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见鬼!(下)
房间陷入了一片微妙的沉默中,
看着半恶魔饶有兴致的眼神,克拉玛也不免尴尬起来,他想应当是自己的推测出了错误,但也不知道具体的错误在哪里。
不管人类能够在他们的文学作品中,将一只恶魔,一尊神明,一个英雄,一位圣人的寿数上限提得有多么的高,他们在现实生活中,对寿命的最终想象,也不过是在百年上下,如果一个人类能够成为高祖父,已经算是生命中的一桩奇迹。
那么半恶魔是否会有子嗣呢?
当然会有,半恶魔的生长速度与半天使以及人类都不同,半天使大概率的与人类趋向于一致,而半恶魔从他们落入胞宫开始,所需要发育成长完全的时间,就几乎只有人类的一半,甚至于三分之一,也就是说在几个月内,他们的母亲肚子就会大得可以随时生产,落地之后,在他们同龄的孩子还在蹒跚学步的时候,他们早就可以纵跳如飞,而其他孩子还在抢夺糖果,拨弄玩具的时候,他们也早就懂得了威胁与谋杀,等他们再长大一些——有据可查,一个可能只有五六岁(这时候他们可能有人类孩子的十二三岁大小)的半恶魔,就足以让一个女人怀孕,我们之前也说过半恶魔也分接受教育和没有接受教育的两种,若是他们没有在幼年夭折,接受教育的半恶魔,能够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本性与冲动,但没有接受过教育的半恶魔,它们会肆意挥洒内心深处的黑暗一面。
当然,无论是哪一种,他们的孩子夭折率都很高,与天使和半天使会生下的孩子不同,半恶魔与人类的孩子更趋向于地狱中污秽的那一面,也就是说它们生下来就是畸形的,像个动物,而不像是一个人类,他们之中很多天生就没有大脑,就像地狱的小恶魔那样,只懂得无休止地汲取人类的血肉和灵魂,也因为如此,人类要分辨出祂们也变得非常容易。
只有少部分半恶魔的子嗣,生来就具有人类的形态,而有了人类的形态,有了人类的大脑,他们也具有了人类的智慧,只有这种半恶魔的后裔可以侥幸存活,如有可能,也会成为教会的黑手套,或者是如克拉玛这样的驱魔人。
在第一次见到克拉玛的时候,利维就感到了轻微的不适,但那时候他只以为,这是一个半恶魔在看到驱魔人时候的本能反应,但在第二次的时候,他几乎就可以确定了,这家伙居然真的和自己有脱不开的关系!
后来他在博览会上见到了小嘉宝,然后从小嘉宝这条线上牵到克拉玛——但他很确定自己没有留下过种子,无论是床上的同伴,是同样的半恶魔,或者是人类。
利维既然可以确定自己没有后代,那么能够与他有血脉牵系的,就只剩下了地狱里的大恶魔瓦拉克,还有他的人类母亲,他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张面孔就是他的老师,一个充满凄苦的岩石面孔,他之后的几十年里接触的所有人类几乎都是这个样子,他在远离人群的修道院里长大,而对于他的出身,他的老师,和其他修士并不隐瞒。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是个怎样的存在,又背负着怎样的沉重债务,说起他的母亲,他的老师毫不避讳的说,她就是一个淫荡的妇人,一只恶魔的夜壶,一条口吐甜蜜毒液的雌蛇,要到很久之后,利维才理解到最后一个词意味着什么,他的母亲应当是一个修女,或者是一个驱魔人,但从它的留下的些许的蛛丝马迹看来——尤其是在利维接触过驱魔人之后,利维觉得她更应该像是一个女性驱魔人。
