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卡洛琳夫人的幽魂(8)
我们都知道,人类在身处黑暗的时候,总是不免惶恐不安,这是数千年的进化中,跟随着黑暗而来的,昆虫,毒蛇,野兽以及恶魔带给人类的教训——威廉按照利维的吩咐,站在一边静静的倾听着对方打洞时发出的动静,心里倒没有多少恐惧和警惕,这不是说他就能克服自己的本能了——只是这些泥土翻滚时的沉闷声音,总是不免让他想起了他在少年时饲养过的两只猎犬,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联想,他不是那种除了身份就一无可取之处的纨绔子弟,不说利维还是他弟弟,和他上级的朋友,自从他们到了诺丁汉,利维才是那个真正的主导者,如果只有威廉,他不确定自己能够进行到那一步,或许到了汉莱顿先生那里他就已经被诱入那些人的圈套了。
他不是那种死守着规则不放的人,简单的说,一个半恶魔能够做得像人类那样好,他就应当尊重他如同其他的人类同伴,只是,人类的想法往往不跟着自己的理智所转动,他越想要控制,越是控制不住,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地狱之门带来的负面作用,但他就是不由自主的想要回忆那些温暖的场景,就像是人在寒冷的时候,会不自觉的靠近火炉。
他想起了他童年和少年时待过的庄园,黝黑的山丘,深绿色的密林,透明的溪水,刺目的阳光,就和所有拥有庄园的贵族那样,他们在庄园中也饲养有猎犬,在每个猎狐季节,这些猎犬就会被成群的放出来,它们奔跑在绅士的马前,身后,为猎人们衔回兔子,或是追逐受伤的狐狸。
当然,能够成为威廉少爷的小狗,那两只猎犬的待遇与它们的同伴也是完全不同的,在狩猎季之外的时候,猎犬只能被关在一处虽然不能说狭窄,但也不是多么宽阔的狗舍里,它们吵吵嚷嚷地在贫瘠的沙地里跑来跑去,虽然在训练和放风的时候它们也能肆意奔驰,但比起威廉的那两只猎犬来说,它们的自由少得可怜。
威廉的两只猎犬也似乎能够意识到自己的地位,它们走起路来总是昂首阔步,神采意义,活动范围也很大,从庄园的前后庭院到屋子内外,在非常冷或者是非常热的时候,它们会跑进室内,寻找一个温暖,或者是阴凉的地方,懒洋洋的躺下,但在气候适宜的时候,它们就会跑出屋子,奔跑和玩耍自然是必不可少的,狗儿们还有一个相当热衷的运动,那就是挖洞。
直到今天,威廉还能清晰的记起,他曾经坐在书房的窗前,津津有味的看着那两只狗在庭院的某一处挖洞,从早上挖到中午,从中午挖到晚上,弄脏了它们因为食物和水都足够充足而比同类丰厚光亮得多的皮毛——狗儿挖洞往往有三个理由,一是为了狩猎,它们会从地洞中,刨出蛇,刺猬,和鼹鼠,然后叼到人们面前寻求奖赏;第二就是为了埋藏它们珍贵的宝物,也就是吃剩的骨头,和玩具;第三嘛,就是纯粹无聊用来打发时间的,那些在挖洞过程中,伴随着呼吸不断抽动的小鼻子,扑扇着或是耷拉下来的大耳朵,杏核般的黑眼睛,摇晃个不停的尾巴,仿佛就在威廉面前。
利维并不知道威廉在他身上想起了孩童时养过的两条猎犬,就算知道了,半恶魔也不会在意,人类经常以己度人,认为他们将恶魔骂作畜生,骂作渣滓,骂作粪便,恶魔就会愤怒不已,但这些愤怒中,有多少都是被表演出来的呢?事实上,恶魔只有,在捕猎失败的时候,才会感到愤怒,无论对方是通过欺骗的手段,还是强大的实力,又或是单纯的好运气,祂们会感到挫败,然后怒火万丈。
任何口头上的伤害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无关痛痒,何况有多少恶魔,祂们原本的形态就是狗、鳄鱼,猴子或者是如利维这样的猛兽,人类的咒骂对他们来说就像是平铺直叙地说出祂们的另一个身份,像是你对一个人说,你可真是个人——难道他会因此感到沮丧或者是难过吗?当然不会。
此时,利维已经恢复了一部分恶魔形态,这种形态对他的负担不大,就是看上去有点可怖,因为他从手肘往下都变成了豹子的利爪,这种爪子还与普通的豹子略有不同,更大,也更尖锐,指端伸出来的爪尖,就像是一柄弯曲的小匕首,他脱掉了外套,就像是一个偶尔不得不干些体力活的绅士那样,认认真真地朝着地面,干了大概有半小时,他挖穿了大约有八九尺的砂岩层,威廉听到了甬道打通的声音,正有一些沉重的东西夹杂着细小的砂砾嘭嘭落在地上。
“伦蒂尼恩先生?”
