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一件简单的工作(上)
在旁人看来,拉结和莉莉丝这一对,是极其符合现有社会审美规范的兄妹,虽然他们长得并不相像,但既然一个已经是成年的瘦弱男性,一个还是只到腰部高的七八岁的小女孩,容貌有所不同,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年轻绅士和小小淑女一起漫无目的地走着,拉结原本想要去看看武器展厅,但她生性内向,又缺乏与人打交道的机会,所以并不敢也不愿意去询问武器展厅在哪个地方,她没有询问也是对的,因为这时候的博览会还没有专业的服务人员,而且展厅是按照国家分的,而不是按照类型分的,其中美国、俄罗斯与英国都有武器展出,但这些被混杂在所有产品之中,并不做单独区分。
不过无论是拉结还是莉莉丝都只是为了了解外界和缓解心情而来的,并不是要来完成某项必须完成的工作,他们漫不经心的走着,一路上也确实见到了不少令人或是非人惊叹的东西,其中有占据了半座厅堂的管风琴机组,管风琴不是如以往那样由鼓风机驱动,而是由蒸气机驱动的,所发出的声音洪亮的就像巨兽的长鸣,这只巨兽可能来自于天堂也有可能来自于地狱,莉莉丝就不用说了,她是经常跟着利维下地狱的,至于拉结?她是从他父亲那里继承了来自于天堂的记忆。
这也是最容易让半天使们受折磨的地方,在某种情况下天使会将他在天堂的记忆遗留一部分给自己的子女,无论地狱和祂们的种子对天堂有多么鄙视、厌恶、百般嘲弄,但在不幸坠落的天使的心里,天堂永远是他们无法再度企及却无比渴望的故土,是一切的源头,也是一切的终点,即便他们的坠落并不是毫无原因——正如人类所说得不到才是最美好的东西,半天使们长年累月接受这种想法,心灵很容易发生扭曲,即便是在贵族家庭中,那些得到了妥善照顾与教育的半天使也是一样,有什么能够比得上想象中的世界更加美好呢?能够与命运和解,坚定自己人生信念和道路的半天使实在是很少……
如萨摩维尔女士,也就是玛利亚嬷嬷,还有如圣博德修道院的约拿,以及昆虫研究学家法布尔这样的半天使(当初在修道院里利维用来引诱白蚁的就是这位半天使的亲笔笔记),这样的不是没有,但少如砂砾中的珍珠。
大多数半天使还是不可避免地在畸形的幻想中徒劳地折磨自己,最终,为了升上天堂,他们开始无所不为,毫无顾忌,反而加快了坠入地狱的节奏。
有趣的是,就利维所看到的,哪怕那些能够隐藏住自己的不甘,从容地接受自己不幸的将来的半天使,最终还是不得不落入地狱,除非他们曾经与地狱中的恶魔为敌,他们的待遇竟然也不是很糟糕——恶魔们热衷于将这些灵魂尽快封入“煤块”,镶嵌在宝座或是手杖上来向其他同类炫耀——这些煤块非常漂亮,即便有少许的浑浊与裂缝,但就像是在一张白纸与一副精美的画作相比那样,后者反而更有价值。
拉结在进了俱乐部后,就听说过这么一句话,你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会在灵魂上留下痕迹,至于留下什么痕迹,那都是你自己的意愿——她时常在想,自己的父亲,还有母亲,留下的会是怎样的痕迹呢?想必是恶魔也不会喜欢的痕迹吧——在她的回忆中,她的父亲总是痛苦不安,总是充满愤怒,永远都在诅咒,诅咒她的母亲,诅咒她,诅咒世上一切不让他返回天堂的事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拉结也认为这是自己的错,直到她的父亲决定将她的某些器官献祭给恶魔,拉结的世界仿佛在一瞬间就崩溃了,她无法理解,一直发誓要与恶魔作战到底的父亲如何会做出这样的一个决定?
无法再生的缺损部位一直在流血,渗出脓液,散发着臭气,让她痛苦,但这种将自身的罪孽转嫁在自己子女身上的恶毒行为,不但没让她的父亲感到愧疚,反而让他轻松和快活——比起身为凡人的母亲,拉结更能感受到他的真实心意。
拉结几乎无法想象,如果她的父亲没有听说过那个医生的事情,没有想要去杀死那个医生以净化自己身上的罪孽,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父亲在献祭了她属于女性的那部分器官之后,是否会变本加厉将她的肢体、心脏、脑子或是其他东西,一样一样的献祭出去呢?
