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野葡萄公寓的水烟
“后来呢?”
“一如既往的无趣。”利维说。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从萨里郡回到了野葡萄公寓,更确切地说,回到了房东太太大利拉的房间里。
算起来,自从威斯敏斯特公学的案件后,他就没再见过大利拉,一开始是因为要作为教师入住宿舍,后来是因为他陷入了极度衰弱的状态,真正的衰弱,不带一点儿假的——他在袭击圣博德修道院时受了伤,还敢找房东太太给他瞧瞧,等他被“父亲”大恶魔瓦拉克撕掉了半个身体,他连面都不敢露。
等他伤势痊愈,也没有立即回到公寓,而是躲在了圣博德修道院附近的军营,等瓦拉克发出了命令,他才不得不去了萨里郡,即便如此,以半恶魔一贯的作风,他也不是那种喜欢出风头的人,不过他也必须承认,他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如此顺遂——他起初担心肯特公爵夫人回到伦敦后会影响到他在萨里郡的布局,除了瓦拉克的命令之外,就是他也希望能让北岩勋爵成为玛哪俱乐部的首领——无论他是不是在歌斐木俱乐部挂了名,让那些人看来他已经是北岩勋爵的人了,就像是肯特公爵夫人,尼克尔森又是那种狂妄自大的人,就算是利维愿意毛遂自荐他也未必愿意用,何况在他那儿不管半天使还是半恶魔都得做狗。
从查理这里得来的意外之喜不禁让半恶魔想到来自于远东的一句俗语,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或许运气到了最低谷,就必然有个上扬的趋势,他是为了消弭老爹的不满而被迫来到萨里郡的,没想到连北岩勋爵的事情都解决了。
既然已经与肯特公爵夫人达成了协议——哈,这可是标准的两头骗,他一面有意让公爵夫人误解他是作为北岩勋爵的使者而来的——让她以为,北岩勋爵准备与她成为同盟;一面对北岩勋爵拿出了他从查理这里得到的小肖像,但没说是从哪里来的,而是转达了公爵夫人对他的招揽,虽然公爵夫人根本啥都没承诺,可他们还能当面对质不成?
北岩勋爵当然是想要拒绝这份盛情的,只是尼克尔森的咄咄逼人已经呈放射线状地向着伦敦四周扩散,他不得不考虑,如果让性情桀骜的尼克尔森成为玛哪俱乐部的首领,伦敦会不会成为一个混乱的大漩涡,何况利维也已经提醒他说,地狱里的大恶魔们又在蠢蠢欲动,若是让一个目光短浅,贪婪暴戾的人成为联通另一个世界的桥梁,谁都不能说今后的事态会如何发展。
“还有,”利维懒洋洋地陷在房东太太的大靠枕里,微微抬起眼睛说道:“肯特公爵夫人如何,从来就不是他这样的人可以干涉的。”
“确实如此。”大利拉发自内心地说,“肯特公爵夫人从来就不是一个好招惹的家伙。”她看向利维:“那么北岩勋爵真的在萨里郡退让了吗?”
“肯特公爵夫人可不需要什么人退让,”利维说:“她的恶魔侍从在萨里郡大闹了一场,”他想起麦克斯韦宅邸燃起的熊熊大火,公爵夫人的恶魔侍从没有丝毫掩藏痕迹的意思,他们直接在麦克斯韦的宅邸里举行了一场血腥而又残忍的黑弥撒,查理.麦克斯韦想要保护的父母也成为了附赠的祭品,按照恶魔的癖好,他们应该还在生前遭受了惨无人道的折磨——精神和躯体上的。
不过那时候利维已经离开萨里郡了——如之前的每一次,他将那些熟悉的面孔全部压在了记忆底层,不必缅怀,他想他回到地狱的时候,瓦拉克肯定会拿出来给他看,哪怕他从来没有表现出对这些人的在意,他可是地狱的种子,他连养育了他几十年的修道院院长都可以置之不理,何况只是见了几次面的麦克斯韦夫人呢。
唯一逃出生天的是詹姆斯.克拉克.麦克斯韦,说起来出手的还是利维的熟人,圣博德修道院的院长约拿,其中或许有雷霆会与长老会的双重原因。
这场仪式应当是成功的,利维可以感受到瓦拉克的喜悦,想必之后的几个月他都能好过不少——另外还有一件值得关注的事情,那就是据说死了的弗洛.哈斯廷斯,又回到了威斯敏斯特公爵就读。
这位弗洛.哈斯廷斯当然就是利维与那位大恶魔交易的结果,万幸,这个大恶魔是玛门麾下的一个魅魔,祂和穆林可能有些关系,也接受了祂的邀请,但回到地狱后,同为魅魔的情分可不够让祂放弃公爵夫人给出的好处,何况一个小孩子的躯体对于魅魔来说,没什么用处,祂给的非常爽快,唯一让利维有些担忧的是,是什么在操控这具躯体。
“他们竟然愿意?”大利拉惊讶地问道,“那可是威斯敏斯特公学!”
