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黑窗户酒馆里的交易(上)
利维站在浓厚的雾气中抬抬头,尝了尝周围的情绪,还是老一套,和我们每天胡乱塞进嘴里的早餐差不多,一股子工厂味,窥视的视线早在半恶魔不再露出虚弱痕迹的时候就已经消散的一干二净,连只多余的老鼠都不会在周围徘徊。
他怀里的圣骸眼珠即便间隔着珍贵的龙骨匣子都烫得他一阵阵地发疼,幸好马上他就能解决这件事情了——他提起手杖,向前走了一大步,就如他曾经演示过的那样,一步就走出了野葡萄公寓所在的三角区域。
黑猫莉莉丝蹲在他的肩膀上,爪尖刺进他的外套,抓得牢牢的。
“我们去哪?”
“黑窗户。”
“那么你是不是该先去看看大利拉?”黑猫问。
“为什么,亲爱的?”
黑猫发出一声刻薄的冷笑:“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它擦着自己的胡须:“我听说她的乌鸦正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新租客。”
“哎呀,”半恶魔装模做样地说道:“看来我是被厌倦了,真糟糕,我们要被驱逐出去了,好个钢铁心肠的妇人!可怜的莉莉丝,可怜的我!”
黑猫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啪地给了他一耳光。
“快别胡说八道了!”黑猫尖声尖气地说:“你到底干了什么?”
“可能是,”利维含糊地说:“之前从修道院回来的时候,我不是到了她房间里,让她帮我找点松萝酒擦擦吗?就是……那个,松萝酒没用,她就找了点——焦油,”他捏开黑猫的爪子:“你知道那玩意儿很有用但很疼,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见鬼,我就是对她……嗯哼,起了点食欲——哦呀,我又没真的吃了她!”
“你觉得我会信你吗?”黑猫在他的脖子上磨爪子:“你就是老毛病犯了,想要试试大利拉的底线在哪儿吧。”
“我发誓,绝对没有,我那时是真的疼糊涂了。”利维叫苦道:“但我马上就清醒了,就算不顾大利拉,我难道还能不顾里鲁吗?”
黑猫若有所思地收回了爪子:“那个传闻是真的?”
“谁知道呢。”利维轻声说,“但里鲁对大利拉确实十分照顾。”
“不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
“我不知道,但他们确实有上过床。”
大利拉在圣经中,是一个引诱并且出卖了参孙(上帝的战士)的一个娼妇,在她还在伦敦的时候,这个隐晦的名字会为她引来不少渴望踏过信仰界限的客人,但在东区,这个名字比莉莉丝(亚当的第一个妻子,后坠入地狱)还要显眼,而我们都知道,在一片浓雾中,显眼意味着你会成为众矢之的。
她还买下了野葡萄公寓。
在圣经中,耶稣基督曾特别强调,“我”是真葡萄树,能够结出香甜饱满的果子,而将错误的信仰视作“野葡萄”,也就是表面上与真葡萄相似,事实上只能结出苦涩甚至有毒果子的葡萄树。
野葡萄公寓原先属于一个使徒兄弟会的异端分子,在他被抓住绞死后公寓被他的远亲迫不及待的售出——那时候的原主人给公寓起了这个名字,本来就是为了招揽有着相同思想的“朋友”,迅速引来不少手头宽绰的宗教罪犯或是利维这样的半恶魔,它就像是鱼市最偏僻的角落里堆着的鱼内脏堆,苍蝇和老鼠可以尽情地在上面大快朵颐,可若是什么人想起来该清理一番了,这里必然首当其冲。
对于利维来说,他就是能飞的苍蝇,能跑的老鼠,野葡萄公寓就算是被彻底铲平了,他也只会遗憾失去了这么个不错的栖身之所,并不会有半点多余的复杂情绪。但一年,两年,三年,快十年过去了,野葡萄公寓还好好地待在原地,没有引起任何多余的关注。
人人都说,这是因为大利拉有个一个忠实的姘头,“黑窗户”酒馆的老板里鲁。
甚至将利维引荐给里鲁的人都是大利拉。
利维不是伦敦人,据他说,他可能出生在罗马的一个圣人陵墓里,也有可能出生在一艘搁浅在冰岛最北处的捕鲸船上,或是出生在意大利的一座葡萄园的浓密枝叶下……反正他不是伦敦人,他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就是现在的这个样子了,倒是黑猫莉莉丝,是他来到这里之后才创生豢养的一个使魔。
——
“你好,里鲁。”
“你好,利维。”酒馆老板说。
若是委托人再来这里,准认不出这个酒馆就是他曾来过的那个酒馆,不是说它突然变得明亮耀眼、金碧辉煌了,恶魔所在的地方少不了污秽和黑暗,“黑窗户”也不例外,不过现在窗户上的黑色不再由外界的煤烟提供,而是从天顶上不断流淌下来的水痕,你抬头就能看到悬挂在一众酒客头上的低沉云雾,不过你若是看得太久,你会觉得它应当是一片沼泽,那些水痕不是流淌下来而是蒸发上去的,你也不该站着,你应当正在坠落……
利维很快低下头,去看那些看似固定在墙壁和柱子上的蜡烛,事实上蜡烛台都能自由移动,它们有蛇一般的鳞片或是蜘蛛般的八只脚,只要有人愿意付钱,或是有需要,它们就能营造出一片绚丽的红蓝色光圈或是一片不见五指的黑暗。
在这些游移不定的光和黑暗里,你可以看见如利维展现过的那种蝙蝠膜翼、角、三角箭头般的尾巴尖,灰黑色的羽毛,红色的眼睛,金色的眼睛,蹄子,利爪獠牙。
若是你侧耳倾听,还能听到各种奇怪的呻吟,小情人的绵绵细语,野兽的咕哝,夜枭的哭叫,但当你想要寻找声音的尽头,你只能找到一片呆滞的死寂。
酒馆老板向利维点头,利维向吧台走去,东区的吧台可不会如西区那样使用珍贵的桃花心木或是核桃木,它就是一堵U型的粗劣砖墙,外面覆盖着一层发黑的船木板,但利维的身体靠近它们的时候,无论木板还是砖头都像是被开水浇过的雪那样迅速地融化了,他从吧台里穿了过去,就和每个受到老板邀请的“人”那样,老板握住了他的手——这是必须的,不然就算是利维也免不了在之后的穿梭中迷路。
酒馆只是一个入口,它连接着一片废弃的纺织厂房,具体在哪儿我们不得而知,就算你可以记住它的一些特征,恶魔的力量也足以扭曲你的认知,你看到,嗅到和听到的都未必是真实的——虽然说是废弃的,但这里的锅炉似乎从来没有停止过燃烧,纵横在你上方,左右两侧的蒸汽管道还在嗤嗤地冒着白烟,远处还在不断地传出汽缸活塞抽出与拉起时候的乒乓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灼热的铁锈味,脚下遍布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产生的灰烬与碎渣。
利维在酒馆老板的带领下一直走到一个办公室,说是办公室,也就是悬挂在半空中的一个铁架子平台,现在的人可能很难想象,但这时候的工厂经理是有可能在俯瞰整座工厂的高处办公和接待客人的,但在半恶魔的脚下没有人们熟悉的铁梯子,只有一片虚空。