不是说修女就没有坚贞的意志与顽强的精神,但修女更趋向于忍耐与服从,她可能坚守自己的心灵未必能够坚守自己的思想,也有可能她们还未受到玷污的时候就已经被教育得逆来顺受——向恶魔发起反击的多数都是修士,教士,修女却很少。
瓦拉克在地狱里夺走了利维属于人类的那一半,并未手下留情,而他的老师在他遁逃到人世间的最后一刻,递给他的那条脐带,也并非出自于老师的本愿——他很清楚老师恨不能把他留下来和他们一起受苦,那么就只能说,是他的母亲瞒着瓦拉克藏起了这条脐带,并设法用契约或者是其他手段,控制住了他的老师,要求他在某个关键时刻将这份重要的馈赠留给她的儿子。
能够做到这一点,利维实在是很难想象,自己的母亲会是一个恪守本分的修女,毫无疑问,修女需要跨过的门槛要比一个驱魔人更多,而且他都能隐约感觉到自己的母亲可能仍旧在这个世界上。她并不如老师所说,已经死了,灵魂被瓦拉克拘押在地狱里肆意折磨,瓦拉克留在他身上的眼睛似乎也在无时不刻地寻找着她的踪迹。
现在想起来,利维甚至要出一身冷汗,他不得不后怕,他曾经将克拉玛送进地狱,让他去寻找两个受害者的灵魂,如果事情不那么顺利,让克拉玛遇见了瓦拉克,或者是熟悉瓦拉克气味的恶魔,那么他们就有可能从这条线上追溯到利维母亲的去向,而利维的母亲一旦被找到,等待着利维的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瓦拉克为什么不索性吞噬掉利维的老师和其他修士呢?就是为了可以在必要的时候羞辱与折磨他的儿子,如果这个灵魂是属于他母亲的,那么效果显而易见的会更好一些,父亲与母亲,母亲与孩子这种联系是非常坚固的,无论多么恶心,利维都要承认是他们创造了自己——就连天上的父也要让他最得意的天使向他的儿子跪拜,而亚伯拉罕的儿子以撒即便知道自己的父亲要将自己奉上祭坛,也不得不垂首屈从,要打破这层障碍,至少现在的利维是没什么法子的。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立即让驱魔人克拉玛和她的女儿小嘉宝离开伦敦,离开英国,走到恶魔都很少触及的地方,譬如俄罗斯。
在那片浩瀚无垠的冻土上,力量薄弱的可不仅是教会,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天使和恶魔都是附属人类而生存的,没有了人类,它们爬上来干什么?猎熊还是痛饮烈酒?又或是在荒原里打雪仗玩?利维想到俄罗斯也是因为他刚刚杀死了一个俄罗斯人,既然俄罗斯人都想得到将教会和恶魔都忌惮的科学家弄到俄罗斯去,那么要隐藏克拉玛及其后裔的踪迹,也不会是一件难事,他们又不要继续做什么该死的研究!
利维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很妙,但动作要快,昨天里鲁才他见了面,魅魔对他这次任务,完成得如此干净利索表示赞赏,利维之前做的,看似多余的动作也没有白费,海因利希.楞次灵魂是完整的,它资料也是完整的,所有的东西,都已经被递交到了玛门那里,作为七宗罪之一的恶魔君王,玛门还特意提起了利维,只是不知道这次提起,是褒奖,还是一种恶意的捉弄,反正近阶段来利维再想要平静度日恐怕是不可能了,
“我不是你的高祖父或者曾祖父,或者说我们的血脉并没有那么亲近,但确实有联系,驱魔人,”他说:“现在有个问题,我有一个非常厉害的仇敌,而它的嗅觉,比狗还要灵敏1万倍,如果让他们嗅到了你还有你女儿嘉宝的和我的关系,你们的结局恐怕不会太美妙。”
克拉玛盯着他,神情凝重,“您说的是地上的还是地下的?”
