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半恶魔的烦恼(下)
查普曼女士当然还没有疯狂到让这些可能还在噩梦中沉沦,无法挣脱的幸存者和修道院的孩子们住在一起。
从空中往下俯瞰,新建的亚麻圣母女子修道院是一座非常奇怪的建筑,它原先只是一个位于街道末尾的小礼拜堂,主要提供给附近的居民祈祷,忏悔,最多的时候也只能容纳几十
个人。这样一座小礼拜堂,即便全部拆除后空地也不足以建起一座修道院。所以在最初规划的时候,征得女王陛下的同意,查普曼女士就将亚麻圣母小堂左右两侧的地块都买了下来。
原先的亚麻圣母小堂作为中心,左侧是一片狭长的荒地,这里曾经被一个啤酒厂作为储水塔的安置地点,但不多久,啤酒厂因为发生了泄漏事故而导致工厂主破产,他将厂房和仓库都卖了,储水塔也卖了,但这片地地方又长又窄,就算建仓库也显得过于狭小,还没法留出进出所必要的通道,所以就一直被荒废着,直到查普曼女士把它买下来,改造成了修道院附属的花园和菜地。这里还建有几座小屋用来储藏农具、菜种和花种,以及手套、围裙等工作时的必须穿戴。
小屋后方还有一座很小的压力水井,因为这里距离泰晤士河太近,里面的水基本上不能喝,但用来浇灌菜地没什么问题。
而在小堂的右侧,则是我们曾经提到过的鱼市场,于是上已经拆除了。但在拆除之后,这块地的所有人因为人数众多一直没能达成一致,以至于这块巨大的斜角四方形地块一直被空置着,附近的居民一直把它当做垃圾场,就算是冬天,这里也可以说是臭气熏天。等到居民们受不了,就花一点钱,雇几个工人,把这些垃圾推到泰晤士河里去。但好景不长,只需要几个月,他们又能把这里堆满。所以当查普曼女士提出要以一个优惠的价格买下这块地的时候,无论是这块地的所有人,还是附近的邻居,都表示了强烈的欢迎。
不过很快他们又产生了另外一种不满,他们原本以为这里将会建起一座漂亮的教堂,或者是适合一位虔诚的女士安居的公寓,或者是小楼。但事实上,在高耸的围墙后,矗立起来的是一座在东区非常常见的联排公寓。这种公寓基本上都有三层或是四层,每层都有五六个房间,可以容纳几百个人,而且随后查普曼女士又收养了那样多的孤儿,他们顿时担心起来,以为查普曼女士是想要在这里开设一个济贫院。
“济贫院绝对不可以!我们这里可是体面人住着的地方!”一个妇人这样愤愤不平的喊道,谁都知道,进了济贫院的都是一些什么人?小偷、妓女、强盗,如果他们在这里,这个街区就别想得到安宁了。
另外一些人则在担心,如果真的住了那么多人,他们会不会迅速累积起大量的垃圾和粪便,弄的这块地方比原来还要糟糕呢?
“我想开设的是医院。”查普曼女士,对利维说,“但我没有这个资格。如果是一位绅士,哪怕只是一位男性,他有足够的资金,向人们说想要开设一家医院。人们即便不会支持,也不会反对,但若是一位淑女想要做这么一件重要的事情,所有人都会来阻止她,一个连自身的情绪都无法控制,自己的财产都无法掌握的女性,能够做出什么可以理智的决定?他们会下意识的寻找她的父亲、兄长、丈夫、监护人,总是一切能够为她做主的人,最重要的,一个男人。
事实上就连她在建造这座女子修道院的时候,即便她是出资人,那些负责工程的人,建筑设计师、工头、商人,还是会下意识地寻找一位先生。当他们意识到自己要和一个女性谈论正经事儿的时候,浑身上下就像是着了火似的。
最后,查普曼女士穿上了修女嬷嬷的服饰,他们才总算安静了点,毕竟有很多时候,修女嬷嬷作为修道院的管理者,总是需要和这些人打交道的。而且她既然已经是基督的新娘,也就代表着她已经脱离了世俗,不是他们需要保护和监管的对象了。
“你怎么会有这个想法的?”
