南丁格尔女士曾经在这里感受到了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威胁——不奇怪,一些过于靠近死亡的人是会有这种感知能力的,但若是——“生命”,那就不太对头了,那已经脱离了正常的范畴。
他的视线让南丁格尔女士感到了一阵寒意,这时候的利维看上去很像是一个来自于地狱的生物,虽然他的外表还是那样,小巧可爱,天真无邪。
南丁格尔女士并不知道,若是她所说的确实是真的,并不是一种错觉或是臆想——她就很有可能是个“圣人”。
那些古代的圣人,他们在水上行走,驱赶野兽与恶魔,撕裂大海,分发无尽的食物——这些人并不全都是天使或者是魔鬼。他们之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先只是普通的人类,经文和教士们提起他们,就说这是因为他们得到了上天的感召,天主赋予他们这些超凡的能力。
但这些圣迹与圣人,早在耶稣复活升天后的三百年内就已经十分罕见,往后更是消失无踪,而在近一千年里所谓各种神圣的现象,不是被编造出来的,就是人类还未理解的各种自然现象。
一股蕴含在半恶魔血脉中的恶念油然而生,一个活圣人——那将是无尽杀戮中的一点生机,也是浩瀚火海中的一滴甘露,更是无穷尽的黑暗中的一星火光,任何一个恶魔都会迫不及待地将其绞杀,他甚至无需自己动手,只要宣扬出去——那些盘踞在罗马、伦敦、君士坦丁堡、圣彼得堡的宗教亲王们就会迫不及待的伸出手。他们或许会跪拜圣人的雕像,却绝对不会允许一个活的圣人矗立在他们中间。
如果南丁格尔女士是个不幸坠入人间的天使,又或者是半天使也就算了,他们或许还能忍受,她偏偏又是一个人类,一个人类女性,背负着双重原罪,她凭什么能够得到这样珍贵的恩赐?即便她的灵觉与之前的圣迹相比,弱小,细微,不值一提——
南丁格尔女士看着利维,他微笑起来,似乎正想说些什么,却在此时听见了一声尖叫,仿佛只在一瞬间,半恶魔重新变回了她的小女仆,他迅速的吞下嘴里的奶酪,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宽大的裙摆,一把拽起了南丁格尔女士,“好戏开场了。”他低声说道。
半恶魔当然不会搞清搞错声音的源头,何况这个声音距离他们本来就不远,就在他们的脚下——老宅的两层是客房,但一层也有几间单独的房间,主要是给管家之类的高级仆人或是普通客人暂住的——这里的普通客人是指客人们的同伴,像是律师的秘书,私人侦探的助手之类的。
这位先生——也就是律师的秘书,房间毗邻男管家的房间,他很少在众人面前出现,偶尔出来散散步,三餐和男管家一样都在自己的房间里面用。本来这个时候大家都已经休息了,但突然之间,律师想起了还有一份重要的文件,需要秘书帮忙草拟。于是他叫了仆人把秘书喊上来,结果仆人敲了敲门,没人回应,后来他又大喊,也是一样,
一阵喧扰后,管家拿来了钥匙打开了房门,结果就看到这位先生只穿着衬衫和长裤,仰面倒在床上,大张着嘴和眼睛,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