毕竟也是他对拉结说,恶魔是贪婪的,与恶魔做交易就是滑向深渊的第一步,并且永远不可回转。
一股清凉的水雾扑面而来。在因为挤满了人而变得燥热的厅堂里,这简直能救命,尤其是对那些身着紧身衣的女士来说,水汽中甚至还带着一缕大马士革玫瑰的馥郁气息,原来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伫立着一尊细巧的玻璃喷泉,这座喷泉当然不如女王骑马的那尊喷泉雕像组庞大伟美,但它全都是由玻璃建造完成的,至少从表面上看,你只能看到透明晶莹,折射出无数光点与影子的玻璃,看不到里面暗藏的机械,水雾喷的很高,加上顶端的风扇,一下子就将细密的水滴吹散到了很远的地方,一些活泼的淑女甚至放下扇子,走到水雾中,迎接这股子令人沁人心脾的动人香气。
半恶魔的使魔和半天使始终站立在原处,没有走过去,使魔是因为见惯了这种手段,恶魔经常使用这类伪装诱惑人类走入陷阱,半天使则天生的对这种奢侈糜烂的行为充满反感。
拉结率先走向另一座展厅,莉莉丝不置可否地跟在后面,这里是俄罗斯的展厅,而俄罗斯的展厅并没有完全符合这场博览会的主旨,这是一场工业博览会,而他们展出的主要都是服装和珠宝首饰。
俄罗斯的装饰风格与英国或者欧洲完全不同,它们用料扎实,技艺精湛,但总是充满着那种荒僻之地特有的粗犷风格与丰富色彩。
以让半天使停下脚步的一件展品为例,那是伊万雷帝在十六世纪为报喜大教堂定制的宝石福音书,它的书面、书脊和书背全都是由黄金打造的,上面镶嵌着上百颗红蓝宝石,并且有着五副宗教性质的小画,画中尽是圣人与天使;在他旁边是一个十七世纪的十字架,几乎有小臂那么长,上方装饰着王冠,下方十字架的中心是耶稣受难像,展开的十字花叶也同样镶嵌着难以计数的珍珠和宝石,其他如圣像、圣物盒,甚至圣人灵柩之类,几乎都是如此,黄金、白银(那尊圣人灵柩)、钻石、宝石,这些昂贵的金属与矿物在这座展厅里简直就如路边的石块那样低贱和多见。
可惜的是,这些东西并没能引起英国人以及其他国家民众的瞩目与赞叹,在这里驻足的人不少,尤其是那些淑女和贵妇人,对于珠宝的倾慕几乎是每个女性的本性,甚至一些绅士们也会下意识的端详自己手上的戒指和怀表上的宝石,与这些展品的中的宝石比较,他们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更多的人还是在嘲笑俄罗斯的粗野和落后。毕竟在这个时代,俄罗斯帝国还是农奴制度,国王,贵族统治着少数的平民和绝大多数的奴隶,尤其是在英国这个已经颁布了废奴制度的国家里,无论俄罗斯拿出了多么好的展品,也只会被他们讽刺为如同印第安人或是鞑靼人那样的蛮荒部落。
不过大部分人还是非常节制的,只有两位显然来自于外省的绅士,大肆点评的时候,声音略微高了一点,让站在他们身边的一个年长绅士重重的哼了一声,这位绅士也和其他英国绅士一样穿着整齐肃穆的深色四件套,但从蓬乱的胡须,以及刻印着无数只有最严酷的天气和环境才能造就的深刻线条的面孔上来看,他并不像是一个英国人,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德国人,但如果按照他站在俄国的俄罗斯的展厅,并对那些发出低俗嘘声的英国人露出的不满与厌恶,他也有可能是俄国人。
让拉结在意到的是他的手上还拄着一柄象牙柄的手杖,这柄手杖的顶端是手持雷霆权杖的宙斯,雕像惟妙惟肖不说,宙斯的权杖是纯金的,头冠也是纯金的,权杖上还环绕着一排小如米粒的,象征雷电的紫水晶。
手杖的杖头有多大,我们都知道,这么精细的雕像着实不易,绅士在冷哼了一声之后,看也没看其他人就走出了展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