“因为之前的大瘟疫,”查普曼女士说,“斯诺医生曾经来拜访过我,他和我提起了这场瘟疫,也说起了他的意愿。他说,事实上,当时如果有足够多的病房,足够多的人手,可以照料和看护这些病人的话,他们之中有很多人是可以得救的。”
但那时候伦敦人还没有这种集中医疗的概念,他们还是遵循几个世纪世纪之前的办法。一旦发现有人得了病,就将他连同他身边的人直接关在他所在的那栋屋子里。这种方法对于天花、黑死病这类通过接触传染的疾病可能有点用处,但对于霍乱、痢疾这种会通过水源传染的疾病,几乎就没有什么作用了。
即便病人身边的亲友可以照顾他们,但你能要求这些没有经过任何培训的人去标准的,无害的处理病人的呕吐物、粪便和擦拭身体后流淌下来的污水吗?那可太过为难他们了。但在医院,这个问题就很好解决。
“你和别人说过这件事情吗?”
“还没有。”查普曼女士狡猾的笑着说,“之前他们以为我要开济贫院,就有颇多人怨言不断了。如果他们知道,我要开的是个医院,而且有可能在瘟疫中收容传染病人的话,他们可能会举着火把,把我绑在火刑架上,活活烧掉吧。”
“他们就没有想过,若是再发生了那样的大瘟疫,有你这么一座医院,在他们之中的很多人都能得到就近的治疗和看护吗?”
“不曾死到临头,”普曼女士不客气地说,“他们总会以为自己肯定就是那个百病不侵的幸运儿。”
大卫.阿斯特不禁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半恶魔则拍了拍手掌,附和道,“您这样说,我倒希望真的能够再来一场瘟疫,这些人的嘴脸一定相当有趣。”
“这就免了吧。”查普曼女士敬谢不敏。
只是这座作为预备医院而建造起来的联排公寓,还没等到真正需要它的人入住,就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它有两个出入口,都装了坚实的铁门,门很小,只能容许一人进出,一扇通向这座修道院的码头,一扇则通向修道院——它和修道院之间间隔着一道高度达到了十五英尺的围墙。门扉从铰链到锁杆都非常结实,毕竟在之前的大瘟疫中,也有被送到医院,然后逃跑的病人,他们的逃跑可是引来了好一场大混乱——现在只要把两道门全部关上,它就是一座警备森严的监狱,。
“需要我陪您一起去吗?”大卫.阿斯特问道。
半恶魔意味深长地注视了他们一会:“打搅情侣的人都该被马踢。”
这句话说的两个人都不由得露出了羞涩的神情,但很快他们就恢复了平静。查普曼女士直接将钥匙交给了利维,“我在厨房里等您,先生。”她说,利维谢过了查普曼女士对他的信任,目送两人沿着小径离去,等他们走远了才转过身去,打开了那道小门。
如果换做一个普通人,他可能很难探明威廉.兰姆来到这里的时候,和什么人面对面的接触过,他们又说了些什么,达成了怎样的协议?但对于半恶魔来说,他们生来就有辨别人类痕迹的能力,何况利维还要比他们多了一项特殊的天赋,那就是他能够嗅出空气中弥漫着的情感分子,感情越激烈,留下的气味就越浓郁,有时候利维都能觉得自己能够在空气中看见这些聚合成团的小粒子,它们色彩纷呈,对比鲜明,从门厅开始,然后到走廊,楼梯,再到每一个房间。
这里的每个房间都是从外面上锁的,房间上方有一个小门,可以放进一整条面包,也可以放进一个杯子查普曼女士说,每天他们都会往里面放置一整条面包,然后放进一杯水。。