“他们当然不愿意,”利维说:“但肯特公爵夫人愿意接受监控——他们可以监控那个孩子,也答应了不再追究那些学生和他们身后的家族,这可是很重要的,让几个学生担惊受怕个两三年,这份代价几乎可以说是小到忽略不计,对,只要弗洛.哈斯廷斯从公学毕业,他就会到意大利或是其他地方上大学,不会再回伦敦了——女王陛下也觉得可以接受,毕竟这比肯特公爵夫人时不时地在她面前歇斯底里一番来得简单。”
“能有个女王女儿可真是不错。”大利拉酸溜溜地说。
“可不是么。”利维真心实意地附和,肯特公爵夫人为什么能够这样肆意妄为,可别说女王陛下对她有什么真情实意,一个企图将女儿打造成牵线木偶的母亲怎么可能得到孩子的濡慕?但女王终究是她生下来的,而在宫廷里,王室中,无论是女王的母亲还是王太后,都是一个身份特殊的存在,这样的人是绝对不能被处以刑罚的,甚至不能被送进修道院,因为女王不会允许她被宣布有罪。
这里或许要有人问,在一个国王与女王都被处死的年代,人们怎么会对一个女王的母亲束手无策呢?这还是因为她与女王之间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这直接关系到维多利亚女王的王位的正统性——我们都知道,自从亨利八世之后,英国国教的最高领导人就是国王或是女王,但不管是长老会,圣公会还是什么会,他们的基础依然是那本不容动摇的经书,出生证明、婚约、履职等所有重要的社会活动,都需要手按圣经来发誓。
而被确定了与恶魔有染的信徒,肯定是要被驱逐出教会的,而按照所有的教会法,被革除教籍的人他之前签订的所有契约,但凡是建立在信徒身份上的,全都不作数。
这个法律是在神权大于王权的时候被确定下来的,现在依然在沿用,所以,不管肯特公爵夫人怎么胡作非为,女王能做出的最大惩罚就是将她驱逐出伦敦,而不能承认她已经堕落成了恶魔的仆从,不然肯特公爵夫人与爱德华王子的婚约就会被宣布无效,现在的女王就成了一个没有继承权的私生女……这可真是贻笑大方了。
“要是我就索性干掉她!”大利拉漫不经心地说,她从修道院出来后就杀死了抛弃自己的母亲,她承认后者可能有情可原,但她为什么要体谅?
“你可以这么干,”利维说:“但女王不能,何况肯特公爵夫人在一些时候还是挺有用的。”在女王陛下需要做些不那么道德的事情的时候。
大利拉撇撇嘴:“这次你能留多久?”
“应该有蛮长一段时间吧。”利维深深地吐了口气,就算是半恶魔,这段时间他也真是有些心力憔悴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大利拉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在利维不知所踪的这段日子里,她要维持体内不断流失的生命力就必须去找更多的人类或是其他半恶魔,也幸好这些日子里伦敦的圣植俱乐部和教会也在动荡不定中,她的行为才没能引起那些猎犬的注意,至于半恶魔,她是从里鲁哪儿得到了一些推荐,这么说吧,她没被吃掉已经算是最幸运的了。
“那么来点水烟?”
