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盗墓(下)
诺丁汉的天气可能不如身在盆地的伦敦那样糟糕,但今天确实是特殊的一天,早晨的时候,推开窗户,你就能看到晴空万里,晨风和煦,阳光明媚,一些家中经济条件尚可,管教宽松的太太和小姐们,立即吩咐女仆拿出衣柜里最新的外出服,整理熨烫,又叫来马车夫准备马车,打算出去逛一圈或者去集市采购东西。
一些不那么宽裕或是管教严苛的家庭呢,它们的主妇也没有闲着,一看到这样的好天气,立即呼唤家里的仆人(如果没有仆人,那就是她们自己和她们的子女),将家里的地毯,垫子,枕头,男主人的厚外套,斗篷,靴子,帽子,这些基本上都是由厚重的毛毡与棉布做成的织物,全部拿出去晾晒,经过了一冬,固然之前有洗刷过,但在没有阳光的日子里,它们的状态只能说是勉勉强强,半干不湿,无论怎么烘烤,都带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霉臭味儿,只有好好的暴晒上几天,才能重新恢复到那种干干净净的模样。
只是外出服还没给烫好,马车才套上马,毯子和垫子才整理开,忽然之间就有雨滴打落在人们的身上,一些经验不够丰富的人甚至感到迷惑,他们仰头望着天空,看到的是依旧晴朗的穹庐和璀璨的阳光,阳光穿透树枝,在地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明明是晴天啊,他们在心里说,但雨是真实的,那些透明的小精灵,从天空一跃而下瞬间就打湿了地面和他们的面孔,当然,还有那些刚刚被晾晒出来的东西,它们还没得到阳光的恩惠,就又蒙受了雨水的侵袭,可等到人们奔跑着将所有的东西收进房间的时候,雨又停了,和它来时一样莫名其妙,如果不是还有打湿的路面和那些衣物上残留的水迹,你都不敢相信刚才确实是下了一场雨。
阳光重新出现在人们的面前,但此时它已经无法得到民众的信任啦,最大胆的主妇也只敢将靴子或者是帽子晾晒在窗口,他们的防备并不是毫无理由的,在下午三四点钟,也就是,上层社会的人们开始想要下午茶的时候,天空在几分钟内暗了下来,云层翻卷着犹如奔腾的海水一般从东涌向西,几个呼吸间就占领了整个天空,雷声轰鸣,闪电雪亮,大雨倾盆,雨丝犹如蒸汽机驱动的大纺织机上的羊毛线那样密集而又均匀,从窗户望出去,天地之间是一片灰白色,所有的景象都朦朦胧胧,犹如一幅褪色的画卷。
当人们都以为这场大雨可能要下到晚上的时候,它却在黄昏来临的时刻停了,雨停之后,云层也很快散去,地平线的边缘甚至出现了一条暗红色的弧线。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威廉问道,“晚餐后。”利维说,他在忙忙碌碌地将鹤嘴镐、斧头、锤子、撬棒,和其他一些盗墓者必须用到的工具放在枪盒里。
这个时代,盗匪横行,绅士们当然要需要携带防身的武器,如果他们骑马,那么身上就会携带较为小型的手枪、匕首,或是伪装成手杖的刺剑,但在乘坐马车的时候,他们的行李箱中必然会有枪盒,这种枪盒中是霰弹枪以及配套的子弹
枪盒的长度正好可以放下之前提到过的盗墓工具,利维正忙着把枪拿出来,把工具塞进去,他整整装了两大盒,然后试着提了提,确定它们的重量与放置枪支的时候相仿佛,毕竟绅士若是要亲手提着什么,肯定会引起他人的注意。
威廉放下报纸,表情难以言喻,他现在仍然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答应了利维,要和他一起去盗墓,“如果我没记错,”他问道:“按照女巫之锤的说法,为了避免女巫死而复生,所以在她被绞死、毒死、打死或是焚烧之后,应当将她的尸体投入河中——比比安娜女士的墓地是怎么来的?”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总有那么一两个多情善感的绅士么。”利维说,他们虽然无法推翻法院的判决,但为这位女士提供一处墓地,举行一个小小的葬礼,还是没什么大问题的,所以利维才想起来要把它挖出来看看,不然就半恶魔的多疑心,这个问题肯定会折磨他好几年,而且谁知道这个看似细微的疏忽会不会招来什么大问题呢?