她是做过黑弥撒中的祭品的,她知道这些人可能还要被记忆里的恶魔纠缠上很长一段时间,虽然这些恶魔未必能够从地狱爬到人世间上去,但人类的幻觉与梦境原本就是一种可能模糊生者与死者界限的行为,有很多意志薄弱的人,甚至可以在睡梦中因为恶魔的滋扰而失眠、受伤,甚至死亡。即便他们已经进过了净化仪式,他们依然需要自己坚强的意志力挺过很长一段时间。
或许有人要问,只给他们提供面包和水是否过于苛刻。事实上,这些人也最好能够在斋戒一年或者更久,动物的血和肉都有可能引发他们潜藏在灵魂深处的那种恐惧,或者是被激发出来的恶毒。这里面可是有好几个吃过同类的家伙,利维可以嗅他们从喉咙里流出的恶心气味。
在那几个吃过同类血肉的人类房间前,威廉.兰姆留下的气味尤其浓重,他可能和他们长久的交谈过,仔细的观察过他们,但从空气中的成分辨别,结果可能并不是那么令人满意。
获救的人总共有三十七 个,但里面除了男爵夫人之外,就只有一名女性。对,只有一名。
小恶魔和地狱生物原本就最爱袭击人类中的弱者,而那些或是因为恐惧,或是因为绝望而放纵自己欲望的人,第一个挑选的捕猎对象,也是女人和孩子。
这位女士被单独安置在了联排公寓的最角落的一个阁楼里,这可能并不是一种排斥,而是一种保护。在这里,她听不见那些犹如野兽般的咆哮与诅咒,也感觉不到其他人给他带来的恫吓威胁,利维从那个小窗看出去,甚至能看到这里居然还有一扇没有被完全封死的窗户。从那道缝隙里,夕阳的光芒正在撒进屋内,即便只有浅浅的一条线,感觉也是那样的温暖,那样的明亮,等到夜晚降临,就会有月光或者是星光洒入其中。这仿佛是在告诉这位女士,她已经回到了人世间,她不会再受伤害了,她还活着。
利维当然认得她,毕竟那时候所有的受害者都经过了他的手,免得有恶魔蛰服在他们的体内潜入人世间。
必须要说一句的是,那位威廉.兰姆先生的气味在这里居然是最薄弱的。他可能就在这个房间门外站了一站,都没有走进去,就转身离开了,为什么呢?想起那时候他们在展厅里的看到的那一幕,利维大概可以猜得出他的想法——俱乐部的成员们当然不会对这位女王的特使有所隐瞒。
这位女士还未结婚,那天她是和自己的未婚夫一起去博览会场参观的。在这个时代,如果已经有了婚约,那么未婚夫妻在获得了女方父母的允许后是可以带着一同出游的,只是不能过夜。一旦过夜,他们就非结婚不可。
这对小情侣大概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遇到这样的事情。他们落在了玛帕斯的手中,唯一称得上幸运的是,他们恰好有恶魔们最爱摧毁的东西——爱情。他们被关在了同一座展厅里。这座展厅里只有冷冰冰的珠宝,没有任何可以拿来解除饥饿或者是干渴的东西。他们坚持了几天,也有可能只是几小时,毕竟恶魔们可以随心所欲的混乱人类的感知,让他们觉得一天像是一个月,一年像是一秒钟。总之在他们看到的场景中,是那位先生先动了手,他想要掐死自己的未婚妻,然后喝她的血,吃她的肉——他想要活下来——他可能在道德上会遭到人们的指责与诟病,因此声名狼藉,但那时候他可能想不到那么多,他更想不到是,当他以为已经将未婚妻掐死了,并且试图用打碎的玻璃割开她的喉咙,痛饮鲜血时,他的未婚妻,看似娇小柔弱,天真到没有任何心机的女孩,却拔出了自己的帽针,一下就刺进了他的眼睛!