“我很好,”利维捏亮了自己的蜡烛头,他的这根人指蜡烛可要比威廉手上的那根有用得多了,它所散发出的光亮照亮了周围三四尺左右的地方,他将蜡烛交在威廉手里,威廉看到了距离他不远的地方正有一个不大的凹陷,黑洞洞的,看上去就像是一口干枯的井,但新鲜的泥沙味告诉他,这正是刚刚由半恶魔刨出来的一条垂直甬道。
“从这里到下面的地面,”利维靠着他说道:“如果你攀着边沿再往下跳,也只有六尺,
你能自己能跳下去吗?”
“能。”威廉说,他学着利维的样子,将外套脱掉,但是将毯子系在了腰上,然后向着那看似深不见底的洞口跳了进去,跳进一个甬道,最恐惧的地方莫过于不知道它有多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开始?应当做出怎样的姿势才能平稳落地,但既然利维已经说得很清楚,威廉跳下时并不困难,他大约估计着应该碰到地面的时候,双足确实碰触到了坚硬的东西,他立刻蜷缩身体,在落地的冲击力传来时,他向着一侧倒下,顺势在地上打了个滚,威廉撞在了墙上,但稳稳地卸掉了那股力量,只是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噼里啪啦地都落了他一脸。
他下意识的屏住呼吸,闭紧嘴巴,不得不说,这个举动真是正确极了,因为他马上看见了——这里到处都是发黄的骨骸。
这里是纽斯蒙德修道院的地下墓穴,正如俱乐部的前辈所教导威廉的那样——不谙内情的人或许会以为,那些达官显贵,或者是稍微有点能力和财力的人,都会竭力将自己与亲友的尸骨埋入教堂或者是修道院的目的,纯粹是为了他们的信仰。
但事实并非如此,食尸鬼、小恶魔,以及其他精怪都有可能掘开人类墓地,从棺材中拖出不幸的死者吞噬或是亵渎,一些巫师,黑神父或者是黑牧师,也会从墓地中挑选他们所需要的祭祀用具和材料。
为了保证自己长眠后的安宁不被打搅,他们当然会选择有神圣之力屏障的修道院或者是教堂,只是修道院和教堂的土地就算再广阔——去除必需的建筑,比如说教堂和宿舍,还有马厩,工坊,仓库,菜地和庭院等等,留给墓地的空间实在是没多少。
一两年当然没问题,几十年也能将就,一百多年也能支持,但几百年累积下来,那个数量就非常可观了,尤其是,欧洲大陆与大不列颠岛,在十三世纪的时候,曾经遇到过黑死病的大清洗,十户九空,在十五世纪之前,更是硝烟不断,领主对领主,领主对国王,国王对国王,那时候似乎每个地方都在打仗,越来越多的尸骨需要得到安抚与埋葬,修士们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将尸体搬进教堂——也就是,圣博德修道院中的那种场景,在经过木乃伊化后,一些有德的人可以与圣骸一起被悬挂在礼堂的天顶上,但就算这样,也依然腾不出多少空地,怎么办呢?一些修士就说,我们来挖个地下陵墓吧,当然这也可以,很多大家族都有着自己的地下陵寝,犹如一座六尺之下的宫殿,空旷而宽大,但这样的情景也没能维持多久,很快,地下陵墓也被装满了。
于是修士们,再次想出了一个更好的法子,那就是白骨化,也就是说,等到自然腐烂,或者是直接烧煮,煮到只剩白骨,然后将白骨取出,用铁丝按照生前的状态重新组合起来,将它们堆叠起来,摆摆整齐。
只是这些修士们大概也没想到,某些死神大力眷顾的地方,甚至发展出了人骨教堂或者是人骨修道院,也就是说他们将人骨做成了装饰教堂的各种饰品,座椅,扶手,吊灯,祭坛或是水池——无所不有,纽斯蒙德修道院暂时性还没有糟糕到这个地步,但也看得出,这里的骨殖也经过了三番两次的整理,最显著的就是,一部分骨殖已经没有办法按照一具具的方式来排列,而是分门别类,颅骨和颅骨堆在一起,腿骨和臂骨像是柴火一样被收拢起来,捆成一堆,其他细小的骨头则被堆成一个个白色的小丘陵,刚才威廉就是摔在这些东西上面。
“可以这么说吧。”利维说,“纽斯蒙德修道院,也可以说是纽斯蒙德庄园的。”威廉怔了一下,随后他才想起来,既然伦敦的妓院里几乎每天都要死人,无论是因为兴奋过度而猝死的客人还是被客人虐杀的妓女,又或是争风吃醋的白痴和犯了蠢的老鸨和皮条客——如果他们有些资产或者是有几个朋友,那还算好,没有,就只能扔进泰晤士河。
纽斯蒙德庄园,每天都要迎接上百个客人,难道这里还真能保证每个人都安然无恙,好好的来,好好的走,怎么可能?这里用来吸引人群的就是无需顾人世间的任何规则,无论是法律还是道德,既然如此,这里就不可能没有死过人,那么那些死者呢?
威廉已经看到了,即便光线昏暗,那几具骨架依旧白得刺眼,旁边灰黄发黑的骨头完全无法与之比较,想来,他们就是用于修士相同的方法处理了尸体,然后搬到这里,这里有上万具尸骨,多几具少几具,谁能知道?而且不需要多少天,它们就会发黄,变脆,和这里的同类一起慢慢的与泥土同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