晚餐后是九点,纽斯蒙德庄园虽然要到子夜时分才会宾客盈门,但是它的晚餐时间与其他上流社会差不多,也就是在晚上七点到八点左右,八点用餐完毕,回来整理洗漱,那么大概就是九点钟,“我们为什么不等到凌晨两三点钟或是更晚一些的时候再出发呢?”威廉问。
现在仍旧是昼短夜长,但八九点他们仍旧可能会遇见什么人,威廉一点都不想,在平息一桩丑闻之前,又迎来另一桩丑闻。
“告诉他们说我们要去拜访一个朋友,”利维说,这里他们可没说谎,比比安娜女士确实是一个我们共同的朋友。“想想看,”他说,“你在晚上八九点的时候看到有两位穿着整齐的绅士在月色下漫步,那么他们可能是在讨论政治或者是某位姑娘,但若是你凌晨两三点钟看到两位绅士,即便他们穿着整齐的在外面晃荡,你也不会以为他们在干什么好事吧。”
“他们或许会派人跟踪。”
“嗯哼,”利维说:“这个你就别担心了,要对付凡人,多的是办法。”
果然,他们在晚餐后向杰克斯先生提出,要去拜访一位朋友,杰克斯先生丝毫没有多嘴饶舌,追根究底,他甚至特意借出了自己的双人敞篷马车,这种马车是纨绔子弟最喜欢的一种车,它没有封闭的车厢,可以让所有人看到乘坐在马车上的人,只能乘坐两人,没有车夫,需要自己驱使马车——也就是少了一双窥视在侧的眼睛。
他们离开纽斯蒙德庄园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庄园的前身是一座修道院,修道院就不可能修建在城中心,只会在城外。诺丁汉只有主城区才有煤气灯系统,离开了主城区,仅有能够照亮道路的,就只有马车两侧悬挂着的煤油灯,偶尔可以看见路边有驿站或者是小旅店,门前的木架上往往会孤零零地挂一盏粗陋的油灯,用来吸引旅客,可再往前,连这种灯都没有了,仅有的照明就是那两盏煤油灯,它们在车身两侧晃来晃去,晃来晃去,马车在道路上的影子也是忽短忽长,照亮的地方非常有限,但若是为跟踪者指路,却是再清晰也不过。
他们甚至可以坠在距离两人很远的地方,毕竟在黑暗之中,两点不断闪烁的光亮实在是太显眼了。
“这是什么?”威廉问,“水泽仙女的眼泪。”利维说,他捏着那个小瓶子,放到威廉眼前,威廉一边驾驶马车,一边抽空看了一眼,瓶子只有手指长短,晃动着一种像是腐坏牛奶般的半凝固的液体,他没问这是做什么用的,反正他马上就能知道了。
利维将瓶子往后一扔,瓶子落在了泥泞的路面上,里面存装的液体流了出来,它一碰到空气,顿时就如落入水中的墨汁般迅速的升腾扩散,越来越大,几分钟内,这个地区就陷入了一片浓厚的雾气。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威廉似乎听到了从后方传来的诅咒声,
“你听说过沼泽仙女吧。”利维问道,威廉点点头,沼泽仙女的传说从古罗马时期就开始有了,只不过那时候她们还被称为宁芙,属于半神的存在,她们经常跟随异教的神灵,作为侍女和伙伴存在,但等到基督的信仰覆盖了这片大陆,宁芙的地位也就随着异教的神灵销声匿迹而进一步下降,成为了如食尸鬼这样的精怪,不过就她们的事迹来看,被称为精怪也不算太错,沼泽仙女每次出现的时候,都会伴随着大雾,她们人生鱼尾或者是人身蛇尾,游弋在水泽中,口中发出柔美的呢喃或是呼唤,人类,尤其是人类男性,若是听到了这样的呼唤,就会身不由己地向声音的源头走去,一旦他们踏入沼泽,就会被这些仙子抓住,他会被淹死,然后被仙子们分而食之。
人们以为遇见大雾的天气才会遇见沼泽仙女,却不知道她们自己就能借助魔法,将自己的眼泪或是血液化为雾气,要弄到这些眼泪和血液也不是很难的事情,只要你能找到水泽仙女,无论是诱骗也好,拷打也好,交易也好,随随便便就可以弄到一大瓶。
利维用起来毫不吝啬,这些雾气对于恶魔或者是其他精怪当然是没什么作用,但对付人类,简直就是轻而易举,跟着他们人的被阻隔在了雾气之后,他们应该是不敢往前了,这时候的道路可不如百年之后那样,平整宽阔,马车翻下沟去是常有的事情,一旦翻车,轻则受伤,重则丧命,何况这片雾气就是被跟踪的人在警告他们,他们已经被发现了,若是继续往前,那么等待着他们的会是什么呢?