伦敦女性的帽针原先就和别针一样精致,细巧,但伴随着治安情况的一再恶化,就有人提出应当为她们配置一件随身武器。只是一位淑女,无论是带着刺剑,还是带着匕首,都是一桩相当不雅观的事情。于是她们就想到了帽针,毕竟这时候的女性出外都必须戴着帽子,而帽针则是穿过发髻,将帽子固定在上面的一种必需品。
很快帽针就从原先的一根手指长变成了一根手掌长,材质也从铜或者是银变成了黑铁或者是精钢,它们的尖端被打磨的格外锐利,以至于在平常的时候需要带上针帽,免得挫伤主人或者是别人。
这根帽针从那位先生的眼睛直接戳进了他的大脑,他一下子就倒了下去,可能死了,也可能没有死,但最让那些俱乐部的绅士们感到不快与厌恶的地方来了——
这位淑女做了他未婚夫想要对他做的事。
不仅如此,他们还看到她吞噬了未婚夫的尸体后,时不时就有一个恶魔踏入这个展厅,对她施以暴行,这不是她的错,但利维向,那些所谓的绅士们肯定更愿意让她去死。无论是说她被恶魔迷惑了心智也好,还是说她本性就是这样淫荡和邪恶也好——可惜的是,即便是约拿,也只是淡淡的瞥了她一眼。这里的人哪个不是满身罪孽?
半天使没有舍弃她,或者是惩罚她,其他人也只得暂时偃旗息鼓,但从威廉.兰姆的反应上来看,她可能不会被现在的社会再接受了,她最好的下场。也不过在某个荒僻的修道院里,接受修女们的鞭挞与辱骂,在苦修中终此一生。
利维站在门外默默的观察着这位女士的一举一动,他发现比起其她处在癫狂与恐慌中的受害者。她明显要更加坚强一些,她的帽子衣服都已经在净化仪式中被烧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修女的头巾和长袍,但她没有戴着头巾,而是用水打湿了头发,而后用手指将头发梳理起来,梳成一条大辫子,用一根灯芯草绑住,整整齐齐的放在胸前。
她穿着长袍,但挽起了过长的袖子,同时用头巾系在腰间,免得过于宽大的袍子晃来荡去,也更能保暖她的被褥被折叠的整整齐齐,放在盘子的面包,虽然只能用手撕碎,但也没有丢的到处都是残渣,地上也没有水渍,杯子里的水都喝完了,看得出曾经被擦拭过。
就在利维预备走开的时候,她突然做出了一个奇怪的举动。这个房间为了避免受害者们因为精神崩溃而伤害自己,几乎没有多余的家具,只有一床灯芯草的垫子铺在地上,上面是亚麻的床单,一床毯子,一个枕头。除此之外,盛装着面包的盘子和喝水的杯子都是木头的,而且是那种柔软的松木。就算他把杯子或者盘子敲碎了,也没法伤害到自己。
房间里没有灯,光照来自于窗上的那道缝隙,墙壁也都是木质的隔板。上面虽然涂刷了白垩,但白垩是一种可以放在面包里来代替面粉的东西,只靠着那么一点,恐怕吃不死人。
利维看到那个女孩突然仰面躺在了地上,然后她举起了那只木头杯子,用力的砸向了自己的肚子。这种疯狂的行为让半恶魔想到了一个可能,他悚然一惊,低下头,仔细的去嗅空气中的味道,威廉.兰姆的和这位女士的,还有几个陌生的气味,可能是这里的修女嬷嬷在送餐的时候,在这里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味道。
他捕捉到了那个微弱的,细小的,若有若无的气味,对方的无法捕捉并不是来自于弱小,而是来自于他的能力——那个杂种已经懂得怎么隐藏自己了,半恶魔不再犹豫,他捏出那只小蜡烛头,随手一搓,点燃了蜡烛,他将蜡烛头靠近门把手,只听咯嗒一声,门锁开了,半恶魔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