“如果是地上的,我还不至于这样急迫,除非对方是女王,或者是其他君王。”
克拉玛陷入了犹豫当中,如果没有小嘉宝与库茨男爵夫人的事情,他或许老早就答应了利维的要求,甚至在利维说出要求之前,他就会下决心带着嘉宝尽快远离这片多事之地,但谁让现在的嘉宝已经打动了男爵夫人的心呢?男爵夫人非常喜欢这个女孩,她已经明确地和克拉玛说过,等到博览会结束之后,嘉宝可能会被她留在伦敦,她会找一个合适的亲戚,将嘉宝寄养在那里,等过上一段时间,人们渐渐的遗忘了嘉宝原先的身份——一个女性驱魔人,嘉宝就可以以远亲的名义重新回到她身边,她会给嘉宝一份丰厚的嫁妆,当然对于这位男爵夫人来说,这笔钱也只是只是九牛一毛,但对于一个驱魔人来说,这就是一笔难以想象的财富,这笔嫁妆可能在五千到一万英镑左右,佳宝可以随心所欲的,在伦敦之外的地方寻找合意的夫婿,
不是男爵夫人不允许她在伦敦寻找婚事,而是伦敦的眼睛和耳朵实在太多了,一个新人进入社交圈,马上就会引起很多讨论与争议,一些嫉妒嘉宝的人很有可能趁机诋毁,就算是婚事成了,也会在将来引来数不尽的麻烦,因为嘉宝身上所具有的驱魔人的血脉,男爵夫人还好心的提醒说,他们或许可以在圣植俱乐部里寻找目标,圣植俱乐部遍布整个英国,而在他们的组织内也有一些编外人员,这些人员属于知情者,但又缺乏那些古老家族的底蕴,可以说是已经深陷泥潭却不知该如何处理的人,他们如果将嘉宝纳入家庭,也等于身上有了一层额外的庇护,这样,她对克拉玛说,嘉宝的最重要的嫁妆就不是我提供的那笔钱,而是她本身即具有的技能与知识,这才是最珍贵的,而且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把它们从他身上夺去,这要比嘉宝嫁给了一个,地狱和天堂的概念都只限于书面知识的人家要来得好,也免得引来恶魔时,她的家人会将罪过全部都推在她身上。
男爵夫人考虑得非常周详,克拉玛几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将来,还有嘉宝的将来,
他可以容许自己,陨落在某一场不知名的战役里,即便要坠入地狱,他也毫不畏惧,但他更希望能够看到嘉宝,拥有一个正常人所拥有的幸福生活,家庭、婚姻,孩子,或许在将来,这股子受诅咒的血脉可以得到进一步的稀释,他们的后代可以能够如一个正常人类那样生活……
这是否又是一次恶魔偶尔投来的瞥视?就如祂们所说,每当他们遭到不幸,回头看就能看到祂们正在身后窃笑?祂们难道已经看到了嘉宝的美好未来,所以前来摧毁?
但若是如此,这个半恶魔就可以在不久前将他们一网打尽,将他的脑袋塞进他女儿嘉宝的肚子才是恶魔的行事方式——恶魔寿命悠长,他们的报复可以持续到世界末日,但并不是说,祂们报复起来就会慢悠悠的,对祂们的敌人而言,哪怕尝到一丝甜头都算是祂们的失败。
克拉玛仰着头,深深地吸了口气,他见过太多贪婪的人了,他们未必都是坏人,但人类本性如此,贪婪也不仅仅是金钱,有时候是情-欲,有时候是食物,有时候是友谊,有时候是亲情,但无论是哪一种,克拉玛看多了只因为一霎那的犹疑而被彻底拖下地狱的事情。
就算是一张罗网,一个陷阱,克拉玛的神情坚定起来,就看在半恶魔之前放过了那一队驱魔人的的份上,他都愿意带着嘉宝走一趟俄罗斯。
“行,”他干脆地说,“我明天就带着嘉宝走。”
至于要如何此男爵夫人解释他为什么要带走嘉宝,以及不得不给她调换另外一个护卫的事情,克拉玛总有办法解决。
不过,“我们到了俄罗斯,您需要我去找什么人吗?”他试探着问道。
利维笑了,他的出生地在冰岛,而两百年来,他所有的行踪几乎都在欧洲和英国,俄罗斯他没去过,也没结识过那里的人,“你真觉得继续和我有所联系会是一件好事吗?蠢货,”他不客气的说,:“我只知道俄罗斯这个名字,你们想到哪里去?见什么人?在哪里立足?跟我有什么关系?”他站起来,压低帽檐,半恶魔嘶嘶地说,“滚吧,在没有多余的眼镜,注意到你们之前。”