大利拉曾经是伦敦享有盛名的交际花,既然如此,她耗费的心力就绝对不会限于闺阁,不然怎么能将那些官员,贵族和富有的乡绅留在身边?要知道他们喜新厌旧的频率简直比一个六岁的孩子还要高,今天她就拿出了一份旧日里的特殊行头来招待半恶魔——她的大房间早就被布置成了一座弥漫着浓烈香气的寝室,寝室里没有高脚家具,没有窗,地上铺着厚重的,花纹精美的地毯,到处都是随意抛下的抱枕与靠垫,华美的帷幔将门窗遮挡得严严实实,一时间甚至无法辨认出出入的地方,只有膝盖高的镀银矮桌上摆着葡萄和桃子,这些都是从暖房里来的,还有水瓶和烟管——也就是阿拉伯水烟。
大利拉也没穿着她日常的紧身衣和裙子,而是套着一件短袖背心,露着腰,下面是一条肥大的宽腿裤,她的脚踝依然足够纤细,相比起来腰肢就有些丰满,但在这样的装扮和那根宝石腰带的衬托下,那些溢出的部分反而更能增添食欲。
她跪在利维身边,一边将水烟的过滤铜管插入水瓶,然后拧紧,再套上铜碟,烟槽,放入烟丝,折了一小块锡纸将烟槽包裹住,扎几个小孔,然后将木炭放在烟槽上,插上抽烟管——烟雾袅袅升起,渐渐充盈了整个水瓶,“我放了玫瑰花油,石榴汁,酸樱桃汁。”大利拉用比烟雾更虚无缥缈的声音说道,自己先抽了一口,再将烟嘴送到利维口边。“腾云驾雾间,水迷烟醉中,经典的时光恍若倒流,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这是一个阿拉伯诗人做的诗,大利拉当初也请过好几个老师。
利维抽了一口,确定除了大利拉说的那些东西之外,她肯定还放了如夹竹桃,罂-粟或是颠茄之类的东西,不过这些会引发幻觉的药物对人类会有伤害,对半恶魔来说只能是消遣,他慢慢地将口味芬芳的烟雾吸入肺里,感受着那种柔软糜烂的气氛——“你听说过……雷霆会吗?”
如果雷霆会确实有法拉第说的那样长的历史,利维记得大利拉说过,“在她的床榻上没有秘密。”就算是最古板,最懵懂的学者进了大利拉的房间,他也没法控制住自己的舌头,不管是用在哪里,“有没有人和你提起过这个名字?”
大利拉在烟雾中仔细回忆了一下,她离开西区都有十来年了,何况作为一个半魅魔她并不怎么关心学术问题,“啊,也许听过,怎么?”
她的态度让利维发笑,或许他也不该那么在意,天堂和地狱是天生的对手,但在某一点上他们倒是殊途同归,不说其他,最早阻碍人类自身发展的一件事情,可是明明白白记载在经书上的——那时,天下人的口音言语都是一样。……耶和华说:“看哪,他们成为一样的人民,都是一样的言语,如今既作起这事来,以后他们所要作的事就没有不成就的了。……因为耶和华在那里变乱天下人的言语,使众人分散在全地上,所以那城名叫巴别(就是“变乱”的意思)。
那是人类第一次明确地表示,不需要神的祝福,而要用自己的智慧与力量来向上攀升,他们甚至大胆地挑战了神的权威,也不怪上帝降下了那样大的惩罚——当然是惩罚,如果现在的人们还使用着同一种语言,利维想,恶魔们想要挑起战争可要难得多了,毕竟就算是一头牛,一只鸡能够和你讲话,除非万不得已,一个普通的人类也很难能下手杀了它。何况是具有智慧的同类?在任何一场战争前,舆论都要将敌人渲染成恶魔,野兽,反正不是人的怪东西,免得士兵们产生同理心,一旦士兵们觉得,对面的敌人也是一个人的儿子,丈夫,父亲,和自己一样有血有肉的人类,他们就没法下手了,这在战场上是大忌。
所以没什么奇怪的,星象,天文,炼金,医学,这些新事物出现后,哪样没有遭受过教会的打压?教士身后不但有天堂,还有地狱哪,只是他们的做法似乎只能起到一时的作用,就像是在湍急的河流中投入石块,水流的方向会出现变化,但它们还是必然往前,直至融入大海——除非他们能够如巴别那样,建起堤坝,不过河水也能蒸发成为云雾,被风推动,然后化作雨水降落在堤坝无法阻挡的地方……
