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黑弥撒(上)
亚麻圣母小堂事实上已经算是一个正在逐渐荒废的地上圣所,被废弃的圣所并不在少数,有些是因为居民搬迁——现在的联合王国教派纷呈,教民各有各的信仰,一个地方的居民搬到另一个地方,不会突然从圣公会的信民变成了长老会的信民;有些是因为附近有了更大,更好,或是更多圣迹的教堂,像是圣玛格丽特教堂就是因为在亚瑟王子结婚的时候奉献了整座彩绘玻璃,才一跃压过周边的其他教堂,成为仅次于威斯敏斯特的大教堂的;还有就是如亚麻圣母小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流传起种种诡异可怖的传说,河流里的水怪啦,墓地里的食尸鬼啦,修士的幽魂啦……
一个教堂有这样多的奇谈怪论,不是教士不够虔诚,就是地狱在这儿开了个口子,加之这里不知何时,煤气灯也坏了,路砖也缺了,马车在这里要陷轮子,人也要崴脚,渐渐地,愿意来这里做圣事的人就越来越少啦。
做奉献的人少了,小堂想要维护也没了资金,门上的青铜大十字架被拆掉了,座椅腐朽不堪,壁画褪色,吊灯锈蚀,祭坛上的圣器也零零散散不成套,这里的神父很快申请到其他地方去了,只有一个辅祭还在勉为其难的支持。
事后回想起来,这里可能很早就被确定为一个合适的黑弥撒举行地点了,人为造成的种种弊病不过是为了赶走信徒。
12月8日的深夜,圣母无染原罪瞻礼日的第一次弥撒早已落下帷幕,而恶魔们的庆典才刚刚开始,车轮辘辘,从第一辆马车开始,客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到齐,他们的身上可能还沾染着教堂的乳香味儿呢——每个人身上都披着带兜帽的斗篷,就是苦修士们经常穿着的那种,只是质地大有不同,这里可没有寒酸的亚麻布,除了丝绒,就是皮毛,最差也是毛呢,这些厚重的衣物将他们藏得严严实实,就算是最熟悉他们的人也未必认得出来。
小堂的门后还有一层厚厚的黑色帷幔,这样就算是开门的时候,也未必有人能够窥见其中的火光,来人乘坐的马车停在门外,马车夫熄灭了悬挂在车厢和车辕上的煤油灯,自己裹紧了外套,安静地坐在高高的座位上等待,他们不但是车夫,还是护卫与杀手,若是不幸有人撞见了这一幕,肯定是要被灭口的。
在大厅里,那些破败不堪的座椅已经被清理干净了,随之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些碍眼的圣人像,画在墙壁上的圣人被有意涂抹上双角,加上尾巴,还有硕大的男性器官,悬挂在祭坛上方的十字架被倒挂,下面燃烧着劈啪作响的蜡烛——这些蜡烛,就如利维手中的那只,用的是偷儿的指骨,加上他的油脂,所以烧起来的时候不像普通的蜡烛那么安静,也不是很亮,不过黑弥撒确实不需要太多的亮光就是了。
原先的祭坛被抽掉了白色亚麻布,用黑色的呢绒布代替,这种布料是用于葬礼的,在层层叠叠的布料上摆着一尊非常大的雕像,它有三个头,一个像是丑陋的男人,一个像是美貌的女人,还有一个像是鸟或是鼠类的畸形头颅,头颅下是粗壮的脖颈和宽阔的肩膀,两只展开后几乎覆盖了整座祭坛的蝠翼从肩胛的位置伸出,它双手张开,仿佛要急切地拥抱什么,往下看,是膨胀如同孕妇的腹部,小腹下是一根高耸的圆棍,大概有五六岁男孩的手臂那么长,那么粗。
它蹲着,无名的雕刻家有着极其精湛的记忆,那些虬结的肌肉让它看起来像是随时会飞起来或是跳起来。
有六座支架香炉围绕着祭坛,里面焚烧着香料和会令人产生幻觉与欲望的药物,它们的烟不是白色的,而是灰黑色的,粉料里混杂着细小的骨头,蟾蜍、蛇和蜥蜴,还有蝙蝠与老鼠。
唱诗班,或是说作为前菜的祭品已经预备妥当,就是查普曼女士看到过的那些孩子,他们懵懂无知,即便有些略微懂了些人事,也在鞭子的教导下学会了拒绝思考,惟命是从——男孩们都是身无寸缕,女孩们披着似有似无的薄纱,他们在头上戴着紫色的乌头花,乌头花期在六月到十月,这些可能是某位贵族温室里的珍贵出品。
这些孩子都捧着小香炉,里面是和大香炉里一样的香料,他们绕着祭坛走了三圈,将香炉里的灰烬倒进一个大酒壶,搅拌均匀后分给在场的每个人,“喝吧,”负责主持的黑神父走了出来,他穿着白色的祭衣,祭衣前后是倒五芒星的图案,但也只有这么一件祭衣,祭衣也称作祭披,两侧没有缝上,每个人都能看到他赤裸的毛腿,实在是有些滑稽。
不过他接下来要做事情一点也不滑稽,他从一个箱子里掏出一个青紫的婴儿,一旁的辅祭——不是小堂的辅祭,而是一个浑身赤裸的妓女,端来了一个金色的大酒杯,“女人的血,”她喊道,然后将发黑的血液倒进了祭坛前的圣水池,圣水池里的水立即被污染了,黑神父将婴儿举起来,在他要将婴儿投入圣水池的时候,一个人突然阻止了他:“等等,”他说:“你确定这是个未经洗礼的杂种吗?”
“我确定,”黑神父咧嘴一笑:“我亲手把他从妈妈的肚子里拽出来的。”
那人,或者说那畜生满意地嗯了一声,退回人群,死婴被投入圣水池,污浊的水立即泛起了涟漪,无数的泡沫从底下升起,破裂的声音就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声呢喃。
黑神父转过身去,面对祭坛和雕像,背对信徒,开始念诵一段拉丁文,语调与神圣的弥撒一模一样,但仔细一听,里面的词句都是倒转的,最后他说,“以撒旦之名,我将登上污秽的祭坛。”
信徒们跟着唱到:“他将赋予我们堕落的喜悦!”
“地狱之王,不死的大蛇、混沌的支配者,邪眼,暗之子,死亡的使者,驱散光明并带来万世的黑夜!”
“主啊,撒旦!”
“愿您能看见我们的妄行,听见亵渎的语言!”
他摘下那只倒挂的十字架,把它扔在地上,让每个人都过来踩了一脚,又往上面泼洒了粪便,“来吧,”他撕心裂肺地喊道:“来吧,我要粉碎你,我的仇敌!”
“我的仇敌!”信徒们也跟着叫唤。
他直到将那个十字架彻底踩成了几节才罢休,然后他抬起头,“来吧,祭品。”
人群向两侧让开,一个将自己裹得不露一点痕迹的女人走了上来。
——
利维一把压住了想要扑上去的委托人。
他手里的蜡烛头闪了闪,现在它只有一个指甲盖那么多了,半恶魔心疼地看了一眼:“还没到时候呢,”他说:“那不是查普曼女士,黑弥撒的过程很长,祭品也是一件件奉上的,最珍贵的会被放在最后。”
果然,就在委托人艰难地抬起头时,那个女人已经掀开了斗篷,露出雪白的身体,她也是个美人,但不是贝尔.查普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