第二天的夜晚,行动力惊人的克拉玛就已经带上了小嘉宝踏上了一条就将前往俄罗斯的船——也是因为最近的博览会,以往的俄罗斯-伦敦航线可没那么多船。他满怀遗憾,但又不得不做出这个决定,有趣的是和他一同上船的,居然还有另外一些人。
克拉玛奇怪的扫视了他们一眼,那都是一些普通人。年轻人,中年人和老年人,都是男性,一派英国绅士的派头,其中那个年轻人,神色格外古怪,他看着逐渐在灯光中远去的伦敦港,带着无限的眷恋,又带着说不清的悔恨与憎恶,一旁的老人扶着他,比起年轻人,这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要更为健壮,神色也似乎更为坚定,
他望着朦胧的海岸线,发出一声释然的微弹,“我们或许终有一天还是会回来的。”
“就是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另外一个中年人接着说道,老年绅士瞪了他一眼,“没事的,”他拍拍年轻人的肩膀:“科学与我们同在。”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利维,或许他会认出这几个人,詹姆斯.克拉克.麦克斯韦以及那位老顽皮法拉第先生,还有他们身边的几个人,无一不是雷霆会的成员,自从那场莫名其妙的大火之后,麦克斯韦先生就不知所踪,而雷霆会的其他人也迅速的沉寂了下来,或许是觉得警告已经到位了,教会没有继续采取行动,何况他们这几位也都是在皇家科学院挂了名的,赫赫有名的学者。
但怎么样的名望都抵不过一场意外,从马车摔出来折断脖子,家里突然燃起大火,在游泳的时候突然溺水,被野兽袭击,被窃贼刺杀——世上的意外有那么多,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生在他们身上。对于现况他们也不是不能接受,反正学者们在当政者以及教会的迫害下逃亡,他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只希望到了俄罗斯……”一个人低声说,他们心里也没有什么把握,如果说当海因利希.楞次邀请他们的时候,他们还是欢欣鼓舞的,但到了现在,他们又不确定了,海因利希据说遇到了一个异常残暴的凶手,他抢走了海因利希身边所有的钱财,带走了他所有的随身物品,还割开了他的脖子,并且迅速逃走,无论警察还是私人侦探,都找不到他的踪迹,但雷霆会的成员都知道,这就又是一次意外。
因为海因利希曾告诉他们说,他这次来到伦敦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威洛比.弗兰克林索要本杰明.弗兰克林留下的有关于雷电研究的资料,雷电,法拉利在心中念诵着这个词语,他完全不明白,如果说日心说,地心说这两门学说的争执还能动摇到人们对于上帝创世的认可,那么雷电又如何会影响到教会?又如何会让天堂和地狱如此大动干戈?他完全不明白,但作为一个科学家,他很清楚,任何事物,任何理论,只要研究下去,研究的透彻,研究到其根源——这就是科学的魅力,它不看美丑,也不看你年老或者年轻,也不看你出生在马棚还是紫室里,也不看你有怎样显赫的姓氏,也不看你的父亲是个窃贼还是骑士,也不看你的母亲是个娼妓还是公主,它甚至也不看你的老师是谁,你身边的朋友是谁?甚至不看你是邪恶还是善良,只要你愿意付出所有的精力时间,以及其余的一切,你就能得到答案。
只希望这个答案来的不要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