他们只是受人雇佣干活的,可没想把一条命留在这里。
摆脱了这些明面上的追踪者,之后的旅途就变得轻快起来,雨后的田野与森林,空气澄澈而冰凉,虽然乌云还不曾完全散去,以至于星光与月光都无法透射下来,但暗蓝色的天光也能够为他们照亮前路。
他们在一片密林前止步,下了马车,这里已经没有可供马车行驶的道路了,只有被灌木掩蔽的小径,两人徒步穿越了整片密林,然后在密林的彼端望见了一条溪流,溪流浅而宽阔,水草茂盛,游动的鱼虾闪烁着微光,他们逆流而上,溪流的发源地是一条河流,河流的左侧是一片灰白色的石滩地,也就是女巫最后的埋骨之所。
这片河滩地的面积不小,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生长着尖刺的藤蔓攀爬其间,贫瘠得就连恶魔也升不起兴趣——这里看不见十字架,或者是拱起的石堆,但不用利维,威廉都已经发觉了,一块地方的石头颜色要格外的深,表明这里曾经被挖开,又被埋了回去,他们走向那里,在石头的缝隙间发现了一朵岩牡丹。
岩牡丹可不会在这个时候开花,可能来自于某位绅士的温室,最后的含情脉脉。
威廉还在犹豫的时候,利维已经脱掉了外套,打开了枪盒,从里面抽出了鹤嘴镐和撬棒,不知道被雇佣来干活的工人是出于恐惧,还是心怀厌恶,这个墓穴并没有挖的很深,浅到只需要几镐,威廉就感觉到手下的镐头碰到了什么脆弱的东西,半恶魔动作迅速的又干了几下,那个地方就迅速的塌陷了下去,伴随着木板裂开时的劈啪声,那里出现了一个大洞,沙土淅淅索索地朝那个洞里灌了进去,利维立即拿出撬棒,他将撬棍插进了木板与木板的缝隙之中,用力往上一翘,只听几声吱吱嘎嘎的响动,一块木板就连同着覆盖在下面的沙土一起被扬了起来。
威廉以为自己会嗅到一股子恶臭,他曾经听别人谈论过,被烈火焚烧而死的人是什么样子——伦敦大火距离此时也不过一百多年,人们对此记忆犹新,津津乐道,他们说,被火烧死的人是最臭的,当然,被割断喉咙和被绞死的人都会大小便失禁,他们的粪便会沾染衣物和身体,血液在新鲜的时候,是甜蜜蜜的,可等到它腐烂了,就会有一股相当浓烈的臭味,天气热的时候尤其。
而火焰最初灼烧头发和指甲这些角质层的时候,散发出的气味虽然难闻,但没有太大的攻击性,顶多叫人蹙眉,等它烧到皮肤与脂肪,在最初的臭味之后,就是一股子类似于烤肉的香气,这时候依然不能说是有着强烈的攻击性,只能说,那是一种同时激起人们恐惧与食欲的气味。
然后最肮脏,也是最浓烈的臭味来了,如果烈火持续烘烤,人类躯体内的内脏会膨胀,会爆裂,里面的内容物——粪便,尿水,未消化额食物,会流的到处都是,等到腹部再也承受不住压力,碰地一声爆裂后……
因为这种气味而当场昏厥的人可不在少数,要知道此时的普罗大众,对于卫生并不怎么看重,他们身上臭,房间臭,工作场地或是农地臭,河流臭,街道臭,马车臭,无所不臭,能让他们昏厥过去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但比比安娜女士似乎并没有那么糟糕,她确实被烧光了,头发和皮肤,焦黑的一团蜷缩在薄薄的棺材里,但占据主要成分的还是焦味,威廉看了一眼,就忍不住转过头去,毕竟他也没办法从那黑乎乎的一团看出什么端倪来。
利维却突然笑了,半恶魔甚至对眼前的情景感到安心。
“这不是比比安娜女士,”他说,“无论这是谁,总之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