“那好像是个学者们组建的秘密结社,”大利拉似乎有点想起来了,“它或许有些能量,但比起政府和俱乐部就差得远了。难道最近的事情竟然还和那些小傻瓜老傻瓜有关系吗?”她好奇地问道。
“我也不太明白,”一个雷霆会的成员怎么会去刺杀威灵顿公爵,不过也有可能,主要不是在雷霆会上,而是在其他方面,他只是恰好属于雷霆会,驱使他去刺杀的是他的其他身份,无政府主义者,反对王室的人,又或是一个民族主义者——后世的人们有时候会错误地以为,威灵顿公爵是爱尔兰人,这可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威灵顿公爵的家族是英格兰的贵族,在伊丽莎白一世完全地将爱尔兰掌控在手中后,大批的英格兰贵族或是自愿,或是被迫迁移到爱尔兰,那么他们的领地与权力从何而来呢,自然是从原先的爱尔兰贵族手中夺取的,所以威灵顿公爵只能说是 盎格鲁-爱尔兰人,不但不能算是爱尔兰人,还应当说是爱尔兰人的仇敌。
虽然刺杀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算不得什么值得炫耀的功绩,但也算是一个理由吧。
利维倒不担心北岩勋爵会找不到肖像上的那个人,他既然能够成为雷霆会的成员,就不可能是个寂寂无名的农民,工匠或是游商——果然,在利维还在舒舒服服的享受房东太太的服侍时,伦敦那里就传来了好消息,凶手落网了,
据说尼克尔森也得到了一些确切的消息,可能是那些想看他和北岩勋爵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人,发现北岩勋爵占据了上风后,放出了之前的那个目击者,他可能只比勋爵慢了一步,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对半恶魔,半天使的态度让他的非人下属不太满意,所以有意拖延了,总之,将凶手送到女王陛下面前的是北岩勋爵,就连肯特公爵夫人也难得地给出了嘉奖。
北岩勋爵欣然接受了女王的赏赐,还有玛哪俱乐部首领的位置,就,肯特公爵夫人的恩惠他就很难接受,但在明面上,肯特公爵夫人给他的赏赐完合情合理——除了威灵顿公爵之外,弗洛.哈斯廷斯的“生还”也被公爵夫人记在了他身上,这下子就连女王陛下都无话可说。
这也是为什么利维这段时间要避开北岩勋爵的原因,北岩勋爵再迟钝,也能察觉到肯特公爵夫人那份古怪的亲近感,他成为玛哪俱乐部的首领,与女王陛下的青睐密不可分,他的忠诚是属于女王并且只能属于女王的,肯特公爵夫人是个不惜举行黑弥撒也要从女儿手中争夺权力的疯子,在此之前也没有正眼看过北岩勋爵,威灵顿公爵的小跟班——结合利维给他的肖像,他肯定会猜测半恶魔在其中牵了线搭了桥,至于其中有多少添的油加的醋,就不是他们能知道的了。
北岩勋爵猜对了,但他没有证据,利维也懒得去面对他的质询,他相信他的乡下大小子,相信他能处理好这桩复杂的三角关系,如果他处理不好,那么玛哪俱乐部首领的位置也做不长,何必去让一个可怜的弱小的半恶魔去操这份心呢?
他悠闲自得地在野葡萄公寓里,在房东太太大利拉的服侍下度过了整整一个季度,直到夏季来临。
在伦敦你怎么能感受到春天过去,夏日到来呢?不是日渐茂密的林荫,也不是啁啁啾啾的雏鸟,更不是璀璨的阳光,而是——
越来越臭的泰晤士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